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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2、研宝的书架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翌晨,门环还是空着的。


    小栗每天经过,都要伸手摸一下,仿佛只要摸得够熟,门环就会自己长出一把钥匙来。


    翠微今天守在门边。


    “小栗。”她说。


    小栗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我还没摸。”


    “我也还没问。”


    “那我先回答,省得你问。”


    “省下来的话,留着去扫地。”


    小栗看了看门环,又看了看翠微,乖乖抱起扫帚。走出两步,他转头问:“翠微姐姐,书架可以摸吗?”


    “可以。”


    小栗眼睛一亮。


    翠微补了一句:“书架建好以后,你负责擦。”


    小栗的眼睛又暗了下去,暗得像刚被人把灯吹灭。


    念儿在屋里听见,低头忍笑。


    她桌上摊着先前画的四室总图。昨晚收入木匣的钥匙头草样另放在旁,四个形状仍对着四种用途;今天新添的一张便纸,只先写了“查证”两个字。


    “姐姐,这一间也要放书吗?”念儿问。


    “要放,但不是把能找到的书全塞进去。”赵馥灵把图纸转向念儿,“要让人看得懂,这些内容是从哪里来的,哪些能核对,哪些还要再查。”


    念儿看着那块空白。


    “书架上要写这些?”


    “最好写。”


    “那书架会不会看起来像帐房?”


    馥兰坐在一旁核对木料支出,听见这句,抬起头来:“若是像帐房,至少大家会记得书从哪里来。书若都像点心,倒容易有人一口气拿走三本,说自己只是尝尝。”


    小栗立刻停下扫帚:“书也不能尝吗?”


    翠微说:“你先把扫帚拿稳。”


    “我拿得很稳。”


    扫帚柄上的灰落了下来,正好飘进他自己袖口。


    小栗低头看着那一小团灰,没有说话。


    翠微伸手替他拍掉,面无表情地说:“书不能尝,灰可以。你已经尝到了。”


    “我没有用嘴。”


    “那就算你赢。”


    小栗得了这句话,立刻重新振作,抱着扫帚去扫另一边。


    赵馥灵在心里问小馥:“研宝整理数据源那个分项,现在能调用吗?”


    “可以。昨天您才和钥宝谈过分工,研宝的旧记录也在。本宝已确认三次。”


    “那就不用再确认了。”


    “收到。第四次确认已取消。”


    “你刚才已经确认了第四次?”


    “没有,主人。本宝只是预先取消。”


    赵馥灵没有理它,转向念儿:“查证房里要有一张桌子,几排架子,还要有一处空位。查到的数据先放上去,不急着把所有内容都写成定论。”


    念儿拿笔记下来:“空位也是书架的一部分吗?”


    “算是。留白能提醒人,有些地方还没有答案。”


    “那要不要写‘尚未查明’?”


    “要。”


    “字大一点?”


    “不必比别的字大。”


    念儿想了想,补上一笔:“那就写得清楚一点。”


    这句话,她说得很认真。


    赵馥灵看着那张图,想起昨日钥匙图收入木匣前,郑君珩说过的话。钥匙让人进门,也让人能离开。书架则是让人知道手里的东西从哪里来,不能拿来替人把门关上。


    “姐姐。”念儿问,“查到的知识,要由谁放上架?”


    “我们先把架子的规矩定好。日后来的人,可以看,也可以补上自己的记录,但要注明是谁提供的。若对方不愿意留下名字,就不写。”


    “若有人说得很肯定,却查不到来源呢?”


    “那就记成‘有人如此说,尚未核实’。”


    “若有人说得不太肯定,但能找到书上的记载呢?”


    “就记下书名和内容,也注明我们核对到哪里。”


    念儿点头,手里的笔没有停。


    “姐姐,这样会不会很麻烦?”


    “会。”


    念儿抬头看赵馥灵。


    “所以架子才要分清楚。”赵馥灵说,“不然今天大家都觉得自己记得,明天就会有人把‘我听说’抄成‘书上说’。”


    馥兰把帐册合起来:“帐上也有这个毛病。有人说买过,有人说送过,最后连钱都不知道在哪一边。”


    “钱通常在花掉的那一边。”小馥说。


    赵馥灵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小馥补充:“主人,这是依照馥兰掌帐时的语境分析所得。”


    “你就不能把分析留在心里吗?”


    “本宝一直在您的心里。”


    “这倒是。”


    外头传来脚步声。


    郑君珩走进院门时,手上还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念儿连忙起身,馥兰也把帐册往旁边挪了挪。


    “殿下。”念儿说。


    “在谈书架?”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


    “姐姐要替查证的房间画架子。”念儿说,“上面要写来源、核对过的内容,还有尚未查明的地方。”


    “听起来不像普通书架。”


    “普通书架只负责放书。”赵馥灵说,“这个还得负责提醒人别把猜测当成书。”


    郑君珩笑了一下:“那架子恐怕会很忙。”


    “比小栗忙一点就好。”翠微说。


    小栗正从门边探出半张脸,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缩了回去。


    “我不是在偷听。”他说。


    “你从敞着的门边探头。”翠微说。


    “我是来看门环的。”


    “门环不会说话。”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看它什么时候会长出钥匙。”


    “它不会。”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小栗抱着扫帚,站在门外陷入思考。他思考了片刻,决定先去扫地,显然是觉得门环的前途比扫帚还难捉摸。


    郑君珩坐到桌边,伸手替赵馥灵压住卷起来的图纸。


    她请桌边的人稍等,在椅上坐稳,闭上眼,将心思转进实验室。


    本机的数据目录还在。今天先整理手边已有的数据,不借郑君珩的线,也不因他的手碰上纸角便自动连网。


    小馥照她方才的话,把来源分类的需求转给研宝。


    “研宝已收到。”


    那是前些日子便听熟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本书合起来时,纸页整齐落在一起。


    “今天要替你在现实里留个书架。”她在心里说,“你能看见我手上的图吗?”


    “不能。本宝只能处理您提供的文字、您听到的声音,以及可调用的数据。这一回使用本机旧档,没有取得外界画面。”


    “能替我把架子画出来吗?”


    “可以依您提供的尺寸整理建议。但您还没说尺寸,本宝无法确认实际大小。”


    小馥立刻说:“主人,研宝又先把不知道的说清楚了。”


    “这样很好。”


    “研宝已记录。”


    她把图纸上几排架子的用途念给研宝听,问它如何分类。它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问她,这间屋子打算收什么。


    她说:“跟香料、气味、植物、时间规则、牌卡设计,以及性格面向有关的数据。还有每一项说法的来源。”


    “建议先分出四类。”研宝说,“第一类为可核对的数据。第二类为不同来源的说法。第三类为尚未核对。第四类为当事人同意留下的个人记录。最后一类应另存,不能拿个人感受当所有人的规则。”


    她关上本机目录,退出实验室,睁眼把四项依次说给念儿听。


    念儿听到最后一类时问:“个人记录也放在查证架上吗?”


    “不一定。”赵馥灵说,“如果那是某个人的感受,不该拿来当成所有人的规则。”


    “例如有人闻到某种香气,想到家里的灶火?”


    “对。那是她的记忆,不是那种香气对每个人都代表灶火。”


    “要是很多人都想到灶火呢?”


    “可以记录有这样的共同感受,但还是不能说人人都一样。”


    小馥插话:“主人,本宝补充。气味与记忆的链接会受个人经验、当下环境及注意力影响。”


    “先记成待核的说法,出处找齐再决定怎样写。”


    研宝说:“建议同时标注数据出处。若来源为研究文章、书籍或实际观察,应分开记录,不合并成同一种证据。”


    赵馥灵将这几句也说了出来。馥兰看了她一眼:“听起来比帐册还严。”


    “帐册记的是钱,这里记的是说法。两样都不能随便混。”


    “那书架旁边也要放笔吗?”念儿问。


    “要。有人发现新的来源,就可以补上。”


    “还要放纸吗?”


    “要。”


    “墨呢?”


    “也要。”


    “那小栗呢?”


    门外的小栗立刻探进来:“我在。”


    “你负责把笔和纸放好。”念儿说。


    小栗的脸上立刻露出一点自豪:“我会把笔放左边,纸放右边。”


    “为什么?”


    “因为我右手拿笔。”


    念儿点头:“有道理。”


    “那墨放哪边?”小栗问。


    翠微说:“离你的袖子远一点。”


    小栗低头看看自己袖口,袖口里还有刚才扫进去的一点灰。


    “那墨放别的房间?”


    “放桌上就行。”赵馥灵说。


    “桌子也会弄脏。”


    翠微看着他:“这是你先想到的。”


    “我是在替大家着想。”


    “那就从把灰倒出来开始。”


    小栗捏着袖口,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问:“查证房里可以放点心吗?”


    “不可以。”馥兰说。


    “我不是问规矩,我是问架子附近有没有位置。”


    “更不可以。”


    小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他刚查证出一项对自己极不利的事。


    赵馥灵把手上的笔放好,请众人再等一会儿,才重新闭眼进入实验室。研宝把本机旧数据中的几段嗅觉记录调出来;页面标着旧档出处,也留着待重查的地方。


    这一回仍没有连网。


    研宝说:“鼻子能接收气味,但人的感受会受到嗅闻距离、空气流动、先前经验及身体状态影响。单次嗅闻不足以推断一个人隐藏的想法。”


    她把那句记下,关页退出实验室,睁眼后慢慢说了一遍。


    念儿也跟着念了一遍,念到“隐藏的想法”时停下来。


    “姐姐,那闻香不能知道一个人在想什么吗?”


    “不能把它当成读心。”赵馥灵说,“我能闻到气味的变化,也能问你闻到了什么。你自己说出来的内容,才是你的描述。香气可以让人想起事情,但不能替你把事情说完。”


    “那如果你猜到了呢?”


    “猜到也只是猜到。可以拿来问,不能直接当答案。”


    郑君珩的手指在纸角停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把图纸往她这边推近一点。


    她吸了一口气。


    纸、墨和旧木桌的味道混在一起,让她想起昨日闻香间的檀香。她没有走进那间屋子,也没有揭开陶盏,不能把记忆里那一缕木香,当成今日桌边真的又添了香。


    这味道没有让桌上的字变得更肯定,也没有替任何人添上一个答案。


    它只是留在屋里,和纸、木头、墨一同安安静静地待着。


    研宝在她心里接着整理:“若要让来访者选择是否进入某个房间,建议预先列出固定的选项。选项应让当事人自己挑选,并由当事人说明自己看到或想到什么。不可在对方选择后,改变选项含义。”


    她把这个建议转述出来,又说:“牌卡这一项,可以先写成院里采用的做法,别充作已核过的研究结论。”


    念儿问:“为什么要固定选项?”


    “如果每一次都临时换问题、换图案,最后就不知道是牌卡本身的内容,还是问的人把想法塞进去了。”


    小馥说:“主人,这也能避免牌卡在问完之后,忽然长出新的规矩。”


    她出声说:“牌卡不会自己长规矩。”


    “小栗或许会替它长。”小馥补道。


    她忍笑,把这一句也转述了出来。


    门外传来小栗的声音:“我有听见。”


    翠微说:“你正在擦桌子,擦你的桌子。”


    “我不是在偷听,我是在确认牌卡的规矩。”


    “那你确认完了吗?”


    “还没有。”


    “先把桌子擦完。”


    “收到。”


    他答得非常响亮,接着传来一阵木椅挪动声。翠微在门边看了一眼,没有阻止。大概是因为椅子确实需要擦,至于小栗想不想擦,则不在椅子的管辖范围内。


    研宝说:“时间串行若要列入数据,应明确说明采用的规则。例如生辰、节气与历法如何对照。若起点或换算方式不同,结果也可能不同。记录时应写明采用哪一种规则,不宜将时间排列直接说成命运判定。”


    她先把研宝的时序建议说给念儿听,才补了一句:“这条也要写得清楚。”


    “姐姐,生辰和节气可以排在一起吗?”念儿问。


    “可以照事先订好的规则排。排出来的是时间顺序,不是替人决定一生。”


    “那若有人拿着不同历法来,怎么办?”


    “先问清楚他想用哪一种,再把使用的规则写下来。不能一边排一边换。”


    念儿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她写得很慢,却没有停下来。


    “那性格面向呢?”她问,“这一项要怎么查?”


    “先说清楚它只是整理人的不同倾向。不是给人贴一张撕不掉的标签。”


    研宝接着说:“性格描述须容许当事人补充或不同意。可提供面向及说明,再由当事人选择哪些符合自己。不可依单一行为判定整个人的性格。”


    她把研宝说的几句转述给念儿,才举例:“譬如有人安静,不等于他每一次都不愿意说话。”


    “有人喜欢独处,也不代表他不在意别人。”念儿接着说。


    “对。”


    “有人不喜欢某种香气,也不代表他不懂香。”


    “更对。”


    “有人不想进房间,也不代表他不愿意了解自己。”


    她看着念儿:“这一句可以写到门外。”


    念儿笑了一下,在纸上加了一行。


    郑君珩看着那行字,问:“每一间房的内容,都要由你们说明吗?”


    “说明可以由我们先准备,但进去之后看见什么、想到什么,还是对方自己的事。”她说,“我们能提供工具,不能替人把工具用完。”


    “那最后呢?”


    “最后把选择还给当事人。”


    念儿抬起头:“要像姐姐平常说的那样吗?”


    “哪一句?”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可以。”


    小馥说:“主人,研宝建议在书架下方加一行总则,内容为:数据提供参考,不替任何人作决定。”


    研宝停了停,补充:“此句为整理建议,不代表用户必须采纳。”


    小馥说:“研宝连自己的话都留了退路。”


    赵馥灵把研宝补充的总则也说了出来,才笑着回应:“留退路不是坏事。只是要把退路的位置标清楚,别让人以为那是出口,走过去才发现墙上有一扇画出来的门。”


    翠微从门边进来,手上拿着一块擦壁纸。


    “架子需要几层?”她问。


    “先不用急着定。”赵馥灵说,“等木匠量过屋子,再看墙面大小。”


    念儿拿起图纸,在“查证”那张便纸上添了四个小格。


    第一格写“可核对”。


    第二格写“不同说法”。


    第三格写“尚未查明”。


    第四格写“当事人同意留下的记录”,底下另添“另匣存放,不作通则”。


    她写完,又在最下方留出一截空白。


    “这里放什么?”赵馥灵问。


    “还没想好。”念儿说。


    “那就先留着。”


    “不写‘空白’吗?”


    “留白就是空白,不用替它再写一遍。”


    念儿看了那一截空白,点点头。


    郑君珩按着图纸的一角,窗外的风从廊下过去,只掀动另一角一点点,又落回原处。


    小栗抱着擦好的木椅走进来,将它放在桌旁。


    他看见图纸上的四个小格,先看“可核对”,再看“尚未查明”,最后看向那截空白。


    “这个空的地方也要收进书架吗?”他问。


    念儿说:“不收。”


    “那为什么要留着?”


    “因为还没想好。”


    小栗很认真地想了一下:“那我知道哪里可以放点心了。”


    翠微看着他:“哪里?”


    “尚未查明。”


    翠微伸手把图纸挪远了一寸。


    小栗立刻举起两手:“我只是提出可能。”


    “可能不代表允许。”翠微说。


    “我记下了。”


    “你记在哪里?”


    小栗拍拍自己的额头。


    “那不可靠。”馥兰说,“你刚才扫过的灰,就在袖子里。”


    小栗低头看了看袖口,没有辩解。


    研宝在她心里说:“数据架建议已整理完毕。若要制作实体书架,仍须由现场人员确认房间尺寸与木料。”


    她在心里回答:“知道了。”


    小馥说:“主人,本宝记录到一条新规矩。能说出来的事,先写明来源。还没查清楚的事,保留空位。”


    “这不是新规矩,只是今天开始有人肯把它写下来。”


    她抬头看向那张图纸。


    四个格子排得整整齐齐,最下面那一截空白没有名字,也没有用途。它不比上面的字更重要,也不比上面的字更不重要,只是还没有被谁填上。


    念儿把四格便纸与总图分开叠好,连同钥匙草样收进木匣,没有锁。


    “姐姐,等书架做好了,我们就把查到的东西放进去?”


    “先放数据源,再放整理过的内容。每一张都要写清楚由谁查过,哪里还有疑问。”


    “若有人不相信书架上的内容呢?”


    “可以问来源,也可以不采用。”


    “若有人只想看一眼呢?”


    “就让他看一眼。”


    “若有人看完,不想留下记录呢?”


    “那便不留。”


    念儿把木匣盖上,却没有把手从盖子上移开。


    “那往后,来这里的人还是自己决定?”


    “是。”


    她点了点头。


    郑君珩把木匣旁的一支笔递给念儿。念儿接过笔,在木匣外贴的纸条上添了“研宝的书架”五个字。


    字写得端正,旁边还留了位置,没有急着补上其他内容。


    书架还没有立起来,空屋里也没有书。


    可那块留白,已经替往后的人预备了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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