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了一夜,天亮时,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馥灵醒来时,先觉得喉咙有些干,像睡前忘了喝水,嘴里还留着一点糕饼的甜。她坐起来,肩膀便松了一些。窗板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潮气,又混着灯芯熄过后那点淡淡的焦味,像灶房里有人收拾完昨夜的炭,顺手把一截烧黑的木枝搁在了湿地上。
那是灯油、炭灰,还有船舱里的木头味。
翠微端着一盆水进来,将帕子拧干,搭在架上。
“王妃醒了。”
“醒了。”
“王爷也醒了。”
“他在哪里?”
翠微把盆放好,答得平平:“外头。”
“外头哪里?”
“船外头。”
馥灵看了她一眼。
翠微说:“奴婢没有说错。”
“我知道。”馥灵说,“我只是想问甲板上哪一处。”
“船头。”
翠微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他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馥灵把衣带系好,走出舱门。
郑君珩果然站在船头,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外袍。河风把衣角吹得往后扬,他一手扶着栏杆,另一手按在胸前。
那里藏着星石。
自离开知香院后,他便把它用软布包在自己衣襟里;那颗石头仍没有一点气味。
馥灵站在他身后,没有立刻叫他。
他平日闻香时,总像在听一段别人听不见的曲子。香气到了他那里,不再只是香气,而像一个个音,先后落进耳中。这本来就让人难以想像。他又曾因为听得太久,一段时间听不见身边真正的声音。
她不想在他正听的时候忽然叫他。
过了一会儿,郑君珩的手从胸前放下来。
“你站了多久?”她问。
他转过身,像是刚发现她在。
“不久。”
“翠微说你像在等什么。”
“翠微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在船头。”
“她说得很准。”
翠微从馥灵身后走来,手里多了一只茶盏。
“王爷站在船头,”她说,“不在船尾,也不在舱里。奴婢不敢说不准。”
郑君珩看了看她手上的茶盏。
“这是给我的?”
“王妃要喝。”
翠微把茶盏交给馥灵。
郑君珩问:“那我呢?”
“王爷昨晚那一盏早已喝完。今早的水还在壶里。”
“什么时候?”
“昨夜您拿着空盏坐在桌边的时候。奴婢后来就收走了。”
“我以为里面还有茶。”
“盏底有一点茶痕。”翠微说,“但茶水没有。”
郑君珩沉默片刻,说:“我只是想确认它是不是空的。”
“确认过了。”翠微说,“昨晚是空的,今早还没给您倒。”
她说完,回舱倒了一盏新茶,放在君珩伸手可取的小几上。
馥灵捧着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茶有些淡,水汽拂过鼻端,里面有一缕炭火烘过的干香。她吞下去时,喉咙微微暖起来,像冬日里把手伸到衣襟内,碰到一块被体温焐热的布。这味道很淡,淡得像有人只在茶里放了一句客气话,说完便走了。
“你今天不太像在听香。”她说。
“我听见了另一个字。”他靠近些说,这一早近处的人声已比昨夜清楚,远处的话仍须费心分辨。
风从船头掠过,吹得河面上的薄雾往两侧散开。
馥灵把茶盏放在小几上。
“从星石里?”
郑君珩点头。
“它还是没有气味。”
“没有。”
“你没有闻到它?”
“没有。”
“那个字怎么来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找一段能说清楚的次序。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用先说得清楚。你先说你记得的部分。”
他想了一会儿。
“昨夜在舱里,我把星石拿出来。灯没有点得很亮。外头有船桨声,也有水声。我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后来呢?”
“后来,我觉得它仍然是空的。”
馥灵微微一怔。
“空的?”
“不是里面有东西,又把东西藏起来的那种空。”他说,“是没有味道,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就像一间屋子,门开着,里面也没有桌椅。”
他看了她一眼。
“然后我听见一个字。”
“是声音变成的字?”
“像是。”
“你记得它怎么说?”
他没有回答。
他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像那个字仍在耳边,却不是一个能靠回想抓住的音。他的手又碰到胸前,隔着衣料按住星石所在的位置。
馥灵看着他的手。
“你现在还听得到我说话吗?”
“听得到。”
“有没有觉得耳朵不舒服?”
“没有。”
“要不要先停一停?”
“我已经停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有时候人把话问得太密,对方就只能忙着回答,来不及听见自己心里剩下什么。何况他那份“听见”,本来就不是普通的听见。她不想把自己的好奇,假装成替他找答案。
郑君珩望着船舷外的河水。
“它和上一个不一样。”
“上一个字是什么?”
他低下头,没有马上说。
“我还没弄清楚。”
“那今天也不必急着弄清楚第二个。”
“你不想知道?”
“想。”
“那你还不问?”
“我方才问了。你没答。”
郑君珩笑了一声。
“你倒是很会把责任还回来。”
“那是你的字。”
“字也会有责任?”
“至少它不必今天就替我们做主。”
他望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她没有替他藏着什么,也没有替他猜。
“我听见它的时候,”他说,“想起你昨天读的那句话。”
“明两作?”
他点头。
馥灵没有立刻接话。
她昨夜读到那里时,想起的是两个人各有各的光。那是她当时读书时生出的念头,不是古文替她写好的答案,也不是谁从石头里递给她的一句话。
可郑君珩把星石里的字和那句话放在一起,这是他的联想。她不能因为自己也想过“明”,就说那石头中的字一定与光有关。
“你是因为听见字,才想起那句话?”她问。
“是。”
“还是因为昨夜谈到那句话,所以你听见字时,先想起了它?”
“我不知道。”
“两种都可能。”
郑君珩看着河水:“你总能把一件事拆成好几件。”
“这是我的本事之一。”
“另一件呢?”
“闻出有人把茶泡淡了。”
“那是翠微的本事。”
“翠微只负责把茶送来。”她说,“茶淡不淡,得由喝的人说。”
翠微站在两人身后,面无表情地开口:“奴婢今日泡茶时,没有参与讨论自己的本事。”
“你已经参与了。”馥灵说。
“那奴婢收回。”
“来不及了。”
“奴婢记下,日后泡茶不再让茶自己表达。”
郑君珩看着她:“茶也会表达?”
翠微答道:“它已经用淡表达了。”
这一回,连馥灵都笑了。
翠微仍是那副平平的神情,仿佛她刚才说的不是茶,而是院里柴薪还剩几捆。
两人带着各自的茶盏回到舱里。馥灵将盏子放稳,从随身的小袋里取出一叠牌卡,又从昨夜船夫送来的余纸中抽出一张,摆好砚笔。
牌面是她亲手画的,这回取的是原来那六张旧图,图样与选项都没有换:半掩的门、缺口碗、无人的歪桥、看不清装了什么的篮子、斜树旁的盆和空椅。那张灯仍留在宫里,昨晚给少女看的新图则另收木匣。它们不是用来替人猜答案的,只是让人从看得见的图像里,挑一样自己愿意先说的。
她把牌放在桌上。
“你要不要选一张?”
郑君珩看着那些牌。
“选了之后,你就能告诉我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不能。”
“那我选它做什么?”
“看看你想到那个字时,眼前先浮出什么。”
“不是它本来的意思?”
“不是。”馥灵说,“牌上只有固定的图样。你自己挑,自己说你看见什么。我不替你把它翻成一句神谕。”
郑君珩伸出手,在牌面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他挑了那张画着一扇半开的门。
“你看见什么?”馥灵问。
“门。”
“门里有什么?”
“没有画。”
“所以?”
“我只能看见门开了一半。”
“你希望它后面有什么吗?”
“这也要说?”
“可以不说。”
他看着那张牌,指尖按着纸角。
“我想知道它后面有什么。”
馥灵点点头,把这句话照原样记在纸上。
郑君珩看着她写字。
“你不觉得这很像在绕路?”
“有时候绕路是因为还没有看清前面。”
“也有时候只是走错了。”
“所以要看你愿不愿意走。”
她把笔放下,将牌卡排回桌面,没有把那张门推到他面前。
“你还可以从时间上看一看。昨夜什么时候拿出星石,之前做了什么,当时外面有哪些声音。再和你记得的那次放在一起比。”
“生辰、节气、历法那一类?”
“若你想整理时间,可以用。它们能把先后排清楚,不能替你说明那个字的意思。”
“那性格呢?”
“也可以看看。”馥灵说,“你遇见不明白的事时,是先靠近,先等一等,还是先找一个能动手做的地方。这些只是你一向的反应,不是命令。”
“你这一套,听起来不像占卜。”
“因为不是。”
“也不像解谜。”
“也不一定要解。”
“若我想解呢?”
“那就由你去找。你可以闻自己闻到的香,记自己听见的声音,选牌,也可以排时间。四件事都只是在桌上摆好,最后由你自己说它们对你意味着什么。”
郑君珩靠在椅背上,望了一眼那张半开的门。
“你不会告诉我它一定是什么?”
“不会。”
“你不怕我选错?”
“这不是替你选的事。”
“你说得像我只要自己说了,就能把答案说对。”
“不是。”馥灵说,“你说出来的,只是你此刻的想法。以后想改,也可以改。”
他安静了一会儿。
船在水面上微微晃动。桌上的茶盏跟着轻轻碰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郑君珩侧过头。
“你听见茶盏了吗?”
“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很好。”
“你这句话说得像在查点名。”
“那我换一句。茶盏没有掉。”
翠微从舱门外探进半张脸。
“若掉了,奴婢会听见。”
郑君珩说:“你今日一直守着茶盏。”
“因为今日茶盏有事。”
“它有什么事?”
“它差点被王爷听成别的声音。”
“我没有。”
“那就很好。”
馥灵把那叠牌收起来,留下刚才选过的那张,放在桌子中央。
她又取来一张纸,画了几个小格,写下昨夜的时辰。郑君珩不记得确切的时刻,她便不替他填上,只写“夜深后”。他说那时船桨声已经少了,她就记下“桨声渐稀”。他说星石在掌中很冷,她写“手感冷,无气味”。
“你把它写得像一份帐。”郑君珩说。
“帐目至少不会因为人心情变了,就自己多出一行。”
“馥兰听见这句,大概会很高兴。”
“馥兰若知道我把她的帐本拿来形容自己的记录,大概会先问我记了几笔。”
“她会先问你这张纸算不算支出。”
“那我会说,先记在我的用纸里,不要算进院里香材那一栏。”
“你又把话说得太实在了。”
她看了他一眼:“实在的东西比较好核对。”
他伸手想拿那张纸,动作到一半停住。
“还要记一件事。”他说。
“什么?”
“我听见第二个字的时候,没有觉得它是要我做什么。”
馥灵把笔递给他。
“那你自己写。”
他接过笔,在纸上添了一行。
字写得很慢,笔尖在纸面上略微停顿,最后落下的是:“不像命令。”
他看了那四个字片刻。
“这样算不算答案?”
“算你记下了一种感受。”
“若我明日觉得它像命令呢?”
“就再记一笔。”
“若我后日又改了?”
“也可以再记。”
“那这张纸会写不完。”
“人生本来就不会只写一页。”
“你这句倒像在说大事。”
“我只是嫌纸不够。”
翠微在一旁说:“奴婢可以再拿一叠。”
“不用。”馥灵说,“这些纸留给真正要写的事。”
“这件事不算真正要写的事吗?”郑君珩问。
“算,所以才记。”
“那糕点呢?”
“糕点不必记。”
“昨日的糕点呢?”
“已经吃完了。”
“吃完也不能记?”
翠微说:“王爷若要记,奴婢可以记下糕点到了谁手里。”
“到了你手里吗?”
“没有。”
“到了馥灵手里?”
“她吃了一块,王爷后来也取了一块。”
“那我问的最后那块呢?”
“到了王爷手里。”
郑君珩转向馥灵:“我吃的?”
“你吃的。”
他想了一下:“那我为什么还问?”
“因为糕点已经不在桌上,你想确认它去了哪里。”
翠微点点头:“王爷今日确认的东西不少。”
“我只是在核对。”
“是。”翠微说,“茶盏空不空,糕点在不在,星石有没有气味。”
郑君珩看向她。
“你在笑我吗?”
“奴婢没有笑。”
“你的脸上没有笑。”
“所以奴婢没有笑。”
馥灵拿起茶盏,把最后一点茶喝完。
“这件事有一个很实际的结论。”
郑君珩问:“什么?”
“茶盏现在确实空了。”
翠微伸手接过去。
“奴婢可以把它送回去了。”
她走出舱门时,脚步仍旧平稳,背影一丝不乱。郑君珩看着她走远,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那张纸上。
馥灵陪他把其余牌卡收回袋里,记录仍摊在桌上,选过的门也留在中央。她没有再问那个字是什么。
他也没有再说。
直到日头升高,河雾散尽,岸边的树影从水上慢慢挪开,郑君珩才又抬手按了一下胸口。
“你还想听吗?”馥灵问。
“想。”
“现在呢?”
“现在先不听。”
“好。”
他把手放下,转头看她。
“你不问我那个字?”
“你若想说,就说。”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分辨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
“明。”
那个字落在舱里,没有引起任何异样。
窗外只有桨声,水声,还有远处不知哪条船上有人喊了一句话。馥灵听见了人的声音,也听见木头受水时细微的吱呀声。她没有从中听见第二个字。
“明。”她跟着重复了一遍。
郑君珩点头。
“你觉得它是什么意思?”她问。
他看着桌上那张半开的门。
“还不知道。”
“那你可以先不知道。”
“你不替我解?”
“不替你解。”
“也不替我选?”
“不替你选。”
他望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笑意。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你倒把我的话记得很牢。”
“那句话值得守着吗?”
“它已经空了。”馥灵说。
“什么空了?”
“答案。”
他笑了,没有去拿星石,也没有伸手把牌推倒。
后来,身旁又传来茶盏相碰的声音。这一回,他也听见了。那近处的声音清清楚楚,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里,没有替谁指路,只在水面留下一圈很淡的纹。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