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船篷上,声音细细密密,像有人在上头撒了一把米。
馥灵坐在桌边,将袖中的记录纸取出来,确认纸角没有受潮,再交给翠微收进匣子里。郑君珩正坐在对面喝茶,桌上水壶冒着一点白气。船身晃一下,壶嘴便跟着偏一下,像也在跟着听雨。
“纸收好了。”翠微说。
“多谢。”
“王妃不必谢。”翠微把匣子放到离水壶最远的地方,“方才奴婢已经替纸选好了位置。”
郑君珩看了一眼水壶:“那我呢?”
“殿下替水壶让了位置。”
他沉默了一瞬,点头:“这个位置选得不错。”
馥灵低头笑了笑。
她鼻子里还留着刚才那点湿木气。喉咙先微微发紧,接着肩膀才松下来,像雨天回家,把湿鞋脱在门外,终于踩到干燥的地面。潮木、茶叶和炭火混在一处,最后才浮出一丝淡淡的檀香。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说,“本宝提醒您,窗边那只木箱底下有水声。”
“是水壶滴水,还是船舱漏水?”
“本宝只听到滴答声,无法看见水从哪里来。”
馥灵抬眼看了看桌边。
翠微已经蹲下去,摸了摸木箱旁的地板。她伸手一探,指尖沾了水。
“是窗缝渗进来的雨水。”翠微说,“木箱要挪开。”
她面无表情地把木箱抱起,转身就往对面挪。
木箱里立刻传出一声闷响。
翠微停住脚步。
“木箱里有东西。”
“是我放的香材。”馥灵说。
翠微把箱子放回地上,打开箱盖。几包用油纸包好的干香材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只小铜盒,盖子被晃得松开了。
她将盒盖扣紧,又检查了一遍油纸。
“香材没有受潮。”
“辛苦你了。”
“奴婢只是挪箱子。”翠微说,“木箱里的香材没有要求奴婢搬家。”
“它们没有要求,是我要求的。”
“那奴婢只搬一次。”
翠微把箱子重新抱起来,放到离窗缝更远的地方。她放下时,船身正好一晃,箱底碰上桌脚,里头又闷闷一声。
翠微看了木箱一眼。
“里头那几包香材,今日也有点不安分。”
“它们只是被船晃到了。”
“奴婢明白。”翠微说,“所以没有追究。”
郑君珩把茶盏放下,笑意藏得不太成功。
馥灵抬手摸了摸鼻尖。她本来只是觉得雨天里香材不宜受潮,现在倒像全船都在安排她的货物。雨、木箱、香材,连茶壶都各有位置。她自己倒像是唯一还没被放好的那一件。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今日若再增加一只箱子,翠微可能会替箱子排出新的位置。”
“你不要提醒她。”
“本宝没有说出口。”
“那就继续不要说。”
小馥安静下来。
她将手边的茶盏挪开,指尖碰到杯沿,暖意透进掌心。船上能做的事有限,雨又没停,窗外的水声把人隔在一个不大不小的世界里。她本想整理香材,却忽然想起前几日看过的一件器具。
一台小蒸馏器。
她在香房里做事时,常要靠火候和经验分辨材料遇热后的变化。若能有一台器具,将加热、凝结和收集的步骤看得更清楚,往后教学徒时,讲起来也不必全靠手势。她原先只是把东西放在购物页上,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买。
这趟上船后,倒有了空闲。
她垂下眼,在心里叫小馥:“你还记得我看过的那台小蒸馏器吗?”
“记得,主人。小型器具一套,包含加热用的金属锅、冷凝管、收集瓶与支架。页面上标示可以拆开收纳。”
“它需要插电吗?”
“照您先前念过的商品说明,可用火源加热,不需接电。”
馥灵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郑君珩。
他正拿着茶盏,视线落在雨幕上。那张脸看起来很平静,像是全然不知道自己此刻也成了某件器具能不能买的关键条件。
她在心里问小馥:“电脑现在能连上吗?”
“可以,主人。殿下在附近。”
“你就不能把话说得更像在报天气吗?”
“本宝可以改成:今日有殿下,电脑晴。”
馥灵差点笑出声,赶紧端起茶盏遮了一下。
郑君珩转过头:“茶很好喝?”
“还没喝。”
“那你刚才为什么笑?”
“想到一件事。”
“好事?”
“一件器具。”
他看了看桌上空空的地方:“器具会让人笑?”
“看它送来时有多大。”
郑君珩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她先请翠微向船家借一只合用的空木箱,预备收器具。等翠微出去,她向郑君珩说明:“想核这套器具的规格并下单,要短连一次。你愿意吗?外头的声音若又远了,就写给我。”
他把纸笔拉近,点头:“可以。只办这一件。”
她这才闭上眼,让意识回到那间熟悉的实验室,请钥宝打开这次连接。香柜安安静静地立着,冰箱里的东西照旧取之不尽,电脑屏幕亮着,页面加载她前几日查看的商品。
她看过规格,也看过图样。锅身不大,冷凝管弯弯绕绕,整组器具收起来仍能放进一只木箱。商品页面还附有说明,告诉买家加热后,水汽带着可挥发的气味上升,再经过冷却,成为液滴落进收集器里。
她逐字看了一遍,确认商品没有附上什么花俏的用途说法,才按下购买。
付款成功。
她的旧帐户还在,信用卡也照常工作。穿越没有让帐单失去方向,这件事总叫她既佩服又头痛。
她把付款成功的提示念给小馥。小馥说:“本宝提醒您,卡费仍会在每月帐期结算。”
“我知道。”
“本宝只是提醒。”
“你提醒得很像债主。”
“本宝没有债权。本宝只是负责说话。”
“这句听起来更像债主的口气。”
她请钥宝关掉外网,退出实验室看郑君珩。他在纸上写:“远声又糊了,近话慢些说。”她点头,把纸留在两人都拿得到的地方,再回本机查看收发室。
那边忽然亮起一盏灯。
她停下来。
平常的小对象会在实验室里的固定位置出现,大件则送进收发室。门后多了一个木箱,箱身系着简单的封带,旁边贴着货物清单。
她把灯下的到货提示读了一遍。
“到了?”她问。
“主人,您方才把到货提示念出来了。”小馥说,“请再核箱旁标签,是不是同一笔。”
“刚买就到?”
“箱单与订单对上,就知道这回确实送到了。”
“你说得倒很平静。”
“本宝只是陈述。”
她走到收发室,伸手打开木箱外层的扣子。箱子里面还有一层包材,拆开后,金属锅、盘绕的冷凝管、几只收集瓶和支架一件件露了出来。器具比她想像中大了一点,金属件分量也不轻。
她试着把整只箱子搬起来,手臂立刻有了答案。
这不是一件能夹在腋下、假装什么事都没有的东西。
“小馥,你确认它可以拆开拿?”
“可以。收集瓶、管件与支架都能分开。金属锅的重量较重,建议分次搬运。”
“你刚才说得很轻松。”
“本宝没有手臂。”
“这点你倒记得清楚。”
她先退出实验室,在舱内空处铺上厚布,指好大件落下的位置。钥宝确认后,整箱器具才从收发室取出,稳稳落在厚布上。
她在现实中将器具分两趟移到小桌旁。外头的雨声还是原来的雨声,茶水也还冒着一点热气。她把部分器具放在打开的运输箱上,拿布覆住;空出的包材则叠在榻旁,等借来的木箱收妥后再整理。
那布刚盖好,船舱外就传来脚步声。
“王妃,船家送来了您要的空木箱。”翠微在帘外说,“要放在哪里?”
馥灵看了眼桌边的器具。
“请他先放在门外,我自己收。”
翠微掀开帘子,看见桌旁多了一只木箱。她目光先落在木箱上,再看向馥灵。
“王妃刚才不是还在喝茶吗?”
“我趁你出去时收的。”
“奴婢出去的时间不长。”
“箱子也没有走很远。”
翠微望着她,没有再问。她把手上的空碗放在桌边,将覆布的木箱看了一遍。
“这里头是香材吗?”
“不是。”
“那是器具?”
“是。”
翠微点头,转身把舱门帘子掀开一半。
“船家正好在外头,奴婢请他进来帮忙搬。”
“不必,东西不重。”
翠微低头看了看她刚才搬得微微发红的手掌。
“王妃,这句话和木箱本身不一致。”
馥灵还没来得及答,帘外的人已经应了一声。那是替船上搬货的船夫,年纪不小,肩膀宽,手臂也结实。他探头进来,看见复布底下露出一截细弯的管子,脚步立刻停住。
“这是什么?”
“一台小蒸馏器。”馥灵说。
船夫看看那截管子,又看看金属锅,神情逐渐慎重。
“蒸馏器?”
“用来加热,让水汽往上走,再冷下来收集。”
船夫一手还抓着帘子,另一手慢慢放下。
“王妃,船上不宜炼丹。”
翠微仍是一副平静的样子:“王妃没有说要炼丹。”
船夫看着她:“可她说了加热,还有水汽。”
“蒸饭也有水汽。”翠微说。
船夫一时答不上来。
“蒸饭不会有这么多管子。”他终于说。
“那是因为蒸饭不必把水汽收回瓶里。”馥灵说。
船夫神色更复杂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却又没有离开,像是担心这台器具会忽然长出一口丹炉的气势。馥灵把布掀开,想让他看清楚。谁知布边勾住一只收集瓶,整套支架跟着轻轻一晃。
翠微伸手扶住金属锅。
船夫伸手扶住门框。
郑君珩也从桌边起身,一把稳住了快要滑下来的支架。
三个人都没说话。
那一刻,船舱里只剩雨声。锅身斜在桌沿,弯管悬在半空,收集瓶停在郑君珩手边。船夫一只脚在舱内,一只脚在舱外,脸上的神情像已经看见一炉丹火,却还来得及选择不看。
馥灵扶好器具,慢慢把布取下来。
“这不是丹炉。”她说。
“王妃,”船夫说,“我知道这不是一般的丹炉。”
“它就不是丹炉。”
“那它是什么?”
“小蒸馏器。”
“蒸馏器为什么要有瓶子?”
“收集冷凝后的液滴。”
船夫又沉默了。
郑君珩把支架放稳,替她接了一句:“它不是拿来炼丹的。”
“殿下也知道?”
“方才听她说了。”
“那殿下知道这器具要如何使用吗?”
郑君珩看向馥灵:“我知道它不是丹炉。”
船夫似乎想再问,最后还是把目光转向器具本身:“我只是担心船上有明火。”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馥灵刚才那点想笑的心思收了起来,点点头。
“你担心得有道理。船上有木料,有绳索,还有乘客。这里不适合生火试器具。”
“那就好。”船夫松了口气,“我刚才还以为王妃要在船舱里炼出一颗会发光的丹。”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收集瓶:“若真会发光,船家想必更不肯搬。”
“那当然。”船夫说,“发光的东西我能搬,会炸的东西不行。”
“今日不装火、不试它。”馥灵说。
船夫看她一眼:“王妃,会说这句话的人通常都不是船家。”
郑君珩低头笑了一声。
馥灵也笑了,肩膀松下来。空木箱已被船夫挪进来。她把器具一件件收进去,这回没有让收集瓶和支架挤在一处。翠微替她递布,船夫则站在一旁,神情严肃地看着每一件金属器具被收好,像是在监督一场没有火的炼丹。
“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翠微问。
馥灵没有急着回答。她拿起冷凝管,在手里转了半圈。
“有些气味遇热后会跟着水汽一起往上走。水汽冷下来,就会变成液滴。这台器具是让那个过程比较清楚,也方便收集。”
“所以是把气味留在液体里?”翠微问。
“有些会,有些不会。不同材料也不一样,不能只看一回就说所有东西都相同。”
翠微点点头,又看向收集瓶:“那这瓶里会有什么气味?”
“要看放进锅里的是什么。”
船夫立刻接道:“那放金银进去,会不会有金银的气味?”
馥灵看了他一眼:“金银不会像这些香材那样,跟着水汽蒸出香气。”
船夫大概不太相信,于是捏起自己的耳垂想了想。
“我家娘子有一支银簪。她每次说我身上有味道,我问她是哪种味道,她都说是铜臭。”
“那不是铜的味道。”馥灵说。
“不是?”
“那只是说法。”
船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那她说我有味道,究竟是哪一种?”
“这个得由她自己说。人身上的气味和金银不一样,不能拿一个词就定下来。”
船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丹也不能随便放。”
“丹也不能随便放。”馥灵说。
翠微补了一句:“尤其不该放进王妃的香材箱。”
“我没有要放丹。”馥灵说。
“奴婢知道。”
“你刚才说得像是在替箱子立规矩。”
“箱子没有回答,奴婢便替它说了。”
船夫向外头喊了一声:“搬箱子前,先把火盆挪开。”
小馥在馥灵心里开口:“主人,船夫还在防着火。”
“你听到他这么说了?”
“您刚才听见他说,搬箱子时要把火盆先移远。担心火,不一定就是认定要炼丹。”
馥灵心里一顿,抬眼望向舱外。船夫已经叫人把门边的小火盆搬到了另一处,动作十分小心,像一点火星就能把整条船送去做天外飞行。
她忍住笑,没有当场拆穿。
“火盆先别搬太远,”她说,“今日不会使用这台器具,但船上天冷,还是要留意取暖。”
“王妃不炼丹了?”船夫问。
“本来就没有要炼丹。”
“那我放心了。”
“你刚才放心过了。”
“那我再放心一次。”
郑君珩忍不住笑出声。船夫听见殿下笑了,也咧嘴笑了一下,终于不再把那只木箱当成一件随时会冒青烟的危险物。
翠微将器具的包材叠整齐,没有浪费一片油纸,又把空运输箱交船夫收在外头。船夫帮忙把木箱挪到靠墙的位置,这次没有问里头能不能炼出丹,只问:“王妃要不要我替这箱子另外找一块干燥的地方?”
“要,谢谢你。”
“这个我会。”船夫说,“干燥的地方,比丹方好找。”
“你也看过丹方?”
“没有。”船夫回答得很坦然,“我连字都不大认得。”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馥灵看着他抱起木箱,心里那点紧绷也跟着散了些。她不会在这艘船上生火,也不会让器具冒出什么气味来。它只是被收进箱子里,等日后回到合适的地方,再用合适的方式看一看。
“主人。”小馥说,“本宝整理完成。器具已收到,船夫说放心了,火盆也已挪到他认为合适的位置。”
“你最后一句可以不必列入成果。”
“本宝认为,火盆位置与安全相关。”
“那就保留。”
她看向木箱。箱盖合上之后,里面的金属与玻璃都看不见了,只剩一只安安分分的箱子。船夫替它找了块干燥的木板垫着,又拿绳子固定,手法比刚才搬运香材时还谨慎。
雨还在落。
船沿外的水声一阵紧,一阵松,像有人把一张宽大的布在水里慢慢洗过。馥灵端起茶盏,茶已经温了,入口时带一点淡淡的涩。她想着收发室里那个空下来的位置,想着木箱里尚未使用的器具,又想着船夫那句“再放心一次”。
郑君珩替她把茶壶往近处推了推。
“你方才说,看它送来时有多大。”
“是比我想的大一点。”
“那你现在还想买什么?”
“暂时没有。”
“为什么?”
“收发室还没来得及把上一件消化完。”
小馥说:“主人,收发室没有消化功能。”
“我不是跟你说话。”
“本宝知道。只是怕您把收发室误认成另一个能吃东西的地方。”
“我不会把收发室当成胃。”
“那就好。”
馥灵低头喝茶,笑得肩膀轻轻一动。
翠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只木箱。
“王妃,若下次还有大件,奴婢先把火盆移远吗?”
“下次不一定有火盆。”
“那奴婢先把茶盏移远。”
“茶盏为什么要移远?”
“木箱有时会撞到桌脚。”
郑君珩说:“这个安排有道理。”
馥灵看他一眼:“你们已经替木箱定好规矩了?”
“只是先替桌子留出位置。”郑君珩说。
翠微点头:“木箱不必参与决定。”
这句话说得十分认真,倒让馥灵想起刚才那只器具。它不会自己告诉她要怎么用,也不会替她决定该放什么材料。它只是一件器具,能做的事有限,能不能使用,还要看环境、材料与人的选择。
雨声里,船缓缓往前。
木箱被放在干燥的角落,箱盖扣得紧紧的。那台还没用过的蒸馏器安静地躺在里头,像一段暂时收住的水汽。
有些东西到得很快,真正要走的那一步,却还得等人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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