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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5、耳鸣三天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夜深时,郑君珩忽然抬起手。


    不是往怀里摸那张折起来的纸,也不是要人添灯。他只是把手掌平平举在胸前,像是要拦住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赵馥灵正坐在案边,翻看驿丞留下的记录。


    她抬头看他。


    “殿下?”


    他看着她,没有应声。


    她以为他没听见,往前走了两步。


    “你怎么了?”


    他的眼睛落在她的嘴唇上,又慢慢移到她的脸。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刚才叫我?”


    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有两样。


    赵馥灵停住脚步。


    “我叫了两次。”


    他看着她的嘴形,像猜到了一点意思,却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现在才知道。”


    她把手里的纸翻到空白的一面,先写下“我叫了你两次”,推到他眼前。接着要问的事,她也一句句落笔,等他看完再说;他听不见她,仍可以出声回答。


    “外头有声音吗?”


    他摇头。


    “一点也没有?”


    “有。”


    他闭上眼,停了片刻。


    “耳朵里有声音。”


    “什么样的?”


    “像一根细弦,拉得太紧,松不下来。”


    他说话时,目光在纸上的字与她脸上来回移动,像还不习惯耳朵忽然缺掉的那一半。


    她走近一些,没有伸手去碰他。


    她写:“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根细声?”


    “后院回来后。”


    “一直到现在?”


    他点头。


    赵馥灵心里一沉。


    先前在驿站,他已经说过,再往前听,会把分不清的声音混在一起。当时他停了。可停下来,不代表身体已经收回那笔帐。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他刚才说外头的声音听不见,请把要紧的话写给他看。”


    她把“你现在还能闻到气味吗”写到纸上,又问了一遍。


    他低头看清纸上的字,过了一息才回答:“能。”


    “闻到之后,还会变成声音?”


    “会。”


    她再写:“像现在我说话的声音,还是只有你听见的?”


    他沉默片刻。


    “只有我听见的。”


    他伸手,指尖在空中比了一下。


    “院里那条路上的气味,像一根线。到了后院,在线又缠了几根别的。人走过,草料被翻过,布被挪过,混在一起。那些不是耳朵听到的,是我闻到之后,脑子里变成的声音。”


    “那现在呢?”


    “现在它们还在。”他说,“只是外面的声音不在了。”


    赵馥灵看着他的耳朵。


    她没在里头灌油,也没拿香去薰,更没叫人弄一根银针来证明什么。她只问:“除了那根细弦,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摇头。


    “头疼吗?”


    “没有。”


    “站得稳吗?”


    “稳。”


    “想吐吗?”


    “没有。”


    她点点头,将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放到他手边。


    他看了一眼杯子,没拿。


    赵馥灵想起先前在驿站听见的那句话。


    有些路,要等每个人自己把走过的那一段说完,才看得见方向。


    现在这段路,他自己也才刚走到一半。


    她在心里问:“小馥,你能判断他为什么突然听不见吗?”


    “本宝只能根据您听见的内容整理。殿下先前长时间使用闻香的能力,现在说外界声音消失,耳中有持续的细声。除此之外,本宝没有更多数据。”


    “你不要替他下结论。”


    “本宝没有下结论。只是把您听到的话列在一起。”


    “那就列在一起,不要把它变成答案。”


    “明白,主人。”


    郑君珩伸手拿起水杯。


    他喝了一口,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木案,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看杯子,也没有转头。


    赵馥灵看着那杯水。


    她说:“杯子响了。”


    他目光落到她的嘴上,眉头稍稍皱起。


    “什么?”


    她抬高一点声音。


    他仍是没听见。


    赵馥灵走到他面前,让他看清自己的嘴唇。


    “杯子响了。”


    这一次,他盯着她的嘴形,猜了猜。


    “你说,杯子冷了?”


    “不是。”


    “那你说的是,杯子掉了?”


    “杯子在桌上。”


    “我看见了。”


    “我的意思是,它刚才碰到桌面,发出声音。”


    他看着她,神情像是在努力补上一道看不见的题。


    “我没听见。”


    那句话说得很轻。


    赵馥灵胸口又紧了一下。


    “嗯,我知道了。”


    她把杯子挪远一点,没有再故意发出声音。


    隔壁屋里,驿卒走过廊下,木地板传来几下脚步。郑君珩一动不动。


    院外有人收起晾着的布,驿站的马打了一个响鼻。窗纸被夜风推得轻轻一鼓。


    他都没有反应。


    赵馥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安静得过分。


    不是外头没声音。


    是那些声音明明都在,却有一扇门忽然关上,将他留在另一边。


    她把桌上的纸推到他面前,又递给他一支笔。


    她在纸上添了一句:“你也可以用写的,不必急着说。”


    他接过笔,在纸上写:


    “应该只是暂时。”


    字迹还算稳。


    她在纸上回:


    “你怎么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写道:


    “以前闻得太久,之后会有一段时间听不见。”


    “这次多久?”


    他停了停。


    “三日左右。”


    “你是猜的,还是以前有过?”


    他写:


    “以往恢复时,大约三日。每一次都不完全相同。”


    赵馥灵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那这次也先不当作一定。”


    他点头,在下面补了一句:


    “不当作一定。”


    写完,他将笔放下。


    “耳中的声音呢?”她问。


    他看着她的嘴,这次没有猜,只拿起笔。


    “不知道。暂时不去追它。”


    赵馥灵点头。


    他伸手去拿茶壶,想替自己再倒一杯。


    她先一步把壶提起来。


    “我来。”


    他抬眼看她。


    她指了指水壶,随即在纸上写:“今晚让我替你倒,好吗?”


    他看完,将壶柄让给她。


    他看着她。


    她把水倒好,壶嘴离杯口近了一点,免得水溅出来。


    他伸手接杯子时,她才发现自己把杯子放得太靠近他那一侧,便挪了一寸。


    “谢谢。”


    她摇摇头,把“不用谢”也写给他。她看着他的嘴唇,这回没有错过他的道谢。


    他喝了几口,将杯子放下。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赵馥灵本来想问他要不要回房,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他未必能从嘴形看出来。她找来另一张纸,写了两个选项。


    回房休息。


    留在这里坐一会儿。


    他看完,指了指第二行。


    她把纸收起来,没有再劝。


    屋外的风过了一阵,灯芯动了动。窗纸上那团摇晃的影子,像有人在屋外举起一把细长的伞,停在门边。


    那一刻,所有动作都像被谁按住了。


    他的手停在杯沿,灯影停在墙上,她手背上那一点刚才沾到的水,也停在皮肤表面,亮得像一颗小小的星。


    她忽然想到,这正是他刚才说的那道门。


    门没有把世界关掉。


    只是他暂时走不到声音那一边。


    ***


    翌日清晨,赵馥灵醒来时,先觉得喉咙紧了一下。


    她坐起身,才闻见廊下送来的热水气。那味道像冬日里掀开锅盖,白气一涌,碰到脸的那一瞬,连肩膀都跟着松了。底下有一点木头受潮后晒干的甜,像有人把旧木箱搬到日头下,盖子掀开,藏在里头的干燥气息终于出来。


    那是驿站送来的热水,旁边还有一碟刚蒸好的糕。


    没有什么香材,也没有什么值得取名的香。


    可她闻见这些生活里的气味,忽然觉得昨夜那扇关上的门,今天也许能开一条缝。


    她转头看向床边。


    郑君珩已经坐起来,衣裳穿得整齐,正盯着桌上的纸看。


    她披上外衣,走过去。


    “昨夜睡得怎么样?”


    他看着她的嘴,慢慢猜:“你问我,水放在哪里?”


    她愣了一下。


    “我问你睡得怎么样。”


    她将问题写下,他才知道猜错了,便伸手拿起笔。


    “睡得尚可。”


    她把“耳中呢”写在旁边。


    他写:“还在。”


    “听见我说话了吗?”


    他摇头。


    她将问题分成两行:“站得稳吗?”“头有没有不舒服?”


    他提笔逐行回:“稳。”“没有。”


    她又问:“要不要吃东西?”


    他皱起眉,盯着她的嘴。


    “你说,要不要回房?”


    “你现在就在房里。”


    “那是我猜错了?”


    “你猜错了。”


    她把糕点推到他面前。


    “我问你要不要吃东西。”


    他拿起笔,写:“要。”


    她在纸上写:“我一早已让你猜了两回,是我忘了先写。”


    他看她。


    “你还要记数?”他指着纸上的“两回”问。


    她把笔拿回来,写道:“不是记你的错,是提醒我自己,不能只靠嘴形跟你说事情。要紧的都写下来。”


    他点点头。


    后面的话,她不再让他单靠嘴形猜。她会一边说,一边把意思写下;他看过才接话,有时出声,有时也在纸上答。


    “不是怕你猜错,”她说,“是怕我忘了现在的你听不见。”


    他将笔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写字。


    过了片刻,他写:


    “你不用一直看着我。”


    她读完,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他的耳朵看了好几次。


    “我没有一直看。”


    他抬眼看她。


    “好吧,是看了几次。”


    “很多次。”


    “你怎么知道?”


    他在纸上写:“你每次看,我都看得见。”


    她笑了一声。


    “你这样说,倒像是我耳朵不舒服。”


    他在下面写:“那你现在想不想休息?”


    她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他提笔在旁边写:“我可以照顾自己。”


    “我刚才还想替你看壶里有没有水。”


    他看了一眼桌边的壶。


    “它确实还有水。”


    “你怎么知道?”


    他将壶盖稍稍掀起,示意她看里头的水面。“我看见了。”


    她朝壶伸手,提起来摇了一下。水在里头晃出轻微的声音,他没有反应。


    “今天你只看,不要听。”


    他把笔放下,做了一个认输的手势。


    “好。”


    她另写了一行问他是否还在追辨气味,他摇头,在旁边补上“没有”。她把那两个字轻声念给自己听。


    小馥说:“主人,照您刚念的回答,殿下此刻没有再追闻。”


    赵馥灵在心里回:“你怎么知道?”


    “本宝听不到殿下的思考,是依您念出的回答整理,不能把现在这个回答当作一直如此。”


    “你倒是守规矩。”


    “本宝一直守规矩。”


    “你上次还想分清楚翠微那算不算安慰。”


    “本宝已经分开记了。”


    “你可别又把没听到动静,算成没有人动。”


    “本宝不能用没有听见,证明没有发生。”


    赵馥灵在心里叹了口气。


    郑君珩看见她忽然不说话,便抬起头。


    “没事。”她说。


    他盯着她的嘴形。


    “你说,没水?”


    她忍住笑,把“没事”写到纸上。


    “那我猜对了吗?”


    “这一次算半对。”


    “世上还有半对这种说法?”


    “你耳朵听不见,我不能要求你的嘴形也猜得完美。”


    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让她心口松了一点。


    她拿起纸,与他商量今日安排。驿丞请人来看过,仍说不准这次何时能恢复,不能只拿过往的三日作保。两人先把延误与目前情形再交驿丞急报,后续行路改由护卫、船家与车马照应,不再靠他追闻查案。


    “今日先留在驿站,等能否续行的回复。”


    “不听气味。”


    “不追耳中的声音。”


    “想说话就写。”


    他看完,抽过笔,在最后一行添上:


    “你也吃东西。”


    她抬头看他。


    “我会吃。”


    他在旁边写:“昨晚没吃完。”


    “昨晚那是因为事情多。”


    他看她。


    “我会吃。”她又说了一遍。


    他点头,像是相信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们都没有再追闻驿站后院的事。驿丞来了一趟,将已经收好的记录交代了一遍。郑君珩看着他的口形,没听懂,便由赵馥灵把重要的内容写在纸上。


    每一项都只写已经记下的事。


    哪一份东西封存了。


    哪一张纸由谁收着。


    接下来由驿站按规矩交给官署查验。


    没有多加一句推测。


    郑君珩看完,点了头,在纸上写:“不补空白。”


    赵馥灵看见那四个字,想起昨夜那本记录里留下的空处。


    “对,不补空白。”


    驿丞见他们用纸交谈,便将该说的话写下来,放到桌上。


    他没有因为郑君珩听不见,就提高声音对着他喊。也没有把赵馥灵当作能替他回答的人。


    这一点,她看在眼里,心里又安稳了一些。


    驿丞离开后,郑君珩看着桌面上的字,忽然写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昨日查后院时,不该继续听?”


    赵馥灵看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提笔写:“我觉得你当时停下来,是对的。至于之前听了多久,我不知道你那时能不能分辨得出来。”


    他读完,盯着那几行字。


    “我不想你替我把每一件事都说成对或错。”他在纸上写。


    她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


    “我知道。”


    “你写得倒很快。”


    “你刚才的嘴形,我看得出来。”


    “那你刚才为什么问我是不是觉得你不该听?”


    “我想知道你怎么看。”


    她停了一下。


    她写:“我看见你有在判断。你知道声音开始混了,就停了。可是停下来之后,耳朵仍可能要付一段时间的代价。”


    他读完,没有辩解。


    他拿起笔,慢慢写:


    “下一次,我会更早停。”


    “这是你自己选的?”


    他点头。


    “那就记住这句,不是记住我说了什么。”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在桌角。


    她没再追问。


    ***


    失聪后的第二日午后,廊下的光从白变成淡金。


    赵馥灵坐在窗边,将手边的纸一张张收好。郑君珩则在另一张案前,靠着椅背休息。


    他闭着眼。


    她以为他睡着了,便放轻动作,收起茶盏,将一旁的木匙放回盘中。挪盘时,案脚轻轻抵了一下他的椅腿。


    木匙碰到瓷盘,发出一声脆响。


    郑君珩睁开眼。


    赵馥灵也停了手。


    他看着她,指了指桌上的纸。


    她把纸推过去。


    他提笔写:“你刚才说什么?”


    她写:“我没有说话,是木匙碰到盘子。”


    他低头读完,写:“我以为你叫我。”


    她的喉咙紧了一下。


    “我没有叫你。”


    他看了她片刻,写:“嗯。”


    “你不用每一次都把没听见的声音补成有人叫你。”


    “不是我补的。”


    “那是什么?”


    他停了很久,才写:“像是身体还在等。”


    那句话没有埋怨,也没有慌张。


    只是把一件事放在桌面上,让她看见。


    她将木匙拿起来,放进抽屉。


    “那我们今天不让它一直等。”


    他看着她。


    “我可以做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在纸上写:“看书。睡觉。吃东西。”


    “三件都是正事。”


    “你还可以看帐。”


    “馥兰管帐,我不能抢她的事。”


    “那你可以整理香材。”


    “念儿管知香院,我也不能抢她的事。”


    他提笔写:“你平常做的事,原来都有人管。”


    “我平常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他看着她,像是有些意外。


    她把手里那叠纸放下,坐到旁边。


    “怎么了?”


    他看她的嘴,这回没有猜错。


    “我以为你不喜欢什么都不做。”


    “我是不喜欢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代表我一定要找事做。”


    他点点头。


    “那你呢?”她问,“你现在想做什么?”


    他提笔,却没有马上写。


    她等了一会儿。


    他最后写:“待着。”


    “就待着?”


    他点头。


    “好。”


    她没有找香,也没有想办法让他听见声音。只将桌上的纸收好,坐在他旁边,任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到了傍晚,厨房送来一碗热汤。


    她把碗放到他面前,说:“小心烫。”


    他先看她的嘴形,误猜成另一句。


    “你说,汤要凉了?”


    “小心烫。”


    他将手指靠近碗沿,试了试温度,立刻收回来。


    “果然烫。”


    她提笔写:“这句不能靠猜,我写给你看。”


    “我以为你说的是汤要凉了。”


    她写:“要紧的话,我还是先写给你。”


    “我还没有熟悉你的嘴形。”


    “我的嘴没有变。”


    “你的嘴没有变,说的话变了。”


    她忍住笑,替他把汤往前推了一点。


    “这句倒是真的。”


    他看见她笑了,也笑了一下。


    “我看懂了。”


    “看懂什么?”


    “你在笑我猜错。”


    “我不是笑你听不见。”她说,“我是在笑你刚才以为全天下都在提醒你喝汤。”


    他用笔写:“你不是说要小心烫吗?”


    “对。”


    “那我没有猜错。”


    “你说的是汤要凉了。”


    “那是我第一个猜法。”


    “你昨日还猜过,水要放在哪里。”


    “那句是昨日。”


    “那你记得很清楚。”


    “我只是想知道,你今天还准备让我错几次。”


    赵馥灵看着他,终于笑出声。


    他听不见她笑,只看见她肩膀动了一下。


    他便问:“这次你说什么?”


    她想起前日他在驿站停下来之前,说过不想拿分不清的声音,去补成一条完整的路。


    “我说,你不用急着猜中。”


    他看着她,似乎读懂了。


    “那我可以先吃汤吗?”


    “可以。”


    “这次是你真的说可以?”


    “是。”


    他端起碗,先吹了两口。


    赵馥灵看着他的手,没有催他,也没有替他把汤匙放好。入夜后,她回隔壁屋休息,两人约好需要帮忙便开门招手,或请翠微递纸条,再把话写清楚。


    ***


    失聪后第三日,天还没亮透,耳中一直绷着的细声忽然弱了下来。


    郑君珩坐在床边,睁开眼。


    赵馥灵在隔壁屋里醒来时,先听见他推门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鞋底碰过门槛,又像有人拿指尖敲了一下木头。


    她走出房门。


    他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纸。


    她没有先问他的耳朵好了没有,只问:“你要说什么?”


    他把纸递给她。


    上头写着:“我现在听见了。”


    她抬头。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马上出声。


    廊下的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夜露、木柱和远处灶火的气味。她的喉咙先松开,肩膀也落下来,像冬天里站在屋门边,听见屋内有人把一锅水重新架上火,还没喝到,手心就先暖了。


    那是湿木受热后升起的气味,底下有一点旧灰的干涩。她闻了一会儿,才替它找了个名字。


    晨炊的烟。


    “你听见什么?”她问。


    “门开了。”


    “还有呢?”


    他转头望向院外。


    “脚步声。有人在廊下走过。”


    他停了一下。


    “还有风。”


    “耳中的声音呢?”


    “还在一点,淡了。”


    她点头。


    “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他摇头。她也跟着轻轻摇头,像要把几日来的紧绷甩开。


    这次他听见她抬手拢衣襟时,衣袖轻轻摩擦的声音,低下眼看了一眼。


    “你没有说话。”


    “我刚才只是摇头。”


    “我听见了。”


    赵馥灵胸口那根绷了三日的线,终于慢慢松开。


    她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说你看果然三日。那会把三日说得像一张早已填好的单子,而她并不想替一段经过盖章。


    她只说:“你现在可以自己判断,要不要再听。”


    “我先不听。”


    “好。”


    “不是因为你叫我停。”


    “是你自己选的?”


    他点头。


    “那就照你的选择走。”


    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再补一句。


    她没有。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殿下目前能听见真声音。耳中的细声尚未完全消失。”


    “嗯。”


    “您想将这三日记为三日吗?”


    “记下发生的事就好,不替它加意思。”


    “本宝明白。”


    赵馥灵看着郑君珩。


    “这三天,我替你做了不少事。”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做得太多?”


    他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她眨了眨眼。


    “你倒是诚实。”


    “你每次看见杯子,就先把杯子拿走。”


    “因为你听不见它碰到桌子。”


    “我看得见。”


    “你也看得见水壶有没有水?”


    “看得见。”


    “那我下次先问你。”


    “好。”


    “但若你坐着不动,我还是会把热水放到你手边。”


    “好。”


    “若你要自己倒,就自己倒。”


    “好。”


    她看了他一眼。


    “我是不是答应得太快?”


    “是。”


    “那你现在有什么要求?”


    他说:“不用每一刻都照顾我。”


    “可以。”


    “但我要是看不见,或是真的需要帮忙,我会告诉你。”


    “用说的,或者写下来。”


    “嗯。”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郑君珩望向渐渐亮起的天色。


    “先吃早饭。”


    “再来呢?”


    “再走一步。”


    “好。”


    他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


    院里有人搬动桌椅,有人唤同伴起身。驿站又开始忙碌,声音一层层回来,没有谁特意替它们留位置。


    郑君珩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抬手去拦住什么。


    赵馥灵也没有问那扇门究竟开了多少。


    有些声音回来时,门并没有替任何人解释,它为什么曾经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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