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6、新年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天亮时,知香院的门上多了一张红纸。


    红纸贴得有些歪。


    左边高,右边低,像是半夜里有人贴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没做,便急着跑走了。


    赵馥灵站在门内看了一会儿。


    “这是谁贴的?”


    “我贴的。”小栗从廊下探出头来,“念儿姐姐说新年要贴得端正,我照着门框贴的。”


    念儿手里拿着一卷红纸,停在他身后。


    “我说的是沿着门框贴。”念儿说,“不是拿门框当成一条会往上斜的路。”


    小栗转头看看红纸,又看看门框。


    “可是门框本来就是斜的吗?”


    念儿闭了一下眼睛。


    “门框是直的。”


    “那可能是我昨晚睡得斜。”


    翠微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浆糊罐。她看了看门上的红纸,又看了看小栗。


    “要撕下来重贴吗?”


    “不用。”念儿说,“留着吧。”


    小栗立刻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翠微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至少能让人看出来,知香院的新年是从左边往上走的。”


    小栗的笑容停在脸上。


    赵馥灵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那今年大家都往左边走,”她说,“先别撞门。”


    院子里的人都笑起来。


    笑声落进清晨的空气里,远处的船也正好鸣了一声。扬州新年的第一个早上,河水照旧往前,院门上的红纸则努力向上。


    她吸了一口气。


    胸口里那点夜里留下的紧,慢慢松开了。鼻端先碰到一股温热的甜,像冬日里有人把一只手炉塞到你掌心,外面冷,手心却暖得很实在。再往后,是米香、糖香,还有一点点蒸笼里留下的水气。


    厨房送来了年糕,翠微朝念儿说:“这一笼蒸得刚好。”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说,“本宝听到厨房有人说,年糕蒸得刚好。”


    “你怎么知道?”


    “翠微说的。”


    “刚才那一句?”


    “她刚才对念儿说了。”


    “你听得到她说话,听不到她心情,对吧?”


    “本宝只能分析您听见的声音和闻到的气味。”小馥说,“目前听到的是翠微说年糕蒸得刚好,至于蒸得如何还得等主人自己吃。小栗倒说了,可能是自己昨晚睡得斜。”


    浆糊罐底碰上桌面,响了一声。


    “那你分析一下,翠微现在的心情。”


    “本宝没有心情数据。”小馥停了一下,“刚才那声罐底碰桌较响,却不能只凭这声响替她定心情。”


    赵馥灵看过去。


    翠微的手还在浆糊罐边,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怎么了,王妃?”


    “没事。”她说,“我只是觉得年糕应该趁热吃。”


    翠微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小馥说:“主人,您把问题转开了。”


    “新年第一天,问题也应该休息。”


    “本宝没有休息功能。”


    “那你可以假装。”


    “本宝会试着假装。”小馥说,“但本宝不保证像。”


    ***


    年食摆上桌时,知香院已经有了过节的样子。


    廊下挂着昨夜那盏长了耳朵的灯。灯穗的红线被小栗重新绑过,依旧像一只缩小的耳朵,只是这回两边都长了,远看像灯在仔细听人说话。


    “这灯今日还听吗?”小栗问。


    念儿把一碟年糕放到桌上。


    “灯没有耳朵。”


    “可是它的耳朵挂在那里。”


    “那是灯穗。”


    “那它听了也不记得吗?”


    “它不会记得。”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在它面前说很多次,说到它记得?”


    念儿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你可以说很多次。”她说,“但记得的人是你自己。”


    小栗把这句话含在嘴里,慢慢嚼了一会儿,仿佛它也是一块年糕。


    “那我今天要记得吃两块。”


    “这个你通常不会忘。”


    “所以我很可靠。”


    阿乙正把汤碗摆开,听到这里,抬头看他:“那你可靠地吃完两块以后,能不能可靠地把碗放回去?”


    小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个要看碗放在哪里。”


    翠微把一只空碗递到他手中。


    “现在放在你手上。”


    小栗看着碗,神情严肃,像是接到了一件关系知香院存亡的差事。


    他把碗放回桌上。


    碗底碰出一声轻响,没有翻,也没有洒。


    翠微看了他一眼。


    “可靠。”


    小栗挺起胸膛。


    “我今年已经可靠一次了。”


    “那就记住这一次。”念儿说。


    众人落座时,郑君珩才从廊外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束得整齐,手里拿着一叠红纸。看起来像是已经替新年准备好了一句漂亮的话,只差找个人念给他听。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王爷的脚步比平常慢。”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本宝只听到脚步慢,没有听到原因。”


    “你今天很谨慎。”


    “新年第一天,本宝不随便猜。”


    郑君珩走到桌边,把红纸交给念儿。


    “这是给孩子们的。”


    “王爷写了什么?”小栗立刻问。


    “新年平安。”


    小栗低头看那张红纸。


    “这四个字有多大?”


    “不大。”郑君珩说。


    “那我可以拿一张吗?”


    “你不是已经有一张了?”


    “门上那张是大家的。我想要一张自己的,贴在床边。”


    念儿看向门外那张仍旧有些斜的红纸。


    “你那张若贴在床边,记得贴正。”


    “我会把床转过来。”


    “床不用转。”


    小栗想了想,像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另一处。


    桌上的热气缓缓往上走。郑君珩在她身旁坐下,没有去碰香炉,也没有侧过头寻找某一缕气味。他先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声音。


    孩子说话,碗筷相碰,厨房里有人喊年糕不够,外头的船声隔着一道院墙,远远地传进来。


    她没有问他听见了什么。


    他也没有特意说。


    念儿把第一碟年糕推到桌中央,大家便开始吃饭。翠微依然先替每个人的碗添了汤,等轮到自己时,念儿把汤勺接了过去。


    “翠微姐姐坐下吃。”念儿说。


    “我坐了。”


    “你坐在哪里?”


    “刚才坐过。”


    “你刚才是在桌边站着。”


    “我站得很稳。”


    念儿把一张椅子拉开。


    “这次坐下。”


    翠微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还冒着热气的汤锅。


    “谁添汤?”


    “我添。”


    “你自己也要吃饭。”


    “那我吃一口再添。”


    “一口之后呢?”


    念儿停住了。


    翠微把汤勺放进她手里。


    “掌院,今日是新年,不是添汤比赛。”


    念儿被说得无话可接,只好坐了下来。


    翠微也坐下了。


    小栗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举起筷子。


    “翠微姐姐坐下了,念儿姐姐也坐下了。是不是今天大家都要坐下?”


    “不用。”翠微说。


    “那我可以站着吃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坐着吃,碗比较不容易被你拿去别处。”


    小栗将碗抱近自己。


    “我今年不会把碗拿去别处。”


    阿乙问:“你去年拿去哪里了?”


    小栗沉默了一下。


    “我不记得。”


    “那碗记得吗?”


    “碗又没有耳朵。”


    廊下那盏灯的红穗微微晃了一下。


    小栗看了看灯。


    “它有耳朵。”


    ***


    饭后,念儿收拾桌面,馥兰把帐匣挪到离茶水远一些的地方。孩子们在院中追着一只纸球跑,追得十分认真,仿佛那不是纸球,而是今年新年所有的好运。


    赵馥灵坐在廊下,把几张牌放到桌上。


    牌面上是固定的图案。有一扇门,有一盏灯,有一条路,有一棵树,也有一只空碗。每一张都只是图案,没有藏起来的答案。


    她将牌面朝上,让念儿、馥兰和几个学徒自己挑。


    阿乙看着桌上的牌,第一个开口:“这是在问我们今年会遇到什么吗?”


    “不是。”她说,“没有哪张牌能替你说今年会发生什么。”


    “那要做什么?”


    “挑一张你现在最想看的。然后说你看见了什么。”


    阿乙指着那条路。


    “我看见路上有两个脚印。”


    “你觉得那两个脚印代表什么?”


    “有人走过去,也有人正在走过去。”


    “是你自己看到的意思。”她说,“不是牌替你决定。”


    小栗挤到桌边。


    “那如果我挑空碗,是不是今年可以吃很多?”


    “你挑了空碗,现在想到吃很多,这是你自己的意思。”她说,“碗不会替你保证年糕还有多少。”


    小栗的手停在半空。


    “那我还是挑灯。”


    “你看见了什么?”


    小栗盯着灯牌,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人在里面说话,灯在旁边亮着。”


    “你觉得那像什么?”


    “像我们昨晚吃饭。”


    他说完便把牌放回桌面,没有再问灯会不会记得。


    郑君珩最后才伸手。


    他的手指在几张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挑了那张灯。


    “你看见什么?”她问。


    “灯照着桌子。”他说,“桌上有人把牌翻过来,也有人把牌留着。”


    “你想到什么?”


    “有些事情可以先不翻。”


    他看了一眼那张牌。


    “不是因为怕看见,是因为现在还没有要看的理由。”


    她没有替他补上别的意思。


    牌上的灯只是灯。它不回答,也不催人。


    小栗凑过来,悄悄问:“王爷挑了灯,是不是今年会有很多灯?”


    “不是。”她说。


    “那他为什么挑灯?”


    “因为他想看灯。”


    小栗点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既简单又很难反驳的答案。


    “那我刚才差点挑的碗,”他问,“是不是代表我真的很想吃?”


    “这个不用牌也看得出来。”


    “那牌是不是没有帮忙?”


    “牌让你停下来说了一遍。”她说,“有时候,人要先听见自己说什么,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小栗低头看着那只空碗的图案。


    “我想吃年糕。”


    “你已经说过了。”


    “我再听一次。”


    念儿在旁边忍笑,翠微则面无表情地端来一盘剩下的年糕,放到他面前。


    “现在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就吃。”


    小栗拿起一块年糕,郑重地咬了一口,像是终于把自己的想法落实在了嘴里。


    她把牌收拢,暂放桌中央,没有替任何人另添解释。


    “嗅觉也是一样。”她对念儿说,“我能辨认我闻到的味道,能说哪一段比较清、哪一段比较甜。你喜不喜欢,还是你自己说。”


    念儿点头:“像昨日那炉香?”


    “像。生辰、节气、历法可以把日子排出先后,不能替人说下一步。性格也只能让人看见自己常用的方式,不是把人钉在一个位置上。”


    馥兰摸了摸桌面上的牌。


    “那如果我一时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呢?”


    “可以不知道。”赵馥灵说,“不知道不等于答错。”


    郑君珩看着桌上那些牌。


    “所以这些东西做的,不是替人决定。”


    “对。”


    “只是让人把看见的、闻到的、记得的和自己的习惯摆在面前。”


    “对。”


    “再由自己挑下一步。”


    “对。”


    他没有追问。


    她也没有急着把他的沉默当成要她补上答案。


    ***


    午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些。


    孩子们吃饱了,跑累了,有人坐在廊下看新年红纸,有人在廊下原桌边,把主人留下的这组共用牌叠齐。小栗取出那只空碗的牌放在一旁,手里拿着另一块年糕,正在努力证明自己没有被一张牌决定。


    郑君珩坐在院中,听风从廊下过去。


    赵馥灵在香房里从陈皮料盒取出一片,放上小香炉的隔火片。她没有添别的东西,只让炉里炭火的热气慢慢把它带暖。


    喉咙先有一点发紧,接着肩膀松下来。那股清里带苦的气味,像冬日里把旧衣箱打开,里头还留着晒过的阳光,也留着前一季没说完的话。那是她方才取出的陈皮受暖后散出的味道。


    她没有把这股气味说成好,也没有说成不好。


    她只记下它到了鼻端时,身体先有了什么反应,又把这点感受念给小馥听。


    小馥说:“主人,您闻到了陈皮。”


    “嗯。”


    “本宝还听到院子里有人问,牌上的树能不能拿来当柴烧。”


    “谁问的?”


    “本宝没有看见,但听见念儿叫阿乙的名字,再接那句话。念儿回答,牌上的树只是画出来的。”


    “那阿乙怎么说?”


    “阿乙说,画得很像真的树。”


    “他是不是又想偷懒?”


    “本宝不能只凭这几句知道他的动机。”小馥说,“但本宝听见念儿让他去搬真正的柴了。”


    她笑了一下,把陈皮收好。


    “新年第一天,工作也没有休息。”


    “知香院没有放假吗?”


    “有。”


    “那为什么还要搬柴?”


    “放假和不用烧火是两回事。”


    “本宝认为,这句话可以记入知香院的新年规矩。”


    “你不要什么都记。”


    “本宝只记值得记的。”


    “那你把小栗可靠地放过一次碗,也记进去了吗?”


    “已经记了。”


    “那还是算了。”


    她走出香房时,郑君珩仍坐在原处。


    他没有侧头去寻香,只看着院子里晃动的灯穗。那条红线被风推开,又落回原处,像一个人想问话,问到一半又改了主意。


    她在他身边的廊桌旁坐下。他手边留着方才那张灯牌,其余共用牌已由学徒理齐;小栗另留了碗牌看。


    “新年想要什么?”他问。


    她看向门上那张歪红纸。


    “我想让它不要掉下来。”


    “这算新年愿望?”


    “算很实际的愿望。”


    “你也可以再想一个。”


    “那我想少做一点替别人把答案说完的事。”


    他转头看她。


    她停了一下,又说:“也包括替自己。”


    “你现在不是已经说出来了吗?”


    “说出来和做到,中间隔着一张桌子那么远。”


    “桌子可以搬开。”


    “也可能搬的时候撞到脚。”


    他笑了。


    “那你可以先选今天要不要搬。”


    她看着院里的孩子。


    “今天不搬。”


    “好。”


    “你呢?”


    郑君珩没有马上回答。


    院外有船经过,水声被墙挡住,只剩一点低低的回响。他听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在有人说话的时候,先听他把话说完。”


    “这听起来不难。”


    “你觉得呢?”


    “我觉得听完以后再回答,比先猜他要说什么难。”


    他点头。


    “那我从今日开始试。”


    “你可以试。”她说,“哪天做不到,也可以重新选。”


    他没有说那是一个承诺,也没有说一定会做到。


    他只是把桌上的那张灯牌翻过来,让牌背朝上。那张牌仍旧在他手边,没有被藏起来,也没有被拿走。


    午后的光落在廊下。


    有孩子跑过去,脚步急,忽然想起王妃早晨说过先别撞门,便在门前硬生生收住,双手扶住门框。


    小栗扶着那张歪斜的红纸,回头喊:“我没有撞门!”


    翠微从屋里回答:“门也没有撞你。”


    小栗仔细想了一下,点头:“今日大家都很可靠。”


    风从门外吹进来,红纸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掉。


    院子里的灯穗还挂着,远处的河水照常向前。年初的日子排在历上,接下来的路却仍留着空白。


    而空白的地方,没有人急着替它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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