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稍早,三月二十九,未末,含章殿外。
日头往西斜,宫墙的影子落到阶前,风从殿角穿过来,吹得念儿鬓边几根碎发轻轻晃动。她两手垂在身侧,指尖却不安分地捏着衣角,捏出一道又一道细小的褶子。
念儿站在长阶的最底下,仰着头,数了一遍。
她数得极认真,每念一级,指腹便在袖中悄悄点一下。数到后头,指节上的数早已轮了好几回,最后连鞋尖也偷偷点起拍子,恨不得把整个人拆成好几份,一份数阶,一份盯着最上头的大殿。
数到九十九,又从头数一遍,还是九十九。
“真是九十九。”她小声说,仿佛长阶若肯听劝,便能自己少一级,好让人走得轻松些。
阶是汉白玉铺的,一级接着一级,往上收窄,最顶上是一座黑瓦大殿,檐角翘得很高,斜阳正好落在瓦上,把整个屋顶染成了一整块熔化的金。阶的正中间是一条雕着云龙的御道,两边各有一道窄窄的石阶,是给臣子走的。
远处的宫门沉沉立着,门上的铜钉一颗颗映着光。阶旁的石栏刻着缠枝云纹,边角被日子磨得温润,连龙爪上的细痕也看得清楚。念儿仰头仰得脖子发酸,才把视线收回一点,揉了揉颈侧。
她今年十六岁,从扬州走了近半个月的水陆路,才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石头叠在一起。
“别数了。”
郑君珩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深青常服,发髻束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块刚买来的芝麻饼。
今日只是御前前一日预行,宫人已领他们到阶前,许走臣道,殿内不入。
他说话时,袖口随风轻轻一动,布包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念儿的目光立刻落到那里,像是方才满阶的石头都退到一旁,暂且让出了位置。
“它不会变多,”他说,“也不会少。”
“我怕数错。”
“数错,也是九十九。”
念儿想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于是她闭上嘴,从他手里接过一块饼,咬了一口,饼很脆,芝麻香一路冲上鼻子,她的肩膀才慢慢松了一点。
她的喉头先松开,胸口那一小团僵硬也往下落了落;那股暖香使她想起寒天里捧在手心的热陶碗,随后才把饼咬得更实在。
她嚼得很慢,两颊鼓起来一点,怕碎屑掉在石阶上,便伸手接在嘴边。芝麻屑还是落了两粒,其中一粒沾在她的袖口,她低头拍了拍,郑君珩也顺手将布包捧稳。
“殿下,”她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才问,“这个能带进去吗?”
“不能。”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饼,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那我得快些吃。”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念儿咬下第二口,这回吃得更小心,仿佛饼渣也是要一并作证的对象,若留在阶上,恐怕会叫人以为她另有隐情。
***
她昨晚几乎没睡。
窗外的夜色一层层沉下去,她就一遍遍在心里默念那张证词。念到嘴唇发干,便舔一舔;念到眼睛发涩,便闭上眼;闭上眼以后,那些字仍在黑暗里排着队,最前头的还要回过身来催后头的快些。
证词是她自己写的,一页半纸,从去年四月初七说起:陶半仙在对街开了一间香铺,卖的是安神香,后来换成团圆香,包纸右下角被裁了一块。她把每一个日子、每一个人名、每一个数字,都背得滚瓜烂熟,在船上背,在马车上背,连梦里都在背。
她的手掌曾把那几个关键的日子在衣襟上默写过好几回,直到手指都记住了次序。船身晃动时,她靠着船板背;车轮颠簸时,她扶着车壁背,连车夫回头问她是不是在数路上的坑,她也差点张口回答“四月初七”。
可是刚才,在殿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她试着从头背一遍,一张嘴,出来的是:
“陶半仙,三钱,曼陀罗,少许……”
她停住。
郑君珩的芝麻饼,也停在嘴边。
那饼悬在半空,芝麻粒上沾着一点斜阳,显得格外无辜。郑君珩的眼睛从饼上移到念儿脸上,等她接着说下去。
“再说一遍。”
“陶半仙,”念儿说,声音发虚,“三钱,曼陀罗,少许,龙脑……适量……”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听出来了。
那根本不像证词,倒像一张香方。
她愣了一下,下一息,噗地笑了出来,笑得整个人弯下腰,饼渣从嘴角掉在阶上。
饼渣轻轻落地,她赶忙蹲下去捡,捡起来才想起眼前是石阶,不是自己的桌面,手停在半空,神情一时有些尴尬。那两粒碎屑小得可怜,却让她觉得自己在殿前做了件极严重的事。
“我……我背成……”
“香方。”
“我背成香方了!”
郑君珩低下头,用手背抵着嘴,肩膀抖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站直。
念儿抬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水光,发现自己这一笑,方才绷得发紧的手指竟松了些。她吸了口气,又看了看那两粒饼渣,心想若殿上有人问起,至少也能据实答说,证词之外,她还在阶前留下了芝麻证物。
“这个,”他很认真地说,“在殿上,千万别说。”
“为什么?”
“因为满朝文武,”他说,“听到‘三钱’,会以为你要卖药。”
念儿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擦一边喘气,笑到最后,她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郑君珩把手里剩的半块饼收回布包,再将布包收进袖里,包布折得整整齐齐,像是再不收好,整座殿的人都要以为他们是来卖饼的。他的神情仍旧端正,只有眼角藏着一点笑意,念儿看见了,便把最后一口饼咬得格外用力。
“再来一遍,”郑君珩理了理衣袖,站到她对面三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扮殿上的人。”
“您扮皇上?”
“不扮。”他说,“我扮一根柱子。”
“柱子?”
“殿上有二十根,”他说,“你看不看得出谁在听,都没关系,反正,你说的是真的。”
念儿端详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肩膀一路落到靴尖,似乎正在核对一根柱子该有的长短与粗细。郑君珩站得笔直,连衣摆都垂得规规矩矩,唯一不合柱子之处,是他的袖子里还藏着半块饼。
她忍住笑,往前站好,两脚一前一后,照着先前在船上练过的姿势,把手放在身前。指尖还带着刚才的饼屑,她在裙侧轻轻擦了一下,这才抬起眼。
念儿对着这根站得笔直、眼睛不眨的柱子,深吸一口气,开口:
“回禀,四月初七,扬州知香院对街,新开一间香铺……”
她从头说到尾。
起初声音有些紧,说到第二句,便渐渐稳下来。她不再盯着自己的鞋尖,也不去看阶边的石狮子,只看着眼前那个一动不动的人。每个日期,她都记得;每个人名,她也都记得。话语从她口中一字字说出,并不快,却没有再打结。
说到“包纸右下角,被人裁去一块”,她看见柱子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说完最后一句,把手指在掌心里慢慢放开,才发觉指甲留下了几个淡淡的月牙印。她没有急着抬手去揉,只等那点麻意散开。
说完,她等了一息。
柱子开口:“很好。”
“柱子会说话?”
“这根,”郑君珩面不改色,“在王府当过差。”
念儿抿着嘴,想了想,终究没忍住,笑出一声。她望向殿顶的方向,似乎正在琢磨王府里究竟有多少根柱子受过训练。郑君珩仍站得笔直,腰间的玉佩却在她笑时轻轻碰了一下,像那根柱子也终于被她逗得有了些动静。
***
“走一遍吧。”
他确认袖里的饼已包好,朝臣子走的左边那道石阶抬了抬下巴。
“我不是说要走去殿上,”他说,“是走一遍这个路。明天,你走的就是这一条。”
念儿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一级一级往上。
郑君珩先踏上第一级,步子不大,特意留出她能跟上的空隙。念儿看着他的衣摆掠过石面,才跟着抬脚。她起先还记着自己方才数出的数目,走了几级,便把数字丢在脑后,只留意鞋底落下的地方。
一级。
两级。
栏影下的阶面还凉,向阳处留著白天晒过的余温,鞋底踏上去,没有什么声音。起初,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后来盯着前面那个人的靴子,再后来,她开始抬头,看那座越来越近的黑瓦大殿,看檐角蹲着的那一排小兽,看一只鸟,从殿顶掠过,飞进了更高的天里。
那只鸟掠过屋脊时,翅膀在夕光里闪了一下,很快便融进高处的天色。念儿跟着它看了片刻,才把视线收回,目光落到郑君珩的肩上。那件深青常服被风掀起一点,露出底下整齐的衣襟。
走到第三十级的时候,她的呼吸乱了。
她不想叫他察觉,便把每一口气都压得很浅,胸口反倒起伏得更急。她抬起手,悄悄按了一下衣襟,指尖碰到布料下自己的心跳,快得仿佛正替她把那张证词重新背过一遍。
郑君珩没有回头,只是把脚步放得慢了一点,慢到刚好和她一起。
那步子放慢得不着痕迹,前头的人没有回望,后头的人也不必开口。念儿又走了几级,手掌从衣襟上放下来,垂在身侧轻轻摆动。
“念儿。”
“嗯。”
“明天上去的时候,”他说,“看着你要说话的那个人,不要看屋顶。”
念儿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些急,便先吞了口唾沫,才抬头望向他。
“屋顶上有什么?”
“没有你要答的那件事。”
“那为什么不能看?”
他停下来,侧过身,看着她。
他的鞋尖停在一条石缝旁,斜阳落在他肩上,将那一小片深青照出些微的暖色。念儿也停住,手指下意识捏了一下袖口,等着他答。
“就是因为那里没有你要答的事,”他说,“越想躲,就越会看很久。”
念儿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在扬州府衙那天,她站在大堂中央,看着那个一脸严肃的府尹,府尹的头上,挂着一块“明镜高悬”的匾。那一天,她没有看匾,她看的是府尹的眼睛。
那时她的鞋底踩在堂砖上,掌心全是汗,堂外的日头明晃晃地落进来。她记得府尹的眉心曾经皱起,也记得自己说完一句,便接着说下一句;她没有去数堂柱,也没有去猜那块匾上的字是不是比眼前的人更重要。
“所以那天,”她小声说,“我是对的。”
“那天,你站得很好。”
“您怎么知道?”
“承砚写信给你姐姐,她读给我听的。”
念儿往他身边靠近半步,鞋尖停在同一级石阶上,像是怕漏掉信里的半个字。
“信上怎么写?”
郑君珩想了想:“他说,你念完证词,手才开始抖。”
念儿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鼻子,不说话,嘴角却很高地翘着。
她拿手背碰过鼻尖,便把手收回袖中,藏住那点不知该往哪里放的笑意。阶旁的石栏映出一截长长的影子,风一过,衣袖便在影上掠过,像有人替她把那句话轻轻收了起来。
***
走到第六十级,他们在平台上歇了一会儿。
平台不大,两边是石栏,栏杆上的云纹被很多双手摸得发亮。念儿扶着栏杆,往下看,能望见一片宫城:一片一片的屋顶、一道一道的墙,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长安城的坊墙,像一张铺开的棋盘。
夕光斜斜落在栏杆上,把石面照出一层薄薄的亮。念儿的手掌贴着栏杆,停了片刻,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也沾上了淡淡的暖意。她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从高处望见阶底那一小块亮地,正是她自己方才站过的地方。
“害怕吗?”
她想了很久,才说:
“怕。”
“怕什么?”
“怕说错。”她说,“怕我说错了一个字,姐姐辛苦了一年的事,就……”
她没有说完。
她的眼睫垂下去,像是后头那半句被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声音。她扶着栏杆的手收紧,指节渐渐泛白。郑君珩没有催她,也没有把那句没说完的话替她补上。
郑君珩没有劝她“别怕”,也没有说“你不会错”。他只是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开口:
“我第一次,一个人上这条阶,是九岁。”
念儿转过头。
他说得平静,目光仍落在远处的宫墙。夕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落到衣领旁便淡了,像一封被折好、尚未打开的信。
“我穿了一件太大的袍子,”他说,“袖子拖在地上,一边走,一边踩。上到一半,掉了一只靴子。”
“后来呢?”
“后来,我单脚跳着,上去了。”
念儿瞪大眼睛:“在殿上?”
“在殿门口。”他说,“殿里的人,都假装没看见。”
念儿忍不住,又笑了。
她抬手捂了一下嘴,笑声才没有在空旷的长阶上跑得太远。想像里那个年幼的孩子,一边踩着长袍,一边少了一只靴子,却还得往前跳,她的眉毛都跟着扬起来。郑君珩说得一本正经,仿佛那段往事只是靴子自己先行一步,主人只好勉强追上。
“所以,”他说,“说错一个字,可以改口。最要紧的,是只说你自己记得的事,别为了说得漂亮,把不知道的也补上。”
“那,要是忘了呢?”
“就把你在扬州堂上做过的事,”他说,“再做一遍。”
“什么事?”
“闻。”他说,“先闻,再说。像方才这一口饼香,让自己站稳、把气放慢。证词仍照你记下的事;想不起来,就说想不起来,请看原记,不必拿鼻子补答案。”
念儿看着他,眼睛慢慢亮了。
她的手离开栏杆,在身前收拢,像是已经把那两个字接到手里。她没有立刻开口,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再把手指一根根舒展开来。掌心里留着栏杆的温度,也留着方才捏得太紧的几道淡痕。
***
他们继续往上。
再起步时,念儿的脚步比方才稳了一些。她仍走在郑君珩身后,却不再只看他的靴子,而是将目光放到前方那一级,再往上移一级。偶尔有风吹过殿前,带来远处不知哪里飘来的淡淡烟气,她便停一停,让鼻息慢下来,再接着走。
七十级,八十级,九十级。
数字又回到她眼前,她这回没有在心里逐一记下,只把它们当作脚下的路。阶旁的小兽在光里一动不动,翘起的檐角也渐渐近了。她抬眼时,黑瓦上的金色已比先前淡些,天边的光却更柔和了。
最后九级的时候,斜阳已经落在阶的尽头,把整条长阶,铺成一片金黄。两个影子,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投在白石上,起先隔着一段距离,走着走着,越靠越近,叠在了一起。
影子的边缘被斜阳拉得很长,念儿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好踩在郑君珩的影子上。她挪了挪脚,两道影子又分开一点,没走几步,仍在石面上并到了一处。
念儿走到第九十九级,站定,抬头。
殿门就在眼前,门扇高得让人要仰脖子,门环是两只铜兽,被日光照得发亮,一动不动。门里是一片很深很深的暗,隐约有香烟,在暗处慢慢地、慢慢地升。
念儿仰着头,抬手揉了揉后颈。门扇上的铜兽咧着嘴,两只眼睛都被光照亮,神情威严得很。她看了一会儿,便把视线落到门槛前方,没有再往更高处寻找。
“明天,”郑君珩站在她身边,声音很轻,“你姐姐会站在那里,在你前面。”
“我知道。”
“你不用看她。”
“为什么?”
“因为,”他说,“她会知道你在。”
念儿深吸一口气,把证词从头,在心里,轻轻背了一遍。
她的唇没有动,胸口随着那一口气慢慢起伏。她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前走,像沿着方才的长阶,再走过一遍。走到那些名字时,她的眉心轻轻舒开;走到那个被裁去的角,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松开。
这一回,没有“三钱”,没有“少许”,没有“适量”。
只有陶半仙,团圆香,一包,油纸,朱红的章,被裁掉的一角。
她背完,睁开眼睛。
斜阳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光便跟着颤了一下。方才那一遍背诵在心里停住,没有多出任何枝节,也没有少掉任何一处。她把手放到身前,指尖相抵,站姿比刚到阶底时更稳。
“走吧,”郑君珩说,“再下一遍。”
“下去也要走一遍?”
“下去,才是最难的。”
“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念儿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向脚下。上来时,她一路望着殿顶;如今往下,整条阶都在眼前,从金色的尽头一直铺到远处的宫墙。她先把脚尖转向第一级,衣袖也随着动作轻轻摆了一下。
念儿转身,看着那条长长的、在斜阳里一级一级往下铺开的白石阶。
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往下走,走得很慢,很稳,谁也没有再回头看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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