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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0、她嗅皇帝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琴弦没有动。


    房里的人也没有立刻动。


    内侍站在一旁,方才准备收琴的手已垂下,仍留在几侧等吩咐。翠微提着行囊,正把它从左手换到右手。郑君珩站在赵馥灵身后,像是听着什么,又像只是替她留出一段安静。


    皇帝看着她。


    “你方才说,鼻子能闻到的,不等于人心里想的。”


    “是。”


    “那么,朕此刻在想什么?”


    赵馥灵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看床头的琴,又看了看皇帝搭在膝上的手。手指放得平稳,没有去碰琴,也没有叫人把琴搬走。


    这些都只是眼前看得见的事。


    至于皇帝心里藏着什么,她不能只凭一把琴,替他说完。


    她正要开口,小馥已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提醒您,猜测不是查验。尤其对方是皇帝,说错了也不会有退货的机会。”


    “你能不能挑个不吓人的时候提醒?”


    “本宝认为,现在提醒最合适。再晚一些,退货期限可能更短。”


    赵馥灵在心里叹了口气。


    皇帝看着她:“你又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回答,才不会把猜测说成结论。”


    “这很好。”皇帝说,“你可以先闻。”


    赵馥灵微微一顿。


    “陛下,我若要靠近一些,您介意吗?”


    皇帝抬了一下手:“不介意。”


    赵馥灵往前走了半步,没有贴近他,只把呼吸放慢。


    她先感觉到喉咙微微一紧,肩膀却慢慢松了些。那不是一股刺鼻的味道,也没有哪一样特别突兀。只是沉在屋里的气息层层叠着,像一间用了许多年的书房,门窗关过,灯火熄过,桌上还留着昨夜没有收走的茶。


    木头、纸墨、炭火,还有一点安息香甜甜的树脂气。


    琴上的旧丝与灰也在其中,焙橘的清气没有完全散去。这些味道分不清谁来自衣袖,谁来自床头,谁只是被屋里的木头收住了。


    她又吸了一口。


    这一次,那股甜气落得更深。


    “闻到了什么?”皇帝问。


    “屋里有纸墨、木头和炭火的气息。安息香还留着一点甜味,琴上的旧丝和灰也闻得到。”她说,“至于哪些是陛下衣上的,哪些是房里原有的,我不能分得准。”


    “那你能从这些味道里闻出朕的心事吗?”


    “不能直接闻出。”


    内侍垂下眼,像是怕自己不小心听见了什么重要的答案。


    皇帝倒是笑了一声:“你刚才还说能嗅。”


    “我能闻到气味,也能留意气味怎么变。人的呼吸、说话、动作,都是另外的线索。”赵馥灵说,“但气味不会自己告诉我一个人为何难过,也不会替谁承认什么。”


    “所以你闻了半天,还是没有答案。”


    “是没有现成的答案。”她说,“这两者有些差别。”


    皇帝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的猜测呢?”


    赵馥灵看着琴。


    “我猜,陛下不是单纯想把琴留在床头。”


    皇帝没有说话。


    她接着说:“您也不像是只想叫人收走它。方才内侍问要不要收回琴架,您说先放着。”


    “这是朕说过的话。”


    “所以我不是从香气里听见的。”她说,“是从陛下的选择里看见的。”


    皇帝抬起眼。


    赵馥灵斟酌着用字。


    “我猜,您还不想让这把琴被处置成一件已经结束的事。可是,您也还没有决定要怎么面对它。”


    屋里很静。


    内侍将手拢进袖中,没有再往琴边靠。


    郑君珩没有替她说话。他站在她身后,像方才那样,把回答的地方留给她,也留给皇帝。


    皇帝望着琴弦,过了片刻才说:“你从哪里看出,朕没有决定?”


    “从您说先放着。”


    “一句话就能看出这么多?”


    “不能。”赵馥灵说,“所以我说的是猜。”


    “若朕只是随口一说呢?”


    “那我就猜错了。”


    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依旧搭在膝上。


    “你倒不替自己留面子。”


    “我有留。”她说,“我把话说成猜测了。猜错时,至少不必把错怪给鼻子。”


    皇帝笑意稍深。


    “你很会替鼻子分责任。”


    “它每天替我做许多事,总得偶尔替它说句公道话。”


    小馥说:“主人,本宝认为鼻子目前没有提出申诉。”


    赵馥灵忍住没笑。


    皇帝看了她一眼:“又有一句话忍着没说?”


    她心头一跳。


    “陛下怎么猜到的?”


    “你的神情,像想到一句不太合时宜的话。”


    “我方才确实想到一句闲话。”


    “你又在替谁分责任?”


    “这回是替我自己。”她说,“免得把不好笑的话怪到别人身上。”


    翠微仍旧面无表情,只把行囊从右手又换回左手。


    赵馥灵瞥她一眼:“你为什么又换回来?”


    “奴婢方才换手,是怕行囊提久了。如今换回来,是因为左右轮值已经结束。”


    “行囊还有轮值?”


    “奴婢不敢让它擅离职守。”


    内侍的嘴角动了动,又很快压平。


    皇帝说:“这间院子的人,对对象倒都很上心。”


    “琴有人上弦,行囊有人排班。”赵馥灵说,“翠微若有吩咐,恐怕连床头也能安排值夜。”


    翠微立刻应声:“奴婢可以。”


    “不是叫你真的安排。”


    “奴婢明白。先记在心里,不立刻排班。”


    那一点笑意在皇帝眼底停了一下,随即淡去。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床头的琴。


    赵馥灵也不再拿行囊说笑。


    她知道一个人的难受,不该被旁人的笑声逼着藏起来。笑话若能让房里的人多喘一口气就够了,不必趁机替谁把话说完。


    “你说得对。”皇帝说,“朕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它。”


    赵馥灵没有接话。


    皇帝伸出手,指尖停在离琴弦很近的地方,没有碰上去。


    “也不知道放在这里,算不算一种处置。”


    “有时候,先不动也是一个选择。”她说,“只是它不一定是最后的选择。”


    “你如何分辨一个人是在等,还是在躲?”


    “单靠鼻子分不出来。”赵馥灵说,“我会看他一向怎么做事,也会看他遇到相似的事时,通常怎么选。”


    皇帝看着她:“说说看。”


    她又想了想。


    “陛下做决定时,似乎习惯先把责任留在自己手里。”她说,“只是今日这一会儿,您数次把话问回来,又亲口说要把琴留着。我会猜,这件事的决定,您还想自己握着。至于平时是否如此,我没有亲见,不能说准。”


    内侍低头不动,仿佛忽然发现自己的袖口有一根很值得研究的线头。


    “你说朕不爱听劝?”


    “不是。”赵馥灵说,“我说您不轻易把决定交出去。听不听劝,和把决定交出去不是同一件事。”


    皇帝轻轻点了一下头:“接着说。”


    “若平时也如此,也许能扛住许多事,却可能把一些事留得太久。”她说,“也有可能,您在意的正是不让旁人把它们收成一个简单的答案。这仍只是我的推想,要由您分辨。”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房里的安息香甜气淡下去,木头与纸墨的气息反而浮了上来。赵馥灵的鼻尖微微发酸,像在一间烧过灯的书房里站了太久。那不是琴弦,也不是安息香,而是她自己看着那只停在弦前的手,忽然想到有些话大概也停在同样的位置,离出口很近,却还没有落下去。


    “你认为朕在躲什么?”皇帝问。


    “我不敢替陛下说那是什么。”


    “你方才已经猜了不少。”


    “因为我是拿方才看见的动作、听见的话来猜。”她说,“至于您心里压着的事,只有您自己知道。”


    皇帝把手收回来,放到膝上。


    “你不想再猜了?”


    “我怕再猜下去,就会把陛下的心事猜成我的故事。”她说,“那样说起来,听着很像我懂,其实只是我补得完整。”


    皇帝望着她,目光安静。


    “那么,你今日闻朕,最后闻出了什么?”


    赵馥灵微微低头,刷新自己的感觉。


    她闻到的仍是木头、纸墨、炭火与安息香。这些味道都可以留在一间屋子里,也都可以附在衣袖边。它们没有哪一样叫作悲伤,也没有哪一样叫作迟疑。


    可是皇帝说话时停下来的那几息,他把琴留下的那一句“先放着”,还有他指尖悬在琴弦前没有落下去的动作,都在她眼前。


    “我闻到陛下身上有房里的香气,闻到琴上留着的旧丝与灰。”她说,“这些不是心事。”


    “那心事呢?”


    “我猜,您有一句话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说。您不是不知道那句话在哪里,也不像是忘了它。您只是还在想,说出来之后,它会落到谁身上。”


    皇帝的手指慢慢收拢。


    赵馥灵看见那个动作,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


    她立刻补上:“这只是猜测。若不是,陛下可以告诉我不是。”


    “若是呢?”


    “那也不必现在就说。”


    皇帝看着她。


    “你不想知道?”


    “想知道,和该不该现在问,是两回事。”她说,“而且,这不是我闻出来就能替陛下决定的事。”


    “你常常这样,把话停在一半。”


    “因为有些话说完了,就会像替别人关门。”


    她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郑君珩站在她身后,没有插话。


    皇帝低头看着琴,像是在看那根没有被碰到的弦。


    “朕也未必知道,门后是什么。”


    “那就不必先把它说成已经知道。”赵馥灵说,“可以先承认现在还不知道。”


    “这也算一种选择?”


    “算。”


    “你对不确定倒很有耐心。”


    “不。”她说,“我只是知道,装作确定会更累。”


    小馥在她心里补了一句:“本宝支持这项判断。主人刚才还说不能确定气味来自衣袖还是房里,没有硬把它分开。”


    “那不一样。”赵馥灵在心里说。


    “相同点是,您没有把拿不准的说成确定。”


    她把话忍回去,没有在皇帝面前露出不合时宜的表情。


    皇帝却像看出了她在忍笑:“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又是什么?”


    “我在想,也许我很有耐心。”


    “你不认同?”


    “我怕自己只记得好听的部分。”


    “这倒是句替自己留面子的话。”


    “陛下若知道我平日怎么催自己,未必会这样想。”


    皇帝笑了笑,没有追问。


    内侍悄悄看了眼琴,又看了眼皇帝,仍不敢开口。


    赵馥灵把目光落回床头。


    那把琴先前重新上了弦,如今又落了一层薄灰。它没有替皇帝回答,也没有替谁把往事收好。可她忽然明白,皇帝方才问她心事,或许不是想听她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也许,他想知道的,是在旁人眼里,自己此刻像什么。她没有把这个新猜测当成已经明白了他。


    她能给的,也只有自己的观察。


    “陛下,我看见您把琴留下了。”她说,“我猜您不是不在乎它,而是不想让旁人替您决定它该代表什么。”


    皇帝沉默片刻,说:“这回,朕不否认。”


    她没有追问那代表什么。


    “所以,您要继续留着它,还是叫人收起来,都可以由您决定。”她说,“下一步怎么走,陛下自己选。”


    皇帝的目光仍停在琴上。


    “你不替朕选?”


    “不替。”


    “即便你猜得对?”


    “猜得对,也不代表我有资格替陛下决定。”


    他点了点头。


    “你说话不讨巧。”


    “我可以试着说得好听些。”


    “不必。”


    翠微面无表情地问:“那奴婢也不必替行囊排夜班?”


    赵馥灵低声答:“更不必。”


    “是。”


    她把行囊放到了脚边。这一次没有安排它轮值,只替它挑了个不妨碍人的位置。


    内侍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时机:“陛下,琴仍放在床头吗?”


    皇帝看着琴弦。


    “仍放着。”


    内侍应声,没有再问。


    赵馥灵微微退回原来的位置。她没有再闻,也没有试着找出香气底下是否还有另一层意思。


    皇帝那句未说出口的话,仍是他的。


    房里的气息慢慢沉下来。旧木的干气留在琴身,安息香的甜意淡在空处,炭火则像一件被收起来的旧衣,还带着一点暖。


    郑君珩轻轻侧过头。


    赵馥灵以为他又在听什么,便没有出声。可这一回,他只是看了看她,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笑。


    她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皇帝也没有再问她看见什么。


    众人都在琴前站了一会儿。琴弦不曾发声,灰也没有落下来。


    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仍然在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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