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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0、宫里的香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离开太医院值房后,他们便依传话入宫,先到偏殿候旨。这日天色不算好。


    云压得低,宫墙便显得更高。朱色的门一重接一重,门钉在阴天里发暗,像一排排不肯眨眼的金豆子。


    赵馥灵跟在郑君珩身侧,步子放得很慢。


    她不是怕走错路。


    她是怕自己一旦走错,便要在这些门和门之间,再多走一圈。


    “王妃,您若觉得闷,可以先在前面廊下歇一歇。”引路的内侍说。


    “不闷。”她说。


    翠微面无表情地替她把袖口理好。


    “王妃是不闷。”翠微说,“奴婢是怕您一会儿闷得想翻墙。”


    “我没有想翻墙。”


    “那就好。”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姑娘已经替您预备了不翻墙的说法。”


    “什么说法?”


    “她会说您只是想看看墙外的风景。”


    “那不是更像翻墙?”


    “本宝认为,说法的用途是让翻墙听起来不那么像翻墙。”


    她低下头,假装看路。


    郑君珩侧过脸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我只是觉得,翠微对我的理解很深。”


    翠微仍旧面无表情:“王妃过奖。”


    引路的内侍显然没听明白,却很识趣地没有问。


    宫里的廊道比知香院宽,地面也平整得多。两侧立着柱子,朱漆已被岁月磨出一点沉色。经过一座偏殿时,门扇半开,里头的光落在青砖上,像一张裁得很整齐的纸。


    郑君珩把太医院接来的文书交给宫中内侍,问起何时能往内殿请安。内侍请他们在偏殿候传,已有人进去禀报。赵馥灵没有插话,只在旁边等候。


    等候时,最适合把鼻子借出去。


    她先觉得喉咙微微一紧,接着肩膀松了一点。那股气息暖而厚,像冬日里有人把一件晒过的衣裳拿进屋,衣料还留着阳光,柜底却藏着一点旧木头的气息。等那层暖意慢慢落定,她才分辨出其中的木质香,沉稳、微甜,后面还有一丝树脂的清苦。


    是沉香。


    再往里,另有一点干燥的甜气,像糖水煮过后黏在锅边、还没有完全冷下来的那一层。那不是沉香,像是另一种树脂燃起来时留下的气味。


    “这里的香,与知香院的不太一样。”她轻声说。


    “宫中用香,自然有宫中的规矩。”引路内侍答道,“殿下与王妃稍候。里头正在换香,换好便可进去坐着等传话。”


    赵馥灵点点头。


    小馥说:“主人,本宝只收到您闻见的气味,不能看见香炉,也不能判断是哪一位内侍添的香。”


    “我没有叫你判断。”


    “本宝先说明限制,免得主人把本宝当成长了眼睛。”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很有尊严吗?”


    “有尊严,不等于有眼睛。”


    她差点笑出声,只好把视线放到廊柱上。


    内侍恰好回过头。


    “王妃可是有何吩咐?”


    “没有。”她说,“我只是想到一件有趣的事。”


    内侍的神情立刻谨慎起来。


    翠微在旁边补了一句:“王妃想到的事,不一定要做。”


    “翠微,”她说,“你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已经替我拦过不少事。”


    “奴婢只是记性好。”


    郑君珩低低笑了一声。


    “她记得的,通常比我多。”他说。


    “殿下,”翠微说,“这句也记下了。”


    “记在哪里?”


    “奴婢心里。”


    小馥说:“主人,翠微姑娘也有自己的内部数据库。”


    “她的数据库不用缴卡费。”


    “本宝的数据库也不用。”


    “你倒是很快接上了。”


    “本宝不会拖欠帐款。”


    她把笑意压回去,想起离院前,馥兰曾替她抄过旧书里提到的宫用香名目。有些名字她见过,有些只在书上读到过。那张纸不是宫中的内帐,记得再细,也不能代替眼前实际用了什么。


    宫里的香不是单纯点给人闻的。


    有的用在殿室,有的用来薰衣,有的放在香囊里,随人行走;有的随着礼仪和节令出现,有的则是赏赐。香炉、香囊、熏笼,各有各的地方。连同一种香料,放在衣裳上和放在炭火旁,闻起来也不会一样。


    她想起自己从前看过的书。后世的香谱里,会把各种材料的名字和合香方法一条条记下来。那些书可以提供线索,却不能拿来假装自己坐在大晟的宫里,亲眼看过每一回添香。


    她在心里唤:“小馥,你能查到唐代宫中用香的数据吗?”


    “主人,本宝先整理您原本世界留下的既有数据,这里没有启动连网。”小馥说,“殿下站得近,也不等于本宝可以自行借用。这些旧知识查不到大晟宫中的实际规矩。”


    “我知道。”


    “既有数据可供对照的部分是:宫中用香不只为了焚香,也包括薰衣与香囊等用途。香料有来自远方的,也有本地采集和加工的。使用时,除了气味,还牵涉到身分、场合、供用与礼节。”


    “有古书可以对照吗?”


    “有。宋代的《香谱》与《陈氏香谱》,都整理了香料、香方与相关用法,但成书时代晚于唐。它们可以帮助查后世怎么整理香学,不能直接当成唐宫每一项实际规矩的证明。”


    她在心里点了点头。


    小馥接着说:“本宝建议把数据分成两层。第一层是唐代文献能支持的制度与记载。第二层是宋代香谱留下的配方与说法。两层可以互相参照,不可以搅成一锅。”


    “这句倒是很像人话。”


    “本宝本来就会说话。”


    “我说的是最后那句。”


    “那句是本宝特意为主人调整的表达方式。”


    她没有再逗它。


    宫中香气绕在廊下,不张扬,也不单薄。它让人感到这里的每一道门、每一件衣裳、每一个座次,都有被照料过的痕迹。只是照料得太周全时,人容易忘记,香气本身并不懂规矩。


    它不认识官职,也不认识谁坐在上首。


    一阵风从廊外进来,香烟被带偏了些。她没看见香炉里如何,只闻到沉香的气息淡了一层,原先那点树脂甜味也散开。她忍不住往殿门里看。


    内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说:“里头已经换好香了。”


    “今日用的是哪一种?”


    “小人不敢乱猜。方才奉命送香时,香料都收在封套里,须由掌事开封。”


    “连送香的人也不知道?”


    “只知道封套上写的名目。至于用了多少、添在何处,都有规矩。”


    她点头,没有再问。


    宫中的香,连不知道也有一套规矩。


    “偏殿里恰有女官在清点香囊。”内侍说,“王妃候传时若想看看,小人先问掌事可否过目,不敢耽搁传召。”


    “那就有劳了。”


    “不敢。”


    引路内侍走进殿中通报,不久回来,请他们在偏殿坐下。


    等人的空档,翠微从她袖中摸出那枚橘子。


    那枚橘子一路留到现在,果皮仍完整,没有被袖子压破。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她。


    “王妃,您带着橘子入宫,还带得如此完整,实在不容易。”


    “它没有添乱。”


    “奴婢是在夸它。”


    “你平常夸人,也这么像在核对帐目吗?”


    “不是。”翠微说,“奴婢清点王妃行李时,还会更平。”


    她把橘子拿过来,指腹摸到粗糙的果皮。橘皮的清苦气息很淡,隔着袖料闷了一路,仍有一点细细的活气。


    郑君珩说:“等出宫再剥。”


    “你一路都记得这个橘子?”


    “翠微提醒过。”


    “翠微提醒殿下,还是提醒橘子?”


    “提醒我别把王妃的橘子弄丢。”


    翠微平静地说:“橘子若自己走丢,奴婢也会记在帐上。”


    “它走得动吗?”她问。


    “橘子不会。”翠微说,“但人会。”


    她一时无言。


    小馥说:“主人,翠微姑娘把橘子的责任范围,界定得十分清楚。”


    她把那句笑话留在心里,转头对翠微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因为宫里规矩多,”翠微说,“总得有人说点不那么像规矩的话。”


    她看了翠微一眼,翠微脸上仍没有表情,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把天气报了一遍。


    郑君珩的笑意藏在眼底,没有揭穿她。


    殿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两名女官捧着香囊出来,后面跟着一位年长的宫人。她们行礼时动作齐整,袖口几乎同时落下,连香囊上系着的穗子,也在同一刻晃了一下。


    赵馥灵回了礼。


    年长宫人说:“王妃若不嫌弃,这几样香囊可以闻一闻。宫中近来整理旧物,有些是常用的样式,有些是为了应节令才取出来。”


    “我可以看吗?”


    “自然可以。”


    女官把托盘移近,她先没有伸手,只在托盘旁闻了片刻。


    其中一只香囊,气息贴近便让她鼻尖微微发痒。再吸一口,肩膀不由自主地松了些,像雨后走过一段有树荫的街,地面仍湿,墙角却有晒暖的泥土气息。那股清而略带辛意的香气里,熟悉的柑橘气息浮了上来。


    那清苦让她想起前世用过的佛手柑,却不足以据此认定材料。她问过名目,宫人才答是添了橘皮的香囊。


    “这一只香囊,气息清一些。”她说。


    年长宫人笑道:“王妃鼻子灵。这些香囊放得久了,气味都淡了些。”


    “放在衣裳里,与放在香炉旁,闻起来又不一样。”


    “是。”宫人说,“香囊要贴身佩着,气味不能太沉。若是殿中用香,便另有考量。”


    她心里记下这句话。


    不是每一种香,都要让人一走进屋就知道它在。


    有些只留在衣袖边,有些隔着一层帘子,有些等人转身时才慢慢浮上来。


    另一只香囊里的气味更厚。她闻到时,喉间先浮起一点甜,像冬天的厨房里,一块树脂糖在锅边慢慢化开,香草般的甜味黏住了空气,后头跟着些木头的暖意。


    “这只是安息香。”她说。


    年长宫人点头:“香甜,故而添得少。若搁多了,衣裳上的气味便太满。”


    翠微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把手往香囊旁挪了一寸,又停住。


    她看见了,问:“怎么了?”


    翠微说:“奴婢方才听见‘添得少’,所以没有替王妃多闻。”


    “你本来想闻?”


    “奴婢只是确认香囊没有自己跑出来。”


    内侍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忽然被什么呛到。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姑娘的确认方式,十分谨慎。”


    “她只是在逗我。”


    “本宝听见了。她说的是香囊没有自己跑出来。”


    “你越来越会看热闹了。”


    “本宝看不见热闹,只能听见。”


    年长宫人没有追问她方才的话,只把香囊一只只移开,让她逐一闻过。她没有去猜哪一只出自哪一位宫人,也没有把味道当成谁的心情。只谈香气的厚薄、远近与停留,说到不确定处便停下来。


    有一只香囊,打开后气息几乎散尽。


    她停了一会儿,才说:“这只放得久了,气味淡了。”


    宫人说:“那是先前留下的旧物。”


    她没有追问旧物曾经属于谁。


    香囊的系带已经磨出毛边,颜色也褪了。它被放在托盘一角,没有被特别摆在前面,也没有被丢到后面。里头的香料看不见,只剩一点干燥的气息贴在布上。


    郑君珩坐在她身边,仍留意着殿外传话的动静。


    她转头时,发现他的视线落在一只香炉旁。那里的烟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香气在殿里缓慢地变化。


    “你听见什么了?”她低声问。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沉香像一段很慢的声音。”他说,“后面那点甜,像有人把句子收住了。”


    她没有追问那声音具体像什么。


    对他而言,香气会变成声音。听得太久,真正的声音便会离他远一些。这件事不需要旁人拿来展示,更不该因为殿里香料珍贵,就假装代价不存在。


    她问:“要出去走走吗?”


    他将目光从香炉移开,没有再追那段声音,身子也往通风的廊侧挪了些。


    “先不往下听了。在这里等传话就好。”他说。


    “你若觉得听不清,便告诉我。”


    “好。”


    宫人将香囊收回托盘,开始说明这几样各自的名目。赵馥灵听着,偶尔问一句香料从何处来,如何保存。对方知道的便答,不确定的便说要再核对。


    没有谁因为自己坐在宫里,就非得把每一个答案都说得像真的。


    这一点让她觉得舒服。


    她想起后世的香学古籍。书中有些香方写得细,先后次序、火候、材料分量,仿佛只要照着做,香气便会一字不差地从纸上走出来。可书本只能记下作者当时留下的文字,记不下后来的保存与改动,也不会替读者闻那一缕真正的香。


    更何况,一张香方留到后世,并不等于它曾经就是宫中通用的香方。


    她把疑问说给小馥听:“香谱留到后世,和这里真用过什么,还是得分清楚。”


    “主人,本宝明白。这是您刚才交代的查核范围,不能靠气味相像就合并。”小馥说。


    “本宝已经把数据源分列。唐代记载、宋代香谱、后世整理,没有放在同一栏。”


    “很好。”


    “本宝也把‘宫中人人都用同一种香’列为未证实。”


    她心里笑了一声:“这一栏不用特别记。”


    “本宝认为很有必要。容易记住的说法,不一定正确。”


    她抬眼,看向殿中那一缕淡淡的烟。


    有些香气显得古老,不是因为它一定来自某个古老的香方,而是因为它在一间屋里待过,又被不同的人闻过。有人记得它落在衣襟上的样子,有人只记得炭火的暖,有人把名字抄进书里,后来的人再照著名字去找。


    香气走过的路,往往比香料本身复杂。


    年长宫人问她:“王妃觉得哪一只最适合今日?”


    “今日是指眼前这间殿,还是指今日外头的天气?”


    宫人微微一怔。


    她说:“不同的地方、衣裳和时节,合适的香也不一样。我只能说,我喜欢哪一种气息,不能替宫中定下规矩。”


    “王妃说得是。”宫人说,“这些只是给王妃过目,不是要请王妃裁定。”


    她点点头。


    小馥说:“主人,您刚才没有把喜好说成命令。”


    “你可以不用替我评分。”


    “本宝不是在评分。本宝是在记录您有把决定交还给对方。”


    “那也不用打分。”


    “本宝没有打分。只有记录。”


    她忍着笑,端起茶盏。


    郑君珩也端了茶,喝了一口,将茶盏放回原处。他的动作慢了一些,像是在确认杯底落在桌面时的声音。


    她看见了,没有提醒旁人。


    外头的风又吹进来。


    那一瞬间,殿中几个人的动作都停了。年长宫人手里的托盘停在半空,内侍垂着眼,郑君珩的手还落在茶盏旁。细薄的香烟被风带歪,从炉口斜斜升起,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屋里每个人的呼吸。


    没有人说话。


    烟往上散开,忽然就看不见了。


    赵馥灵低头看自己的手。她还捏着那枚橘子,指尖被果皮的纹路压出一道浅痕。


    郑君珩抬起眼,朝她笑了一下。


    有人收起香囊,有人将托盘放回原处。内侍低声问茶是否要再添一些。


    停下追听后,他等了片刻,才重新听清内侍问话的尾音。


    “不必添茶。”他答。声音低而清楚,没有急着站起来。


    方才停住的脚步重新接了下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把橘子放回袖中。


    候传的空档过后,内侍终于回来引路。他们依传召往内殿去,没有再为香囊停留。


    直到宫中准他们暂退,才循原路出宫。她没有带走香囊,也没有带走香方。她带走的只有几个名字,几段气味,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宫里的香,也会散。


    回到车上,翠微问:“王妃,橘子还要等出宫再剥吗?”


    “已经出宫了。”


    翠微低头看了看车帘外的宫门,又看了看她袖里的橘子。


    “那奴婢可以剥了吗?”


    “可以。”


    翠微接过橘子,剥开一小角。


    清苦的果皮气息先浮起来,后头才有果肉的甜。车轮碾过石路,宫墙一段一段往后退。


    “宫里的香,”郑君珩说,“和你在院里调的香不一样。”


    “每个地方都不一样。”


    “那你会记得今天闻见的吗?”


    “会记得一部分。”


    “剩下的呢?”


    她看着车帘外逐渐远去的红墙。


    “剩下的,可能留在别人的衣袖上了。”


    郑君珩没有再问。


    香气有时留在书里,有时留在衣裳里,有时只在人走后,替一间空屋多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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