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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1、重新上弦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十一月初一,未时,御书房。


    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已经薄了,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像谁把日头裁碎了,仔细铺进屋里。炭盆里的火伏得低,偶尔吐出一点红,将榻边的铜钩照得微亮。


    那天以后,皇帝的精神好了一点。


    这是老陶说的。他到王府传话,传完正事,站在廊下多站了一息,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陛下这两天,粥多喝了半碗,夜里咳醒的次数,少了两回。


    说完,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走了。


    那半碗粥,听起来不多,落到她心上,却比满桌子珍馐都实在。她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口那根绷了多日的线松开些许。


    “主人,”小馥说,“您上次在车上猜的那一句,猜对了。”


    “我是猜的。”


    “本宝知道。”小馥说,“本宝只是想记一笔:您猜对的时候,比闻对的时候,笑得还多。”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还记这个?”


    “本宝的记忆力很好。”小馥答得一本正经,“至于您笑了几次,本宝目前没有数据。刚才那句,属于观察性结论。”


    她差点被它这份慎重逗得弯起嘴角。小馥的“观察”全靠她说给它听,说得好像它坐在王府廊下,手里还拿了支笔。


    ***


    琴匠是十一月初一来的。


    还是去年那一位,姓萧,六十多岁,手很稳,背有一点驼,带着那个小徒弟。小徒弟长高了一截,抱着一只长长的布包,走路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架子上瞟,瞟一下,又赶快收回来。


    他眼睛一抬,萧琴匠便不动声色地咳一声。小徒弟把视线收回去,抱布包的胳膊紧了紧,神情端正得很,仿佛那架子上摆的不是琴,而是他欠了师父的一笔帐。


    去年他们走进这间屋子,手一碰琴腹,就被请了出去。


    今天,他们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先迈脚。


    门槛边的光落在萧琴匠鞋尖上,他停得谨慎,连衣摆都收在身侧。小徒弟跟在他后头,布包垂着一端,差点擦到门框,又被他慌忙抱高了一点。


    “进来。”皇帝说。


    他还是坐在炭盆边的矮榻上,毯子盖到胸口,可是脸色比那天晚上好,眼睛底下那一圈青,淡了一点。郑君珩坐在旁边,怀里贴着心口的地方,鼓起一个小小的方块。


    赵馥灵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便收回来。那个小方块隔着衣料,安安稳稳地贴在他胸前,连他抬手时衣襟的起伏都跟着一道动。


    她知道那是什么。


    他这几天,换了几次衣裳,那个小方块一直跟着换过去。


    萧琴匠走到架子前,跪下,行礼,然后才站起来,伸手把琴捧下来,捧得很平,像捧一碗满到边上的水。


    小徒弟赶紧上前托住另一端。他手臂绷得笔直,脸上写着“我很稳”,肩膀却诚实地抬高了半寸。


    剪刀还搁在架子第二层,刀尖朝外。他看了一眼,没有碰。


    琴放到案上。


    案面上有一道旧刮痕,萧琴匠避开了那处,把琴安放在正中。他掀开布包,里头的工具收拾得整整齐齐,木轴、细布、小刷子,各自用布条束着,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


    他从布包里取出一只小毛刷,先刷灰。


    琴面覆着一层薄灰,刷过后,旧黑漆便清楚地显出来,像冬日路面被扫开的一道暗色。


    刷子尖端每走过一寸,灰便落到案面上,薄薄一层。小徒弟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挺直背,仿佛怕那点灰也要被皇帝看出他心里好奇。


    “陛下,”萧琴匠刷完,低头问,“琴腹里头,可要再借灯查看?若只些浮灰,小人从音孔慢慢清理便是。”


    皇帝看着那把琴。


    “不用。”他说,“里头留下的那一点气息,让它待着。”


    萧琴匠应了一声,把毛刷收起来。


    她站在一旁,闻了一下。


    鼻尖被屋里微暖的气息轻轻托住,胸口那点紧绷也跟着松了半分。那感觉像冬日里晒透的被褥,粘贴肩头时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最后才分辨出来,是旧漆和木头沉在屋里的气息。


    灰刷掉以后,琴的味道一下子清楚了。老漆、久藏的木头,一点点陈年的甜。琴底那道长孔里,还有那一层,很淡,很淡,沉在最底下,跟那天晚上一样,没有被刷走。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腹贴着袖口,没有往琴上碰。那层气息隔着一段距离,也隔着一段旧事,安安静静地留在原处。


    ***


    上弦很慢。


    萧琴匠从布包里取出一捆新弦,蚕丝的,白得发亮,在灯下泛着一层很细的光。他先检查琴轸与绒扣,再将第一根弦端的蝇头结扣妥,牵过岳山,顺着琴面拉向尾端,越过龙龈,稳稳缠在琴底的雁足上。


    小徒弟跪在一旁,替他扶着琴。


    他两只手都放得规规矩矩,目光跟着师父的手走。萧琴匠转一圈,他的眼珠便转一圈,转到最后,索性把头也一块转过去,直到萧琴匠瞥他一眼,他才把脖子摆正。


    一根。


    两根。


    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丝线擦过木头的声音,很细,很轻,一声接一声。


    窗外有人走过,鞋底声远了,屋内仍只有那一缕细响。炭盆里的火星微微一缩,案边的灯焰也随着门缝里的风偏了偏。


    皇帝看着。


    看着那几根白亮亮的新弦,一根一根,落在那把空了二十三年的琴面上。


    她看见他搁在毯面上的手指,跟着那丝线,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数。


    那手指动得很慢,停在毯面上,隔一会儿又挪一点。郑君珩也看着,没有出声,手掌仍护在心口前。


    第七根缠好的时候,萧琴匠直起腰,擦了一下额头。


    “陛下,弦上好了。”他说,“还没调音。要调准,得慢慢来,今天怕是调不完。”


    “先不调。”皇帝说。


    萧琴匠愣了一下。


    手里的布还捏着,他停了停,才把布折回掌心。小徒弟在旁边也跟着定住,扶琴的手依旧没挪,眼神却悄悄朝师父那里探了一眼。


    皇帝转过头,看着门边。


    “那孩子来了没有?”


    ***


    来了。


    他其实早就来了。


    廊下的柱子后面,露出一角杏黄的衣裳,和一双穿着虎头鞋的小脚。小脚一会儿往前挪一点,一会儿又往后缩一点,挪了好几次,始终没有挪到门槛上。


    两只虎头鞋的鞋尖朝着门内,鞋跟却固执地留在柱子后头。门边的小内侍经过时低头看了一眼,忍着没笑,假装自己忽然对地砖上的一道纹路很有兴趣。


    老陶走过去,弯腰说了一句什么。


    柱子后面的人,犹豫了一下,走了出来。


    皇孙。


    他今天没有冲进来。他走到门槛前面,停住,先往屋里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到矮榻旁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杏黄夹袄的袖口垂在腕边,虎头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抬头看皇帝,眼睛亮亮的,两只手收在身前,努力把自己站得很像一个大人。


    “皇祖父。”


    “过来。”皇帝说,“你上回问,琴醒了没有。”


    皇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转过头,看见案上那把琴,看见琴面上那七根白亮亮的新弦,张大了嘴。


    “它有弦了!”


    “嗯。”皇帝说,“你去拨一下。”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


    三皇子不在,他今天在户部。郑君珩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萧琴匠和小徒弟退到墙边,大气都不敢出。


    萧琴匠把手里的布放进布包里,动作轻得连布角都没有拍响。小徒弟立刻照样收手,收得太急,指尖碰到自己的膝盖,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仍旧端端正正地站着。


    皇孙走到案前。


    案子对他来说有一点高。萧琴匠移来一张矮凳,扶他站稳,自己守在琴边,示意他站到靠琴徽的这一侧。


    两只虎头鞋并在凳面上。他两手先扶着案沿,看着那七根弦,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


    很小的一根手指,指甲剪得圆圆的。


    他选了最粗的那一根,最靠近他的那一根。


    轻轻一勾。


    ***


    “嗡。”


    声音出来了。


    不好听。


    一点都不好听。


    闷闷的,哑哑的,低得往下沉,尾巴还拖着一点颤,像一个睡了很久的人,被人叫醒,张嘴说的第一句话,嗓子还没开。


    琴身轻轻一震。


    琴匠方才抬琴时,曾带落架边的一点灰。此刻那道细细的灰线仍留在剪刀旁,案上的琴轻轻颤着,两处各自安静。


    皇孙吓了一跳,手指缩了回来,转头看皇帝。


    皇帝没有说话。


    萧琴匠守在案旁,脸色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还没调音”,又不敢说。


    小馥在她脑子里,非常严肃地说:


    “主人,您方才在心里说的那一声,本宝建议,不要记进任何数据库。”


    她把嘴角压住。


    小徒弟看了萧琴匠一眼,又看向案上的琴,神情十分郑重,仿佛刚才那一声不是难听,而是琴匠一门遇上了要紧的考题。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你若记了,还打算怎么分类?”


    “本宝建议另立一类。”小馥说,“名称可以叫做,尚未准备好。”


    赵馥灵把目光移向灯盏,假装自己正在研究灯芯。小馥的分类倒是谨慎,至少比她刚才听见那声音时,脑中浮出的几个字体面。


    皇孙看着那根弦,看了一会儿,说想再闻琴底。萧琴匠先扶他下了矮凳,再稳稳将琴尾略抬起。他俯身靠近尾端那个小圆孔,浅浅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


    “它刚睡醒。”皇孙说。


    说得很认真,像在跟大人解释一件很明白的事。


    “刚睡醒的人,”他又补了一句,“说话都不好听。爹早上也是。”


    屋里安静了一息。


    萧琴匠把头低了些,小徒弟嘴唇紧紧抿住,肩头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他赶忙咳嗽,咳得很规矩,努力把那点笑意咳回喉咙里。


    然后,皇帝笑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咳。他靠在矮榻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毯子往下滑了一截,老陶赶过来,他摆摆手,自己把毯子拉回去。


    郑君珩低下头,一只手挡在嘴上。


    她看见他的肩膀也在抖。


    赵馥灵把那句“尚未准备好”留在心里,没再说出去。屋里有人的笑声,有人忍着的咳嗽,还有她记得的那一声闷闷的弦音,几样声音交在一起,竟把方才那一声的尴尬冲淡了些。


    ***


    萧琴匠调了半个时辰的音,调好了三根,说剩下的四根要过两天再来。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琴,又看了一眼,才跟着小徒弟走了。


    小徒弟抱起布包时,这回先看清了门框的位置。他跨过门槛,才悄悄吐出一口气,布包也随着他胸口落下去一点。


    皇孙被老陶领去吃点心。


    他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琴,两只虎头鞋乖乖跟着老陶走,脖子却还往后扭。老陶只好放慢脚步,让他多看一眼,嘴上仍提醒他小心门槛。


    屋里又只剩三个人。


    皇帝看着那把琴。琴搁回架子上了,三根已粗调过的弦,四根还待慢慢收紧,七根并排,白亮亮的,在灯下像七道刚下过的雪。


    那道落在剪刀旁的灰线仍留在原处,细细一笔,安静得几乎看不见。赵馥灵的视线从琴面移到皇帝脸上,又落回琴底,心里几个盘旋多日的念头,终于到了该说出口的时候。


    “那天晚上,”皇帝说,“你在琴底下,闻了很久。”


    她点头。


    “你闻到她留下的气息了。”


    “是。”


    “还闻到了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那天晚上咽回去的那句话,在喉咙口停了好几天。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碰到一只白瓷的小瓶,瓶底那朵四瓣兰花,被她的手焐得温温的。


    指尖沿着瓶身移到瓶底,停在四瓣兰花其中一瓣上。她抬眼看向皇帝,想说的话仍旧很轻,却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难放下。


    “陛下,”她说,“儿臣的娘,留下一只瓶子。”


    “瓶子是空的,底下还剩一点香。安息香打底,橘皮焙到八分。”她说,“跟琴底那一层,是同一个底。”


    皇帝看着她。


    他视线落在她袖口,没有伸手,也没有追问那只瓶子此刻是否就在她身上。灯光停在他眼角,照出一点疲惫,还有一点比疲惫更深的东西。


    “你娘,”他说,“叫什么?”


    “林嫣。”


    皇帝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移到那把琴上,又移回来。


    屋里炭火偶尔轻轻一响,老陶与皇孙的脚步声已远,门外的日光也往门槛外退了些。赵馥灵把手收在袖中,拇指抵着瓶底,四瓣兰花被她握得更暖。


    “她提过。”皇帝说,“她有个师妹,小她三岁,叫她姐姐。说那个师妹的鼻子,跟她一样好。”


    他停了一下。


    “朕那时候,没有记住名字。”


    她低下头。


    袖口遮住了那只白瓷小瓶,也遮住她指尖的动作。瓶底的兰花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因为被人握住,就多显出一分颜色。


    “瓶子还有香吗?”皇帝问。


    “剩一点。”她说,“念儿说,要留到回扬州的前一天,再闻一次。”


    皇帝点点头。


    “那就留着。”他说。


    她应了一声,手掌仍护着袖中的瓷瓶。瓶子小得能被掌心握住,留下来的那一点香,却要陪她走到很远的地方。


    他看着架子上那把琴,看了一会儿,又说:


    “动身回扬州的前一天,你闻的时候,”皇帝说,“替她的师姐,也闻一口。”


    她抬起头。


    皇帝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矮榻上,像是累了。可是他搁在毯子上的那只手,指头还在轻轻地动,一下,一下,像在数琴上那七根弦。


    “儿臣记住了。”她说。


    她垂下眼,看见毯面上那只手慢慢停住,指尖停在一处,离下一下只差一点点。


    小馥在她脑子里,很轻地说:


    “主人,本宝也记住了。动身回扬州前一天,闻两口。”


    “一口。”她在心里说,“替两个人。”


    小馥没有再说话。


    灯焰在琴弦上停了一瞬,随后又轻轻晃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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