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午后,郑君珩又坐回了那张椅子上。
桌上的茶已经换过一回。念儿把昨晚那张纸取出来,放在桌角,仍然只写着几个字。
回去。
带着。
不要。
三个词中间,空白比字多。
赵馥灵把一只小香炉放在桌上。炉里的香材还没有点,只放着几片檀香木。她没有急着燃香,先看向郑君珩。
“昨晚你说先到这里。今天还想听吗?”
“想。”
“你想听到什么?”
“新的字。”郑君珩说,“或者至少,听清楚旧的字是怎么来的。”
“若还是只有那几个字呢?”
“那就记下来。”
她点了点头,没有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听。
念儿把笔墨拿到手边。她先在纸上写下今日的日子,留了一栏给时辰,又在旁边画了几个空格。
“这是什么?”郑君珩问。
“今天的记录。”赵馥灵说,“把你听见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听、什么时候停下,都分开记。不是要猜答案,只是免得回头把先后颠倒了。”
“原来还要记我什么时候开始。”
念儿抬头:“殿下,您自己说要记下来的。”
郑君珩看了一眼桌上的笔:“我记得我说的是记下那些字。”
“那就是念儿替您多记一样。”
念儿的表情很认真,笔尖也很认真地停在纸上。
翠微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说:“要不要也记下殿下喝了几口茶?”
“不用。”赵馥灵说。
“要。”郑君珩说。
赵馥灵看他一眼。
郑君珩拿起茶盏:“我只是想知道,茶会不会越喝越淡。”
“殿下,”翠微说,“您若要查茶味,奴婢可以再泡一盏。这盏茶目前没有犯错。”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这句话也要记吗?”
“你不要什么都记。”
“本宝只听见了她的话,先问您要不要记。”
“我也没有叫你提醒。”
“本宝收到。提醒已经提醒完毕。”
赵馥灵低头,看见念儿已经在纸边添了一行小字。
她问:“念儿,你写了什么?”
“翠微说茶没有犯错。”
“这句也不用记。”
念儿立刻把那行字划掉。她划得太用力,纸上多了一道黑痕,仿佛那盏茶曾经犯过很大的错。
***
赵馥灵从袖中取出几张另备的字卡。它们用来确认眼下的做法,与先前那组固定图卡分开收着。
卡片的大小相同,背面也一样。正面则各写着一句选项,没有图画,也没有暗示。这些字是她自己定的,每次拿出来都不改。
“我不会替你从卡上解读什么。”她说,“上面只有几个固定选项。你自己挑一张,再说你挑的是什么。也可以一张都不挑。”
郑君珩看着卡片。
“有些人把卡放在手里,”她补充,“便觉得它会替自己说话。这些不会。它们只有字。”
“那倒诚实。”
“不诚实的卡片也不能替你做决定。”
小馥说:“主人,本宝只听见您说卡上有固定选项,还不知道各写了什么。”
“你没有看到,当然不能判断。”
“若您念出来,本宝可以听。”
“这次先不要替卡片发言。”
“本宝安静。”
她把卡片摊开,让郑君珩自己看。上面分别写着“现在停下”、“换一种香气再听”、“继续原来的方式”。
他看了一阵,伸手拿了第二张。
“换一种香气再听。”他说。
“你看见的是这一句。”她说,“你现在选它,是因为什么?”
“原来的方式,昨晚已经试过了。”
“所以你想比较。”
“对。”
赵馥灵把卡片收回来,放在他手边,没有替他说得更多。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殿下说想换一种香气再听。是否需要本宝为殿下加上‘勇于比较’的性格标签?”
“不需要。”
“本宝建议加上‘不喜欢空白’。”
“这也不需要。”
郑君珩问:“你刚才在心里说什么?”
“我在提醒小馥不要替你贴标签。”
“它平日常常替人贴?”
“它自认很会整理。”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说,“本宝只会整理您听得到的声音、您闻得到的气味,以及数据库中的文字。性格标签不在本宝的权限内。”
“你刚才不是正要贴?”
“本宝只是提出建议。建议与标签不同。”
“那你先把建议收回去。”
“本宝收回‘不喜欢空白’,保留‘不喜欢没有根据的性格标签’。”
她忍住了笑。
郑君珩看着她:“小馥说了什么?”
“它想把你写成一个不喜欢空白的人。”
“这倒不算全错。”
他说得很平静。
她没有接着替他往下说。
“那这一面是你自己选的。”她说,“我只记你说的。”
念儿提笔,在纸上另写一行:殿下选择换香后再听。她没有写“性格”,也没有写“原因”,只把郑君珩刚才说的那句“原来的方式,昨晚已经试过了”照样记下来。
这是赵馥灵另起的台帐第十六笔。
她在心里给它取了个很短的名字:先后。
先记实际闻到的香气,再记郑君珩自己说听见了什么;先记她目见的动作与他自述的反应,再记他选了什么。至于他当时怎么想,只有他自己说出口,才写进去。
念儿写完以后,还在纸上空出一大块地方。
“空白又多了。”郑君珩说。
“这是留给没有听见的部分。”她说。
“如果始终没有呢?”
“那就始终留着。”
他望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
赵馥灵把香炉移近一些。
她拈起一小片檀香,隔着云母片放在灰下炭火上慢慢温着。最初一缕香气起来时,喉咙微微紧了一下,肩膀却跟着松开。它像一间下过雨的旧屋,屋里的木梁吸进了潮气,天晴后慢慢把水意吐出来。干净,沉静,没有急着向人靠近。
她这才辨出,是檀香。
“先从昨晚的檀香开始?”郑君珩问。
“是,先留一段作比较,只用这一小片。你不需要把它当成答案,只要告诉我它在你那里变成什么声音。若不舒服,我们就停。”
“像低一点的弦音。”他说,“不急。”
“不急是声音,还是你对它的感受?”
“声音不急。”
她点头,没有把“不急”写成郑君珩心情如何。
翠微把香炉往桌子中央挪了半寸。
“这样闻得均匀一些。”她说。
她说完,伸手又把香炉挪回原处。
念儿问:“翠微姐姐,你方才为什么挪?”
“因为我觉得偏了。”
“现在呢?”
“现在不偏。”
赵馥灵看着两个位置几乎没有差别的香炉:“你们先不要替香炉找人生方向。”
翠微点头:“是,王妃。”
她把手收回袖中,站得笔直,仿佛方才没有移动过香炉。
郑君珩闭上眼睛。
赵馥灵没有催他,只把茶盏放到他手边。念儿照着漏壶记下开始的时辰。三人先说好,水到了划下的那一道刻痕就停,中途若有人说停,也不必等到那时。念儿守着滴水,尚未到那道刻痕,便看见他眉心收紧,抬头示意赵馥灵。
郑君珩的眉心越收越紧。
他的手仍放在膝上,指节却一点一点地绷起来。香炉里的檀香没有变,屋子里的人也没有动。只有火星在香灰下暗暗地红了一点。
“回去。”郑君珩说。
念儿落笔。
“带着。”
又一笔。
他停住了。
“不要。”
念儿没有急着写成一句话,只在第三行照样记下两个字,仍把它们分开。
郑君珩睁开眼睛,却没有看桌上的纸。
“还有吗?”赵馥灵问。
他没有回答。
她又问:“你是没有听见,还是不确定听见了什么?”
“不确定。”
“好。”
她没有替他补任何一个字。
郑君珩重新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仍算平稳,却比方才浅了一点。赵馥灵听见屋外有脚步声经过,接着是廊下的木板轻响。郑君珩没有抬头,也没有转向声音来处。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方才有脚步声,接着有木板声。殿下没有出声。”
“你只能判断他没有出声,不能判断他听没听见。”
“本宝修正。您听见了脚步声与木板声。殿下没有出声。其余本宝不能判断。”
她看了一眼郑君珩。
“殿下,现在呢?”
他没有睁眼。
“我听见它。”
“那屋外的声音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像隔着一层东西。”
念儿的笔尖停在纸上。
赵馥灵没有替他写“听不见”,只问:“这跟刚才相比,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
“那我们先记下你现在说的。等你休息后,再看它有没有变化。”
郑君珩微微点头。
他的呼吸又浅了一些,眉头紧得像在努力从一团缠在一起的线里,抽出某一根。
檀香还在炉中。
同一股气味,先前他说像低一点的弦音。此刻,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赵馥灵站起来,走到香炉旁。
“你要做什么?”念儿小声问。
“先停一下。”
她先用香箸连云母片移下那一小片檀香,搁进带盖的耐热香碟,将炉盖覆上。屋里的余香仍在,她让念儿开些窗通风,再看向郑君珩。
“殿下,”她问,“你现在还想继续听吗?”
郑君珩睁开眼睛。
他看着桌上那张卡,又看了一眼赵馥灵。
“我还想。”
“那是你想继续的部分。”她说,“你刚才说屋外的声音像隔着一层。这也是你听见的部分。两件事可以同时记着。”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张卡上。
“我知道。”他说。
这一回,赵馥灵没有接话。
她只是把手放在香炉旁,等他自己决定。
郑君珩看了一会儿,终于把那张卡推过来。
“换香。”他说,“先不要听这一段。”
念儿把他的话写在台帐上。
赵馥灵问:“你要换成别的气味,还是先把香炉移开?”
“换一种。”
她点头,先等屋里的檀香渐淡,再揭开炉盖,拨灰调小火。另一片干净的云母上,只放了少量新香材,隔着微弱的炭火慢慢温出气息。
一只香炉里,香灰散开,炭火露出暗红的一角。
她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桌上的纸,屋外的声音,郑君珩微微攥起的手,还有香匙上那一点火光,全都像被按住似的,静了一息。
接着,另一股气味慢慢起来。
她的鼻腔先有一点清凉,像清早推开一扇向着庭院的门,夜里的露气还挂在叶子上。那股气味没有往下沉,反倒像一阵从竹影间穿过的风。她辨了辨,最后才认出,是少许苍术配着干燥的橘皮。
“现在呢?”她问。
郑君珩没有立刻闭眼。
“换了。”他说。
“香变成什么声音?”
“像有人把原来的琴声停了,换成风从树叶里过去。”
“那块石头的声音还在吗?”
他把手放到衣襟上。
“还在。”
“听见了什么?”
“没有新的字。”
“那就只记没有新的字。”
念儿低头写下来。
郑君珩没有马上重新闭眼。他偏过头,像在辨认屋外的声音。
“脚步还在吗?”赵馥灵问。
“刚才听见了。”他说,“现在好像近了一点。”
“是脚步近了,还是你听见得比刚才清楚?”
“我不确定。”
“那两种可能都先不选。”
念儿在纸上又留了一块空白。
郑君珩看着那片空白,忽然说:“你们今天似乎很喜欢留白。”
“不是喜欢。”念儿说,“是没有听见的地方,不能拿墨补上。”
“那若是我想补呢?”
“您可以说您怎么想。”赵馥灵说,“我们会把它记成您的想法,不记成石头说的话。”
郑君珩笑了一下。
“你这套规矩,倒比那块石头会说话。”
“石头没有说话的义务。”她说,“我们也没有替它造句的义务。”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殿下刚才说没有新的字,这句也照原样留吗?”
“留。我已请念儿记下来。”
“本宝只整理您刚才说给本宝听的内容。”
“这回分得清楚了。”
“本宝正在努力不替空白加字。”
“那就继续努力。”
***
念儿另记下换香的时候。漏水尚未到先前划定的刻痕,郑君珩便端起茶盏。
茶水已经不热,喝下去时有淡淡的苦味。他放回茶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先到这里。”他说。
赵馥灵没有问他是不是确定,只问:“你是想停下,还是想等一会儿再选?”
“停下。”
“好。”
她把新香材连云母片移到另一只带盖香碟,覆住余火,让香炉留在耐热托盘上慢慢冷却。
念儿把最后一行写完,没有替他加上“休息”或“听够了”。她把墨迹晾干,将纸转向郑君珩,让他看见自己说过的话。
他从头读到尾。
开始的时辰,最先听见的几个字,屋外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换香后没有新的字,还有最后那句“先到这里”。
空白也都留着。
“这便是台帐第十六笔?”他问。
“是。”赵馥灵说,“记的是今天的顺序,不是结论。”
“那下一回呢?”
“要不要再听,你自己选。可以用一样的香,可以换别的,也可以不听。”
他看了一眼已盖住、正在冷却的香炉。
“那石头会不会因此停止?”
“我不能从气味判断它会不会停止。”她说,“我也不能替你决定要不要继续。”
“你很擅长把决定还给别人。”
“因为它本来就在别人手里。”
他点点头,将纸放回桌面。
翠微走过来,把茶盏收走。她看了看香炉,又看了看搁着檀香的那只香碟。
“要把两种香放在一起收吗?”
“分开。”赵馥灵说,“气味会混。”
翠微没有急着收。等两只香碟与香材都冷透,才取两只小盒,各自放好,又把放过檀香的香碟单独摆进另一个托盘。
念儿问:“这个也要分开吗?”
“方才放过檀香。”翠微说。
“可它现在已经没有香了。”
翠微端着托盘,面无表情地看她:“那便由它自己证明。”
赵馥灵忍不住笑了。
郑君珩也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不是勉强。
桌上的卡片还摊着,三个固定的选项,一个也没有变。台帐里有他选过的字,也有他说不确定的地方。屋里的香气换过一次,石头仍在他衣襟之下,没有替任何人把空白补上。
香炉里的余火早已覆住,托盘边也不再有热气。
有些声音停了,有些还留着。谁也没有急着替它们取名字。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