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未时,御书房。
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已经薄了,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像谁把日头裁碎了,仔细铺进屋里。炭盆里的火伏得低,偶尔吐出一点红,将榻边的铜钩照得微亮。
那天以后,皇帝的精神好了一点。
这是老陶说的。他到王府传话,传完正事,站在廊下多站了一息,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陛下这两天,粥多喝了半碗,夜里咳醒的次数,少了两回。
说完,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走了。
那半碗粥,听起来不多,落到她心上,却比满桌子珍馐都实在。她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口那根绷了多日的线松开些许。
“主人,”小馥说,“您上次在车上猜的那一句,猜对了。”
“我是猜的。”
“本宝知道。”小馥说,“本宝只是想记一笔:您猜对的时候,比闻对的时候,笑得还多。”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还记这个?”
“本宝的记忆力很好。”小馥答得一本正经,“至于您笑了几次,本宝目前没有数据。刚才那句,属于观察性结论。”
她差点被它这份慎重逗得弯起嘴角。小馥的“观察”全靠她说给它听,说得好像它坐在王府廊下,手里还拿了支笔。
***
琴匠是十一月初一来的。
还是去年那一位,姓萧,六十多岁,手很稳,背有一点驼,带着那个小徒弟。小徒弟长高了一截,抱着一只长长的布包,走路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架子上瞟,瞟一下,又赶快收回来。
他眼睛一抬,萧琴匠便不动声色地咳一声。小徒弟把视线收回去,抱布包的胳膊紧了紧,神情端正得很,仿佛那架子上摆的不是琴,而是他欠了师父的一笔帐。
去年他们走进这间屋子,手一碰琴腹,就被请了出去。
今天,他们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先迈脚。
门槛边的光落在萧琴匠鞋尖上,他停得谨慎,连衣摆都收在身侧。小徒弟跟在他后头,布包垂着一端,差点擦到门框,又被他慌忙抱高了一点。
“进来。”皇帝说。
他还是坐在炭盆边的矮榻上,毯子盖到胸口,可是脸色比那天晚上好,眼睛底下那一圈青,淡了一点。郑君珩坐在旁边,怀里贴着心口的地方,鼓起一个小小的方块。
赵馥灵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便收回来。那个小方块隔着衣料,安安稳稳地贴在他胸前,连他抬手时衣襟的起伏都跟着一道动。
她知道那是什么。
他这几天,换了几次衣裳,那个小方块一直跟着换过去。
萧琴匠走到架子前,跪下,行礼,然后才站起来,伸手把琴捧下来,捧得很平,像捧一碗满到边上的水。
小徒弟赶紧上前托住另一端。他手臂绷得笔直,脸上写着“我很稳”,肩膀却诚实地抬高了半寸。
剪刀还搁在架子第二层,刀尖朝外。他看了一眼,没有碰。
琴放到案上。
案面上有一道旧刮痕,萧琴匠避开了那处,把琴安放在正中。他掀开布包,里头的工具收拾得整整齐齐,木轴、细布、小刷子,各自用布条束着,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
他从布包里取出一只小毛刷,先刷灰。
琴面覆着一层薄灰,刷过后,旧黑漆便清楚地显出来,像冬日路面被扫开的一道暗色。
刷子尖端每走过一寸,灰便落到案面上,薄薄一层。小徒弟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挺直背,仿佛怕那点灰也要被皇帝看出他心里好奇。
“陛下,”萧琴匠刷完,低头问,“琴腹里头,可要再借灯查看?若只些浮灰,小人从音孔慢慢清理便是。”
皇帝看着那把琴。
“不用。”他说,“里头留下的那一点气息,让它待着。”
萧琴匠应了一声,把毛刷收起来。
她站在一旁,闻了一下。
鼻尖被屋里微暖的气息轻轻托住,胸口那点紧绷也跟着松了半分。那感觉像冬日里晒透的被褥,粘贴肩头时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最后才分辨出来,是旧漆和木头沉在屋里的气息。
灰刷掉以后,琴的味道一下子清楚了。老漆、久藏的木头,一点点陈年的甜。琴底那道长孔里,还有那一层,很淡,很淡,沉在最底下,跟那天晚上一样,没有被刷走。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腹贴着袖口,没有往琴上碰。那层气息隔着一段距离,也隔着一段旧事,安安静静地留在原处。
***
上弦很慢。
萧琴匠从布包里取出一捆新弦,蚕丝的,白得发亮,在灯下泛着一层很细的光。他先检查琴轸与绒扣,再将第一根弦端的蝇头结扣妥,牵过岳山,顺着琴面拉向尾端,越过龙龈,稳稳缠在琴底的雁足上。
小徒弟跪在一旁,替他扶着琴。
他两只手都放得规规矩矩,目光跟着师父的手走。萧琴匠转一圈,他的眼珠便转一圈,转到最后,索性把头也一块转过去,直到萧琴匠瞥他一眼,他才把脖子摆正。
一根。
两根。
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丝线擦过木头的声音,很细,很轻,一声接一声。
窗外有人走过,鞋底声远了,屋内仍只有那一缕细响。炭盆里的火星微微一缩,案边的灯焰也随着门缝里的风偏了偏。
皇帝看着。
看着那几根白亮亮的新弦,一根一根,落在那把空了二十三年的琴面上。
她看见他搁在毯面上的手指,跟着那丝线,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数。
那手指动得很慢,停在毯面上,隔一会儿又挪一点。郑君珩也看着,没有出声,手掌仍护在心口前。
第七根缠好的时候,萧琴匠直起腰,擦了一下额头。
“陛下,弦上好了。”他说,“还没调音。要调准,得慢慢来,今天怕是调不完。”
“先不调。”皇帝说。
萧琴匠愣了一下。
手里的布还捏着,他停了停,才把布折回掌心。小徒弟在旁边也跟着定住,扶琴的手依旧没挪,眼神却悄悄朝师父那里探了一眼。
皇帝转过头,看着门边。
“那孩子来了没有?”
***
来了。
他其实早就来了。
廊下的柱子后面,露出一角杏黄的衣裳,和一双穿着虎头鞋的小脚。小脚一会儿往前挪一点,一会儿又往后缩一点,挪了好几次,始终没有挪到门槛上。
两只虎头鞋的鞋尖朝着门内,鞋跟却固执地留在柱子后头。门边的小内侍经过时低头看了一眼,忍着没笑,假装自己忽然对地砖上的一道纹路很有兴趣。
老陶走过去,弯腰说了一句什么。
柱子后面的人,犹豫了一下,走了出来。
皇孙。
他今天没有冲进来。他走到门槛前面,停住,先往屋里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到矮榻旁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杏黄夹袄的袖口垂在腕边,虎头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抬头看皇帝,眼睛亮亮的,两只手收在身前,努力把自己站得很像一个大人。
“皇祖父。”
“过来。”皇帝说,“你上回问,琴醒了没有。”
皇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转过头,看见案上那把琴,看见琴面上那七根白亮亮的新弦,张大了嘴。
“它有弦了!”
“嗯。”皇帝说,“你去拨一下。”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
三皇子不在,他今天在户部。郑君珩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萧琴匠和小徒弟退到墙边,大气都不敢出。
萧琴匠把手里的布放进布包里,动作轻得连布角都没有拍响。小徒弟立刻照样收手,收得太急,指尖碰到自己的膝盖,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仍旧端端正正地站着。
皇孙走到案前。
案子对他来说有一点高。萧琴匠移来一张矮凳,扶他站稳,自己守在琴边,示意他站到靠琴徽的这一侧。
两只虎头鞋并在凳面上。他两手先扶着案沿,看着那七根弦,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
很小的一根手指,指甲剪得圆圆的。
他选了最粗的那一根,最靠近他的那一根。
轻轻一勾。
***
“嗡。”
声音出来了。
不好听。
一点都不好听。
闷闷的,哑哑的,低得往下沉,尾巴还拖着一点颤,像一个睡了很久的人,被人叫醒,张嘴说的第一句话,嗓子还没开。
琴身轻轻一震。
琴匠方才抬琴时,曾带落架边的一点灰。此刻那道细细的灰线仍留在剪刀旁,案上的琴轻轻颤着,两处各自安静。
皇孙吓了一跳,手指缩了回来,转头看皇帝。
皇帝没有说话。
萧琴匠守在案旁,脸色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还没调音”,又不敢说。
小馥在她脑子里,非常严肃地说:
“主人,您方才在心里说的那一声,本宝建议,不要记进任何数据库。”
她把嘴角压住。
小徒弟看了萧琴匠一眼,又看向案上的琴,神情十分郑重,仿佛刚才那一声不是难听,而是琴匠一门遇上了要紧的考题。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你若记了,还打算怎么分类?”
“本宝建议另立一类。”小馥说,“名称可以叫做,尚未准备好。”
赵馥灵把目光移向灯盏,假装自己正在研究灯芯。小馥的分类倒是谨慎,至少比她刚才听见那声音时,脑中浮出的几个字体面。
皇孙看着那根弦,看了一会儿,说想再闻琴底。萧琴匠先扶他下了矮凳,再稳稳将琴尾略抬起。他俯身靠近尾端那个小圆孔,浅浅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
“它刚睡醒。”皇孙说。
说得很认真,像在跟大人解释一件很明白的事。
“刚睡醒的人,”他又补了一句,“说话都不好听。爹早上也是。”
屋里安静了一息。
萧琴匠把头低了些,小徒弟嘴唇紧紧抿住,肩头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他赶忙咳嗽,咳得很规矩,努力把那点笑意咳回喉咙里。
然后,皇帝笑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咳。他靠在矮榻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毯子往下滑了一截,老陶赶过来,他摆摆手,自己把毯子拉回去。
郑君珩低下头,一只手挡在嘴上。
她看见他的肩膀也在抖。
赵馥灵把那句“尚未准备好”留在心里,没再说出去。屋里有人的笑声,有人忍着的咳嗽,还有她记得的那一声闷闷的弦音,几样声音交在一起,竟把方才那一声的尴尬冲淡了些。
***
萧琴匠调了半个时辰的音,调好了三根,说剩下的四根要过两天再来。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琴,又看了一眼,才跟着小徒弟走了。
小徒弟抱起布包时,这回先看清了门框的位置。他跨过门槛,才悄悄吐出一口气,布包也随着他胸口落下去一点。
皇孙被老陶领去吃点心。
他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琴,两只虎头鞋乖乖跟着老陶走,脖子却还往后扭。老陶只好放慢脚步,让他多看一眼,嘴上仍提醒他小心门槛。
屋里又只剩三个人。
皇帝看着那把琴。琴搁回架子上了,三根已粗调过的弦,四根还待慢慢收紧,七根并排,白亮亮的,在灯下像七道刚下过的雪。
那道落在剪刀旁的灰线仍留在原处,细细一笔,安静得几乎看不见。赵馥灵的视线从琴面移到皇帝脸上,又落回琴底,心里几个盘旋多日的念头,终于到了该说出口的时候。
“那天晚上,”皇帝说,“你在琴底下,闻了很久。”
她点头。
“你闻到她留下的气息了。”
“是。”
“还闻到了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那天晚上咽回去的那句话,在喉咙口停了好几天。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碰到一只白瓷的小瓶,瓶底那朵四瓣兰花,被她的手焐得温温的。
指尖沿着瓶身移到瓶底,停在四瓣兰花其中一瓣上。她抬眼看向皇帝,想说的话仍旧很轻,却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难放下。
“陛下,”她说,“儿臣的娘,留下一只瓶子。”
“瓶子是空的,底下还剩一点香。安息香打底,橘皮焙到八分。”她说,“跟琴底那一层,是同一个底。”
皇帝看着她。
他视线落在她袖口,没有伸手,也没有追问那只瓶子此刻是否就在她身上。灯光停在他眼角,照出一点疲惫,还有一点比疲惫更深的东西。
“你娘,”他说,“叫什么?”
“林嫣。”
皇帝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移到那把琴上,又移回来。
屋里炭火偶尔轻轻一响,老陶与皇孙的脚步声已远,门外的日光也往门槛外退了些。赵馥灵把手收在袖中,拇指抵着瓶底,四瓣兰花被她握得更暖。
“她提过。”皇帝说,“她有个师妹,小她三岁,叫她姐姐。说那个师妹的鼻子,跟她一样好。”
他停了一下。
“朕那时候,没有记住名字。”
她低下头。
袖口遮住了那只白瓷小瓶,也遮住她指尖的动作。瓶底的兰花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因为被人握住,就多显出一分颜色。
“瓶子还有香吗?”皇帝问。
“剩一点。”她说,“念儿说,要留到回扬州的前一天,再闻一次。”
皇帝点点头。
“那就留着。”他说。
她应了一声,手掌仍护着袖中的瓷瓶。瓶子小得能被掌心握住,留下来的那一点香,却要陪她走到很远的地方。
他看着架子上那把琴,看了一会儿,又说:
“动身回扬州的前一天,你闻的时候,”皇帝说,“替她的师姐,也闻一口。”
她抬起头。
皇帝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矮榻上,像是累了。可是他搁在毯子上的那只手,指头还在轻轻地动,一下,一下,像在数琴上那七根弦。
“儿臣记住了。”她说。
她垂下眼,看见毯面上那只手慢慢停住,指尖停在一处,离下一下只差一点点。
小馥在她脑子里,很轻地说:
“主人,本宝也记住了。动身回扬州前一天,闻两口。”
“一口。”她在心里说,“替两个人。”
小馥没有再说话。
灯焰在琴弦上停了一瞬,随后又轻轻晃动起来。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