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馥灵一行五人又到了广州城南那条巷子。
木门仍旧紧闭。
门板下缘的擦痕没有变多,门缝里也没有声音。昨日记下的供货帐、送货记号与脚夫所指的路,都收在女管事的簿子里,没有谁拿出来当作敲门的理由。
女管事先把记录放在手边,少年拿着笔,翠微站在一旁。郑君珩离木门稍远,没有吸气。
“还是先问。”馥灵说,“他若不愿意开门,我们便在门外等查验安排,不自己进去。”
少年点头,在纸上写下“先问”。
翠微看了一眼:“小帮手今日没写错人。”
“王妃,你不要把昨日的事也记进来。”少年说。
“我没记。”馥灵笑道,“翠微记得就够了。”
翠微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我不记。只是偶尔想起来。”
她敲了三下门。
里面没人答。
少年看了看门缝,又看了看馥灵。
“再敲一次。”馥灵说。
翠微又敲了三下,仍旧没有回应。
“门里无声。”翠微说,“门外有五个人,现在有一个人想把门敲开。”
“是谁?”馥灵问。
“我。”
“那个人先忍一忍。”
翠微收回手。
门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木栓挪开时,刮出一声干涩的响。门只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看出来。
“你们找谁?”
女管事先报了来意,没有问他是不是做过什么,只说想确认送进这处地方的纸料和香料记录,也想请他说明作坊里做过哪些活。
门缝里的眼睛没有立刻移开。
“我若不开门呢?”
“那我们就不进去。”馥灵说,“记下今日没有查验到,再照原有安排往下走。”
木门仍只开着一条缝。
过了一会儿,门内的人才把门拉得更开些。
老人侧身让出一点地方,没有请他们坐。他身上穿着一件旧褐衣,袖口磨得发亮,手指上有墨色和树脂留下的暗痕。屋里堆着纸料,桌面上摆着刻刀、木板、印泥和几张没收好的纸。东西一样样都在原位,像主人刚才只是出去倒了盆水,并非有一群人来到门前。
馥灵没有跨过门槛。
“我们可以看里头的工具吗?”她问。
老人抿了抿嘴,点了一下头。
馥灵这才进门。
她喉咙先紧了一下,肩膀随后松了半分。屋里有潮纸、旧木和隔夜炭灰的气息,混着一点甜,像冬日里放在柜子深处的果干,表面干了,里头还留着些软。她把那股甜和纸木的味道分开,慢慢辨了几次,才认出其中有一点安息香相近的树脂气息。
她没有说那是谁带来的,也没有说它代表什么。
“里头有相近的树脂气味。”她说,“这只能记作我在此处闻到。不能只凭这个,就说它从哪里来,更不能说是谁用过。”
老人看着她,像是没料到她会先把话说到这里。
郑君珩站在门边,听见了,没有靠近桌子。
“我今日不闻。”他说,“先把真的声音听清楚。”
“巷子里有人磨刀。”翠微说。
老人看她一眼。
“我没有听见。”他说。
翠微仍旧没表情:“那是因为你在屋里。我在门外。”
老人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女管事把簿子放到桌角,避开印泥。她没碰桌上的纸,只对照送货记录上的几个记号,请老人指明哪些材料曾经进过这间屋子。
老人指了指一叠纸,又指了指靠墙的木盒。
“纸是送来的。盒子是我的。”
“树脂呢?”女管事问。
“也送过。”老人说,“我没在每一张纸上用。”
“送来的是什么,怎么用,能不能说清楚?”
老人看着桌上的纸,半晌才说:“能说一部分。做过的,我认。没做过的,你们也不要算到我头上。”
“我们今日就是分开记。”女管事说,“不是把所有东西混成一件事。”
少年把纸翻到空白处,笔尖悬着。
老人忽然抬起手。
“先别写。”
少年停住。
“我的话还没说完,写快了会像是我认了全部。”
“那我等你说完。”少年说。
他把笔放下,认真得像要等一锅水自己开。
小馥在馥灵心里说:“主人,本宝听见笔放到桌上的声音,问话也停了。”
“你不要连这个都记录。”
“本宝只知道刚才那声轻响,不能看见他手上的动作。”
“那是少年放笔的声音。”
“本宝正在修正纪录。”
老人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他手边的笔:“他真不写?”
“等你说完再写。”馥灵说。
老人像是终于放下了一点戒心,先说自己做过哪些纸活。馥灵问过他,才让翠微将带来的抄本摊在干净垫布上,说明这是后来的摹记,请他只认自己认得的部分,不把相近图样一并算成他的手艺。他看了几处轮廓,又看那几项材料附记,声音才低下来。
“有些是我刻的,有些是照着送来的样子补的。送来的人要我照着做,我做了。这件事我不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们头一回来时,说只是要一批纸样,工钱照给。我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事。后来我看出不对,说不做了。那人便拿先前欠下的工钱说事,又说我若停手,往后这行里不会有人再把活交给我。”
他停了一会儿。
“我怕没活做,怕之前的帐也收不回来。我就又做了。”
屋里没有谁催他。
纸堆边,一小片刨下来的木屑停在桌沿,轻轻颤着。窗纸外的光落在老人指甲缝里,墨色像一层洗不掉的灰。
那一刻,所有人都没有动。
隔壁巷子里磨刀的声音又传来一回,短短的,像把这一屋的沉默也磨出了一个薄口。
“你说有人逼你。”女管事说,“我们会把你说的原话记下来。你做过的部分,也会一起记。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抹掉。”
老人点点头。
“我知道。”
女管事在纸上记了他的话,没有替他把“害怕”写成“不得已”,也没有把“做过”写成“全都做过”。少年接着补上他说过的材料和时间,只记他能确认的部分。
馥灵看着老人。
她能闻到纸、木和那点甜,也能听见他说话时几次停顿。这些都是当下的气味和声音,不是他心里所有的事。
她拿出出门前另备的一套七张字卡,平放在桌面上。这套只写固定词语,与从前的图牌分开收,没有临时替旧图换意思。
老人往后退了半步。
“这又是什么?”
“几个固定的词。”馥灵说,“不是用来判定你是什么人,也不是用来替你决定。你可以挑几张,再说你看见它们时想到什么。不想挑,也可以不挑。”
她把牌面朝上,一张张摊开。
“守约、求稳、避开冲突、承担、拒绝、求助、等待。”
牌面只写着这些字,没有图,也没有暗藏的答案。
老人没有伸手。
“你们要看我是不是个坏人?”
“不是。”馥灵说,“这几张牌不能判断好坏,也不能证明你说的是真是假。你自己选,自己说。我只听你怎么看。”
“那你们不能替我解?”
“不替你下结论。”她说,“你说的,我们照你的原话记。”
老人低头看着牌,目光从一张移到一张。
“若都不挑呢?”
“那就不挑。”
“你们不会觉得我心虚?”
“不会。”馥灵说,“不挑就是不挑。”
翠微站在一旁,声音平平地补了一句:“不挑也不用另挑一张牌,写着‘不挑’。”
老人抬眼看她。
“你这丫头说话倒是省事。”
“我一直如此。”
“看得出来。”老人说。
翠微没再说话。
老人伸出手,先碰了“求稳”,又碰了“避开冲突”。手指在“承担”上停了一下,最后把那张也拿起来。
他把三张牌排在自己面前。
“这几张,我看着熟。”他说。
馥灵没有问“为什么”。她把空白留给他。
老人说:“我总想先把眼前的日子守住。工钱拿得到,作坊能开,明天还有活做。有人不高兴,我就先退一步。我以为退一步,事情就会停在那里。”
他看了看“承担”。
“可我做的东西,不会因为我退一步,就自己消失。”
少年提笔,把这句照原样记下。
老人没有拦他。
“以前有人叫我做,我便想,反正是他们拿去用,跟我隔着一层纸。”他说,“现在看来,纸薄得很。责任没有隔在纸那边。”
“你觉得这张是承担?”馥灵问。
“是我看见这两个字,想到的。”老人说。
“好,我们就这样记。不是替你替换成别的意思。”
老人把三张始终朝上的牌重新排齐。
“你们这一套,倒不会逼人说话。”
“工具可以摆出来。”馥灵说,“话要你自己说。”
馥灵在心里把老人选出的三个词与原话交代清楚。小馥说:“主人,他选了三张,本宝能否记录为偏好求稳?”
“不能。他说的是他看见这几张时想到什么,不是让你替他贴性格标签。”
“本宝修正。记录内容为本人自述,不将选牌改写成性格结论。”
“这样才对。”
“本宝只是确认一下。”小馥说,“若要替人贴标签,牌卡恐怕得多做一张‘不准乱贴’。”
“你可以先替自己做一张。”
“本宝没有手。”
馥灵差点笑出来,低头整理牌卡,将那点笑意收住。
这时,老人抬头看郑君珩。
“你从进门到现在,一直不闻。是看不起我这作坊的味道?”
郑君珩说:“不是。我闻香之后,声音有时要过一阵子才回来。昨日我说能听见巷子,今日便先用耳朵,不拿另一种感受替你作证。”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比我想得周全。”
“我只是记得我自己会有什么代价。”郑君珩说。
“那你听见什么了?”
郑君珩侧耳听了一下。
“巷子里有人磨刀。门外有人走过。屋里的木板有点松。”
老人低头看了看地板。
“那块木板是我踩出声的。”
“现在没有。”
“因为我不动了。”
“那就记你不动的声音。”郑君珩说。
女管事抬笔:“这句不用记。”
“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记。”郑君珩说。
少年偏过头,努力忍住笑。
老人也笑了一声,笑意短得像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他的笑消失得很快,手又落在那三张牌旁边。
“我那时候要是肯拒绝,现在是不是不会这样?”
馥灵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那时候的你,看见的是当时能看见的选项。”她说,“现在的你,能选择要不要把做过的部分说清楚,也能决定要不要再补上你认得的细节。这些不是同一个时候的选择。”
老人问:“你觉得我该把那些人都供出来?”
“我不替你选。”馥灵说,“你可以先告诉我们,你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也可以要求只记你亲口确认的事。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屋里安静下来。
老人看着桌上那几张牌,手指在“拒绝”上停了停,没有拿起来。
“我不想把不知道的事说成知道。”他说,“我可以把我做过的纸样说清楚,也可以说我收过哪些材料。至于那个人后来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我们会照你的话记。”女管事说。
“我还有一个条件。”老人说。
“你说。”
“我说不清的地方,不要替我补。那些纸是我做的,我承认。可我不能替送纸的人说他想做什么。”
“好。”女管事说,“这句也会记下来。”
她在簿上添了一行,少年在旁边确认字句。老人听完,逐字看过,才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说自己全是被逼的,也没有把做过的事推开。他只是把“谁做的”、“谁送来的”、“他知道什么”分成几处,一处一处摆好。
像桌上那些牌。
每一张都在那里,却不是每一张都由旁人替他拿起来。
馥灵收回牌卡时,老人将“求稳”和“避开冲突”推回,只把“承担”留在桌面上。
“这张可以留下吗?”
“可以。”她说,“只要你想留。”
他点点头,把牌放在那叠纸的旁边。馥灵将其余六张收回原袋,没有再从别套补一张。
他们没有再追问屋里其他东西的用途,只把看过的工具、老人承认做过的部分,以及他否认或不能确认的部分分开记录。女管事将簿子收好,提醒少年将当日记录另放,免得和前一日的供货记号混在一起。
“王妃。”少年小声说,“今日这张纸,我会多看一遍再抄。”
“很好。”
“我不会把承担抄成承认全部。”
“更好。”
翠微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笔:“小帮手今日若再拿错纸,我也不会替你搬。”
“你昨日不是才说不记?”
“我没有记。”翠微说,“我只是偶尔想起来。”
少年叹了一口气,把纸收好。
老人送他们到门口,没有送出巷子。
“你们还会来吗?”
女管事说:“后续依查验安排。今日记下的话不会替你决定结果,也不会替任何人说完。”
老人点点头。
门阖上时,他没有把木栓立刻插回去。门内亮着一线窄窄的光,桌上那张写着“承担”的牌,谁也没有替他收走。
馥灵站在门外,没有再吸那口气。
她忽然觉得,一张牌能照见的地方并不大,却也足够让人看清,自己还有哪些话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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