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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7、运河夜袭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夜里,船走得很慢。


    船头挂着一盏灯,灯火被风压得细细的,照不出多远,只把船夫的肩膀照成一团晃动的黑影。水声贴着船舷,偶尔有一声木头轻响,像有人在黑暗里用指节敲了敲船身。


    赵馥灵靠着船舱坐着,随行台帐放在膝上。两只箱笼绑在舱外靠内的一侧,上覆油布,小匣子夹在箱笼之间。船夫在前头掌桨,一名随船水手在后头照看缆索。


    郑君珩坐在她对面,肩上披着外衣,眼睛半阖。他方才说过,近处交谈已比白天清楚,远处仍有些混。今晚能分清的声音都很平常。船桨入水,绳索摩擦,船夫说话,没有一样需要多添几笔。


    翠微守在舱门旁,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棍。


    “你为什么拿着那个?”赵馥灵问。


    “船上有木棍。”翠微说。


    “我是问你拿它做什么。”


    “若有事,便用它。”


    翠微说得理所当然,低头看了一眼木棍,又看了一眼赵馥灵。


    “若无事,我就继续拿着。”


    “这个安排很完整。”赵馥灵说。


    “奴婢也觉得。”


    郑君珩睁开眼睛,看了看她们。


    “夜里有什么事?”


    “目前没有。”翠微说,“所以木棍尚未使用。”


    赵馥灵把台帐合起来,免得等会儿真有事,纸先替她受惊。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听见您三人交谈,还有船夫方才说在船头掌桨。暂未听见别的船声,不能据此断定附近无人。”


    “你听不到水底下的东西吧?”


    “本宝没有水底收音能力。”


    “那就别替水底作保。”


    “本宝只对已听见的声音负责。”


    她正要回话,鼻腔里忽然先泛起一点刺。


    喉咙紧了一下,肩膀也不自觉地提起来。那味道像湿麻绳在封闭的棚子里捂了一夜,又混进一缕烧过的灯芯,闷闷地黏在鼻后。她先想到船舱底下那些受潮的缆索,随即分辨出里头多了一层陌生的油腻气,像有人把手掌贴在油灯旁,隔着一段距离,仍把热和烟都带了过来。


    桐油,烟灰,还有湿木头。


    她抬起头。


    舱里的灯焰晃了一下。


    “船夫。”她轻声说,“外头有什么?”


    船夫没有立刻回答。


    船桨声停了。


    那一下停得太突然,水声便从船身四周涌上来,显得格外清楚。


    郑君珩已经坐直了。他转向舱门,侧耳听着。


    “有人在船尾。”他说。


    翠微握紧木棍,面上仍是平的。


    “几个?”


    “听不出来。”


    船尾传来一声细响。


    像是绳索搭上木板,又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船舷。接着,舱外的船夫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谁?”


    没人回答。


    赵馥灵把手放在台帐上,没有翻开。


    小馥说:“主人,刚才有金属碰木头的声音。位置偏后。”


    “刀?”


    “声音不足以确认。也可能是其他金属器物。”


    “你说得很公正。”


    “本宝一向公正。”


    舱外忽然有人喊:“留在里头,不要出来。”


    那声音粗哑,像把砂子塞进喉咙里再硬挤出来。


    翠微立刻往前一步,挡在舱口,合上舱门、落下门闩。


    “你们是什么人?”她问。


    外面没答。


    又是一声木板受力的吱呀声。


    船身轻轻一沉。


    赵馥灵看了一眼郑君珩。郑君珩的手停在衣襟旁,没有去碰星石,只将身子往她这边偏了一点。


    “你留在里面。”他说。


    “我本来就在里面。”


    “再往里一点。”


    “里面已经是舱壁了。”


    他顿了一下。


    “那就待在舱壁旁。”


    “这个选项我接受。”


    翠微低声问:“王妃,要不要我出去看看?”


    “不要。”


    “好。”


    翠微真的没有动,只把木棍抬高了一寸。


    舱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木板被踩得连连震动,船夫喝了一声,随即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舱外的木栏。水手从后头退向船头,喊了声“有人翻上来了”。


    赵馥灵的心跳快了几拍。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突发状况。她以前在工作室遇过忽然头晕、得先坐下的客人,也遇过把整瓶精油打翻在地的实习生。可那些事顶多叫她心脏加速,没有人会在她面前拿着刀翻船。


    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勇气。


    是亮度。


    “小馥,冰箱。”


    “主人,请说明需要的物品。”


    “手电筒。”


    “本宝确认。手电筒一支。”


    她把注意力转到实验室的冰箱收货站,点下手电筒那一项,取到一支黑色的手电筒,再将它带回现实掌心。这次取的是小件物品,没有打开电脑连接。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东西跟周围所有对象都不合时宜。没有油盏,没有灯芯,也没有需要吹熄的火。她用拇指摸到开关,还记得怎么按,却突然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小人正举着牌子,写着“现在请不要失手照到自己”。


    小馥说:“主人,脚步声近了,像是往舱门这边来。”


    “我看不见。”


    “本宝也看不见。”


    “你只能听见?”


    “是。”


    “很好,你负责听,我负责努力不要照到自己的鼻子。”


    她把手电筒握稳,靠近翠微身后。


    翠微微微侧过脸,看见她手里多了一件从未见过的黑物,眼神停了一瞬。


    “王妃,这是何物?”


    “等下再说。”


    “是。”


    舱门外的人忽然撞了一下。


    门闩震得发响。


    翠微把木棍横在身前。赵馥灵看着那扇门,觉得它此刻像一个非常薄、非常不愿意负责的守门人。


    “王爷。”她低声说,“你能听出他们要做什么吗?”


    “听不出来。”郑君珩说,“只能听见他们在搬东西。”


    舱外一阵拖拽声,像是有人试图把船尾的箱子往另一边拖。


    那只匣子也在外头。


    空匣子。


    赵馥灵想起翠微说的“希望它有用的希望”,忽然很想替那只匣子道歉。它被装上船时还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如今可能要在一场夜袭里成为最先被拖走的对象。


    她捏住手电筒,指尖出了汗。


    “王爷,等会儿我一开门,你先别动。”


    “你要做什么?”


    “把他们照清楚。”


    “照清楚之后呢?”


    “希望他们自己觉得这件事不值得继续。”


    他看着她手里那件黑物,似乎还想问,门外已传来一声低喝。


    “快些,把箱子弄过来!”


    翠微低声说:“箱子不能给他们。”


    “对。”赵馥灵说,“但我们也不必先把自己送出去。”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点头。


    她把手电筒的前端对准门缝,拇指按下开关。


    一道白光猛地穿过舱门缝隙。


    外头静了一瞬。


    这一下停得突兀,连水声都像被按住了。


    “什么东西?”有人喊。


    另一个人说:“是灯!”


    “哪有灯亮成这样?”


    “别看!”


    “你先别看!”


    “我没看,是你在看!”


    赵馥灵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主人,他们的声音都在舱门外。至少有三人。”小馥说。


    “你现在才数?”


    “本宝刚才不能确认。如今听见三道不同的声线,才分得出至少三人。”


    “辛苦了。”


    门外又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赵馥灵抽开门闩,把门推开一道缝,将光线朝甲板扫过去。


    夜里的船板亮了起来。


    一个披着黑布的人站在船尾,手里握着短刀,整张脸被白光照得发白。他背后一人还攥着箱笼上的绳子,另一人拿着棍子;两人抬手遮眼,姿势相当整齐,像是有人在他们面前突然宣布要查手掌。


    被照中的人张着嘴,刀也忘了举。


    赵馥灵停住。


    那一瞬间,船尾的绳索绷成一条直线,水珠挂在绳股上,像一串还没落下去的珠子。黑布人的眼睛睁得很大,另外两人的手一左一右遮住脸,三张表情同时卡在“这是什么”上,谁也没能先想起自己原本是来做什么的。


    停格只持续了一息。


    接着最右边那人说:“她手里拿著白天!”


    “白天没有这么小!”另一人说。


    “那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赵馥灵趁他们还在争论,把光再往上抬了抬。


    “各位,站着不要动。”


    这句话本来只是她下意识说的。


    没想到三个人真的没动。


    连翠微也没动。


    她转头看了一眼翠微。


    翠微面无表情地举着木棍,姿势端正,仿佛那句“站着不要动”也包含了她。


    “翠微,我不是叫你。”


    “王妃没有说除我以外的人。”


    “你做得很周全。”


    “奴婢以为夜里要周全一些。”


    那名握刀的黑布人先回过神,手臂一动,刀尖朝着她们这边偏了过来。


    郑君珩立刻站到赵馥灵前面。


    “退后。”他说。


    黑布人迎着光眯起眼,听见这声喝止,脚步果然顿了顿。


    赵馥灵不想让郑君珩靠近那些人。她听过他闻香的代价,知道他若在气味里待得太久,耳朵会有一段时间听不见真正的声音。现在船上有水声,有喊声,也有可能随时变成的乱声,她不想再让他多承受一点。


    她把光线转向握刀的人手腕,没有照他的眼睛。


    “把刀放下。”


    那人没有答话。


    “你现在看得见自己的手。”她说,“刀若掉进水里,你可能要游下去找。你若不想游,就先放下。”


    黑布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句,刀尖停在半空。


    “她在说什么?”后面那人问。


    “她要我把刀放下。”


    “那你就放下啊!”


    “你怎么不放?”


    “我没刀!”


    “你拿着棍子。”


    “那不是刀。”


    “那你可以先放棍子。”


    “你们两个安静些!”握刀的人低吼。


    赵馥灵心想,他们的分工有些混乱。


    船夫在船头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响。黑布人身后传来另一声“快走”,像是有人在外头催促。拖着箱子的那人转身想跑,绳索却缠住了脚踝。他往前一绊,箱子往后一滑,正好撞上船舷。


    “小心!”翠微说。


    那人一把抓住箱子,没有摔进水里,但他身子已经歪在船边。握刀的人连忙用空着的那只手拉他,持刀的手也跟着垂了下去。


    郑君珩趁那一瞬间上前,没有去追,只是把舱口挡住,让他们无法往里闯。


    赵馥灵仍把光照在甲板上。


    “箱子放下。”


    拖箱子的人喘着气,显然没料到她还在说话。


    “放下箱子,我不追你。”


    “你不追我?”他问。


    “不追。”


    “你们这船上到底有什么?”


    “东西不少,但没有一样值得你摔进水里。”


    那人看了看脚下的绳子,又看了看水面。


    “你说得有道理。”


    “是吧。”


    他先踢开缠在脚边的绳子,再慢慢松开手。


    箱子留在甲板上。


    另外两人也开始往后退。握刀的那个最后才把手里的刀丢下,刀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翠微往前半步,抬起木棍。


    赵馥灵说:“先不要打。”


    翠微停住。


    她真的停得一动不动。


    “王妃,木棍还用吗?”


    “先不用。”


    “是。”


    翠微把木棍放低一些,仍握在手里。她脸上没有半点遗憾,像是今晚只差没完成一项已排好的差事。


    船夫从船头跑来,手里也拿着一段绳索。他一看见船尾那几人,便大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上船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其中一人忽然转身,翻过船边的矮栏,跳进了水里。


    另外两个跟着跳下去。


    水面接连响了三声。


    他们划水的动静很快往远处去,黑暗把人影吞得干干净净。船夫探出身子看了一会儿,嘴里骂了两句,听不清楚。


    “不要追。”赵馥灵说。


    船夫回头:“王妃,他们要跑。”


    “他们已经在水里了。先顾好船,夜里不能再追。”


    船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水面,终于收住脚步。


    “那箱子呢?”


    “先别搬乱。”她说,“看看有没有缺什么,也记下他们碰过哪里。”


    船夫拿布隔着刀柄,将落下的短刀另搁在空木盘上,留待靠岸报官时一并交代,没有放回行李里。


    翠微立刻低头查看。她先数箱笼,再看那只小匣子,最后才看行李。


    “两只箱笼,一只匣子,一包干粮,两个水囊。”


    她停了一下。


    “都在。”


    郑君珩说:“希望也在?”


    翠微转头看他。


    “希望装在匣子里,匣子在。”


    “那就好。”


    翠微想了想,又补一句:“希望可能被吓了一下。”


    “匣子是木头。”赵馥灵说。


    “木头也会受惊。”翠微说,“只是它不说。”


    赵馥灵看着那只仍然空着的匣子,忽然觉得翠微的说法也不能算错。今晚受惊的东西确实不少,有人、有船,或许还有那一小段始终没被写进台帐的空白。


    她关掉手电筒。


    光一消失,夜色立刻合拢,像刚才那道白光只是有人短暂打开了一扇门。船夫把灯重新挑亮,暖黄的火光落在木板上,照出被踩乱的水迹。


    郑君珩站在她身旁。


    “刚才那是什么?”


    “手电筒。”


    “怎么亮的?”


    “按一下就亮,再按一下就暗。”


    他看着她手里那支黑色的东西。


    “从哪里拿出来的?”


    “一个不容易跟你解释的地方。”


    “那就不用解释。”


    他没有追问。


    小馥说:“主人,依据刚才的声音,他们离开的方向是船尾偏左。无法确认他们是否还在附近。”


    “有道理。”


    “建议提高警觉。”


    “你这次的建议很有道理。”


    她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好,刚才没照到自己的脸。”


    小馥接道:“这是主人自己确认的,本宝记住了。”


    “这是今晚最值得记录的成果。”


    “本宝可以为您记下。”


    “不用。这件事我想留在心里,免得台帐嘲笑我。”


    翠微把木棍放到舱门旁,仔细看了一眼。


    “王妃,这东西也该收好。”


    “木棍?”


    “不是。”翠微朝手电筒看去,“这个会发白光的东西。”


    “你想看?”


    “奴婢想知道下一次该怎么拿。”


    赵馥灵把手电筒递给她。


    翠微接过去,先摸了摸外壳,再用拇指按了一下。


    白光亮起。


    她没有遮眼,手臂也没有抖,只是把光稳稳地照向船板。


    “很好。”赵馥灵说,“别照人眼睛。”


    “是。”


    翠微把手电筒往旁边转,刚好照到郑君珩的下巴。


    郑君珩垂眼看着那片光。


    翠微也看着他。


    “照到眼睛了吗?”她问。


    “没有。”


    “那就好。”


    “下巴也不必照。”


    “是。”


    她把光往下一移,照到了他胸口。


    郑君珩:“……”


    赵馥灵伸手把手电筒接回来。


    “今天到此为止。”


    “是。”翠微说,“我已学会不照眼睛。”


    “你也学会不照下巴了。”


    “是。”


    “胸口也不必照。”


    “是。”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这三件事记下来,像是往后真打算拿灯逐一检查。


    船夫与方才退到船头的水手刷新船尾。箱子被搬回原位,绳子重新绑好,方才滑到舷外、仍系着绳的船桨也拉了回来。他们互相问过,这才确认船上几人都没有受伤。船身多了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木头被夜里的手指抓过。


    赵馥灵把台帐重新摊开。


    郑君珩看着她:“要记什么?”


    “先记听见的。”


    她写下船桨停了,写下船尾有人登船,写下木板受力,写下船夫喝问。写到后来那几个人跳水离开,她停笔想了一下。


    “要不要写他们是刺客?”她问。


    “你觉得呢?”


    “我只知道他们在夜里上船,拉箱子,手里有刀。”


    “那就记这些。”


    她点头,没有写上“刺客”,只留下发生过的声音和动作。


    小馥说:“主人,刚才他们说话时,本宝听见有人提到‘箱子’,没有听见他们说明原因。”


    “就记他们提过箱子,不记原因。”


    “本宝已记下。”


    她在台帐旁边留了一小段空白。


    郑君珩看了一眼那处空白,没有问她为什么留下。


    “还要记手电筒吗?”他问。


    “要记它亮了,也要记它灭了。”


    “这支手电筒呢?”


    “也带回去。”


    翠微看了看手电筒,又看了看船上的灯。


    “它不需要添油。”


    “不用。”


    “那它不怕风?”


    “不怕风。”


    “那它怕什么?”


    赵馥灵把手电筒收好。


    “怕没电。”


    翠微停了一瞬。


    “电是什么?”


    赵馥灵想了想。


    “一种看不见、但能让它亮起来的东西。”


    翠微点头,神情认真得让她差点以为翠微已经准备去船上找一桶电回来。


    “那要替它收好。”翠微说,“别让它跑掉。”


    “它不会自己跑。”


    “刀也不会自己跑,方才还是有人拿着。”


    “这两件事不能这样算。”


    “奴婢只是提醒王妃,夜里的东西常常不按规矩来。”


    赵馥灵无法反驳。


    船再度往前行时,水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船夫划桨的节奏慢慢稳下来,灯影在水面拉成一条细线,又被船头切开。


    她重新拿起笔,将那一夜的声音照顺序记好。没有替跳水的人加上姓名,也没有猜他们为什么来。跳水离开的经过也已记妥。最后,她翻回“刀落在船板上”那一段,补上刀如何另放、准备交官,才停了笔。


    郑君珩问:“不写他们逃走吗?”


    “写了。”


    “那你停在哪里?”


    “回头补刀落下来之后,怎么收置的那一句。”


    他没有再问。


    远处的黑暗平平展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船尾那几道刮痕还留在木头上,灯火一晃,就亮一下,暗一下。


    有些光照得见人,却照不出人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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