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时,郑君珩忽然抬起手。
不是往怀里摸那张折起来的纸,也不是要人添灯。他只是把手掌平平举在胸前,像是要拦住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赵馥灵正坐在案边,翻看驿丞留下的记录。
她抬头看他。
“殿下?”
他看着她,没有应声。
她以为他没听见,往前走了两步。
“你怎么了?”
他的眼睛落在她的嘴唇上,又慢慢移到她的脸。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刚才叫我?”
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有两样。
赵馥灵停住脚步。
“我叫了两次。”
他看着她的嘴形,像猜到了一点意思,却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现在才知道。”
她把手里的纸翻到空白的一面,先写下“我叫了你两次”,推到他眼前。接着要问的事,她也一句句落笔,等他看完再说;他听不见她,仍可以出声回答。
“外头有声音吗?”
他摇头。
“一点也没有?”
“有。”
他闭上眼,停了片刻。
“耳朵里有声音。”
“什么样的?”
“像一根细弦,拉得太紧,松不下来。”
他说话时,目光在纸上的字与她脸上来回移动,像还不习惯耳朵忽然缺掉的那一半。
她走近一些,没有伸手去碰他。
她写:“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根细声?”
“后院回来后。”
“一直到现在?”
他点头。
赵馥灵心里一沉。
先前在驿站,他已经说过,再往前听,会把分不清的声音混在一起。当时他停了。可停下来,不代表身体已经收回那笔帐。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他刚才说外头的声音听不见,请把要紧的话写给他看。”
她把“你现在还能闻到气味吗”写到纸上,又问了一遍。
他低头看清纸上的字,过了一息才回答:“能。”
“闻到之后,还会变成声音?”
“会。”
她再写:“像现在我说话的声音,还是只有你听见的?”
他沉默片刻。
“只有我听见的。”
他伸手,指尖在空中比了一下。
“院里那条路上的气味,像一根线。到了后院,在线又缠了几根别的。人走过,草料被翻过,布被挪过,混在一起。那些不是耳朵听到的,是我闻到之后,脑子里变成的声音。”
“那现在呢?”
“现在它们还在。”他说,“只是外面的声音不在了。”
赵馥灵看着他的耳朵。
她没在里头灌油,也没拿香去薰,更没叫人弄一根银针来证明什么。她只问:“除了那根细弦,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摇头。
“头疼吗?”
“没有。”
“站得稳吗?”
“稳。”
“想吐吗?”
“没有。”
她点点头,将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放到他手边。
他看了一眼杯子,没拿。
赵馥灵想起先前在驿站听见的那句话。
有些路,要等每个人自己把走过的那一段说完,才看得见方向。
现在这段路,他自己也才刚走到一半。
她在心里问:“小馥,你能判断他为什么突然听不见吗?”
“本宝只能根据您听见的内容整理。殿下先前长时间使用闻香的能力,现在说外界声音消失,耳中有持续的细声。除此之外,本宝没有更多数据。”
“你不要替他下结论。”
“本宝没有下结论。只是把您听到的话列在一起。”
“那就列在一起,不要把它变成答案。”
“明白,主人。”
郑君珩伸手拿起水杯。
他喝了一口,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木案,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看杯子,也没有转头。
赵馥灵看着那杯水。
她说:“杯子响了。”
他目光落到她的嘴上,眉头稍稍皱起。
“什么?”
她抬高一点声音。
他仍是没听见。
赵馥灵走到他面前,让他看清自己的嘴唇。
“杯子响了。”
这一次,他盯着她的嘴形,猜了猜。
“你说,杯子冷了?”
“不是。”
“那你说的是,杯子掉了?”
“杯子在桌上。”
“我看见了。”
“我的意思是,它刚才碰到桌面,发出声音。”
他看着她,神情像是在努力补上一道看不见的题。
“我没听见。”
那句话说得很轻。
赵馥灵胸口又紧了一下。
“嗯,我知道了。”
她把杯子挪远一点,没有再故意发出声音。
隔壁屋里,驿卒走过廊下,木地板传来几下脚步。郑君珩一动不动。
院外有人收起晾着的布,驿站的马打了一个响鼻。窗纸被夜风推得轻轻一鼓。
他都没有反应。
赵馥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安静得过分。
不是外头没声音。
是那些声音明明都在,却有一扇门忽然关上,将他留在另一边。
她把桌上的纸推到他面前,又递给他一支笔。
她在纸上添了一句:“你也可以用写的,不必急着说。”
他接过笔,在纸上写:
“应该只是暂时。”
字迹还算稳。
她在纸上回:
“你怎么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写道:
“以前闻得太久,之后会有一段时间听不见。”
“这次多久?”
他停了停。
“三日左右。”
“你是猜的,还是以前有过?”
他写:
“以往恢复时,大约三日。每一次都不完全相同。”
赵馥灵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那这次也先不当作一定。”
他点头,在下面补了一句:
“不当作一定。”
写完,他将笔放下。
“耳中的声音呢?”她问。
他看着她的嘴,这次没有猜,只拿起笔。
“不知道。暂时不去追它。”
赵馥灵点头。
他伸手去拿茶壶,想替自己再倒一杯。
她先一步把壶提起来。
“我来。”
他抬眼看她。
她指了指水壶,随即在纸上写:“今晚让我替你倒,好吗?”
他看完,将壶柄让给她。
他看着她。
她把水倒好,壶嘴离杯口近了一点,免得水溅出来。
他伸手接杯子时,她才发现自己把杯子放得太靠近他那一侧,便挪了一寸。
“谢谢。”
她摇摇头,把“不用谢”也写给他。她看着他的嘴唇,这回没有错过他的道谢。
他喝了几口,将杯子放下。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赵馥灵本来想问他要不要回房,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他未必能从嘴形看出来。她找来另一张纸,写了两个选项。
回房休息。
留在这里坐一会儿。
他看完,指了指第二行。
她把纸收起来,没有再劝。
屋外的风过了一阵,灯芯动了动。窗纸上那团摇晃的影子,像有人在屋外举起一把细长的伞,停在门边。
那一刻,所有动作都像被谁按住了。
他的手停在杯沿,灯影停在墙上,她手背上那一点刚才沾到的水,也停在皮肤表面,亮得像一颗小小的星。
她忽然想到,这正是他刚才说的那道门。
门没有把世界关掉。
只是他暂时走不到声音那一边。
***
翌日清晨,赵馥灵醒来时,先觉得喉咙紧了一下。
她坐起身,才闻见廊下送来的热水气。那味道像冬日里掀开锅盖,白气一涌,碰到脸的那一瞬,连肩膀都跟着松了。底下有一点木头受潮后晒干的甜,像有人把旧木箱搬到日头下,盖子掀开,藏在里头的干燥气息终于出来。
那是驿站送来的热水,旁边还有一碟刚蒸好的糕。
没有什么香材,也没有什么值得取名的香。
可她闻见这些生活里的气味,忽然觉得昨夜那扇关上的门,今天也许能开一条缝。
她转头看向床边。
郑君珩已经坐起来,衣裳穿得整齐,正盯着桌上的纸看。
她披上外衣,走过去。
“昨夜睡得怎么样?”
他看着她的嘴,慢慢猜:“你问我,水放在哪里?”
她愣了一下。
“我问你睡得怎么样。”
她将问题写下,他才知道猜错了,便伸手拿起笔。
“睡得尚可。”
她把“耳中呢”写在旁边。
他写:“还在。”
“听见我说话了吗?”
他摇头。
她将问题分成两行:“站得稳吗?”“头有没有不舒服?”
他提笔逐行回:“稳。”“没有。”
她又问:“要不要吃东西?”
他皱起眉,盯着她的嘴。
“你说,要不要回房?”
“你现在就在房里。”
“那是我猜错了?”
“你猜错了。”
她把糕点推到他面前。
“我问你要不要吃东西。”
他拿起笔,写:“要。”
她在纸上写:“我一早已让你猜了两回,是我忘了先写。”
他看她。
“你还要记数?”他指着纸上的“两回”问。
她把笔拿回来,写道:“不是记你的错,是提醒我自己,不能只靠嘴形跟你说事情。要紧的都写下来。”
他点点头。
后面的话,她不再让他单靠嘴形猜。她会一边说,一边把意思写下;他看过才接话,有时出声,有时也在纸上答。
“不是怕你猜错,”她说,“是怕我忘了现在的你听不见。”
他将笔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写字。
过了片刻,他写:
“你不用一直看着我。”
她读完,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他的耳朵看了好几次。
“我没有一直看。”
他抬眼看她。
“好吧,是看了几次。”
“很多次。”
“你怎么知道?”
他在纸上写:“你每次看,我都看得见。”
她笑了一声。
“你这样说,倒像是我耳朵不舒服。”
他在下面写:“那你现在想不想休息?”
她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他提笔在旁边写:“我可以照顾自己。”
“我刚才还想替你看壶里有没有水。”
他看了一眼桌边的壶。
“它确实还有水。”
“你怎么知道?”
他将壶盖稍稍掀起,示意她看里头的水面。“我看见了。”
她朝壶伸手,提起来摇了一下。水在里头晃出轻微的声音,他没有反应。
“今天你只看,不要听。”
他把笔放下,做了一个认输的手势。
“好。”
她另写了一行问他是否还在追辨气味,他摇头,在旁边补上“没有”。她把那两个字轻声念给自己听。
小馥说:“主人,照您刚念的回答,殿下此刻没有再追闻。”
赵馥灵在心里回:“你怎么知道?”
“本宝听不到殿下的思考,是依您念出的回答整理,不能把现在这个回答当作一直如此。”
“你倒是守规矩。”
“本宝一直守规矩。”
“你上次还想分清楚翠微那算不算安慰。”
“本宝已经分开记了。”
“你可别又把没听到动静,算成没有人动。”
“本宝不能用没有听见,证明没有发生。”
赵馥灵在心里叹了口气。
郑君珩看见她忽然不说话,便抬起头。
“没事。”她说。
他盯着她的嘴形。
“你说,没水?”
她忍住笑,把“没事”写到纸上。
“那我猜对了吗?”
“这一次算半对。”
“世上还有半对这种说法?”
“你耳朵听不见,我不能要求你的嘴形也猜得完美。”
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让她心口松了一点。
她拿起纸,与他商量今日安排。驿丞请人来看过,仍说不准这次何时能恢复,不能只拿过往的三日作保。两人先把延误与目前情形再交驿丞急报,后续行路改由护卫、船家与车马照应,不再靠他追闻查案。
“今日先留在驿站,等能否续行的回复。”
“不听气味。”
“不追耳中的声音。”
“想说话就写。”
他看完,抽过笔,在最后一行添上:
“你也吃东西。”
她抬头看他。
“我会吃。”
他在旁边写:“昨晚没吃完。”
“昨晚那是因为事情多。”
他看她。
“我会吃。”她又说了一遍。
他点头,像是相信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们都没有再追闻驿站后院的事。驿丞来了一趟,将已经收好的记录交代了一遍。郑君珩看着他的口形,没听懂,便由赵馥灵把重要的内容写在纸上。
每一项都只写已经记下的事。
哪一份东西封存了。
哪一张纸由谁收着。
接下来由驿站按规矩交给官署查验。
没有多加一句推测。
郑君珩看完,点了头,在纸上写:“不补空白。”
赵馥灵看见那四个字,想起昨夜那本记录里留下的空处。
“对,不补空白。”
驿丞见他们用纸交谈,便将该说的话写下来,放到桌上。
他没有因为郑君珩听不见,就提高声音对着他喊。也没有把赵馥灵当作能替他回答的人。
这一点,她看在眼里,心里又安稳了一些。
驿丞离开后,郑君珩看着桌面上的字,忽然写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昨日查后院时,不该继续听?”
赵馥灵看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提笔写:“我觉得你当时停下来,是对的。至于之前听了多久,我不知道你那时能不能分辨得出来。”
他读完,盯着那几行字。
“我不想你替我把每一件事都说成对或错。”他在纸上写。
她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
“我知道。”
“你写得倒很快。”
“你刚才的嘴形,我看得出来。”
“那你刚才为什么问我是不是觉得你不该听?”
“我想知道你怎么看。”
她停了一下。
她写:“我看见你有在判断。你知道声音开始混了,就停了。可是停下来之后,耳朵仍可能要付一段时间的代价。”
他读完,没有辩解。
他拿起笔,慢慢写:
“下一次,我会更早停。”
“这是你自己选的?”
他点头。
“那就记住这句,不是记住我说了什么。”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在桌角。
她没再追问。
***
失聪后的第二日午后,廊下的光从白变成淡金。
赵馥灵坐在窗边,将手边的纸一张张收好。郑君珩则在另一张案前,靠着椅背休息。
他闭着眼。
她以为他睡着了,便放轻动作,收起茶盏,将一旁的木匙放回盘中。挪盘时,案脚轻轻抵了一下他的椅腿。
木匙碰到瓷盘,发出一声脆响。
郑君珩睁开眼。
赵馥灵也停了手。
他看着她,指了指桌上的纸。
她把纸推过去。
他提笔写:“你刚才说什么?”
她写:“我没有说话,是木匙碰到盘子。”
他低头读完,写:“我以为你叫我。”
她的喉咙紧了一下。
“我没有叫你。”
他看了她片刻,写:“嗯。”
“你不用每一次都把没听见的声音补成有人叫你。”
“不是我补的。”
“那是什么?”
他停了很久,才写:“像是身体还在等。”
那句话没有埋怨,也没有慌张。
只是把一件事放在桌面上,让她看见。
她将木匙拿起来,放进抽屉。
“那我们今天不让它一直等。”
他看着她。
“我可以做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在纸上写:“看书。睡觉。吃东西。”
“三件都是正事。”
“你还可以看帐。”
“馥兰管帐,我不能抢她的事。”
“那你可以整理香材。”
“念儿管知香院,我也不能抢她的事。”
他提笔写:“你平常做的事,原来都有人管。”
“我平常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他看着她,像是有些意外。
她把手里那叠纸放下,坐到旁边。
“怎么了?”
他看她的嘴,这回没有猜错。
“我以为你不喜欢什么都不做。”
“我是不喜欢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代表我一定要找事做。”
他点点头。
“那你呢?”她问,“你现在想做什么?”
他提笔,却没有马上写。
她等了一会儿。
他最后写:“待着。”
“就待着?”
他点头。
“好。”
她没有找香,也没有想办法让他听见声音。只将桌上的纸收好,坐在他旁边,任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到了傍晚,厨房送来一碗热汤。
她把碗放到他面前,说:“小心烫。”
他先看她的嘴形,误猜成另一句。
“你说,汤要凉了?”
“小心烫。”
他将手指靠近碗沿,试了试温度,立刻收回来。
“果然烫。”
她提笔写:“这句不能靠猜,我写给你看。”
“我以为你说的是汤要凉了。”
她写:“要紧的话,我还是先写给你。”
“我还没有熟悉你的嘴形。”
“我的嘴没有变。”
“你的嘴没有变,说的话变了。”
她忍住笑,替他把汤往前推了一点。
“这句倒是真的。”
他看见她笑了,也笑了一下。
“我看懂了。”
“看懂什么?”
“你在笑我猜错。”
“我不是笑你听不见。”她说,“我是在笑你刚才以为全天下都在提醒你喝汤。”
他用笔写:“你不是说要小心烫吗?”
“对。”
“那我没有猜错。”
“你说的是汤要凉了。”
“那是我第一个猜法。”
“你昨日还猜过,水要放在哪里。”
“那句是昨日。”
“那你记得很清楚。”
“我只是想知道,你今天还准备让我错几次。”
赵馥灵看着他,终于笑出声。
他听不见她笑,只看见她肩膀动了一下。
他便问:“这次你说什么?”
她想起前日他在驿站停下来之前,说过不想拿分不清的声音,去补成一条完整的路。
“我说,你不用急着猜中。”
他看着她,似乎读懂了。
“那我可以先吃汤吗?”
“可以。”
“这次是你真的说可以?”
“是。”
他端起碗,先吹了两口。
赵馥灵看着他的手,没有催他,也没有替他把汤匙放好。入夜后,她回隔壁屋休息,两人约好需要帮忙便开门招手,或请翠微递纸条,再把话写清楚。
***
失聪后第三日,天还没亮透,耳中一直绷着的细声忽然弱了下来。
郑君珩坐在床边,睁开眼。
赵馥灵在隔壁屋里醒来时,先听见他推门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鞋底碰过门槛,又像有人拿指尖敲了一下木头。
她走出房门。
他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纸。
她没有先问他的耳朵好了没有,只问:“你要说什么?”
他把纸递给她。
上头写着:“我现在听见了。”
她抬头。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马上出声。
廊下的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夜露、木柱和远处灶火的气味。她的喉咙先松开,肩膀也落下来,像冬天里站在屋门边,听见屋内有人把一锅水重新架上火,还没喝到,手心就先暖了。
那是湿木受热后升起的气味,底下有一点旧灰的干涩。她闻了一会儿,才替它找了个名字。
晨炊的烟。
“你听见什么?”她问。
“门开了。”
“还有呢?”
他转头望向院外。
“脚步声。有人在廊下走过。”
他停了一下。
“还有风。”
“耳中的声音呢?”
“还在一点,淡了。”
她点头。
“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他摇头。她也跟着轻轻摇头,像要把几日来的紧绷甩开。
这次他听见她抬手拢衣襟时,衣袖轻轻摩擦的声音,低下眼看了一眼。
“你没有说话。”
“我刚才只是摇头。”
“我听见了。”
赵馥灵胸口那根绷了三日的线,终于慢慢松开。
她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说你看果然三日。那会把三日说得像一张早已填好的单子,而她并不想替一段经过盖章。
她只说:“你现在可以自己判断,要不要再听。”
“我先不听。”
“好。”
“不是因为你叫我停。”
“是你自己选的?”
他点头。
“那就照你的选择走。”
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再补一句。
她没有。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殿下目前能听见真声音。耳中的细声尚未完全消失。”
“嗯。”
“您想将这三日记为三日吗?”
“记下发生的事就好,不替它加意思。”
“本宝明白。”
赵馥灵看着郑君珩。
“这三天,我替你做了不少事。”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做得太多?”
他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她眨了眨眼。
“你倒是诚实。”
“你每次看见杯子,就先把杯子拿走。”
“因为你听不见它碰到桌子。”
“我看得见。”
“你也看得见水壶有没有水?”
“看得见。”
“那我下次先问你。”
“好。”
“但若你坐着不动,我还是会把热水放到你手边。”
“好。”
“若你要自己倒,就自己倒。”
“好。”
她看了他一眼。
“我是不是答应得太快?”
“是。”
“那你现在有什么要求?”
他说:“不用每一刻都照顾我。”
“可以。”
“但我要是看不见,或是真的需要帮忙,我会告诉你。”
“用说的,或者写下来。”
“嗯。”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郑君珩望向渐渐亮起的天色。
“先吃早饭。”
“再来呢?”
“再走一步。”
“好。”
他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
院里有人搬动桌椅,有人唤同伴起身。驿站又开始忙碌,声音一层层回来,没有谁特意替它们留位置。
郑君珩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抬手去拦住什么。
赵馥灵也没有问那扇门究竟开了多少。
有些声音回来时,门并没有替任何人解释,它为什么曾经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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