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以后,知香院的声音一样一样落了下去。
先是学徒房里有人翻身,木床吱了一声。接着厨房的火星熄了,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红也暗下去。院墙外的水声还在,隔着几重屋瓦,像有人把一条长布慢慢拖过石板。
赵馥灵睡得不沉。
身旁的被褥忽然动了一下,她睁开眼,听见郑君珩吸气的声音比平日急。窗子关着,院子也静,没有琴响。
她转向身旁。
郑君珩已经坐起来了。
他一手按着衣襟,肩膀绷得很直。黑暗里,他的脸看不清,呼吸却比平日急了一些。
“又听见了?”她轻声问。
“嗯。”
他停了一下,像在等那声音接着来。
“弦声?”
“是。”他说,“很急,像有人连敲桌面,敲到第三下还不肯停。”
馥灵伸手摸到床边的灯盏,又想起火折子放在外间,手停住了。
郑君珩说:“先别点灯。”
“为什么?”
“不想让你惊醒。”
“我已经醒了。”
“那便不用惊醒。”
她在心里说:“小馥,你听到了吗?”
“听到主人和殿下说话,没听到弦声。”小馥回答,“共用的鼻子也没替本宝添一双能看院外的眼睛。先记听到了什么,别替没收到的声音补来源。”
“所以是只有他听见。”
“目前只能这么记录,不能替声音判定来源。”
馥灵没有立刻再问。她先摸到外衣披上,坐到床沿,没有伸手去碰郑君珩按着衣襟的那只手。
“现在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听得到。”
“听得到窗外的水声吗?”
他侧过头,像把耳朵转向墙外。
“听得到。”
“那我们先把这两件事分开。”馥灵说,“有一个声音你听见了,还有眼下这些声音也在。先不用急着替它们排出谁比较要紧。”
他垂下眼,没有回答。
馥灵轻声说:“我取个火折子。灯亮一点,纸笔才好找。”
他应了一声。她摸到外间取回火折子,这才点亮灯盏。
灯芯亮起来的一瞬,屋里浮出一圈昏黄的光。她看见他手指压在衣襟上,指节略白。
衣襟下是他急促起伏的胸口,没有什么可供她一摸便找到答案的东西。
她也不会因为他说“弦在叫”,就把那句话当成已经查清的来源。她看得出他此刻绷着,却不能替他找一个他没说过的理由。
郑君珩看向她,像在等她开口。
“先喝口水。”她说。
“我不渴。”
“你可以不喝,但至少让我把杯子放在这里。免得等一下你忽然想喝,又要叫翠微起来。”
“她已经起来了。”
门外果然传来脚步声。
翠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盏小灯,另一只手还抱着一条毯子。她面上没有睡醒的神情,像是早在心里把夜里要做的事列成了清单。
“王妃,殿下。”她看了看两人,“院里没有起火,屋顶也没有漏雨。”
馥灵说:“辛苦你。”
翠微把毯子放到椅背上,又看了一眼郑君珩:“殿下若是听见弦声,我去把琴收起来。”
“琴不在这里。”他说。
“那我去查院里有没有谁把弦挂在窗边。”
她说得认真,转身就要走。
“翠微。”馥灵叫住她。
翠微停步。
“先不用搜弦。”
“是。”
她留下灯,把桌上原有的水盏往两人那边挪了挪,想了想,把椅子往外挪了一点,椅脚轻轻擦过地面。
“要不要把窗户也检查一遍?”她问。
“窗户好好的。”馥灵说。
翠微走到窗边,摸了摸窗闩,又回来。
“现在也好好的。”
馥灵低声将翠微检过窗闩的事说给小馥听。
小馥说:“本宝记录。窗闩仍好,不必替它添一栏心情。”
馥灵忍住笑,在心里回:“你不要替窗闩记心情。”
翠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郑君珩,没问她为什么忽然不说话,只默默把水盏朝两人中间推近一些。
“若是有需要,叫我。”她说。
郑君珩点头。
翠微走到门边,又停下来:“若真有人在院里弹琴,我会请他明日再弹。”
“为什么是明日?”
“现在太晚了。”翠微说,“再急的曲子,也得顾着旁人睡觉。”
她说完,轻轻掩上门。
馥灵坐到桌旁,端起水盏闻了一下。
喉咙先松开了一点,肩膀也跟着落下来。那股气味像雨天把木门推开,屋里的桌椅还带着旧木头的温度,门外的湿气却先钻进来,凉凉地贴住鼻尖。再细辨,才有盏里清水那一点干净的淡味。
“水没有怪味。”她说,“你想喝再喝。”
“你现在要做什么?”
“先听你说。不是替你解释。”
他看着她,按在衣襟上的手没有放开。
“那声音不是从外头来的。”他说。
“你觉得它从哪里来?”
“像是很近。”他停了一下,“近到我分不出是胸口,还是耳边。”
馥灵想起从前他也说过近似的声音,却没有立刻把几次经历都归成同一个原因。
将几次声音说成同一个原因很容易,可若没有核对,就只是一个听来顺耳的猜测。
“它每一次都一样吗?”她问。
“不一样。”
“这一次哪里不一样?”
“急。”他说,“以前像有人隔着什么拨一下,等一会儿再拨一下。今夜不是。它一直在催。”
“催你做什么?”
他微微皱眉。
“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自己想做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回答。
馥灵去取了纸笔。她把桌上的油灯往旁边移,免得灯烟熏着纸,接着在纸面上画出几条简单的线。
“我想先记下时间,不拿它来推断,只看顺序。”她说,“你记得上一次听见弦声,是在什么时候吗?”
“前些日子。白日里也听过。”
“那时候是你闻香闻得久了,还是刚开始?”
“有一次是闻得久了。那之后,我有一段时间听不清旁人说话。”他看着桌面,“今夜不是那样。现在我听得到你,也听得到水声。”
她把这些分开记下来。
先前有过弦声。先前曾有一次闻得太久,真实的声音变远。今夜弦声再起,听得见房里的人声与水声。
她没有把两件事硬凑成一件。
“今日的节气和历日,我们也可以一并标上。”她说,“不是用来说明为什么,只是让事情有前后。生辰也能放在一旁,当作你的时间数据,不拿来替今夜下结论。”
郑君珩抬起眼。
“你要把我的生辰也写上?”
“若你愿意。”她说,“不愿意就不写。”
他报了生辰。馥灵按他所说的记在纸角,又把今夜的日子与节气分开写,留出一道空白,没有把它们连成任何吉凶的说法。
她拿出四张牌卡,一张张平放在桌上。牌面上的字都是事先固定好的:辨认、靠近、退开、等待。
“这不是让牌替你说答案。”她说,“你自己挑一张,再说你看见什么,或想到什么。”
郑君珩低头看牌。
灯火在纸上晃了一下,四个词的影子也跟着动。他伸手,选了“辨认”。
“这个字让你想到什么?”她问。
他看着那张只有字、没有图的牌,过了一会儿才说:“像一扇门。我想知道门后是什么。”
“是你想到的比方?”
“嗯。不是我真看见了门。”
“那你想做什么?”
“想知道它是什么。”他说,“也想知道它为什么这样急。”
馥灵将他的话照原样写下来。
“你选了辨认,说想知道它是什么。”她说,“这是你对这张牌的说法,不是我从牌上替你读出来的。”
他点了一下头。
“你平常遇到不明白的事,会想弄清楚。”她又说,“这是你做事的一个面向。另一个面向是,你会留意周围的人,不想让他们跟着受惊。两个面向都在,不必硬选一个才算你。”
郑君珩看着她:“你是在说,我一边想追过去,一边又不想让人担心?”
“我是在把你刚才做的事放在一起看。你先说它急,接着说不想让我惊醒,刚才又选了辨认。这些是你说的,不是我替你猜的。”
他低头望着那四张牌。
“可我已经把你惊醒了。”
“你叫醒我,不等于你把我弄坏了。”
“我本来想让你继续睡。”
“那你下次可以再试一次。”她说,“只是目前看来,你的计划没有成功。”
他眼里有了一点笑意。
“翠微倒是成功了。她没有把整个院子叫起来。”
门外恰好传来一声很轻的木头碰响。
翠微在外头说:“我没有睡,我在守门。”
馥灵隔着门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说你?”
“我听得见。”
“那你也听得到弦声吗?”
“没有。”翠微说,“我只听见王妃和殿下说话,还有我的名字。”
郑君珩看了馥灵一眼。
她没有再问翠微,只将门外那句话也记在纸上:旁人未听见。
不是为了证明他听错,也不是为了证明他听见的东西存在。只是一个位置,一段当下。
弦声又来了。
郑君珩的手指猛地收紧,整个人像被一根细线扯住。他没有说话,呼吸却在那一刻停了半拍。
馥灵没有碰他,也没有叫他立刻回答。
她把桌上的香盒合上,又推开窗边一点缝,让屋里的气味散开。外头的潮气进来,带着院中泥土和木枝的凉意。她没有取出香材,也没有让别的气味盖过一切,只是把眼下的空气留得简单些。
“还在吗?”她问。
“在。”
“比刚才更急?”
“是。”
“你现在听得见我吗?”
“听得见。”
“水声呢?”
他偏头听了一下。
“也听得到。”
“你想把灯熄掉,还是留着?”
“留着。”
她没有替他选。
他把手从衣襟上放下来,掌心摊开,手指仍微微弯着,像刚握住一样东西,又不确定该不该松开。
“闻不到新香,它却还在。”他说。
“那便照你说的记。”馥灵说,“从前裴先生说过,有种天上落下的石头生来没有气味。但不能因为我眼下闻不出新香,就说是什么石头在叫。能留下的,是你说那声音很急,而且眼下仍听得到我。”
他没有反驳。
“你觉得接下来要做什么?”她问。
郑君珩望着那张选了“辨认”的牌。
“我想先等一等。”他说,“如果它再来,我想分清楚声音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停。不是立刻追着它走。”
“那你可以这么做。”她说,“若你改变主意,也可以再说。”
“你不会替我决定?”
“不会。”馥灵看着他,“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他伸手,把四张牌重新排齐,却没有把那张“辨认”收起来。衣襟上被他按过的地方慢慢松开。那声音从哪里来,纸上仍留着一格空白。
弦声没有立刻消失。
他们便一起坐着,等它下一次响起。
屋外的水声一遍遍经过,屋内的灯芯轻轻跳了一下。
那扇门,谁也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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