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阿螺领念儿去了晒香场。
晒香场在岛的南面,一片朝海的缓坡。
坡顶的风比坡下清爽,掠过树梢时,叶片翻出一层浅白的背面。几只海鸟在远处盘旋,叫声被风吹得忽近忽远,像谁在岸边喊了一句,又临时改了主意。
坡上铺着上百张草席,一张挨着一张,从坡顶一直排到沙堤,席上摊满了琥珀色的树脂块,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碎成豆粒,被日头一晒,表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
她鼻尖先被咸风刺得微微一缩,舌根也泛起一点清苦。那股潮意像雨后踩开的泥,贴着沙堤慢慢浮上来。海潮的气息尚在,坡上晒着的树脂香已跟着热风涌到鼻端。
空气里,是热的树脂香,甜得稠,稠得像蜜,从地面一层一层往上蒸,蒸得人的鼻尖微微发湿。
她的衣袖被风托起一角,又落回腕边,袖口沾了一点细沙。她抬手拂去,指腹上留着干暖的粉末,日头把坡面照得发白,连草席边缘翘起的细草都清清楚楚。
十来个妇人和孩子,赤脚走在草席之间,手里拿着长柄竹耙,一耙一耙,把树脂翻过来,让每一块都晒到均匀。竹耙划过席面,发出细细的、沙沙的声响,像一场很温柔的雨。
有个孩子踩着席边追一只小甲虫,才跑两步,便被一名妇人隔着半片草席叫住。他立刻把脚收回来,站得笔直,神色端正得仿佛是他正在巡看草席,而不是方才差点把一粒树脂踢进沙里。
翻席的妇人说起新脂、晒了两三天的旧批,手上的耙子各往一处点。她循着那几处细闻,分出了三层。最上面是刚翻过来的新脂,亮,甜,甜得有点冲;中间是晒了两三天的,甜里起了一点焦,像熬糖熬过了半刻;最底下是草席自己,被树脂浸了一年又一年,闻起来是一股温温的、干草晒透了的气味,托着上面那两层,一点也不抢。
三层气息贴着坡面交叠,却各有各的脾气。她下意识在心里把它们分开,像替一桌坐得太近的客人各留一张席,免得谁抢了谁的话头。
她站在坡顶的一棵树下,倚着树干,看着。
树皮粗糙,隔着衣料抵住她的肩胛。她微微挪了挪位置,才发现树下的阴影窄得可怜,只够替她遮住半边肩膀。另一半仍被日头照着,活像天公特意挑了她一半来烘。
坡上,有两个人影,特别显眼。
一个黑,一个白。
黑的那个,手里的竹耙挥得像舞剑,一边翻,一边大声吆喝:
“这边!这边翻过来!要翻透!不翻透会长斑!”
阿螺的脚跟随着竹耙一转,差点踩上席角。她立刻收住,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脚,又把竹耙握得更牢,仿佛方才失手的不是脚,是一名不守军令的士兵。
白的那个,捧着另一把竹耙,一步一步,跟在后面,神情严肃得像在批阅一份军令。
念儿衣袖挽到腕上,衣襟收得整齐,连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都像是她暂时允许它不守规矩。她看着席上那几块树脂,眼神里透着一种即将对它们逐一问话的认真。
“这样?”念儿问。
“不对!”阿螺大叫,“你翻得太轻了!树脂不是豆腐!”
“那怎么翻?”
阿螺张开手掌,比画了一下,又把竹耙往下一压,示范得十分有气势。可她的手势一快,自己也说不出该在哪里停,只好把竹耙重新拿稳,郑重其事地补上一句:“总之就是要有分寸!”
“用力!但是不能碎!”阿螺又补了一句。
“用力,但是不能碎。”小馥在她脑子里复述了一遍,“本宝听过的教法里,这是最难照做的一种。”
她没有回答。坡上的念儿显然也这么觉得,两手握着竹耙,握得指节都白了。
小馥在她心里停了一下,补充道:“若照字面理解,主人,这与要求一只鸟用力飞、但不能离地差不多。”
她把舌尖抵住上腭,忍住了笑意。坡上的念儿正一脸慎重,这时候笑出声,只怕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犯了什么规矩。
念儿握着竹耙,低头看了看那块被她轻轻拨动的树脂,慢慢加了一点力道,再加一点,再加一点。
那块琥珀色的树脂,咔的一声,裂成了两半。
“啊!”阿螺捂住嘴。
一名正在不远处翻席子的妇人停下手,朝这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竹耙还悬在半空,像也在等这场意外置下来会怎么办。
念儿的脸,唰地白了。
“我赔。”她说。
“不用赔!”阿螺连忙摆手,眼睛瞪得圆圆的,“是我说得不清楚!”她蹲下去,把两半树脂捡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忽然笑了,“你看,裂口里面,是红色的。”
念儿凑过去。
日光正好落在两半树脂的断口上,一点深色映在阿螺掌心,周围的金黄被照得透亮。她们一同俯下身,阿螺的鬓发垂到脸侧,念儿衣袖在草席上轻轻擦过,两把竹耙就横在她们脚边,暂时被晾在一旁。
那一块断开的树脂,断面上,隐约透出一点很深的、近乎暗红的颜色,像琥珀里藏了一小块凝固的晚霞。
“这是,”阿螺的声音忽然放轻,“陈年的泪。”
“陈年?”
“去年割的,收在干燥通风的地方,放了一整年,这一批才慢慢成了这个颜色。”阿螺把半块树脂递给她,“你闻。”
念儿接过,凑到鼻尖。
她闭上眼睛,闻了好一会儿。
那一小块树脂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裂开的边缘仍映着日光。她呼吸渐渐放轻,像是怕一口气太重,就会把里面藏着的什么吹散。
“甜。”她说。
“还有呢?”
“还有,”念儿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像是,门关上以后的屋子。”
阿螺没有出声。
草席间的风掀起一小片草叶,竹耙斜倚着一旁,木柄在日头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坡下有人继续翻动树脂,沙沙声断了片刻,又慢慢接上。
她盯着念儿,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朝着坡下,扯开嗓子喊:
“娘!她说这个像门关上以后的屋子!”
坡下,一个正弯腰翻树脂的妇人,直起腰,远远地看过来,脸上浮出一种奇怪的神情。
“对!”她大声回答,“我家老人,也是这样说的!”
旁边另一名妇人手里的竹耙停了停,与她对望一眼,又把席上的树脂翻了个面。那眼神里藏着的话,仿佛比手边的树脂还多;只是大概谁也不想在日头底下把它们一股脑翻出来。
阿螺把两半树脂小心合在一起,合到一半又停住,仰头看了看念儿,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刚才说得不好?”
念儿摇头,伸手替她把掌心沾的一点草屑拂掉。
“后来那回,我看明白了。”她说。
阿螺立刻挺起胸口,神色比方才挥竹耙时还要威风。她把那把竹耙重新拿起来,低头望向席上的树脂,十分谨慎地将耙齿放平,这回用力控制得刚好,没有一块裂开。
***
她在树下,看了很久。
阳光把坡上的人影拉得长长的,两个少女并肩蹲在草席上,头凑着头,一人手里一半树脂,闻一下,说一句,又闻一下,又说一句。阿螺说话很快,每一句都像在喊,念儿说话很慢,每个字之间要停一息。可是两个人的节奏,不知什么时候,慢慢接上了。
一名妇人从她们身旁经过时,手里抱着收起来的草席。阿螺立刻挪了挪膝盖,替她让出一点位置,念儿也把竹耙往旁边移开。那名妇人朝她们点点头,草席擦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响。
一个说,一个应。
一个快,一个稳。
像两条不同的溪,在某个转弯处,悄悄汇进了同一道水。
她看着念儿,忽然在心里说:“她的肩,今天没有绷着。”
“主人,”小馥轻声说,“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也松了。”
她又往坡上看了一眼。
念儿的肩,那两道接下考官邀请后常常绷着的线,今天,松了。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蔡婆屋里,念儿隔着门,说第七遍试评练习想自己看;想起船上的夜,她在舱里一遍一遍写“考分,不考唤”;想起念儿在香母木下,抱着木匣,像抱着一块太重的石头。
她想起那些字迹一遍比一遍端正,墨水在纸上干了又湿,念儿的手却始终握着笔,没有松开。那时候她曾觉得,只要把题目拟好,评得稳,路就能一寸一寸走出来。此刻坡上的念儿蹲在草席旁,手里捧着一块树脂,正听阿螺说一件无关考题的事。
这两日,她终于常常看见念儿像一个十六岁的人。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考官,能有朋友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停在那里,不肯走。
她的指尖贴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硌住指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树上的手,忽然觉得脑子里那点担心倒很像一名多事的考官,拿着卷子追在两个少女身后,非要她们立刻交代往后每一步怎么走。
小馥说:“主人,若您要替这个念头打分,本宝认为它目前尚未作答。”
她心里回了一句:“你倒是很会出题。”
小馥一本正经地说:“本宝也很会等答案。”
试场上,念儿要判阿螺的分。
阿螺是念儿今天最好的朋友。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会怎样?
她握住了树干。
“主人,”小馥问,“您想说什么?”
“我想去问她。”
“您想问什么?”
“我想问,”她在心里说,“你想过没有。”
“然后呢?”
“然后,”她停了一下,“我不问。”
“为什么?”
她看着坡上那两个少女。
阿螺正把那半块树脂放回草席边,嘴里还在说什么。念儿抬头听着,手掌压住被风吹翘的席角,免得它卷起来。
“因为,”她说,“这是她的。”
她把握着树干的手,慢慢松开。
她没有再往坡下走,也没有招呼念儿。树下只落着一小片叶影,风一吹,那片影子便在她鞋尖旁晃了晃,像一封写好了却没有递出去的信。
***
天黑以前,念儿自己去找阿檀。
阿檀在香母祠前的石阶上,拄着杖,看着西边的云。念儿走到他面前,站定,站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是她认真说话时的姿势。
祠前的石阶被一日的日头晒得温热,石缝间积着几粒沙。阿檀的杖尖落在其中一条缝边,随着他的手微微挪动,碰出一声沉沉的轻响。
“长老。”
“第二十代。”
“我有一件事,想请示。”
“说。”
念儿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事先练过很多遍。
她垂在身前的手指互相抵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没有往衣袖里藏。夕阳斜照在石阶上,她的影子正好落在阿檀杖旁,笔直的一道,停在他的脚边。
“我昨日,和一位考生,成了朋友。”
阿檀没有说话。
风从石阶下掠过,带动祠旁的草叶。念儿仍站着,视线落在阿檀肩侧,没有催促,也没有把话收回去。
“试场上,我要判她的分。”念儿说,“我想,应该回避。”
石阶上,静了一会儿。
远处,晒香场上的妇人们,正在收席子,竹耙碰在一起,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
一张草席被卷起来,边角撞上另一张,咔地一声,又被人扶正。坡下的声响顺着风传来,一下近,一下远,像那边的人也在耐心收拾一天留下的东西。
风转了向,从晒香场那边吹上石阶,带着一整天晒出来的热甜。这时候的甜已经有点累了,软软的,像收工的人身上那一层薄汗。
念儿微微抬眼,等着阿檀回答。她的嘴唇抿成一道平线,肩背仍挺着,只有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轻轻按了一下。
阿檀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他看了念儿一息,两息,眉心那道疤轻轻动了一下。
“你,”他说,“自己想到的?”
“是。”
“没有人提醒?”
念儿的目光,极轻地,朝石阶下的某个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没有。”她说。
阿檀看着她,慢慢地,嘴角翘了一点。
他手里的杖尖沿着石缝轻轻一挪,停在下一级石阶上。那一声轻响落下后,他才开口。
“第二十代,”他说,“岛上只有这么多人。”
“是。”
“割香的是她们,捡螺的是她们,做饭的也是她们。”阿檀的声音很慢,“你要回避,要回避谁?”
念儿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从衣袖边收回来,仍交叠在身前。祠前的风掠过衣角,吹得她袖口动了一动。
“报名的有四十一人。”阿檀说,“你认识的,有三十个。你不认识的,明天也会认识。这个岛,”他抬起手,指了指四周,“回避不了。”
“那……”
念儿把那个字留在石阶前,声音很轻。她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是望着阿檀,等他把话接下去。
“回避不了,”阿檀说,“那就公道。”
“怎么公道?”
阿檀看着她,目光很沉。
“题目,先写好,封起来。”他说,“写好以后,谁来问,也不改。”
念儿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的手指松开,重新交叠时,姿势比方才更稳。那一点亮意没有消失,很快便安安静静地留在她眼底。
“谁来求情,也不改。”
“是。”
“朋友来求,不改。师父来求,”阿檀顿了一顿,“也不改。”
念儿的脊背,轻轻挺直了。
“是。”
阿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后把手放回杖柄上。
“去吧。”
念儿行了一个礼,转身走下石阶。
她走得不快,鞋底落在石面上,步子一声一声,干净而清楚。行到石阶转折处,她停了一下,似乎听见风里有一点极轻的动静。
她经过椰子树时,树后有人挪了挪脚,一小截枯枝喀地断了。念儿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说:
“姐姐,我听到了。”
树后,没有任何声音。
她仍站在树影外,手掌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蜷起。风穿过叶间,留下几声细碎的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念儿重新往前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也听见树后那个人,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被风带走,落进石阶旁的草叶间。念儿没有回头,只把衣袖拢好,继续往前走。
***
阿螺在祠前等着念儿。两人一同沿晒香场旁的小路回去,她也落后几步,走上了坡顶。
晚霞漫上来的时候,晒香场上的人已散得差不多了。
草席一张一张收起来,坡上露出一片片草地。最后几张席子还铺着,琥珀色的树脂留在席上,等坡下的妇人们折返来收。
坡顶那棵树的影子斜斜落下来,掠过收起的草席,又停在几块树脂旁。晚风翻动草叶,细长的影子便跟着晃了晃。
琥珀色的树脂铺在夕阳下,一块一块,亮得像被点燃。
两个少女的影子,从坡顶拖下来,细细长长的,一直拖到沙堤,落在满坡琥珀上,像两条在光里游动的鱼。
树脂晒了一整天,这时候正把最后一点热往外吐。上面那层甜慢慢淡下去,底下那股暗红的、闷闷的香反而浮了上来,跟念儿下午说的一样,像门关上以后的屋子。
她站在坡顶,闻着那间屋子,忽然觉得,屋里好像有人点了一盏灯。
她没有往前一步,只把手指在袖口上摩挲了一下。远处的海面收着晚光,沙堤上的草梗被风吹得贴向一侧,坡上那些暗红的树脂则安静地伏在草席上。
阿螺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念儿在后面,一步一步,慢慢跟着。
阿螺的脚步踩过沙堤,带起几粒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念儿。念儿也停住,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路,夕阳把那段路照得发亮。
阿螺忽然回头。
“喂,念儿!”
“嗯?”
“试场上,”阿螺大声说,“你不许让着我!”
阿螺说完便往前跨了一步,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响,还把手里的竹耙往肩上一扛。竹耙的柄在她肩头滑了一下,她忙伸手扶住,仍坚持维持那副要上场比试的架势。
念儿停下脚步。
“不会。”念儿说。
阿螺哈哈大笑,笑得整片坡上的鸟都飞起来。
她们的影子,在树脂上,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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