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走后,桌边空了一块。
那张纸跟着他回了讲堂。牌卡还留在桌上,选项朝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念儿坐在一旁,手指压着自己那张收起来的纸,没有再问那句声音从哪里来。
她也没有立刻起身。
院子里有风。帘子被吹得掀起一角,又落下。远一些的地方,学徒挪了一张凳子,凳脚在地上擦出短短一声。
擦。
停了片刻,又是一下。
擦。
她抬起头。
“小馥。”
“在,主人。”
“你听见了吗?”
“本宝听见凳子摩擦地面两次。”小馥说,“声音不大,没有第三次。”
“我不是问你有没有听见凳子。”
“那主人问的是哪一种听见?”
她没有回答。
她想了想刚才那两声。太短,短得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便决定把后半截省掉。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在留意声音,想替小石确认什么。可那两声擦响落下来时,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去找声音后面的意思。
她只是听见了。
不是嗅见。
“姐姐?”念儿问。
她转过头,念儿仍看着桌上那张尚未使用的素纸。
“怎么了?”
“你刚才好像走神了。”
“我在想声音。”
念儿抬起眼睛:“小石的那一句?”
“不全是。”
她站起身,走到半开的窗边。院里的小栗正拿着一把扫帚,蹲在一条不知谁画下的线旁边。他把扫帚放平,拿扫帚柄去量地上的线有多长。
翠微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只空盆,面无表情地看着。
“小栗。”翠微说。
小栗立刻抬头:“我没有拿扫帚玩。”
“我没问你拿扫帚做什么。”
“那我可以继续量吗?”
“不可以。”
小栗把扫帚收回来,老老实实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地上的线。
翠微说:“也不可以回头量。”
小栗只好走了。
她看着那一幕,嘴角动了一下。
她在心里说:“翠微连一条线都不肯留给他。”
“主人,依照本宝听到的对话,翠微拒绝的是小栗量线,不是地面存在线这件事。”
“你今天很喜欢替大家分清楚意思。”
“主人教本宝的。”小馥说,“声音有时候只是一句话。不能因为像,就替它找一个主人。”
她顿了顿。
“这句话本宝说得如何?”
“像我说的。”
“本宝可以记在自己的功劳簿上吗?”
“你又没有功劳簿。”
“本宝有数据纪录。两者在形式上相近。”
她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风从窗边吹进来,屋里留着一点甜意。那股气味不浓,却慢慢地粘贴来。她的肩膀先松了些,喉咙里那点说不清的紧也跟着往下落,像冬日手心里捧着一盏温茶,茶还没入口,人已经先暖了一点。那是安息香。
她没有伸手再取一点。
她只是站着,让那气味在屋里待着。过去她总爱把鼻子当成一扇门,一闻到什么,便想知道门后面有什么。味道是哪一种,从哪里来,谁留下的,像什么记忆。她做芳疗做惯了,鼻子常常比嘴快,先替一件事找出形状。
可有些事没有形状。
有些声音也没有。
“姐姐。”念儿又问,“你是在想殿下吗?”
她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方才问小馥听见没有。”念儿说,“以前殿下也会问你,听不听得见。”
念儿没有说更多。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牌卡,又低下头,把指尖放在纸边。
她知道念儿想问的,不只是声音。
她坐回桌旁,没有挑牌卡,先把手放在桌面上。
“我在想,自己听见一件事的时候,会不会也急着替它找到答案。”
“会吗?”
“大概会。”
“那姐姐也可以用这些方法看一看自己。”
念儿说得很自然。她想起不久前,自己也曾对别人这么说。把事情放在桌上,让当事人自己看,不替他把没说的话填满。
现在轮到自己,她忽然觉得这张桌子有点小。
“我可以当自己的来访者吗?”
“可以。”念儿说,“只是你不能偷看我的牌。”
“我没有打算偷看。”
“姐姐刚才看了。”
“那是因为你的牌摆在我面前。”
念儿看着她。
她想了一下,补充道:“我看的是牌面,不是你的答案。”
“听起来差别很小。”
“你今天学得很快。”
念儿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她先把方才供孩子挑的四张字牌收进原来的小盒,放在架上;另取自己平日自问用的五张,转向自己。每张只写着一个固定选项,并不是原先那四张忽然换了字。选项是她事先定下来的,不能临时添一张“替我猜出来”的牌。
那张牌若真有,她自己也不会用。
“这些牌只能让人从固定选项里挑一个。”她说,“不能替人说他心里藏了什么。更不能把挑出来的东西说成天意。”
念儿点头:“那你现在要问自己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听见某个声音,心里起了反应。我想知道自己下一步想做什么。”
念儿没有帮她改问题。
她把牌卡摊开,留出足够的空处。
“姐姐自己挑。”
她低头看着那些字,逐一在心里念给小馥听。
停一停。
问清楚。
先记下。
找人陪。
先去做别的事。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先记下”那张牌上。
在落下去之前,她又收回手。
“怎么了?”念儿问。
“我不确定这是我真的想选,还是因为我刚才才让小石把事情记下来。”
“那姐姐可以再看一遍。”
她重新读过每一张牌。这一次,她的手停在“先去做别的事”。
她看着那张牌,笑着说:“这个选项怎么有点可疑,像在提醒我去厨房看看晚膳好了没有。”
“姐姐想吃东西了?”念儿问。
“我不排除这个可能。”
小馥说:“主人,本宝没有从您这里收到饭菜的气味。念儿掌院也只问想不想吃,没说厨房做好了。”
“你不用把我的每个想法都当成案情查。”
“本宝只是补充证据。”
她忍不住笑出声,最后仍把手移到“先记下”。
“我选这张。”
“好。”念儿说,“这是姐姐说的,不是牌替姐姐说的。”
“是我自己挑的。”
“那你觉得自己为什么挑它?”
她看着牌面,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我现在不想追着一个声音跑。”她说,“我想把它放在这里,等我听清楚自己的反应,再看要不要做别的。”
“这是你刚才说的。”念儿提醒她,“不是牌的意思。”
“对。”
她把牌放在桌角,又取来一张素纸。她先照案边的历页核过当日日期,记下承平三十一年二月,再画出几格,照自己记得的先后写下今天发生的事,没有擅填尚未核准的节气时刻。
小石提到母亲的声音。
她问他那句话以前是否听过。
小石想起舅舅说的日子。
他把事情按顺序放好,然后说要把纸带走。
她当时听见院子里的帘子、凳脚、小栗和翠微说话。
再后来,她听见凳子在地上擦了两声。
念儿坐在旁边,没有催她。
她看着那些字,才发现这条时间线里没有一处能让她说,那声音到底来自哪里。这些格子只装得下发生过的事,装不下她猜出来的解释。
她把笔放下。
“日子和节气只能帮我们排顺序。”她说,“不能替我们判断一个人为什么听见什么。”
念儿点头:“那生辰也一样?”
“生辰是时间上的记号,可以照着历法排在时间里。它不是一张写着答案的纸。”
“性格呢?”
她看向念儿。
“性格也不是一个字就能说完的。喜欢问清楚的人,不代表每次都会追问。习惯先放一放的人,也不代表他不在意。只能看当事人自己说了什么,在什么时候怎么选。”
念儿低头看那张纸:“那姐姐自己呢?”
她一时没有回答。
“我常常先去闻。”她说,“闻到一点变化,就想拆开来看。我会觉得只要拆得够细,就能知道它从哪里来。”
“那是你的性格面向?”
“是我自己现在看见的一面,不是全部。”
“你现在也在拆自己的反应。”
“对。”
“那你要不要把这句记上?”
她看着纸面,笑了:“记吧。赵馥灵,擅长替别人的事情拆成小格子,轮到自己时,格子忽然不够用。”
“姐姐。”念儿认真地说,“那一格要画大一点。”
她又笑了一下,提笔把这句写在纸边。
窗外传来另一声凳子移动的声音。
这次声音长了一点,带着木头底下的沙沙响。她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先去想是谁挪了凳子。那声音留在耳朵里,干干的,低低的,后面接着一声孩子的笑。
“姐姐。”念儿问,“你又听见了?”
“嗯。”
“还是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
她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这句话并没有让她不舒服。或许只是因为她把它说出来了,或许是屋里那点甜气还在,也或许什么都不是。她不打算替这种感受再找一个名字。
“那今天就到这里?”念儿问。
“到这里。”
她把这五张自问字牌收回另一只盒里,与架上供孩子挑的四张分开,纸却仍摊在桌上。那张时间表没有填满,边上还留着一截空白。她原先以为空白是缺少的地方,现在看着,倒像是人能停下来的地方。
念儿起身,将盒子放回原处。
“姐姐要回去吗?”
“再坐一会儿。”
“好。”
念儿没有问她还要坐多久,只把桌旁另一张凳子往外拉了一点,自己坐下来。
她抬眼看了看念儿。
“你也不用陪我。”
“我知道。”念儿说,“我只是想坐着。”
小馥在她心里轻轻提醒:“主人,念儿刚才说,她只是想坐着。”
“我听见了。”
“她也没有说要找人陪。”
“我也听见了。”
“那本宝是否该把‘坐着’列入下一次的选项?”
“不必。”
“好的,主人。本宝将‘坐着’暂列为未经测试的选项。”
她低下头,掩不住笑意。
风又吹过窗边。帘子浮起来,落下去。凳脚没有再擦地,院子里的孩子们也渐渐安静,只剩几道隔着墙的说话声,混在风里,听不清楚。
她没有往那些声音里寻找谁。
有些声音,听见了,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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