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天色已经偏西。
岸边的驿站不大,屋檐下挂着一面木牌,风吹过去,木牌晃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几匹马拴在棚子旁,马鼻子里喷著白气。驿站的人正忙着交接文书,脚步急,说话也急,像每个人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谁慢一点,谁就要被绳子往前拖一截。
赵馥灵站在船头,先感到喉咙微微发紧。
吸进去的那口气有些湿,带着河泥的冷,又混着草料和马身上的热气,像一件淋过雨、还没晾干的蓑衣,被人抱在怀里。再往里,才有驿站厨房飘出的米饭香,朴实得像一只刚掀开的木饭桶。
草料、马汗、潮木头,还有蒸饭的气味。
她低头看了看船边的绳索。那绳索吸了水,又被人反复拉扯,麻纤维间藏着淡淡的咸腥。她想起自己在岸上走过不少驿站,却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能把“赶路”两个字摆得这么明白。
每个人都在走。
只有木牌挂在那里,似乎从来没想过要走。
“主人,前方驿站今日似乎比昨日忙。”小馥在她心里说。
“你怎么知道昨日忙不忙?”
“本宝没有查到昨日纪录。”小馥说,“本宝刚刚听见一名驿卒说,今日比昨日忙。”
“所以你只是重复了他说的话。”
“是。主人,这样说话可以节省本宝的推测。”
“做得很好,少推测是好习惯。”
“本宝记下了。下回主人问本宝天色如何,本宝会回答:刚才有人说天要暗了。”
“你要是这样回答,我就把你关进收发室。”
“本宝没有身体,关进收发室不会影响本宝。”
“那我就让你在里头陪箱子。”
“……主人,箱子没有对话能力。”
她忍住笑,扶着船舷下了船。
翠微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小木匣。原只打算在驿站短停,补些清水,再请人把一封信交给下一班船带走,并没有留宿的安排。
驿站里的人忙着,没人有空抬头多看她们一眼。
倒是有一个小厮,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一叠空竹筒。他看起来还小,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细细的手腕。竹筒摞到他下巴,最上面那个一直往旁边滑,他每走两步就得拿下巴顶一下。
他走到门口时,竹筒歪了。
小厮的下巴往上一顶,竹筒倒是稳了,头顶的帽子却跟着往后滑,露出一撮乱发。
他立刻伸手去扶帽子。
竹筒散了满地。
“阿禾!”屋里有人喊,“那些竹筒是空的,不是叫你把它们送出去玩!”
赵馥灵听见这名字,想起念儿院里那个新学徒。只是同名,眼前这孩子却是头一回见的生面孔。
小厮急忙蹲下来捡。
其中一个竹筒滚到翠微脚边。翠微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多谢姐姐。”小厮接过去,脸红了一下。
翠微看了一眼他头上的帽子。
“你的帽子也快送出去了。”
小厮赶紧按住帽子,连道两声谢,抱着竹筒跑回去。
他跑得很快。
竹筒又掉了一个。
翠微停下来,看着那个滚到岸边的竹筒。
“要帮他捡吗?”她问。
“他自己会捡。”
“那他的帽子呢?”
“帽子也得他自己管。”
翠微点了点头。
“主人说得对。若每样都替他管,他会以为竹筒会自己排好。”
她想了一下:“也可能会以为帽子会长在头上。”
翠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发髻,神情仍旧平静。
“若帽子能长在头上,倒省了一件事。”
小馥说:“本宝认为,这个驿站的帽子若能自行固定,会比竹筒更有用。”
“你要不要把这个建议写进驿站的规矩里?”
“本宝没有驿站规矩的权限。”
“你连帽子都管不了,还想管规矩。”
“主人,本宝至少不会把竹筒掉在地上。”
“你没有手,这个比较难证明。”
“本宝接受这项质疑。”
驿站的管事迎出来,和她们说了两句话,便指了一张靠墙的长凳,让她们先坐一会儿。清水要从后头提来,信也要等下一班船上岸后才能交出去。
翠微把木匣放在凳旁。
赵馥灵看着驿站里来来去去的人,没有立刻打开匣子。她只是留意气味,听人说话。有人抱怨马匹不肯吃草,有人问下一批文书何时到,也有人一边找绳子,一边很有把握地说自己刚才把绳子放在桌上。
桌上只有一卷用过的文书。
那人找了三圈,最后从自己腰带上解下绳子,十分满意地说:“找到了。”
旁边有人笑他:“你腰上那条不就是?还找三圈。”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照旁边那人说的,绳子原来就在他腰上。”
“我也看见了。”
“您看得见,本宝看不见。”
“那你怎么知道?”
“本宝听见他说‘找到了’,又听见旁人指出在腰上。不是本宝自己看见。”
“原来你只是把证据排了一遍。”
“是。主人若需要,本宝可以再排一次。”
“不用,这里的绳子已经够多了。”
她正要收回视线,刚才那名小厮抱着一只木盆从廊下经过。盆里装着几块洗过的布,他走得比先前慢,帽子这回用一根细绳系在下巴底下。帽子不再滑,倒显得他像是准备要出远门。
他看见她们,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看了眼翠微身旁的小木匣。
“那里面是什么?”他问。
翠微回答:“牌。”
“赌牌吗?”
“不是。”
“那是要给人看的牌?”
“要看的人自己看。”
小厮皱起眉头,似乎觉得这句话比“不是赌牌”更难理解。他低头看了看木盆,又看了看小木匣。
“看一张牌,要给钱吗?”
翠微说:“不给。”
“那若看了不喜欢,可以不看吗?”
“可以。”
“看了喜欢,可以带走吗?”
翠微答得很平静:“这一副要留着给别人看,不能带走。你也可以不挑。”
小厮看着她,像在心里把这些话逐一放好,又发现几个位置互相不合。
“那看牌到底有什么用?”
“主人会问你先看见什么。”翠微说,“你自己挑,自己说。主人不替你说。”
小厮往她们这边挪了半步。
“那若我说错了呢?”
赵馥灵看着他:“没有标准答案,也就没有说错。”
“那若我什么也不说呢?”
“也可以。”
“那若我说了一半,不想说了呢?”
“可以停。”
小厮低头看着木盆里的布,指尖在盆沿上刮了一下。
“这样听起来,牌倒是比驿站好说话。”
“牌不会赶你送竹筒。”翠微说。
“翠微。”赵馥灵侧头看她。
翠微的表情没有改变。
“我只是陈述事实。”
小厮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他笑得很轻,像怕被屋里的人听见。笑完又赶紧低头,木盆里的布差点滑出来。
“我可以看吗?”他问。
赵馥灵没有直接答应。她先看了看他手里的盆。
“你现在有事要做吗?”
“要把布送去晾。”
“那你可以先做完,再来看。也可以不来。”
小厮往屋里看了一眼。
没人叫他。
他想了想,先把木盆放到长凳另一头,叮咛道:“我先把这盆送去晾,等下回来。你们不要趁我转头,把盆里的布当成桌巾。”
“不会。”赵馥灵说。
“翠微姐姐呢?”
翠微看了那盆布一眼。
“我不缺桌巾。”
小厮像是放心了,重新抱起木盆,转身跑去晾布。
他还没走出廊下,帽绳便被门框勾住了。他停了一下,往前再走,帽子立刻被勒得往后仰,整个人像正准备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带走。
翠微起身,走到他身旁,把帽绳从门框上解下来。
“多谢姐姐。”小厮说。
“帽子不会长在头上。”
“我记住了。”
“你最好记住门框。”
“我也记住了。”
他把帽子往前拉了一点,接着小心翼翼地穿过门口。
翠微回来坐下,仍旧端端正正。
赵馥灵看着她:“你刚才不是说他要自己管帽子?”
“他在管。”翠微说,“门框在多管闲事。”
小馥轻轻咳了一声。
“主人,本宝认为这句话可以用于许多场合。”
“不可以。”
“收到。”
过了一会儿,小厮回来了。
他把空木盆放到一旁,摘下帽子,拿在手里。他的发根有些湿,额头也出了汗。这回他没有站在凳子旁边,而是坐到了两人对面,坐下前还特地看了一眼凳脚,确认凳子没有通往别处的意思。
赵馥灵打开小木匣。
七张牌背面朝上,图样相同。她将牌取出来,放到桌上,再一张张翻过去。碗、灯、桥、门、树、篮子、椅子。
她把牌的位置稍微错开,让每一张的画面都能看清楚。
“你可以自己挑一张。”她说,“不用挑你觉得最好的,也不用猜我想让你挑哪一张。”
“你会不会看我挑哪张,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不会。”
“那你会不会看我坐得怎么样?”
“我只会看见你坐在凳子上。”
小厮立刻把腰挺直。
她笑了:“现在你挺得比较直,我也只会看见你挺直了腰。”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心里的事?”
“我不知道。我只能问,你愿不愿意说。你也可以不说。”
小厮盯着七张牌看了一会儿。
他看牌时很安静,眼睛从一张移到另一张,又绕回来。他没有立刻伸手,倒是把手放在自己的膝上,两根手指互相碰了几下。
“我挑桥。”他说。
他拿起那张牌,将画面朝上放在自己面前。
画上是一座木桥,桥面不宽,两侧没有栏杆。远处有两排树,中间留出一条淡淡的路。画得很简单,简单到看不出桥通往哪里,也看不出桥的另一头有没有屋子。
“你先看见什么?”赵馥灵问。
“桥。”
“还看见什么?”
“桥两边没有栏杆。”
“你愿意再多说一点吗?”
小厮把牌往自己这边移了一点。
“我觉得桥后面很远。”
“你看到的画面里,没有画出很远。”
“可是我觉得很远。”
“好。你觉得很远。”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告诉他,桥在她心里代表什么。她只是等着。
驿站里有人喊了一声,问谁拿了木桶。另一个人回说木桶就在井边。外头马匹跺了一下脚,绳子绷紧,又松开。
小厮仍在看那张牌。
他的手指移到桥面上,沿着木板轻轻点过去,像是在估算从这头走到那头要几步。
“我想走上去。”他说。
“你想走上这座桥?”
“嗯。”
“你可以说说看,你想去哪里吗?”
他摇摇头。
“那你愿意说说,为什么想走上去吗?”
小厮抿起嘴,没有马上回答。
她没有把问题往前推,也没有拿出第二张牌给他看。
小厮抬眼看了她一会儿,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等着他交出某个答案。
“你刚才说可以不说。”他说。
“可以。”
“那我若说了,你会不会叫我回去做事?”
“我不替你安排。”
“你也不会叫我现在就跑?”
“不会。”
“那你会不会说,既然我想跑,就应该跑?”
“也不会。”
小厮看着牌上的桥。
“大人常说,驿站是个好地方。只要肯做事,以后就有一口饭吃。”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下来。
“我知道他们不是在害我。这里有饭吃,也有地方睡。可他们每次这样说,我就觉得那条路已经替我铺好了。明年要做什么,后年要做什么,再往后要做什么,他们都说得比我清楚。”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牌边碰了碰。
“我一直想逃。”
这句话落下来时,驿站里正好没人喊他。
四周的忙碌没有停,只是离他稍微远了一点。那一瞬间,他没有抱着竹筒,也没有端着水盆,更没有被谁叫去做下一件事。他只是坐在长凳上,面前放着一座没有栏杆的桥。
赵馥灵没有问他要逃到哪里。
也没有说他应该留下。
她只问:“你说一直想逃,最想离开的是什么?”
小厮把嘴唇抿紧了一下。
“我想离开驿站,也想离开他们替我安排好的路。我不知道是不是两件一样的事。”
“你可以先不分清楚。”
他低头看着画面。
“我有时候想,若我真的跑了,他们会不会找我?”
“你猜呢?”
他摇头:“不知道。”
“那你又怕什么?”
“怕他们找到我,说我不懂事。也怕他们找不到我。”
他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话会从嘴里出来。
赵馥灵看着他,没有替他把两种怕法分出轻重。
小厮的指尖停在桥上。
“找不到我,”他说,“就没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那听起来,你不是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他想了一下。
“我想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可是不想每一步都有人告诉我该去哪里。”
“你自己说得很清楚。”
“我说得清楚吗?”
“你说了你想要什么,也说了你不想要什么。这是你说的,不是我替你加上的。”
小厮垂下眼睛,像在心里重新听了一遍自己的话。
“我从来没有这样说过。”
“现在说了。”
他抬起头,先看她,再看桌上的牌。
“那这牌是不是有用?”
“是不是有用,由你自己觉得。”
“我刚才说了这么多,现在感觉也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人。”
“不必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也还是得回去做事。”
“若你想回去,就回去。若你想再坐一会儿,也可以。”
“管事若叫我呢?”
“那就照你自己的情况决定。”
小厮抬眼看向廊下。
那里挂着几条刚洗过的布,水珠落在石地上,一滴一滴,没有谁替它们排队。他的帽子放在膝头,细绳搭在手腕上。
“我怕我今天回去以后,明天又像什么都没说过。”
赵馥灵说:“你可以记下来。”
“写字吗?我写得不好。”
“不一定要写字。你也可以记住你刚才那句话。或是暂时不用记,等哪天再想起来。”
他皱着眉:“若我忘了呢?”
“那就是忘了。你不需要因为忘记,再责怪自己一次。”
小厮默默看着牌。
他忽然把桥牌翻过来,看了看牌背,发现背面只有一圈简单的纹样,没有字,也没有标记。
“背后没有答案。”
“没有。”
“也没有写,走这边会比较好。”
“没有。”
“你做这副牌的时候,没有偷偷在背面写?”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挑的不是最差的?”
“我不知道。”
“若我挑到桥,其实只是因为这张画得比较像真的?”
“也可以。”
“若我挑了桥,说的却是驿站旁边那座桥呢?”
“那就由你说那座桥。”
小厮点了点头,又像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似的,抬手抓了抓头发。
“你们大人说话,有时候会说些听起来像没说的话。”
“我不觉得你刚才说的话是没说。”
“我说的是你。”
翠微一直坐在旁边,这时才开口:“主人没有替你说,才会留下一些空地方。”
“空地方有什么用?”
“你可以把自己的话放进去。”
小厮看着翠微。
“姐姐,你平常说话也这么难懂吗?”
翠微想了想:“平常我说得比较少。”
“那是好事。”
“我也这么认为。”
赵馥灵笑出一声。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方才成功完成了一次简短而有效的对话。”
“她平常也常常成功。”
“本宝同意。只是本宝现在才有纪录。”
小厮听不见小馥,却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姐姐,你们刚才说什么?”
“我没有说话。”她说。
“可你笑了。”
“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不说话时,旁人也会以为她说了什么。”
小厮看了翠微一眼。
“那我以后要小心,不然别人会以为我说过要去搬一百个竹筒。”
翠微低头看着地上那只空木盆。
“你不用搬那么多。”
小厮的脸色一松。
翠微接着说:“先把散在门口的那几个捡回来。”
小厮:“……”
赵馥灵忍着笑,将桌上的牌一张张翻回来。
“要不要再看一张?”
“不用了。”
“好。”
小厮把桥牌放回桌上,位置有些歪。他没有伸手去扶正,只把手收回来。
“我先回去。”他说,“管事叫我时,我总得在附近。”
“好。”
他站起来,拿起帽子。这次他先检查门框,又把帽绳重新系好。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你刚才问我,最想离开的是什么。我说了驿站,也说了别人替我安排好的路。”
“嗯。”
“我还没想清楚。”
“可以慢慢想。”
他没有再问牌,也没有问她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只是把帽子往前拉了拉,走出门口。
门框没有勾住他的帽绳。
小厮走到廊下时,管事正从屋里出来,手上拿着一捆新到的文书。
“阿禾,把这些送去后院。”
小厮停下来,看了一眼文书,又看了一眼屋檐插件着的木牌。
“我先把门口的竹筒捡回来。”他说。
管事看着他:“竹筒怎么又在门口?”
小厮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果然还躺着一个。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竹筒捡起来,放进怀里。帽子端端正正地待在头上,没有被门框带走,也没有自己长住。
管事没有催他。
他抱着竹筒往回走时,步子仍然很快,只是走到廊下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赵馥灵还坐在长凳上,桌上的牌已经收回木匣。
她抬手,朝他点了一下头。
小厮也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去了后院。
桌上原来放着七张牌的地方,重新露出几道旧木纹。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木头平平的,没有留下任何图案。
她在心里说:“牌都收好了。”
小馥答:“收到。”
“本宝记录:阿禾挑选桥,先描述无栏杆,再描述遥远,最后说出想离开别人安排的道路。”
“这是他说的。”
“是,本宝只记录,不替他添加。”
“很好。”
“主人,您会替他想下一步吗?”
“不会。”
“他自己会想吗?”
“也不一定。”
“那若他一直想不清楚呢?”
她把匣盖合上。
“那就让他有想不清楚的时候。”
翠微伸手提起木匣。
“下一步怎么走,还是得由他自己选。”
管事回来时,清水已由人提上船,那封信也收妥,等下一班船交接。翠微提着匣子向他道了谢,正要起身,船家却从岸边赶来,说前段风急,今晚不能照原定时候续行。
郑君珩听完,又向驿站问过前方道路与可换的马匹,才定下在此歇一夜、天明再走的安排。她们没有因一副牌耽搁进程,却也不能拿原定的时刻去逼风停下。
驿站外的木牌晃了一下,仍旧没有声音。
而那座桥,没有替任何人决定要往哪一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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