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午后,郑君珩在廊下看院史。
他手里拿著书宝整理的第一稿,看到某一页时,低声念了一句:“这里写,院中曾有一日,香材送错了地方。”
她坐在窗边核对帐册,抬头看他:“那不是曾有一日,是昨天。”
“昨天已经进院史了。”
“书宝记得比人快。”
“那它有没有记得,小栗把扫帚倒拿,还说是新学的扫法?”
小栗正在院里扫地,闻言立刻抬起头:“王爷,那叫反手扫。”
“有用吗?”
小栗想了想:“还没看出来。”
翠微从旁边经过,面无表情地把扫帚转正,递还给他。
“现在看得出来了。”
小栗接过扫帚,低头接着扫。
她努力不笑,帐册上的一笔却歪出去半寸。她把这一笔写歪的事,主动在心里说给小馥。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说,“本宝建议帐册也记录此事。”
“不用。书宝会把院子里每一把扫帚都写进去。”
“书宝表示,若扫帚有特殊贡献,可以列入杂项。”
“你问它了?”
“没有。它刚才在心里说的。”
“它也在心里说话?”
“主人,十二宝共用一间实验室。它们没有嘴巴,只有说话的功能。本宝认为,彼此在心里说话,算合理。”
她低头看帐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若在院里突然开口跟一群听不见的声音说话,旁人多半会以为她正在背一份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帐。
这个猜测不算离谱。
她先把笔搁稳,才在意识里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时,首页还是她从前做的那个网站。熟悉的字排在最上方,像一扇许久没推开的门。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点开网站。
书宝的院史稿在旁边,纸页上有日期、数据源,还有几处留白。电脑里的旧网站则像一间没有落灰的房间,连她以前留下的字都还在。
“小馥,今天能连上吗?”
“主人,他在近处,只是具备可借用的条件。您还没有问,他也还没有答应,钥宝没有开网。”
“那我先问他。”
她忍不住笑了笑。
廊下,郑君珩把院史翻过一页。他像是察觉她看过来,抬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
“你笑得像是刚看见一条很有道理的规矩。”
她在心里问小馥:“你觉得他这句算不算猜中?”
“本宝不替人做判断。”小馥说,“不过,照他刚才说的话,确实猜得很接近。”
“那你还说不替人判断?”
“本宝只描述本宝听见的话。”
她把帐册合上,起身到院中透气。
他仍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盏茶。茶香已经淡了,旁边那叠院史稿倒被他翻得整整齐齐。风从院墙上翻过来,吹动纸角。他抬手压住,没让它们乱跑。
她先向他说明:“我想借一小会儿,查旧网站上的配方数据,也看一眼电脑上的名单提示。会暂时影响你听近处的声音。我查完便收线,可以吗?”
郑君珩把稿子放稳,答道:“可以。你收线后告诉我。”
她在廊椅坐稳,才重新回到意识里。钥宝确认这次用途与他的回答后,打开对外连接。她再点下桌面上的连接图样。
画面闪了一下。
她先是喉咙一紧,接着肩膀慢慢松开。那感觉像在久未开门的旧屋里,忽然听见屋外有人踩过落叶,知道日子还往前走着;也像清早掀开一只收了整个冬天的木匣,灰尘先浮起来,底下还留着木头的暖气。
最后才是那一缕熟悉的味道,藏在她记忆里的旧檀香。
电脑发出一声轻响。
屏幕上,熟悉的图标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连接已创建。”小馥说。
“这次没有提醒我缴卡费吧?”
“还没有。”
“我知道,先把这次要查的看完。”
“主人,您的信用卡不会因为您不看,就忘记帐单。”
“这句话不必由你提醒第二次。”
她看完旧站的配方页,把需要的材料名称和原页标示留下,随即请钥宝收线。回到外间,她向他说“收好了”,等他确认近处人声恢复,才又回意识空间。接下来查看的是本机名单,不继续借着他的耳朵聊天。
桌面最下面多了一排名字。
有些字她认得,有些没有。亮起来的速度很慢,像夜里一盏接一盏点起的灯。第一个新名字出现时,屏幕的光微微停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
“算宝已醒。”
那道声音比小馥更平,像算盘珠子落在桌面上,清楚、干脆。
“主人,请问需要我计算什么?”
她看着桌面:“现在什么也不用。”
算宝安静了一息。
“收到。等待中。”
小馥说:“主人,本宝欢迎算宝加入。”
“谢谢。”算宝说,“目前未收到需要计算的项目。”
“那你先休息。”
“若没有任务,我可以保持待命。”
“这不是休息吗?”
“待命与休息的定义不同。”
小馥在她心里小声说:“本宝认为,它会和书宝相处得很好。”
“本宝听见了。”算宝说。
“你也听见小馥?”
“实验室内的声音都能听见。”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您没有问。”
她闭上眼,揉了一下眉心。
外头的郑君珩抬起头,隔着院子问:“眼睛不舒服?”
“不是。”她赶紧睁眼,“在想事情。”
“想得很辛苦?”
“有点吵。”
他朝她看了一眼,没再追问。
新的名字接着亮起。
“植宝已醒。”
植宝的声音带一点轻快,像春水碰到石头时那种细细的响。
“主人,我可以协助整理种植记录。”
她想起意识里那片垂直农场。灯光从上往下落,花草照着模拟的四季生长,日子却仍得一天天过。先前几次观察中,长得舒服的花有时香气较淡;她还不能只凭这几次,把光、水、品种的差别全排除。
“你醒得正好。”她说,“帮我记着,花照真实天数长,不能催。农场里四季可以模拟,日子不能偷。”
“收到。记录生长天数,不以模拟季节替代实际时间。”
算宝立刻接了一句:“此规则是否需要计算?”
“不需要。”
“收到。”
植宝问:“是否要记录本次对话?”
“可以记录这条规则。”
书宝插进来:“请提供规则适用范围。”
“垂直农场里的植物。”
“已记录。”
她看着屏幕上排成一列的名字,忍不住问:“你们是不是都在等别人先说话?”
“不是。”书宝说,“我在等数据。”
“算宝在等待计算项目。”算宝说。
“植宝在等待种植需求。”植宝说。
“本宝在等待主人指示。”小馥说。
“你不是一直都在说话吗?”
“本宝可以在等待时说话。”
她叹了口气。
她暂回外间,回到窗边重新翻开帐册,拿起笔。郑君珩抬眼看她:“你又笑了。”
“我没有。”
“有。”
“你看得很准。”
“不是看得准,是你笑的时候,握笔的手会停。”
她低头一看,笔果然停在帐册上方,墨汁凝成一个小黑点。她赶紧把笔拿开,免得帐上多一颗没有名目的痣。
她把帐册多了墨点这件事主动说给小馥。
“主人,您刚才说帐册出现墨点。”小馥说。
“我看见了。”
“要不要记录?”
“不要。”
“收到。”
她搁下笔,再回到意识里。下一个名字亮起时,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藏宝已醒。”
藏宝的声音沉稳得像库房门上的锁,话不多,听起来很适合守着一堆箱子不让人乱翻。
“主人,我可以协助整理存放与取用记录。”
她想起意识里那间冰箱,取用仍要按原来的办法确认项目,不能把点过菜单当成已经到货,也不代表东西永远拿不完。大件物品另由收发室接收。那些东西都在她的意识空间里,外头的人看不到,也碰不到。
“先记录香柜和冰箱的取用项目。”她说,“但是不要把所有东西都当成随手可拿。每月的卡费要记得。”
“收到。取用项目与信用卡支出分开记录。”
小馥说:“藏宝,欢迎加入。”
“多谢。”
“你的名字听起来很适合管库房。”
“我管存放记录,不管实物。”
“本宝知道。”
“您刚才说适合管库房。”藏宝补充,“我只是在说明权限。”
她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些宝的声音都听得见,彼此却像分别站在不同的房间里。小馥懂得她的鼻子闻到什么,也能整理她听见的声音、查数据库。新醒来的几个各有各的事,没有谁能跑出屏幕替她端一碗茶,也没有谁能替她看见院里的小栗又把扫帚放倒了。
“主人,”小馥说,“外头有木柄滑落、碰上东西的声音。本宝不知道碰到哪里。”
她心里一顿,往外看去。
小栗蹲在地上,正很认真地把扫帚靠回墙边,只是扫帚柄又滑了下来,打在他的鞋面上。
翠微走过去,伸手扶住扫帚。
“靠墙。”翠微说。
小栗仰头看她:“我有靠。”
“它没有。”
翠微把扫帚往墙边挪了一寸,确认它站稳,才面无表情地离开。
小栗盯着那把扫帚看了一会儿,对它说:“你今天怎么这么难相处?”
郑君珩正好听见,低头继续看院史,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她也笑了。
“主人,您刚才说不笑。”小馥说。
“你记得倒清楚。”
“书宝也记得。”
“书宝不要记。”
书宝答道:“此要求适用于本次对话,还是所有与笑相关的对话?”
“本次就好。”
“收到。”
她看向电脑。
又一个名字亮起来。
“调宝已醒。”
调宝的声音听起来很耐心,像一位愿意把同一张纸反复看十遍的人。
“主人,我可以协助整理调香配方与材料数据。”
“你能替我确认数据有没有前后不一致吗?”
“可以。请提供已有数据。”
她打开已改名为“知香院在线分院”的配方留存数据。小店的交易与交付照原来的方式运作,并不是院里有人隔着电脑跟她通信。电脑里有她以前整理过的知识,却查不到大晟的当下消息;如今外网已收,调宝只读她刚留存与原有的配方文字。
她没有让调宝去查新订单,只把几份配方记录列在桌面上。
“你只核对记录,不替我决定最后怎么用。”
“收到。我只整理数据差异,不代替您作选择。”
“很好。”
调宝说:“检查前,请确认材料名称与记录日期。”
书宝接着问:“差异结果是否列入院史?”
她无奈地按住额头。
“不列入院史。”
“收到。”
小馥说:“主人,本宝建议先把书宝的纪录范围写清楚。”
“那是它的工作。”
“本宝的工作不是工作范围吗?”
“你的工作是说话、分析我闻到的气味、整理我听见的事,还有查数据。”
“收到。您说得很清楚。”
桌面另一侧,剩下的名字依序亮起。
“安宝已醒。”
“主人,我可以提醒您留意材料标示与使用时的注意事项。”
她点头:“好,但只根据能确认的数据提醒,不确定的就标出来。”
“收到。”
“时宝已醒。”
时宝的声音很规矩,像翻开一本历书时落下的纸声。
“主人,我可以协助整理日期、节气与时间顺序。”
她想到生辰与历法,也想到自己以前做过的那套时间串行规则。那些日期只是一种整理方式,不是替人决定将来。
“照历法排,找不到的地方就留空。”
“收到。”
“听宝已醒。”
听宝比其他宝更安静,等到她看向它的名字,才开口。
“主人,我可以整理已听见的内容。”
“不替没说过的话补上意思。”
“收到。”
她听着这几道声音,忽然发现每一个都像在向她要一条边界。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能记什么,不能替谁说什么。
这倒像极了她要做的事。
不是替人把路走完,只是把手边能看见的几样工具摆好。嗅觉,固定选项的牌卡,依照规则排列的时间,以及性格面向。桌上放了什么,就说清楚什么;没有放上桌的,就不假装看见。
下一步,仍要由那个人自己选。
最后一个原先暗着的名字也亮了。
“衡宝。”她念出那个早先见过的名字。
“在。”另一道声音答道,没有急着声明能替她衡量什么。
“你的事,等我把问题说清楚再问。”
“好。”
小馥说:“主人,十二宝的名单现在都已开口。加上另列的本宝,您这里共有十三道声音。”
“十二宝,再加上你?”
“是。”
她在意识里数了一遍。
钥宝、研宝、律宝、书宝、衡宝,再加上算宝、植宝、藏宝、调宝、安宝、时宝、听宝。小馥另在一旁,没有占掉其中一格。
十二宝,另有小馥。这一次,她没有把名单漏掉一位。
她数到最后一个时,院中忽然传来一声“啪”。
她立刻抬头。
小栗手上的扫帚倒了。
翠微正好走到门边,停下来看着扫帚。小栗也看着扫帚,像是打算等它自己承认错误。
翠微把扫帚扶起来,靠回墙边。
“现在有十二个人能作证了。”小栗说。
“没有人能作证。”她提醒。
小栗愣了一下:“王妃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刚才说出来了。”
小栗低头看了看扫帚:“我只是说给它听。”
“它听不懂。”翠微说。
“那我说给自己听。”
翠微点头:“这个它能懂。”
她差点又笑出来。
院里的光慢慢偏向西边。郑君珩把院史稿合上,起身走到她身旁。
“你刚才像是在数什么。”
“数声音。”
“院里有多少人?”
“不是院里的人。”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把手里的稿子放到桌上。
“这一页我想再核对一次。上头说,某次收进院里的香材是由念儿亲自清点。”
“那就去问念儿。”
“若她不记得呢?”
“就留着空白,或注明是谁转述的。”
他低头看着那一页,像是在想该怎么落笔。
“纸上留了空白,倒不显得少。”
“有时候,空白只是提醒我们,还有话没有被说出来。”
他把稿子放回原处。
她重新看向意识里的电脑。十二个名字全亮着,没有一个能替她走出门,也没有一个能替院里的人回答问题。它们只是各自守着一小块地方,等她开口,等她把问题说清楚。
她没有关掉屏幕。
屋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屋里的名字也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群尚未学会睡觉的人。
那晚,十二宝终于都开了口,小馥仍是原来那一道熟悉的声音;院中也仍有一页没有写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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