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油到货的第二天晚上，她又坐到了电脑前面。
这一次她没有打开购物网站。
她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浏览器，看着最上面那一排小小的书签。
书签一共七个。购物、邮件、银行、地图、两个她记不得是什么的。
最左边那一个，图标是一把小小的钥匙。
她认得那把钥匙。
那是她自己画的。很多年前的某个深夜，在工作室里，喝完第三杯咖啡，拿着绘图板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描到钥匙齿的时候，她故意让最后一齿歪了一点点，因为她觉得完美的钥匙看起来不像能打开什么。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
她把那把小钥匙的模样，连同藏在喉咙里的名字，在心里说了一遍。
“主人？”小馥轻声唤她。
“我知道那是什么。”她说。
“这个名字，本宝的数据库里也有。”小馥说。
她点了下去。
＊＊＊
页面加载得很慢。
一格一格。先是背景，淡淡的白，带一点点像纸的米色。然后是一层一层的花纹，像纸雕，像有人用刀子在很多张纸上刻出山和云，再一张一张叠起来。
最后，正中间，浮出几个字。
馥灵之钥。
字底下是一行小一点的：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一行字。
没有出声。
她想起当年想这一句想了多久。前面那一版写得很大，什么“改变命运”“找到真正的你”，她写完自己念一遍，脸都红了。谁能保证别人的命运？谁知道谁是真正的谁？后来删掉，一个字一个字改，改到最后只剩下这九个字。
看懂自己。
选择下一步。
不替人决定，不替人保证。只是陪一个人看清楚他现在站在哪里，然后把那一步的选择，交还到他自己手上。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句写在网站上的话。
现在她在大晟活了十年，回头一数，她这十年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只是在做这一句。
＊＊＊
她往下卷。
页面上一格一格的卡片：抽一张牌、看自己的命盘、做一个小测验、闻一支香。每一格都有一张她亲手挑的图，有一段她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介绍。
她在其中一格停下来。
那一格的介绍写着：“好多套命盘合起来看，看见你为什么总在同一个地方卡住。”
她想起那年，她跟几个一起做网站的人坐在小小的会议桌前面，为了这一格的标题吵了整整一个下午。有人说要写数字，写得越多越厉害；她说不要。人家要的不是知道你有几套，人家要的是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最后她赢了。
现在她看着那一句，忽然觉得，当年那个坐在会议桌前面坚持的自己，有点可爱。
她在心里笑了一声：“我在笑以前的我。”
“以前的您，”小馥说，“本宝的数据库里记载，脾气比较大。”
“现在呢？”
“现在的您，”小馥说，“脾气一样大，只是会先问翠微要不要喝茶。”
＊＊＊
她卷到最底下。
页脚一排小字。客服信箱、隐私权政策、合作洽询。
最下面一行，是网站的最后更新日期。
她看着那个日期，看了一息，两息。
那是她在2030年的最后一个晚上。
那一晚她说“再看一遍我就睡”，小助理还在等她关灯。她没有关。
这一页，还留着那个晚上。她不知道另一边过了多久，也不能只凭一行日期，就知道是不是有人还管着它。
可是一格一格的卡片，一句一句她磨出来的话，就这样亮着。她望着，竟觉得它一直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主人。
她伸手，摸了一下屏幕。
屏幕是温的。
＊＊＊
“小馥。”
“在。”
“你说，”她说，“现在还有人在看这个网站吗？”
小馥没有马上回答。
“本宝不知道，主人。”它说，“本宝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您刚刚问的那个问题，”小馥说，“跟您十年来，每天在大晟问的，是同一个问题。”
她愣了一下。
“哪一个？”
“有没有人，”小馥说，“因为您做的事，看懂了自己一点点。”
她没有说话。
她把页面卷回最上面，看着那几个字，看着那一行小一点的字。
馥灵之钥。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关掉眼前的网页，留下浏览器的空白页签，没有关电脑。
她让那把歪了一齿的小钥匙，留在屏幕左上角，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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