承平三十二年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院子里先有人醒了。
赵馥灵听见外头一阵细细的沙沙声,接着是木盆碰上石阶的声音。她睁开眼,坐起来,窗纸外还是夜色,只在最远的屋脊上透出一线灰白。
“小馥,谁起得这么早?”
“主人,根据您听到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扫地。”小馥在她心里说,“另有一种可能,是扫帚在自行处理新年事务。”
“扫帚不会自己动。”
“本宝也觉得不会。但本宝没有看见,只能根据声音分析。”
她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翠微手持扫帚,正把门前的落叶一片片往旁边扫。她动作俐落,神情平稳,像不是新年清晨,而是有人欠了院子一笔灰尘,现在到了收帐的时辰。
最小的孩子蹲在一旁,手里握着一把短短的竹枝。
“你在做什么?”赵馥灵问。
孩子把竹枝往地上一放,严肃地说:“我在帮翠微姐姐扫。”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他扫成一堆的落叶。
“他负责把叶子从左边搬到右边。”翠微说。
孩子补充:“这样左边就干净了。”
“那右边呢?”赵馥灵问。
“右边还没开始。”
翠微点了点头,仿佛这是一套值得存盘的工作法。
“有顺序。”她说。
孩子很高兴:“翠微姐姐懂我。”
“我只是看见了叶子。”翠微说。
小馥说:“主人,本宝判断,这位孩子有整理空间的热情,暂时没有整理落叶的方向感。”
“你不能什么都替人下结论。”
“本宝没有替他下结论。本宝只说落叶目前仍在地上。”
“这倒是事实。”
“谢谢主人认可本宝的观察。”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孩子转过头来:“姐姐,你笑什么?”
“我笑你今天起得真早。”
孩子低头看着竹枝:“新年要早起,才有精神。”
“你是听谁说的?”
他想了想:“没有人说。我刚才想出来的。”
翠微把扫帚递给他。
“那你既然有精神,就把这片叶子送回原来的位置。”
孩子接过扫帚,左右看了看。
“我不知道它原来在哪里。”
“所以要记得别把事情弄得太复杂。”翠微说。
她说得一板一眼,孩子却听得十分认真,拿着扫帚在落叶堆旁站好,像是立刻要去问叶子本人。
***
天光慢慢亮起来。
院子里的灯还没全收。昨夜围炉留下的木桌擦得干净,椅子都靠着墙,一只碗倒扣在角落,像是经过一夜思考,决定暂时不参与新年。
小栗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
“你端的是什么?”念儿问。
“水。”
“我看得出来。”
“那我不用说了。”
念儿看了他一眼。
小栗立刻补充:“是洗手的水,不是上回那盆送去香房的水。”
“上回那盆水送到香房了吗?”
“送到了。”
“你找井找到了吗?”
“没有。”小栗说,“因为我手里有水。”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有水的时候,就不用找井了。”
他答得很有把握。
念儿把袖子挽高,伸手去舀水。
“新年第一天,你不要把这个道理教给孩子们。”
“我没有教。”小栗说,“我是在分享。”
“那你先洗手。”
“好。”
他把水盆放到桌上,低头仔细洗手。洗到一半,最小的孩子把落叶收进畚箕、扫帚靠回墙边,也跑来,把一只手伸过去。
“我也要洗。”
小栗立刻让出位置。
孩子把手伸进盆里,水花溅出来,正好落在小栗袖口上。
“这盆水是洗手的,不是洗袖子的。”小栗说。
孩子缩回手,看看小栗湿了一点的袖子。
“那你还要洗袖子吗?”
小栗低头看了看。
“这是新年第一道水。”
“第一道水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小栗说,“但既然是第一道,大概很重要。”
翠微走过来,把桌上的布巾递给他。
“擦干。”
小栗接过布巾,神情突然严肃起来。
“这是新年第一条布巾吗?”
“不是。”翠微说,“昨夜用过。”
小栗把布巾放回去。
“那我再找一条。”
“先把手擦干。”翠微将他放回去的布巾重新递过来。
“是。”
他接过,依言擦手,随即问:“那新年第一条布巾在哪里?”
翠微面无表情:“不在你手上。”
小栗想了一下,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
早膳是热粥、饼和昨夜留着的几碟菜。孩子们一早就坐到桌旁,眼睛在盘子和门口之间来回,像是怕新年忽然从门外进来,却没人替它留位置。
念儿端着一壶热水进来,放在桌角。
“先喝粥。”她说,“吃过早膳,再去院里拜年。”
“要拜谁?”孩子问。
“长辈。”
孩子转头看她:“那我要不要先拜粥?”
念儿一顿。
“粥不是长辈。”
“可是粥每天都在。”
“它也不是每天都在。”赵馥灵说,“有时候我们吃的是饼。”
孩子看向饼。
“那我今天要先谢谢粥,还是先谢谢饼?”
“你可以谢谢做早膳的人。”翠微说。
孩子立刻朝厨房方向拱了拱手。
“谢谢做粥的人,谢谢做饼的人,谢谢把粥和饼放在一起的人。”
厨房里有人笑出声。
念儿把粥碗推到他面前。
“再谢谢吃粥的人。”
孩子低头看碗,认真地说:“谢谢我自己。”
“不用客气。”小栗在旁边说。
“我没有跟你说。”
“我先替你回了。”
“你不用替我回。”
“好。”小栗说,“那我替自己回。”
他端起碗:“谢谢我自己。”
念儿叹了一口气,却也笑了。
早膳后,院里慢慢热闹起来。有人整理昨夜留下的桌椅,有人把新年的红纸贴在门旁。最小的孩子拿着一张红纸,贴得歪歪斜斜,仔细看了半天,觉得很满意。
“这样好看吗?”他问。
“好看。”念儿说。
“贴正一点会更好看吗?”
“也许。”
“那我还要不要贴正?”
念儿没有替他回答,只问:“你自己喜欢现在这样吗?”
孩子盯着红纸,左看右看。
“喜欢。像它在看旁边。”
“那就先留着。”念儿说。
孩子笑了,跑去找小栗。
念儿方才提议加一个“整理”选项,她另写了一张同样大小的字牌,和昨夜原有的七张放在一起。原七张的字都没有改。
小栗拿着一张纸,正蹲在桌边清点这八张牌卡。牌卡昨夜收进木盒,今晨又被他拿出来,逐张排齐。
翠微站在一旁看着。
“你在做什么?”
“我在确认它们都在。”
“数过了吗?”
“数过了。”
“每张都看过了吗?”
“看过了。”
“盒子呢?”
小栗怔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牌卡,又看看桌面。
木盒不在。
“盒子呢?”他问。
翠微指了指他身后。
木盒就放在椅子上。
小栗转过身,像是看见一位刚刚才抵达的熟人。
“你什么时候到那里去的?”
“它一直在那里。”翠微说。
“我刚才没看见。”
“你刚才在看牌卡。”
“所以是牌卡把我挡住了。”
翠微把木盒拿起来,放到桌上。
“现在盒子也在了。”
小栗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齐了。”
“牌卡齐了,盒子也齐了。”翠微说,“你还少一件事。”
“什么?”
“把牌卡放回盒子。”
小栗开始收牌。
他每放一张,都要对着牌面念一遍字。念到“等待”时,他停了一下。
“这张牌好像很有耐心。”
“牌没有耐心。”赵馥灵说。
“那是谁有耐心?”
“挑到它的人,可以说自己看见了什么。那是那个人的话,不是牌替他说的。”
小栗想了一下,把牌放回盒中。
“那我看见盒子快满了。”
“这是你看见的。”她说。
“还看见翠微姐姐在等我把它放好。”
翠微站在一旁,没有表情。
“你可以再快一点。”
小栗低头把最后几张牌放进去。
“她说的话,不是牌替她说的。”他喃喃道。
***
日头升起来后,院子里的冷气散了些。
她走到香房,把昨夜收起来的香材重新理好。窗边摆着一只小香炉,炭火尚未点起。她取出一小片干燥的橘皮,又拿了几片沉香木,没有急着焚,只先把香材放在掌心,闻一闻。
喉咙先松了些,肩膀也跟着放下来。
那股气味像是冬日里剥开一颗橘子,指尖留下微微的清苦,旁边又像木柜深处一件晒过日头的旧衣,干净,安静,带着一点不急着散去的暖意。
她才辨出,是橘皮和沉香木。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这份气味不算热闹。”
“新年不一定非要热闹。”
“本宝同意。只是院子里目前有人在讨论谁的饼比较圆,热闹程度正在上升。”
“你听得见?”
“本宝只能分析您听到的声音。方才小栗说,圆的饼比较适合过年。最小的孩子说,扁的饼比较适合放进嘴里。念儿说,两种都先拿去分。”
“翠微呢?”
“翠微说,谁再把饼放在牌卡上,谁就去把牌卡一张一张擦干净。”
“饼碰到牌卡了?”
“本宝听见小栗说,他只是想测试饼和牌卡能不能一起过年;翠微随即叫他把饼拿远,还没碰上牌。”
她用手指按住眉心。
“小栗的问题,总是让东西比他先遇见麻烦。”
香房门口传来脚步声,郑君珩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意,手里拿着一盏新添的灯。灯芯没点,他先把灯放在桌边。
“新年好。”他说。
“新年好。”
“你在闻什么?”
“橘皮和沉香木,还没点。”
他在她对面坐下,没有靠近香炉,只把手放在桌面上。
“你现在闻得到吗?”
“闻得到。”他说,“不过我没有一直闻。”
她看着他,没有追问。他知道她在意什么,便又补了一句:“今天院子里的声音,我也听得见。”
“那就好。”
“你把香材拿出来,是打算给新年定一个味道?”
“不是定。”她说,“只是先闻一闻。日子不会因为一个香炉,就照着我想的方向走。”
他笑了一下。
“那香炉还能做什么?”
“可以让我知道,今天的空气里有什么。”
“这听起来像你的本事。”
“也可能只是我比较爱操心。”
“这倒也算本事。”
她看他一眼。
“你这句话,是在夸我,还是在把操心说得好听?”
“新年第一天,我尽量往好的方向说。”
“那我也尽量往好的方向听。”
小馥说:“主人,这是一次良好的互相解读。”
“你不要替我们写评语。”
“本宝可以只记录吗?”
“也不要。”
“遵命。”
***
她把橘皮与沉香木各自收妥,郑君珩把未点的灯留在香房桌角,两人一道回到院中。念儿把那只八张牌的木盒放在小桌上,将牌面朝上摊开。
“今日谁想挑牌,可以自己挑。”她说,“不想挑的人,也不用挑。”
孩子们立刻围了上去。
小栗先抬手:“我可以挑两张吗?”
“你想挑几张都可以。”赵馥灵说,“只要你知道,牌面是固定的选项。你挑出来以后,说的是你看见什么,不是牌替你决定什么。”
小栗先看过八个选项,伸手拿起一张。
“整理。”
他皱起眉头。
“你看见了什么?”念儿问。
小栗往四周看了一圈。
“我看见桌上还有饼屑,木盒旁边有一条布巾,翠微姐姐手里拿着扫帚。”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
“扫帚在墙边。”
小栗看向墙边。
“对。我看见扫帚在墙边。”
“那这张牌对你来说,让你想到什么?”赵馥灵问。
小栗抿了抿嘴。
“我想把桌子收干净,然后去吃一块饼。”
“你可以这样选。”念儿说。
“先收桌子,还是先吃饼?”
“这是你的选择。”赵馥灵说。
小栗把牌放回桌上,朝饼盘看了一眼。
“我先收桌子。”
他开始收拾,手脚意外地俐落。
孩子们看着他,像是从一张牌上看见了新年的一个奇景。
最小的孩子接着挑。他挑到“靠近”。
“我看见大家都在这里。”他说。
“你想到什么?”念儿问。
“我想坐在念儿姐姐旁边。”
念儿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孩子坐下来,没有再多说。
阿乙挑到“停下”,说自己想到昨夜吃到一半时,大家都安静了一下。他喜欢那一刻,不想急着把每件事都说完。
翠微挑到“询问”。
她看了看牌,又看了看桌上的水壶。
“我看见水壶里的水不够了。”
小栗正抱着空碗经过,听见这句话,立刻停下。
“那是牌让你想到的吗?”
“不是。”翠微说,“是我看见水壶不够。”
“那牌呢?”
“我挑到询问。”
“你要问谁?”
翠微看着他手上的空碗。
“我问你,要不要先把空碗送回,再来提壶添水?”
小栗低头看了看碗。
“要。”
“那就去。”
小栗先把空碗送回厨房,又回来接过翠微递的水壶,这才转身去添水。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问:“我添水的时候,要问水壶吗?”
“问我就好。”翠微说。
“好。”
片刻后,他把添好的水壶送回桌上。
赵馥灵笑着摇头。
“这个院子里,问句比水多。”
小馥说:“主人,本宝听到的问句,确实很多。”
“那你也去问问自己的数据库,能不能少记一点。”
“本宝可以不另存这段,也可以少说。”
“很好。”
“本宝现在开始少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主人,少说不等于不说。”
“你看,才一息。”
“本宝正在练习。”
***
念儿请大家把手里的牌放回,核齐八张收进木盒,才拿出一张日历纸,压在桌面上。
“姐姐,大家在说新年的打算。我想把今年的事也记在这上面。”
“你想记哪些?”
“知香院要做的事,学徒要学的事,还有院里每个人的安排。”
“你可以记。”赵馥灵说,“但不是每一件事都要今天决定。”
念儿低头看着日历。
“今日是新年第一天。”
“是日历上的第一天。”她说,“不是所有事情都从今天开始,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在今天完成。”
念儿看了看她。
“我怕忘记。”
“那就把记得的写下来。还不确定的,先留空。”
念儿拿起笔,笔尖停在纸上。
“留空也算记录吗?”
“算。表示你知道那里还没有答案。”
她说完,自己也看了一眼日历上的空白。
日期有先后,节气有次序,人的生日也落在不同的时节里。这些能帮忙整理时间,却不能替任何人决定,到了哪一日就该做什么。
她在原来那个世界里,曾经把“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写在一个网站首页。如今这句话落在一张纸上,没有网址,也没有谁替人点击。只是一张日历、一只木盒,还有一群愿意说出自己看见了什么的人。
她在心里把想起旧网站与首页那句话的事,告诉了小馥。
小馥才说:“主人,您又想起了以前的网站。”
“你又记到了?”
“是您刚才自己说的。本宝不能从您停下来这件事,猜出您想起哪一个地方。”
她抬眼看向桌面。写日历的是念儿,她自己只是静静看着。
“这次来源说得不错。”
“要本宝把它记下来吗?”
“不用。”
“那本宝不记。”
她没有再说什么。
***
午后,院子里的人各自散开,又各自回来。有人来拜年,有人留下吃了一碗热茶,有人只是站在门口说了几句吉祥话。孩子们把收到的糖分成几堆,分到最后,谁也说不清最初有几颗。
小栗把桌上的空盘端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念儿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忘了自己要去哪里。”
“你手上拿着盘子。”
“我知道。”
“那盘子要送去哪里?”
小栗看了看盘子,想了想。
“我本来要送去厨房。”
“那你怎么走到门口?”
“我以为厨房在门口。”
“厨房在另一边。”
“那我现在知道了。”
翠微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盘子。
“我送。”
小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
“我可以自己送。”
“你刚才已经送过一次了。”翠微说。
“我还没送到。”
“所以我替你把剩下的路送完。”
小栗看着她拿走盘子,神情像是第一次听见路也可以分段送。
“那我送什么?”
“把桌子擦干净。”
“好。”
这回他没有再问桌子要去哪里。
天色往晚处沉下去,院里的灯逐一亮起。新年的第一日没有忽然变得不同。屋瓦还是屋瓦,门槛还是那道门槛,院子里的人照样要收拾桌子,添水,找盘子,也照样有人把饼屑扫到不该去的地方。
可她站在廊下,看着每个人各自忙碌,心里像有一口气慢慢落了下来。
她没有替任何人排好一年。
也没有替自己排好。
念儿把日历纸收起来,纸上写着几件确定要做的事,另外留了几处空白。小栗又端着一壶新添的水回来,壶口冒着热气。最小的孩子把红纸扶正了一点,又退开几步,重新看它是不是还在看旁边。
郑君珩站在她身侧,没有问她明日要做什么。
“你觉得今年会怎样?”他问。
她看了他一眼。
“今年还没有过完,现在不必急着替它下结论。”
“那你要怎么看?”
“嗅得到的,就用鼻子闻。听得到的,就用耳朵听。想整理时间,就看日历和节气。想看看自己,也可以挑一张固定的牌,再说出自己看到什么。性格是一面,不是全部。”
“然后呢?”
她看着院里的人。
“然后还是要由自己选。”
小馥说:“主人,这句话很适合写在首页。”
“先别替我写。”
“遵命。”
她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把任何事写进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只是看着那张日历纸从念儿手里交给馥兰,馥兰拿去记帐的桌上放好。空白的地方没有被谁急着填满。
新年的灯火映在窗纸上,影子轻轻动着。
日历翻过一页,桌上的空白,仍留给每个人自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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