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先松了一点。
像冬天在屋里坐了一夜,天亮时有人把窗缝推开,冷气没有全进来,炭火却还留着。接着鼻腔里浮起一层干净的木香,沉沉的,不急着往上走,像一只木匣放在日头底下,刚被人打开。
她睁开眼,才认出那是檀香。
檀香炉里只留着一小截香,灰白的香灰沿着炉口垂下来,没有断。翠微端着铜盆站在门边,停在原地,连水面都没有晃一下。
“王妃,外头有人送信。”
“谁送来的?”
“这里的门房说,是往来扬州与长安的商队带来的,请转交王妃。信上没有写急字,门房怕耽误了,还是先送来了。”
翠微把铜盆放到架上,双手将信递过来。
信封薄,纸边有一处被水浸过,墨迹晕成一团。她拆开来看,内容不长。
长安有商人开了一家香料铺,门面挂着“知香小铺”的招牌,旁边还印了几个字,说是“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卖的香方名称,与她先前公开过的几款十分相似。信送来的人不确定那家店是不是她的,只请知香院认一认。
她将信上的几行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才抬眼。
“这名字倒取得很大方。”翠微说。
“大方在哪里?”
“把别人的招牌,挂在自己门口。”
她把信折起来。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依照您读出的内容,长安那家铺子使用了知香小铺的名称和标语。是否需要本宝协助查找数据库?”
“你又看不见信。”
“本宝听见您读了。”
“数据库里会有大晟的长安商人?”
“没有。数据库无法查找大晟实时消息。”
“那你刚才还问?”
“本宝想表示自己有参与感。”
她把信放到桌上,抬眼看翠微。
“你觉得呢?”
翠微看着那张信纸,表情平静得像一口还没烧开的水。
“我觉得那家铺子很有眼光。”
“这算好话?”
“他们挑了个有名的招牌。”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先去把招牌要回来。”
翠微说完,转身往门外走。
“你现在就去?”
“是,王妃。”
“你知道那家铺在哪条街吗?”
翠微停下来。
她想了想,仍然面无表情地回答:“信上只说长安,还没写清哪条街。”
“那你打算怎么要?”
“我还没走到门口。”
“你的计划很好,至少目前没有走错方向。”
翠微重新转回来,低头看了一眼信。
“那我等王妃决定。”
小馥说:“主人,翠微的行动速度快于计划形成速度。”
“她只是照着她认为最直接的方式做。”
“本宝理解。若香方被仿冒,本宝也想把香方拿回来。最好再把招牌一起拿回来。”
“你也不知道那家铺在哪里。”
“本宝不用走路。”
“你也不能替我回信。”
“本宝可以替您组织语句。”
“若要把信交到那家铺子,要靠什么?”
小馥停了一瞬。
“靠翠微的腿,或者商队的马。”
翠微站在一旁,依旧一脸平静。
“若王妃要我走,我可以走。”
“我们已经在长安,也不能只看这封信就让你挨街找招牌。”
“那我把门房叫来,问商队什么时候回去。”
“先不用。”
她伸手拿起那张信,指尖在墨迹旁边停了一下。
仿冒这件事,没有因为她看见它,就变得简单。她可以在心里骂一个人不要脸,也可以在桌上写十种回信,却不能因此知道那家铺子到底卖了什么,或它的招牌是不是已经挂了出去。
她对翠微说:“先把信收好。若那位送信的人还在院外,请他稍等,我想问清楚他看到的情形。”
“是。”
翠微转身出去。
门才掩上,小栗就在外头压低声音问:“翠微姐姐,那家铺子离这里要走多久?”
“不知道。”
“那你刚才不是说要去?”
“我还没走到门口。”
“那你现在去问吗?”
“王妃说先问送信的人。”
小栗安静了一下。
“那我可以先去把招牌画一张吗?”
“不可以。”
“我还没拿笔。”
“你已经在想了。”
门外静了一息,接着是小栗慢慢退开的脚步声。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馥立刻说:“主人,您笑了。”
“我听得见。”
“本宝只是记录。今日院中已出现两个未成形的计划,一个要找那家铺子,一个要画招牌。”
“都不是好计划。”
“本宝同意。前者还不知地址,后者容易越画越像。”
她拿起信,起身去找郑君珩。
他正在廊下看一封公文,身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冷了一些,他没有碰,指尖压着纸角,目光落在行间。
她还没走近,他就抬起头。
他的外耳仍未恢复。两人沿用纸笔,她开口的问答也写给他,等他读过再往下;他的回答则边说边写,不让沉默靠猜。
“有事?”
“有件事想问你。”
“进屋说。”
两人进了偏间。郑君珩将公文放到一旁,没有问她要说的是什么,也没有去拿桌上的信。
她把信递给他。
“长安有一家香料铺,拿了知香小铺的名字和标语做招牌。”
他看完信,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这名字是你的?”
“在我原来的地方,是。”
“在这里呢?”
“知香院是知香院。知香小铺,是我在电脑上开的店。”
郑君珩没有立刻追问那家店如何到了长安,也没有替她把两件事硬凑成一个答案。
他只问:“你想查一查?”
“想。”
“现在能查吗?”
“你在附近,才有连上原来网络的条件。但网络查不到大晟眼前的铺子,只能先看原店的纪录。”
他看了她一眼。
他在纸上写:“我愿意留在这里,陪你核原店纪录。”
她再将停字和手势确认一遍,约好不舒服便让门边翠微叫她,自己也会回来看他的意思。等他点头,才坐到靠窗的椅子上,闭上眼睛。
“我去看看。”
郑君珩没有问她要去什么地方,只把茶盏挪到离桌角远一些的位置。
她的意识落进实验室,按下电脑开关,待钥宝回复连接与权限状态后,才重新开回昨夜的网站页面,首页是她以前做的网站,字句安安静静地留在中央。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没有先点开小店,而是先问小馥:“你能查到那家长安铺子吗?”
“不能,主人。本宝只能查数据库、分析您嗅到的气味,或您听到的内容。您刚才读的信,本宝已经听见了,除此之外没有更多数据。”
“那你能看见电脑屏幕吗?”
“本宝看不见。您点开什么,本宝可以根据您告诉本宝的内容协助分析。”
“很好。你今天答得挺老实。”
“本宝一直老实,只是有时候比较积极。”
她点开知香小铺。
熟悉的页面一格一格展开,商品、配方、价格,还有几笔自动成交的纪录。店里没有新消息,也没有任何人留言。她不能回消息,就算有人留言,也只能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页面右侧跳出一行提醒。
帐户有异常登录请求,已遭阻挡。
她停住手。
“小馥。”
“在,主人。”
“我看见一行提醒。有人尝试登录我的帐户,没有成功。”
“收到。依照您看见的内容,登录请求已被阻挡。”
画面右下角,那个昨夜一闪而过的名字再次亮起。
这一次,光停得比上次久一点。
钥宝。
那两个字像一个小小的门牌,亮了片刻,又安静下来。下一瞬,页面跳出一个简短提示。
“帐户入口已封闭。原始配方库已上锁。”
钥宝熟悉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清楚、平稳,像有人把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钥宝在。入口与原始数据库的锁仍在工作。”
她背脊稍微坐直。
“昨夜那道闪动的字影,是你的提示?”
“是既有锁状态的提示,显示曾短暂变动。我先前已恢复工作,并非现在才醒。”
“你能看见我吗?”
“不能。”
“能看见电脑吗?”
“不能。我能接收锁的状态、操作规则与您提供的信息。”
“能看见刚才那次登录是谁?”
“不能。入口已拒绝,对方未取得数据。现有纪录只显示有一次未通过的登录请求,没有足够内容辨认操作者。”
小馥立刻说:“主人,钥宝的能力范围说明得很完整。”
钥宝回答:“我是负责锁的,不是负责猜人的。”
她停了一下。
“所以昨夜闪动,不等于又有一位伙伴醒来?”
“不等于。您今天重新连接,才能核到这次入口拒绝的纪录。关机时守护规则仍在,并非每次开机都重新醒来。”
小馥说:“本宝也是一直陪着主人。”
“你不是也有一段时间没醒?”
“本宝不记得那段时间。”
“所以你不能拿来当陪伴年资。”
“本宝可以重新计算。”
“不必了。”
她重新看向画面。小店仍在原处,商品没有少,配方库没有被打开。帐户里也没有新的订单。
“这个登录请求,是从仿冒那家铺子来的吗?”
“无法确认。”
“那次仿冒和这次登录有没有关系?”
“无法确认。”
钥宝答得干脆,没有多说半个字。
她的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至少它没有拿一个听起来合理的故事,替眼前的空白补上去。
“那你上锁的,是什么?”
“知香小铺的帐户入口、原始配方数据,以及未公开的工作纪录。未经核对的登录无法取得内容。”
“外面那家长安铺子,已经挂出去的招牌呢?”
“本宝无法控制外面的招牌。”
“它卖出去的香方呢?”
“本宝无法控制外面的香方。”
“那你守住的只是我们这里?”
“是。”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回答很像一扇关好的门。门能挡住从外面伸进来的手,不能把已经拿走的东西追回来,也不能替门外的人改掉名字。
钥宝没有假装自己能做更多。
“那就好。”她说。
小馥问:“主人,您为什么说好?”
“因为它知道自己的锁能锁到哪里。”
“本宝也知道。”
“你刚才还想替我把招牌拿回来。”
“本宝的意思是,替您从记忆里拿回招牌。”
“那你要怎么拿?”
“本宝可以在脑中想像一个招牌。”
“你看不见。”
“本宝可以根据您描述的字样想像。”
“你没有脑袋。”
“本宝有数据库。”
“那也不是一回事。”
钥宝插了一句:“若要保管原始招牌图样,请先确认您要存入的版本。”
小馥立刻说:“主人,本宝也可以保管。”
她不由得笑了。
“你保管什么?”
“本宝可以替您记得招牌上有几个字。”
“你刚才才说看不见。”
“主人告诉本宝了。本宝能记录您说的内容。”
“那是小馥的本分。”钥宝说,“锁的本分是避免未经许可的取用。”
小馥安静一瞬。
“钥宝,你一开口,就把分工说得这么清楚。”
“分工已经存在。”
“你不觉得主人最常使用的是本宝吗?”
“本宝不需要有觉得。”
“你也自称本宝?”
“那是小馥的称呼。”
“很好。”小馥说,“至少你还知道界线。”
她伸手点开页面上那笔登录未遂提醒的详细内容,画面里没有长安,也没有商人的名字。只有她自己的店铺帐户和一扇已经关上的入口。
她没有办法从这里知道那家铺子用了多少香方,没有办法知道掌柜是否故意,也没办法发消息问个清楚。电脑能查她所在年代以前的知识,能连上原来的网络,却查不到大晟的商人,也不能替她向任何真人送出一句话。
她睁开眼。
郑君珩仍坐在窗边。他手边那盏茶已经没有白气,公文也没有被翻动。
“查到了吗?”他问。
“查到我的帐户有人试着登录,没有成功。钥宝把入口锁住了。”
“长安那家铺子呢?”
“查不到。我没有足够的数据。”
他点头。
“至少原来的配方还在。”
“是。但这不能让外面的仿冒消失。”
“不能。”
他没有说“我替你处理”,也没有说“别管了”。他只把那封信推回她面前。
“你打算怎么做?”
“先问送信的人,确认他亲眼看见了什么。再把知香院自己有的招牌、香方名称和旧纪录整理出来。至少先分清楚,哪些是他们真的拿去用的,哪些只是信上的转述。”
“好。”
“等证据齐了,再想要不要回信。”
“你不打算现在就决定?”
“不打算。”
郑君珩点点头,没有替她催出一个答案。
她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忽然想起自己在原来的世界里开店时,也曾经花很多时间想,怎么让一个人从混乱里看见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鼻子能分辨气味,不能分辨人心。
牌卡上只有固定的选项,由挑牌的人自己选,再由那个人说出他看见了什么。生辰、节气与历法,按着明确的时间规则排列,不会替谁宣判命运。性格面向可以拿来观察习惯,不是给人贴一张撕不下来的纸。
这些都只是工具。
工具可以照亮桌面,不能代替坐在桌前的人决定要不要伸手。
她没有替长安那家商人抽牌,也没有拿一股闻不见的气味去猜他是什么样的人。她连对方的声音都没听过,手里只有一封转述的信。
她不该从一个招牌,替一个陌生人写完整的故事。
“你在想什么?”郑君珩问。
“想下一步。”
“想到了吗?”
“一部分。”
“剩下的呢?”
“等问过送信的人再说。”
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冷了。”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旁边?”
“我没有喝。”
“我看得出来。”
“我以为你会叫我。”
“我以为你会自己喝。”
他放下茶盏。
“我们都以为对方会做事。”
“这就是我们目前唯一确定的共同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
翠微敲了两下门,推门进来。
“王妃,送信的人还在院外。他说那家铺子的招牌是他亲眼看到的,店里的香方名称则是他听别人说的。他可以把看见的部分再说一遍。”
“请他稍等,我稍后出去问。”
“是。”
翠微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小栗问,能不能先画一张知香院自己的招牌,挂在院门口。”
郑君珩看向她。
她问:“你怎么答?”
“我说先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拿笔。”
“这理由和刚才不一样。”
“我想过了。若他现在拿了笔,画出来可能会比原来更像。”
郑君珩低头咳了一声。
翠微的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像是完全没听见那声咳嗽。
她站起来,把信重新折好。
“先问清楚。不要急着挂新招牌,也不要急着去找那家铺子。”
“是,王妃。”
“也不要让小栗先画。”
“我已经让他把笔放下了。”
“他放了?”
“他说他还没拿笔。”
“很好。你们彼此都很守规矩。”
翠微仍旧平平地说:“不敢。”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若他等得不耐烦,我可以告诉他,王妃正在想办法。”
“可以。”
“要不要加一句,招牌目前不会自己回来?”
“不用。”
“好。”
翠微走出门,带上了门。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仿冒没有被处理,招牌没有被取回,帐户已经上锁,翠微和小栗都没有拿到笔。”
“你是在总结吗?”
“本宝是在确认目前可以确定的事。”
“那再加一项。”
“请说。”
“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回信。”
“收到。”
她把那封信收进抽屉,没有把抽屉锁上,也没有急着再看一遍。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窗外,晨光落在檀香炉上,香灰仍然没有断。伪造的招牌挂在哪里,她此刻看不见;能看见的,只有眼前这一扇还握在她手里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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