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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3、馥兰与韦知章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年前那一阵忙乱稍歇,知香院的帐簿反而比平日更厚。


    馥兰坐在帐桌后,一张张核对添置药材的数目。她算珠拨得很快,手边的墨也磨得很细,连纸角都压得服服贴贴。


    赵馥灵端着一盏茶进来时,她正对着一笔帐皱眉。


    “这里差了两文。”馥兰说。


    “是买药材的帐?”


    “不是,是前日买进的灯油。送货的帐单写了三升,桶上记着两升半。”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问清楚。”馥兰把两张纸摆在一起,“若是写错了,就改。若是桶记错了,也得知道是哪一边记错。帐不能靠猜。”


    赵馥灵在桌旁坐下:“这话拿去问人,对方大概会以为你在审他。”


    馥兰抬起头,语气很认真:“那我先问他喝不喝茶。”


    翠微端着一盘点心经过,听见这句,停了停。


    “先问茶,后问帐?”


    “先问茶,对方不必站着受问。”馥兰说。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点心放下:“我去端茶。若他不喝,我再把帐桌搬到门口。”


    “为什么?”


    “站着比较像受问。”


    赵馥灵忍不住笑了。


    馥兰也笑,手上却没停,仍把那两笔数目逐一对好。她做事总是这样,连一个差错也不肯含混过去。


    赵馥灵看着她,想起昨夜馥兰收帐时,桌上的灯油快见底了,她还把最后几笔核完才肯放笔。她明明累得肩膀都僵了,却像只要帐簿合上,整个院子便能跟着安稳一点。


    韦知章早些日已从长安南返,在扬州安顿下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栗探进半个脑袋:“馥兰姐姐,韦公子来了。”


    馥兰的算珠停了一下。


    只一下。


    她低头,把手边那枚珠子拨回原位。


    “请他进来。”


    小栗没有动,眼睛在她和赵馥灵之间转了一圈:“要请他进来喝茶,还是请他进来对帐?”


    “先问他要做什么。”


    小栗点点头,转身跑出去。过了一会儿,韦知章走进院子,身上带着外头的冷气,手里什么也没拿。


    他朝赵馥灵行了礼,又看向馥兰。


    “今日方便说几句话吗?”


    馥兰看了看桌上的帐簿,先把笔放下。


    “方便。”


    韦知章像是想再说什么,门外却传来小栗的声音。


    “韦公子不喝茶,直接说话!”


    接着是翠微的声音:“我没有问你让不让他喝茶。”


    小栗说:“我怕他一紧张,连茶也忘了喝。”


    韦知章往门口看了一眼。


    馥兰把自己手边的茶盏往里挪了挪:“不必为茶紧张。翠微问的话,答了便好。”


    门外安静片刻,翠微的声音又传来:“这盏茶是温的,不烫嘴。”


    小栗小声说:“这个才是给人喝的。”


    “你刚才说直接说话。”


    “我说错了。”


    翠微仍然平平地道:“记在帐上吗?”


    小栗答得很快:“不用,这笔算我自己的。”


    院子里响起几声闷笑。


    韦知章也笑了一下,肩膀似乎没方才那么紧了。


    赵馥灵站起身,将帐桌上的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我去隔壁对这两张单子。”她说,“你们慢慢说。”


    馥兰抬眼看她,眼神让赵馥灵想起一句“你别走得太快”。


    赵馥灵只当自己猜中了,没有拆穿,只说:“这两张单子我带去再看一遍。少一文也不会自己跑掉。”


    “它们若会跑,”馥兰说,“我还能少操一点心。”


    “那你便等着哪日帐簿成精,自己把帐对完。”


    “若真有那一日,我一定给它记一笔酬劳。”


    赵馥灵走到门边,翠微正端着另一盏茶站在外头。


    “他们要说私事。”翠微说。


    “你怎么知道?”


    “我问他是不是有私事要谈,他说是。”


    她看了看韦知章,又看了看馥兰。


    “我把茶放下就走。”


    说完,她将茶盏放到桌角,转身出去,走得干脆俐落。门没有关上,却也没有再有人探头。


    赵馥灵一出门就看见小栗往廊柱后缩,阿乙则把才扫过的地又扫了一遍。


    “你们两个,别守着门。”她说。


    “我在学走路不出声。”小栗辩道。


    赵馥灵忍着笑,在心里告诉小馥,两个孩子正想找理由留下。


    小馥说:“主人,这样的‘不出声’,倒是让本宝听见不少声音。”


    赵馥灵没有再说,端着茶去了隔壁。


    她没有替两个人安排谈话的内容,也没有打算守在门口听。她知道,有些话若要从嘴里说出来,得先留一个不必被人催促的空隙。她在隔壁坐下,将房门掩好,低头看那两张灯油单子。


    ***


    帐房里安静下来。


    韦知章站在桌前,没有坐。馥兰也没有再去碰帐簿。桌角放着翠微新送来的茶,馥兰自己那盏留在手边,两人一时都没有伸手。


    “你方才说,想同我说几句话。”馥兰先开口,“是什么事?”


    韦知章低头看了一眼茶盏。


    “不是帐目的事。”


    “我看得出来。”


    “我原先想了几个说法,走到门口,全忘了。”


    “那你记得哪一句?”


    韦知章停了停。


    “我想见你。”


    馥兰没有立刻答话。


    她平日最擅长整理一件事情。多少银钱进来,多少用出去,哪一笔还有疑处,哪一笔已经落定,她都能分清楚。可是这句话没有数目,也没有可以对照的凭据。


    她垂下眼,指尖碰了一下茶盏的边。


    “你想见我,是因为有事要商量,还是因为只是想见我?”


    “后者。”


    韦知章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再迟疑,这句话便要缩回去。


    馥兰的手指停在盏边。


    “你若只想见我,为什么不早些说?”


    “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你可以问。”


    “我怕问了以后,往后见面就不同了。”


    馥兰抬头看着他:“现在见面便很不同吗?”


    韦知章愣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微微一怔。她不是不懂他的意思,只是长久以来,她把许多事情都放进“还未确认”的格子里。只要没有说破,就可以先照旧往来;只要照旧,便不必担心失去什么。


    可是格子并不会替人作答。


    “我不是不愿意见你。”馥兰说,“只是我不喜欢猜。你若有话,就把话说清楚。帐目如此,其他事也是如此。”


    韦知章点了点头。


    “我喜欢你。”


    茶盏里的水面晃了一圈,很快静下来。


    馥兰的肩膀松了些,又像被这句话一下子牵住。她看着那盏茶,喉咙里泛起一点干,呼吸却比刚才顺了。


    门外的冷风从窗缝进来,吹动桌角一张薄纸。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边角仍轻轻抖着。


    韦知章没有催她,只站在原处等。


    馥兰想了想,开口时仍像在整理一笔尚未入帐的收支。


    “你喜欢我,是想要我立刻回答,还是只是想让我知道?”


    “只是想让你知道。”韦知章说,“你的回答,不必今日就有。”


    “那我也有一句话要说。”


    他抬眼看她。


    “我想过你会不会来,也想过你来了,我要说什么。我原先以为,若你真的来,我会先问你打算如何。现在看来,我还是有点慌。”


    韦知章的眉间松了一点:“你不必勉强回答。”


    “我不是在勉强。”馥兰把手收回来,“我只是不习惯把心里的事说出来。帐簿上的数目有错,我能找出是哪里错了。人的心不是帐簿,不能拿算珠推一遍,就知道答案。”


    韦知章看着馥兰,语气很轻:“我不要求你把心意算给我看。”


    “那你要什么?”


    “往后若你愿意,我想多和你说些话。不只说帐目,也说各自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若你不愿意,我仍会尊重你。”


    馥兰安静了一会儿。


    她可以答应,也可以婉拒。她不必为了让韦知章安心而答应,也不必为了保住平日的相处,就把自己的想法藏回去。


    “我愿意先试着说。”她说,“不是答应往后一定如何,是愿意从今天开始,不把每句话都留在心里。”


    韦知章似乎松了一口气,却没有把这句话当成更多的承诺。


    “好。”


    馥兰看着他:“你不问我要多久才想清楚?”


    “你刚才说,不要猜。我也不想催你。”


    “那你倒是听得快。”


    “我怕听慢了,你会把话收回去。”


    馥兰嘴角动了一下:“这也不能算帐。”


    “那便先不算。”


    “你不能把我放在帐上,记成一笔应收。”


    韦知章顿了顿:“那我该记在哪里?”


    “不记。先好好说话。”


    “好。”


    “也不许在心里先替我填上答案。”


    “好。”


    “更不许把我今日说的‘愿意先试着说’,改成别的。”


    “我会记得原话。”


    馥兰点点头,似乎终于把这几件事都放到了该放的位置。她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水已经不那么热了。


    门外忽然响起小栗的一声咳嗽。


    接着是翠微很平静的声音:“你不是说要走路不出声吗?”


    “我咳嗽不算走路。”


    “咳嗽也有声音。”


    “那我能不能不出声地咳嗽?”


    “你可以试。”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小栗憋得难受的呼吸声。


    韦知章低头咳了一声,像是也忍不住笑。


    馥兰看向门外:“小栗,回去做事。”


    “我在做事。”小栗答得很无辜,“我在学不出声。”


    “学会了再来。”


    “那我还要学多久?”


    馥兰说:“学到翠微不必提醒你。”


    外头的脚步声终于远去。


    ***


    赵馥灵在隔壁核完两张单子,仍没找到差在哪里,便把疑处圈起来,留待问送货的人。她从房里出来时,韦知章仍在帐房里。他已经坐下,馥兰手边的茶盏空了。两人没有靠得很近,也没有刻意避开对方,像是方才把一扇半掩的门推开了一点。


    赵馥灵走到桌边,先看馥兰。


    “说完了?”


    “说了一部分。”


    “那剩下的呢?”


    “以后再说。”


    赵馥灵没有追问,只看向韦知章:“茶还喝吗?”


    “喝。”韦知章说。


    翠微从外头进来,提着茶壶,先替馥兰续上,又替韦知章添水。


    “还要加一盏吗?”她问。


    “不用,这一盏就好。”


    翠微替他倒好茶,神情没有半点变化:“那我记下了。”


    韦知章怔了一下:“记下什么?”


    “韦公子今日只用这一盏,不另添杯。”


    馥兰看着她:“这也要记?”


    “不是帐目,是怕小栗明天问我。”


    “那你明天告诉他,茶喝完了。”


    翠微点头:“是。”


    韦知章接过茶盏,掌心被盏壁暖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脸上的神情仍有些拘谨,却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僵硬。


    赵馥灵看着馥兰。她没有因为说破而立刻变成另一个人,仍然会先把茶盏放回原处,仍然会伸手去理齐桌上的纸,仍然记得帐目还有一笔灯油要问。


    只是她理纸时,没有再把韦知章当成一件无法归类的事,急着塞进哪一格。


    赵馥灵在心里松了口气:“看来他们终于肯好好说话了。”


    小馥说:“主人,您方才在隔壁对帐,可别连人家的下文也一并算好了。”


    “我没打算替他们写。”


    赵馥灵看了馥兰一眼。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她说。


    馥兰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笔拿起来,在那笔灯油的帐目旁留了一小块空白,然后转头看韦知章。


    “你明日若还来,记得先问要不要喝茶。”


    韦知章说:“好。”


    “也可以问我想不想见你。”


    他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停。


    “好。”


    馥兰垂眼,写下那笔尚待查明的灯油数目。墨落在纸上,清清楚楚,没有多添一笔,也没有少写一字。


    院外的风穿过廊下,带进一点淡淡的木头气息。赵馥灵先觉得喉咙松开了些,肩上的力道也慢慢落下来;那感觉像忙完一整日后,把最后一盏灯添上油,屋里没有因此变得更亮,却让人知道火还在。再细辨,才是檀香。


    那香气没有替谁说话。


    桌上的两盏茶,仍在各自冒着细细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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