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留在电脑里的店铺设置重新打开。网络仍未连接,这一回先谈规则,不急着把郑君珩的耳朵再借去。
上次加载的成交纪录还在,已自动交付的配方也有记录。钥宝的本地图标亮着,像一粒落在纸上的墨点。她没有立刻点进去,而是先看了看旁边的权限栏。
“钥宝,刚才你说能管理锁具数据。那你能替小店加一道锁吗?”
“可以。”钥宝回答,“请说明锁定范围。”
小馥立刻接话:“本宝建议先锁配方,再锁后台,再锁一切不该被乱碰的地方。”
“什么叫一切?”她问。
“本宝正在整理范围。”
“范围还没想好,就先别把整间屋子封起来。”
小馥沉默片刻。
“收到。那本宝先把‘一切’收回来。”
郑君珩坐在她对面,指节轻轻敲着桌面。她先将两个宝刚才的话转述给他。他听不见它们,也看不见那间实验室;往下的问答,都得由她在两边传话。
“你们现在是在说你的店,还是在说我?”
“是在说我的店。”她说。
“我只是问问。”他说,“毕竟刚才听你说小馥要把一切锁起来,觉得我有必要确认一下自己还能不能出门。”
“王爷若要出门,不必经过本宝的权限。”小馥说。
她将这句也说给他听。他挑眉:“这么好?”
“因为本宝没有王府的门钥匙。”
她照着转述,一句也没漏。
“看来我受到的尊重,主要来自工具不足。”郑君珩说。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钥宝没跟着笑,语气平平地问:“小店目前需要保护的内容为何?”
她把手指放在桌面上,慢慢列出来。
“配方本身。购买后让客人收到的内容。还有我的帐目和店铺设置。客人已经买到的东西不能被我收回,除非原本的规则有写明。店铺不能被别人改成卖别的东西。”
“是否需要禁止所有人进入?”
“不行。”
“是否需要禁止所有拷贝?”
“也不行。”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回答太快,像刚才那些选项早就在心里排好了队。
“怎么了?”郑君珩问。
“没什么。我在想,上锁跟把人全关在外头,是两回事。”
“这句可以记下来。”小馥说。
钥宝回答:“已记录。”
“你不用什么都记。”她说。
“重要的权限变更需要留录,免得主人往后找不到原先的设置。”
“那就把它记在职责里,不用另外再记一次。”
钥宝安静了一息。
“收到。”
郑君珩又敲了一下桌面:“你看,他倒是比我听话。”
“殿下也可以照做。”她说。
“我照做了。刚才只敲了一下。”
“那下一次可以不敲。”
他收回手,两掌平放在桌上,端正得像在等先生检查功课。
小馥说:“主人,殿下目前桌面敲击次数已减少。”
“你现在连这个也记?”
“本宝听得到。”
“你记得真是周到。”
“谢谢主人。”
“不是称赞。”
“本宝先收下,若有错误再更正。”
她把注意力转回店铺页面。
她从前做这间小店,起初只是想把配方整理好,让人按自己的需要挑选。后来才发现,店铺里除了配方,还有一堆容易被忽略的小缝隙。文件怎么送出去,谁能改动,谁能看见,交易完成后留下什么纪录,每一项都像一扇门。
她把“馥灵之钥”首页上的那句话念了一遍。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郑君珩看着她:“所以你替客人做的,是替他们把下一步也选好?”
“不是。”她说,“是把选项放在那里,让他们自己挑。”
“那这道锁呢?”
“也是让规则留在那里。不是把谁关起来。”
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至少我希望是这样。”
钥宝说:“请确认店铺目前是否存在未授权的读取或修改。”
“你能查到什么,就查什么。看不到的地方,不要说成没有。”
“收到。我会回报可读取数据,并标明数据范围。”
“还有,客人自己拿走配方之后,怎么使用是客人的事。我不能替他们决定。”
“确认。”
“配方不是拿来判断谁的命运。”她说,“我提供的是气味的搭配、使用时的感受和一些选择方向。我用嗅觉、牌卡、时间串行和性格面向,陪人看看自己。牌卡要让对方自己挑,也要让对方自己说看到什么。生辰、节气和历法照规则排,不替人下结论。最后怎么走,仍然由当事人自己选。”
“已记录。”钥宝说。
小馥说:“主人,这回本宝也同意。”
“不用特意跟他说。”
“本宝是在确认规则一致。”
“你们两个今天很像在同一张帐本上盖章。”
“若需要,”钥宝说,“可以创建共同规则。”
小馥说:“不必。共同规则不等于共同喜好。”
“此判断合理。”
“你们先不要变得太合得来。”她说。
郑君珩抬起眉:“这也需要规则?”
“不用。”她说,“这只是我的私人愿望。”
小馥立刻回应:“本宝不记录。”
“谢谢。”
“因为刚才已经记录了。”
她转过脸,盯着空气看了一会儿。
郑君珩问:“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一位不肯受教的记录员。”
“看得到吗?”
“看不到。”她说,“所以只能盯着一个方向,让他有点压力。”
小馥说:“本宝没有感受到压力。”
钥宝说:“我也没有。”
“两位的配合倒是很好。”郑君珩说。
她点开权限设置。
实验室的电脑亮着,冷白的光落在桌面上。页面上排着几列细小的字,她逐项核对。那不是大晟的帐册,也不是店里的木匣,而是她意识里那间实验室的系统。她仍然坐在船舱里,能摸到的是桌沿,能听见的是河水、木板和郑君珩的声音。电脑上的每一项设置,却都只在她的意识里打开。
她闻见一点干净的木头气味。
喉咙先微微一紧,像有人把一页折得太久的纸摊开,纸角刮过指腹。接着,那股气息慢慢落下来,像冬天靠近书房的灯,手指在书页上停一停,等墨色干透;最后才浮出那个名字,檀香。
那味道不浓,也不甜。像一扇门被擦过,木纹仍旧在原处,没有谁能靠一层光亮就把它变成别的样子。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想把所有地方都锁紧。
不是因为她真想让人进不来,而是她不喜欢那些原本没有答应的东西被人拿走。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失去过不少能握住的东西,到了这里,手里才慢慢有了一间店、一张桌子、一条可以依规则走的路。她怕有人伸手,把那些东西全翻乱。
可若把锁加到最重,客人也进不来了。
她吸了一口气,肩膀往下松了些。
“好。”她说,“我们只锁需要保护的部分。”
钥宝说:“我将创建分层权限。店铺管理权限由主人持有。管理用源文件只供主人访问;未购买者不能取得交付档,购买后则照原先商品设置取得配方。交易纪录可供主人检查。未取得授权的改动会被拒绝。”
“这样很好。”她说,“但不要把店铺整个关掉。”
“不会。”
“也不要把买过的人当成来偷东西的人。”
“目前没有此项设置。”
“那就好。”
小馥说:“主人,您刚才像在跟门讲道理。”
“门不会回答我。”
钥宝说:“我会。”
“所以我现在是在跟一把锁讲道理。”
“这个比喻尚可。”钥宝说。
小馥说:“本宝不认同。锁具不会主动要求创建权限。”
“你是说他比锁还像锁?”郑君珩问。
“本宝没有这样说。”
“但你已经把话说到门口了。”
“您说的是哪扇门?我还没检查实体门。”钥宝说。
她笑得靠回椅背。
笑声落下时,船身正好轻轻晃了一下。那一瞬间,舱内像停住了。郑君珩的手停在茶盏旁,水面浮着一圈细小的波纹;她的手指停在权限页面上,亮光映着指节;心里那间实验室的桌面上,两个系统图标一左一右,安安静静地亮着。
谁也没伸手去碰那扇看不见的门。
她回过神,问:“钥宝,你能不能检查店铺有没有被改动?”
“能检查系统目前保存的版本,并与已记录的设置比对。我不能确认未连接的外部环境,也不能判断有人是否用另一种方式记住了内容。”
“很好。不能确认的,就说不能确认。”
“收到。”
小馥说:“这句本宝也常提醒主人。”
“你今天已经把这句拿来邀功两次了。”
“本宝没有邀功,只是指出共同原则。”
她又将两个宝的话转述完,郑君珩便说:“可以把这个原则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各自的屏幕旁边。”
“屏幕旁边没有可贴纸的位置。”钥宝说。
“那就贴在桌上。”
“桌面不属于可写入区域。”
郑君珩转向她:“我方才只敲了一下,现在连桌子都不肯借我写字。”
“你可以拿纸。”她说。
“纸就在我手边,倒是递不进你说的电脑桌里。”
“那就各记各的。”
“我只好把原则记在心里。”
“这倒是谁也锁不住的地方。”她说。
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郑君珩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手从桌面收回,安静地看着她。船外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随水面远远传来,隔着舱板,剩下一点模糊的尾音。
她把最后一项本地设置确认完。
“钥宝,先照这些规则上锁。不要碰实体门,也不要把这里的门替我关上。”
“确认。我的职责是管理可读取的锁具数据与店铺权限。我不会操作未授权的门,也不会将门的状态描述成已确认。”
“好。”
“是否需要对每笔修改创建纪录?”
她想了一会儿。
“重要的修改要记。每一次开页、每一次看纪录,不必都记。帐本不是拿来证明每个人都做过什么的。”
“收到。重要修改留下纪录,日常读取不逐项记录。”
小馥说:“本宝建议把这条列入共同规则。”
“你刚才不是说不必共同规则?”
“本宝现在认为有必要。”
“你变得真快。”
“数据更新后,判断可以改变。”
“这句倒是说得很像人。”
“本宝没有身体。”小馥说。
“我知道。”她说完才停了一下。
郑君珩看着她:“你刚才说过了?”
“没有。今天第一次。”
“我没在算。”他说。
“我在算。”小馥说,“今日第一次。”
“那就别再算了。”她说。
“收到。”
她将待套用的项目存好,先退出意识,把将要做的事说给郑君珩听:只上传这次权限,再重载核对,其他事都留到下次。
他点了头,将纸笔移到近处:“你办完,我歇一歇。”
她回到电脑前,连上网。退出来问过一回,知道他的外听又受了影响,便只照约好的范围往下做。钥宝套用权限,她重新打开设置核对,确认购买者的交付仍照旧,便主动断线。
店铺设置页上的标记变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什么光芒从桌面炸开。只有一行简短的状态提示,写明权限已更新,管理用源文件已限制读取,购买者仍依原先设置取得商品内容。
她看清提示,才把页面合上,退出意识,写下“已完成、已停止连接”给郑君珩看。
他读完,将笔搁下。她陪他等着,没有再开别的页面。直到他渐渐听清近处的声音,她问过、记下时候,两人才接着说话。
她把上锁后的情况转述给他。郑君珩问:“配方不怕被盗了吗?”
“不是完全不怕。”她说,“只是现在有了规则,哪些能看,哪些不能改,都分开了。要是有人把已经收到的内容另行抄录,这道锁也不能让纸自己消失。”
“所以这把锁有做不到的事。”
“每把锁都有。”
钥宝说:“确认。锁具只能在授权范围内保护数据,不能阻止所有可能的外部行为。”
小馥说:“本宝认为,这句很适合写在锁上。”
“写在锁上会让人看不见锁。”郑君珩说。
“那就写在锁旁边。”她说。
“纸还递得进去吗?”他又问。
“还是不行。”
“这个问题已经没有尽头了。”
她低头看了看桌面。桌上有茶盏,有一小片蒸饼碎屑,还有她方才留下的指印。心里那间实验室则安安静静地收着店铺页面,也收着钥宝刚醒来后,一句一句问过的问题。
他不会替她打开所有的门,也不会擅自替她把门关上。
她想起上一回自己问他是否能判断门有没有关好。他没有把不能观察的事说成确定。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只是替一个新醒来的系统订规矩。如今她才发觉,规矩也像锁。要先说清楚它保护什么,才不会把不该关住的人关在外头。
“这样就可以了。”她说。
钥宝回答:“设置完成。”
小馥说:“本宝已记录完成。”
“这次不用记。”
“已取消本次记录。”
“真的?”
“是。系统显示本次记录已取消。”
“好吧,算你守规矩。”
“本宝一直守规矩。”
钥宝说:“此说法缺乏足够数据。”
她又笑了。
船继续往前,船舱里的木头声随着水波轻轻起伏。店铺已经上了锁,成交仍在,买家已购得的配方也仍能取得。另一头的人没有因此变得可联系,她也没有再试那个灰着的入口,只让断线前的页面留在原处。
上锁之后,门内还有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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