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闻香识命 > 642、灰猫也听得见

642、灰猫也听得见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赵馥灵和郑君珩走出几步,廊子深处便传来一声琴音。


    很轻。


    像有人用指尖碰了一下水面,声音沿着木廊慢慢散开,散到柱子旁,又散进院里。风里的树叶停了一瞬,连方才还在远处说话的宫人,也像是把声音收低了些。


    赵馥灵回过头。


    那只灰猫还坐在原地。


    左耳尖的一点白,正朝着琴声来的方向。


    第二声琴音跟着响起。比第一声低,尾音长,像一条细线,从廊子另一头牵过来。


    灰猫的耳朵动了动。


    只有那一只。


    “它听见了。”郑君珩说。


    “也可能是在留意别的动静。”赵馥灵说,“我只看见牠动了耳朵,还不能确定牠在听什么。”


    “那牠至少留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是。”


    他侧过头看她,嘴角像是想笑:“你不替牠说牠喜欢?”


    “牠还没说。”


    “牠不能说话。”


    “不能说话,不代表别人就可以替牠说。”


    灰猫坐在廊柱旁,尾巴绕着前爪,神情看不出赞成,也看不出反对。若牠真有心事,大约也不会为了让人方便,特地把心事贴在额头上。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本宝听见琴音两次,也听见您说,单看耳朵还不能确定牠在听什么。”


    “你有听见猫的反应吗?”


    “本宝只听得到声音。”小馥说,“猫没有出声。您听见的,是琴音之后一小段安静。”


    赵馥灵看着那只猫。


    小馥补充:“安静不是没有事情发生。只是目前本宝没有足够的声音可以分析。”


    “你倒是很会替安静写注解。”


    “谢谢主人。本宝愿意把这项才能记入履历。”


    郑君珩听不到小馥,只看见赵馥灵停了一下。他问:“她又说了什么?”


    “她说,猫没有出声,所以目前无法分析。”


    “那她刚才为什么要分析?”


    “她的心情大概也像琴师调弦。”赵馥灵说,“先发出几个声音,再听听有没有人理她。”


    郑君珩笑了一声。


    廊子里又传来琴音。这回是一连几个短音,弹到一半停住,像是琴师正在试弦。


    灰猫的头转了过去。


    牠转得不快。先是耳朵,接着是鼻尖,最后才是整个头。牠仍然坐着,肩背没有绷起来,爪子也没有往后收。那不是受惊的样子。


    至少在赵馥灵看来,不像。


    “要不要过去看看?”郑君珩问。


    “看猫想不想过去。”


    “牠现在不动。”


    “那就先不动。”


    “若等到宫人来传召,牠还不动呢?”


    “我们去办我们的事,牠也不必为了陪我们就跟过去。”


    郑君珩低头看她:“你待在知香院时,也这样等每一只猫?”


    “没有。”赵馥灵说,“有些猫一看见我,就自己走过来。”


    “那不是你等牠?”


    “那是牠有判断力。”


    “你不觉得这句话对其他猫不公平?”


    “牠们可以自行提出申诉。”


    灰猫仍端端正正坐着。


    赵馥灵看了一眼牠的小白耳尖,忽然觉得牠若真要申诉,大约也会挑最安静的时候。这样一来,旁人听不见,牠便赢了。


    他们没有去抱牠,也没有叫牠。郑君珩和她沿着廊子往琴声的方向走,步子放得很慢。身后安静了一会儿,没有猫爪踏过木板的声音。


    “暂时没听见牠的脚步。”郑君珩说。


    “你走路也没回头。”


    “我怕回头会让牠觉得我在催牠。”


    “你倒替牠想得周到。”


    “名字是你们取的,我总要尊重将军。”


    “你没取名。”


    “我在场。”


    “在场也算?”


    “今日那个小内侍在场,他不也提出了意见?”


    “他是被问到才提出的。”


    郑君珩思索了一下:“那我若被问到,也会提出意见。”


    赵馥灵看着他:“你准备叫牠什么?”


    “还没想好。”


    “很好。这样牠暂时不用再多一个名字。”


    小馥说:“主人,本宝建议记录:王爷今日没有替猫取名,对猫的名字数量有所贡献。”


    “你不用什么都记录。”


    “若不记录,如何证明王爷有贡献?”


    赵馥灵没回答。她心里想,王府里若真有一日要替所有人登记贡献,郑君珩至少能凭着没有增加猫名,领到一张薄薄的纸。


    前面的偏厅半掩着门。


    琴声便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门插件着一幅素色帷子,风从帘脚钻进去,撩起一角,又放下。门边摆着一只香炉,没有燃得旺,细烟细得像一根快要看不见的线。


    赵馥灵吸了一口气,喉头先微微一紧,随即慢慢松开。那股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木箱,里头藏着旧衣裳和一点干净的尘,表面安稳,底下还有些暖意。再往后,才辨出那是檀香。


    她停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殿里的琴声停了。


    有人说:“方才第三弦还是有些紧。”


    另一人答:“再松一点?”


    “先别急着动。试一段,听清楚再说。”


    琴声重新响起。


    第一下有些短,第二下稳了些。后面接着几声,清清楚楚,不急着往哪里去。赵馥灵站在门边听着,忽然想像自己若把一包分量不对的香材放到案上,又很有信心地说已经核过,念儿会怎么办。


    她大概不必多说,只要默默把小秤推过来,便够了。想到那张可能出现的脸,赵馥灵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在笑什么?”郑君珩问。


    “想起一件事。”


    “是好事?”


    “是我想像自己很有把握,旁边的人却都很安静。”


    郑君珩看着她,没有追问。


    “安静有时候不是赞同。”她说。


    “也可能是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劝你。”


    “那就更不是好事了。”


    小馥说:“主人,本宝可以记下您刚才这段设想。”


    “不用。”


    “您刚才说的是想像,不能记成真有那一天。”


    “你这回分得很清楚。”


    “本宝可以记主人说过的话,却不能替它造出日期和经过。”


    “那我建议你把这段设想锁起来。”


    “本宝没有锁的权限。”


    “你不是说要记履历?”


    “履历可以写能力,不能写不愉快的经历。”


    赵馥灵差点笑出声。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口传来细细一声“喵”。


    她回头。


    灰猫站在廊柱后,身子仍有大半藏在柱子旁。方才没人听清牠的脚步,牠却已悄悄走到这里,只把前半身探出来,视线越过两人的衣角,落在半掩的门上。


    左耳尖那点白,随着牠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牠来了。”郑君珩说。


    “牠自己走来的。”


    “我没有催牠。”


    “很好。”


    “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会邀功?”


    “我没有替你说。”


    “你已经替我说了。”


    “我只说你没有催。”


    “这听起来不像称赞。”


    “那是因为我没有说是称赞。”


    郑君珩低低笑了一声,往旁边让开。翠微在他们身后抱着折好的外袍,原先一直站得笔直,见灰猫走来,便也往旁边挪了一步。


    她挪得很仔细,还特地把裙角收起来,免得碰到猫。


    赵馥灵看她一眼。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奴婢给将军让道。”


    “牠还没承认自己是将军。”赵馥灵说。


    “殿下替牠取了名字。”翠微说,“奴婢不能不敬。”


    “你打算怎么敬?”


    “不踩牠的尾巴。”


    郑君珩看向翠微:“这是很实际的敬法。”


    “奴婢也觉得。”


    灰猫从柱子后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偏厅门外。牠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里面的琴。


    赵馥灵站在原地,没有伸手。


    殿里的琴师大概听见了门口的声音,琴音停下来。片刻后,一名宫人出来,见到七皇子和王妃,急忙行礼。


    郑君珩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里头在奏琴?”赵馥灵问。


    “是。”宫人答,“琴师在试一支曲子,还没正式奏。”


    “我们在廊下听见了。”


    宫人看了一眼赵馥灵脚边的灰猫,神情一时有些为难。他大约不知道该先问王妃要不要进去,还是先问这只猫能不能进去。


    赵馥灵替他省去一半难处:“我们不进去打扰,只在门外站一会儿。”


    “是。”


    宫人转身入内,低声与琴师说了几句。


    琴声没有立即再响。


    赵馥灵蹲下来,与灰猫保持一段距离。牠没有往她身边靠,也没有退回廊柱后。牠只坐下,前爪并在一起,尾巴在身侧绕了一圈。


    那样子端正得很,仿佛真有一位将军刚点完兵,正等下一道命令。


    郑君珩在她身后说:“牠坐得比方才稳。”


    “可能是地面比较平。”


    “你看什么都要找个寻常的解释?”


    “寻常的解释不一定就是对的,但可以先放在旁边。”


    “那不寻常的解释呢?”


    “等看见更多,再说。”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这个说法符合您先观察再整理的习惯。”


    “小馥,你不要也替我取名字。”


    “本宝没有取名。本宝只是整理。”


    “你刚才还要替王爷记录贡献。”


    “那是记录,不是命名。”


    “你们都很爱分清楚。”


    “本宝的数据库里有分类。”


    赵馥灵没有再回话。


    偏厅里传出几句低语,接着是衣袖摩擦的声音。琴师似乎换了坐姿,拨了拨弦,又停下来。门边的香烟缓缓往上,碰到门框下方,被风一吹,散开了。


    “要不要请琴师再奏一遍?”郑君珩问。


    赵馥灵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猫:“那得问牠。”


    “你要怎么问?”


    “我不问。”


    “为什么?”


    “牠答不了。”


    郑君珩低头看灰猫。


    “那不就没有办法知道牠愿不愿意听?”


    “我们可以留意牠的反应,但不等于知道牠心里怎么想。若牠走了,就让牠走。若牠留下,也不必替牠写一篇心得。”


    “我以为你会说,牠留下就是喜欢。”


    “留下可以有很多原因。可能是喜欢,也可能是还没想好,或者只是这里刚好没有别的地方要去。”


    “那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所以不替牠决定。”


    偏厅里的琴师仿佛也在等。


    赵馥灵偏头看了一眼灰猫。牠朝琴房的方向看着,耳朵微微朝前。过了片刻,牠身上的毛没有竖起来,尾巴也没有重重拍地。


    她站起身,对门内的宫人说:“若琴师不介意,可以再奏几声。我们在门外听,不进去。”


    宫人入内询问。


    这次琴音来得很快。


    先是一个清亮的音,接着是低低的一声。琴弦的声音落在木板上,像细雨落到屋檐,再沿着瓦沟一滴一滴往下走。灰猫原先垂着的耳朵抬了起来。


    琴师又弹了几声。


    灰猫的耳尖随着声音轻轻移动。牠没有一味盯着门里看,有几次还转头望向屋檐下方,像在找声音落下来的地方。牠的左耳比右耳动得更明显,耳尖那一点白一晃一晃,像有人在灰布上落了一粒米。


    翠微站在旁边,眼睛也跟着那只耳朵动。


    “翠微。”赵馥灵低声叫她。


    “是,王妃。”


    “你不要跟着牠的耳朵一起动。”


    翠微停下来,整个人仍旧笔直。


    “奴婢没有动。”


    “你方才往左偏了些。”


    “奴婢只是想看清楚。”


    “看清楚也不必替牠一起听。”


    翠微想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回正前方。


    “是。”


    琴音停了。


    灰猫的耳朵还朝着偏厅,没有立刻放下来。牠坐在原处,像是那几个声音仍留在耳边。


    小馥说:“主人,本宝听见琴声在停止后,周围的声音变得更清楚了。包括王爷衣袖的摩擦声,翠微姑娘的呼吸声,以及您的呼吸声。”


    “猫的呼吸声呢?”


    “本宝分不清。”小馥说,“隔着这段距离,还有风与衣袖声,不能把一点细响就认作猫在呼吸。”


    “现在呢?”


    “还是不确定。本宝可以留白,不必为了回答就添一声。”


    赵馥灵望着灰猫。


    牠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暖味,混着木廊里的灰尘和香炉散出的檀香。她没有凑近去闻。牠在这里,不代表牠愿意让谁靠近。


    “牠刚才一直看着门。”郑君珩说。


    “也可能是在看门外的光。”


    “门外的光会发出声音吗?”


    “不会。”


    “那就是琴声。”


    “可能是。”


    郑君珩像是想反驳,又像是觉得这答案已经够了,最后只说:“你总把话留一半。”


    “留一半,别人才能有地方放自己的想法。”


    “那另一半呢?”


    “留给下一次。”


    偏厅里又安静了片刻。琴师没有再弹,宫人也没有催问。


    赵馥灵往旁边退了一步,给灰猫留出通往廊子的空处。她没有用手指引牠,也没有拿食物逗牠。郑君珩看了她一眼,也跟着退开。


    翠微抱着外袍,原本想把身子往后挪,挪了一寸又停下。她先看了看灰猫,又看了看赵馥灵,最后把脚下的位置让得更宽。


    “你今天让了许多路。”郑君珩说。


    翠微答得平平:“奴婢怕将军只记得奴婢挡过路。”


    “所以呢?”


    “得让牠再看清楚,奴婢现在没有挡牠。”


    灰猫低头舔了一下前爪。


    翠微说:“看来牠记得。”


    “牠只是舔爪子。”赵馥灵说。


    “那也没有拒绝。”


    “也还没有答应。”赵馥灵说。


    小馥说:“主人,本宝建议将‘没有拒绝’列为一种中间状态。”


    赵馥灵在心里回她:“你不要把每一件事都编成表格。”


    “本宝没有表格。”


    “你的语气听起来像已经有一张了。”


    “那是主人对本宝的误解。”


    “那你就继续保持没有表格。”


    “是,主人。”


    灰猫舔完前爪,抬头看向偏厅。


    里头的琴师似乎得了宫人回话,琴声再度响起。这一次不是零散试弦,而是一段完整些的旋律。开头轻,往后渐渐舒展,转过一个音,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灰猫没有起身。


    只在曲子转折的地方,牠的左耳尖轻轻一抖。


    赵馥灵蹲下来,视线落在离牠几步远的地面上。她没有盯着牠看,怕自己的注视也成了另一种催促。


    停格似的那一刻,琴声刚好拉长。


    廊外的风掀起帘子,香烟在门口断成两缕。郑君珩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翠微手里的外袍一角垂下来,边缘贴着她的裙子。灰猫坐在门外,左耳尖那一点白,正对着琴音来的方向。


    好像整条长廊都在听。


    曲子弹完时,最后一声落得很轻。


    灰猫仍然坐着。


    琴声停了,牠的耳朵却没有马上转开。牠盯着门内看了一会儿,才低头嗅了嗅地面,站起身,往廊柱旁走了几步。


    赵馥灵没有叫牠。


    牠走到柱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停在她身上,也没有停在郑君珩身上。牠看的是偏厅的门。


    宫人站在门内,没有追出来。


    琴师也没有再拨弦。


    灰猫便坐回柱边,将尾巴重新绕住前爪。它的耳朵这次没有垂下去,仍留着一点朝向门内。


    “牠还在听。”郑君珩说。


    赵馥灵看着那只灰猫,没有替牠回答。


    琴声已经停了,廊上仍有一只耳朵,没有收回来。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