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丘城。
天色灰蒙蒙的,雪下了一夜,又停了,街边的屋顶、墙头、柴垛,全盖着厚厚一层白。灶房的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空气里有烤馕的焦香,有羊油的暖,家家户户门口,挂着一串红枣,在雪地里,红得扎眼。
雪面被晨光一照,亮得人眼睛发涩,驿馆门前早早扫出一条窄道,两旁仍堆着没来得及铲走的雪。门房抱着扫帚站在屋檐下,瞧了瞧那列驼队,又瞧了瞧自己的扫帚,最后默默把扫帚靠回墙边,显然认定今日再扫也赶不上骆驼踩得快。
驿馆后院,驼队已经整整齐齐,停了一排。
骆驼垂着长睫毛,鼻孔里呼出白气,偶尔挪动一下蹄子,铃铛便晃出一声清脆的响。装水的皮囊、裹紧的行李和捆好的干粮一一固定在驼峰两侧,随行的人又挨个检查绳结,检查得比自己的衣带还仔细。
她站在廊下,右手包着一层白布。
她左手拢着披风,指尖隔着厚布料,仍能察觉冷意一丝丝往袖口里钻。白布缠得整齐,腕上的结藏在袖边,只露出干净的一角。
那是烫伤当天请医者看过后,郑君珩照着叮嘱替她覆好的,之后每日按时更换。
她没有再去碰那处伤口,手腕微微垂着,免得衣袖擦上去。每到夜里拆布时,换下的布总被他另外收妥,她便想起那盏灯下,他低头替她包扎的模样。
烫伤在手背上,一片红,边缘起了几个细细的水泡,疼得她握不住筷子。医者看过,交代不挑破,也不自行抹油。柳氏临行前给的羊脂膏被留在行李里,没有拿来抹这处新伤。郑君珩坐在矮几旁,就着小灯,洗净手,将备好的干净敷布展开。
小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他将干净敷布放在近手边,换下的布另搁一侧,动作稳得仿佛连灯火也得听他的吩咐。
动作很慢。
他避开水泡,不压不擦,将敷布平平覆好。
她垂眼看着他的手指,心里有一瞬走神:若是他替人批折子也这样慢,天亮时大约能批完第一个字。念头刚起,她又觉得自己不该在此时拿折子取笑他,便将笑意收进喉咙里。
“疼吗?”
“还好。”
“撒谎。”
“有一点。”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用一块干净的白布,一圈一圈,把她的手包好,在腕上打了一个小小的结,结打得很平,很稳,像他批折子时,落在纸尾的那一笔。
布结收得不紧,既能固定,也不会压着伤处。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都还听使唤,便知道他包得周全,连她可能会偷偷检查这件事都算了进去。
“敷好以后,别让这层布沾湿,也别自己挑水泡。”
“好。”
“不要拿重的。”
“好。”
“不要,”他顿了顿,“再去抢火里的东西。”
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如果火里,有要紧的东西呢?”
“那我来抢。”
“你很重。”
“我知道。”他说,“可也一样会烫。所以先找火钳,别拿肉做的手逞强。”
她被这一句逗笑了,手一动,伤口扯得疼,又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小心的、被藏得很好的焦急。
她收住笑,左手接过他递来的布巾,认真地擦了擦指尖。他将换下的布收走,敷布的包裹重新盖好,灯下没有多留一件会碰到她伤手的东西。
“别动。”
“是。”
***
守林老人是来送行的。
他牵着那头瘦驴,驴背上驮着两个麻袋,走到驿馆门口,也不进来,就站在雪地里,隔着三丈远,朝里面喊:
驴甩了甩耳朵,麻袋跟着晃了一下。老人攥住缰绳,先瞪了它一眼,仿佛它若敢在这时候把东西摔下去,自己就要把它也列进送行的名单里。
“那个后生呢?”
郑君珩从廊下走过去。
他身上披着厚氅,靴底踩过雪地,留下一串清楚的脚印。老人看他的眼神倒像在看一根刚劈完、还没来得及堆好的柴,先从肩膀看到手臂,才慢慢落到脸上。
老人上下打量他,哼了一声:“这几天,劈了多少柴?”
“两垛。”
“比头一天好些。”
“谢老人家。”
老人听了这句谢,手指在缰绳上捻了捻,像是想再挑点什么毛病,最后只把下巴抬高了一点。
“那两袋,”老人用下巴指了指驴背,“是沙枣和干杏,路上吃。”
“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老人说,“林子里,年年都有。”
她走过去,向他深深一礼。
雪地上积得松,老人为了避开她的礼往后退了一步,鞋跟陷进雪里,忙伸手扶住驴背。那头驴被他这一扶,像是以为要出发,抬蹄往前挪了半步,两个麻袋又晃起来。
老人退了一步,摆摆手,手指在空气里乱晃:“别、别行这个礼。我是个守林子的,担不起。”
“老人家,”她说,“那块布,我抄了一份。”
他抬眼看她,原本打算继续摆动的手停在半空,手指被冷风吹得通红。
“抄了就抄了。”
“我托了一支东去的商队,送去沙州,”她说,“给一位法师。他惦记的木篇,我找到一段可能同源的旧抄,请他比对。还不能说就是他遗落的原页。”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声音有点闷:
“那就好。辟众恶,”他说,“是好东西,不要丢。”
苏木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小刀,小心翼翼,犹豫不决。
他把刀柄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眼睛却只往老人那边瞟。那姿势叫她想起一只正打算偷叼肉干、又担心被屋主人抓住的小狗。
“怎么了?”她问。
“王妃,”苏木闷闷地说,“我想……割一小块脂。”
“割谁的?”
苏木立刻把小刀收回鞘里,连忙说:“林子里的。我想带回去,给念儿姐姐。”
老人没说话,转身,朝林子的方向,指了指最边上的一棵树。
他指的那处不在林子深处,枝梢上积着一线雪,树皮比周遭的树显得粗糙些。风从那边吹来,苏木便跟着老人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握刀的手也放松了一点。
“那棵,”他说,“先前凝下来的脂还有些。只捡外头松落的,不再割皮,不够也别硬取。”
苏木郑重地鞠了一躬,跑进林子,找到那棵树,收起刀,从树皮边接下一小片已松落的脂,指甲大小,琥珀色,半透明,用干净的绢包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她的喉咙微微一紧,随即又松开,冬日的冷气钻进鼻尖,竟带出一点安定的暖意。那感觉像在寒天里握住一枚刚从袖中取出的暖石,沉沉地贴着掌心,末了才辨出方才近处那点树脂的甜润。
苏木拨下那一小块时,手势轻得出奇,没有在树皮上添新口。他把绢包按了按,确认它不会从衣襟里滑出来,这才转身往回走。
回来的时候,他脸颊红红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
老人望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把驴背上的麻袋又扶正了一回。苏木走到她身旁,仍用手隔着衣襟按住那个小小的绢包,仿佛一路上都得替它守着位置。
***
祁望是最后一个告别的。
他牵着那头棕骆驼,站在驿馆门口,狐皮帽戴得严严实实,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是丘城的干杏、葡萄干、烤馕。
包袱口用绳子系了两道,仍被塞得圆鼓鼓的。祁望走一步,里头便响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包袱里不服气地翻身。他看了看自己肩头,顺手把绳结又紧了紧。
“我要先走了,”他说,“随轻装的商队走,沿途再雇马换乘,赶回凉州。年是赶不上了,我娘说,人到了,就算过年。”
“路上小心。”
“你也是。”
他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有点苦,又有点亮。
骆驼在他身后把长脖子探了过来,鼻尖正好碰到他的包袱。祁望肩膀一侧,熟练地将包袱挪开,骆驼便慢慢把头缩回去,神情坦然得像方才只是问候了一声。
“王妃,”他说,“那天夜里,在戈壁,我问了个傻问题。”
“什么?”
“我问,你砸我饭碗,是不是砸错了。”
“我记得。”
“我想过了,”祁望说,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声音从帽子底下闷闷传出来,“饭碗可以再做一个。可是,我娘昏过去那一夜,若不是你在,叫人停香、通风,又赶紧找人看,我不知道还会拖多久。”
她没有说话。
她望着他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蓝布包袱被他背得很牢,鼓鼓囊囊地抵在肩后,像一只舍不得放手的旧饭碗,里头装的却是一路上的干粮。
“所以这笔帐,”祁望说,“我认。”
馥兰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抱着帐本,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半天。
帐本的边角被她抱得服服贴贴,算盘也挂在腕边,珠子随她走动,碰出细小的声音。她看人的神情与看帐目时一样平,仿佛眼前不论站着的是老板还是欠帐的人,只要数目没对上,就得把袖子卷起来重算。
“祁老板,”她说,“对算一次?”
祁望愣了愣,随即笑了:“来。”
两人在驿馆门口,蹲在石阶上,一人一副算盘,开始算最后一笔帐。
石阶上落了薄雪,馥兰把帐本垫在膝头,祁望则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一小块较干的地方。旁边几个人站着看,没人敢出声,仿佛谁要是插一句话,都会被她顺手记进帐里,日后再另算一笔。
“水帐,十一天,您续的三份,都入帐了。”
“又要算我?”
“申时三刻,”馥兰说,“戈壁第七天,停队分水后续的,量器记着。”
“你那天也偷舔嘴唇了!”
“舔嘴唇不算水。”
“算!”
祁望把算盘往自己面前拖了一寸,手指飞快拨过算珠。馥兰连眼皮也没抬,翻开帐本,指尖停在一行字上,像早已等着他把那句话说出来。
旁边一名随行的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水囊,默默把绳口又系紧了一圈。他的眼神告诉众人,他方才续的水也得记实数;口渴可以喝,帐却不能替谁省掉。
噼噼啪啪的算盘声,在冷空气里,清脆得像冰碴子。
算到最后,馥兰在帐上画了一个圈,把帐本转过去,推到他面前。
她手腕一收,算盘珠子停得干干净净,没多滚一下。祁望往帐上看时,还把手指在膝头擦了擦,才伸手将帐本接过去。
“结清。”
祁望低头看,帐底写着两个字:
两讫。
他抬起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抱拳。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他翻身上驼,朝所有人挥了挥手,骆驼长长地哼了一声,跟着等在门外的轻装商队,缓缓朝东城门走去,越走越小,狐皮帽在白雪里,像一个远去的小黑点。
他背上的包袱晃了一下,仍牢牢挂着。馥兰低头把帐本收好,拇指在书脊上按平了一角,像把最后一笔帐也妥妥当当地合上了。
***
出城的时候,是午后。
一支长长的驼队,沿着驿道,往东。
驼铃声一前一后地传开,走在最前头的那声刚落,后头又接上一声。车轮压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辙旁的雪粒被风扬起,短短地打在靴面上。
最前面,是郑君珩的斥候,旗在风里,绷得笔直;队伍中间,是她和馥兰、翠微、苏木、阿乙;顾泽骑在最后一段,缰绳交替握着,背挺得很直,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神情郑重,像抱着一件传家宝。
顾泽骑得端端正正,一手控缰,另一手仍隔着衣襟护着纸匣。他一动,衣襟里那件东西便跟着往上顶,于是他的背又挺直一分,弄得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更像一根立在马背上的竹竿。
“首席,”苏木忍不住问,“您怀里是什么?”
“秘密。”
顾泽把下巴抬高了一点,似乎只要神情足够庄严,旁人就会忘了他一路都在偷偷护着那团鼓囊囊的东西。
“是不是,”阿乙在停队整鞍时靠近,看见他衣襟里露出的纸包,往后一缩,“那支,很臭的香?”
顾泽的脸,瞬间红了:“不是!”
阿乙擦了擦鼻尖,还往旁边挪了一点。苏木盯着顾泽的怀里看,神情十分认真,仿佛正在衡量那件秘密是否会隔着衣裳继续影响旁人。
“是。”
“是……”顾泽吞了口口水,压低声音,“是烧剩的一截。老师见我想留样,分给我一小段,早凉透、封在纸匣里了。”
“您拿它做什么?”
顾泽挺起胸,神情肃穆:
停队时,他骑在马上,这一挺胸,衣襟里的东西立刻往下滑了半寸。他赶忙用手臂一托,神情比方才更肃穆,仿佛那截香若在此刻掉到雪里,便会当场失去列入名录的资格。
“我要把它收进观香阁,列为‘难闻香名录’第一号。”
苏木和阿乙互相看了一眼。
阿乙把鼻尖往披风里藏了藏,苏木则点了一下头,像是替这个决定表示支持。顾泽见两人神色端正,便也端正地坐好,手仍护在衣襟前,没半点要把秘密拿出来供人查验的意思。
“有第二号吗?”
“暂时没有。”顾泽说,“但是第一号,要立得稳。”
“那,”阿乙小声说,“第一号,是什么名字?”
顾泽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
他先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怀里,像是在替那截香挑一个配得上它的名目。队伍里的驼铃正好响了一声,顾泽便把那声响也一并听完,才郑重开口。
“‘王爷的雪夜’。”
走在前面的郑君珩,背影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身旁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斥候仍看着前路,队伍中间几人却都很有默契地望向了别处。顾泽立刻把怀里护得更紧,仿佛只要不与前方那道背影对上,这个名目便还有商量的余地。
可是耳尖,在冷风里,慢慢红了。
***
队伍中间,有一辆马车。
黑漆,有帷,四面蒙着厚毡,车轮压过雪地,发出吱吱的响。马车前后,各有四名斥候并行,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
车轮沿着前人的辙印往前走,厚毡挡住大半风声,车厢内只剩木轮碾过雪面的细响。斥候们的马与车保持着同样的步速,谁也没有急着超前。
车厢里,坐着一个人。
石翊。
他没有被绑。她说过,不绑。
车厢里留着足够他坐直的空处,角落放着一只水囊和一条折好的毯子。斥候守在车外,没有伸手掀帘,也没有催他说话。
他安静地坐在车厢的角落,青色的袍子,皱了,沾着雪水干后的痕,头发仍旧用那根木簪挽着,一丝不乱。
他身上的衣料已失了原本的平整,袖口却仍仔细收住。那支木簪横在发间,木色旧得发暗,与他掌中的念珠一样,都被人用过许多回。
车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雪光漏进去,落在他膝上。
车轮碾过一处不平的雪地,光在他膝头轻轻晃了一下,恰好照亮那片磨旧的袍角。他的手指停在膝边,没有去掀车帘。
他的手,摊开着,掌心里,躺着一颗念珠。
只有一颗。
褪了色的深褐,边缘被磨得圆润,孔里拖着一小截断了的麻线。其余的一百零五颗,被阿乙和苏木从雪地里一颗一颗捡出来,装在一个小布袋里,由她收着。还有一颗,被松鼠叼走了,阿乙追了几步,被斥候拦住,空着手回来,到现在还在生那只松鼠的气。
马车外,阿乙正骑在马上,时不时往林子的方向看一眼。他一路都没再提那颗珠子,却只将空着的那只手揣进袖子里,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下一回若遇见那只松鼠,必定要把帐算清。
这一颗,是他自己留下的。叼走的那一颗,他说,留在林子里,那是她的林子。
他低着头,看着它。
念珠在他掌心里,随车身的震动微微移动,麻线在孔边轻轻擦过他的指腹。他的目光也跟着落下去,像是要从那一圈深褐里,找回一段已经走远的路。
看了好一阵,五指慢慢收拢,握紧,握在掌心。
车帘落下来。
雪原上,一支往东的驼队,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走过一片又一片白,走向一个,要走两个多月才能到的地方。
前后的驼铃声被风送得忽远忽近。队伍里有人替身旁的骆驼理了理松动的绳结,又伸手拍掉自己肩上的雪,这一路仍旧照着该有的步子往前。
她骑在马上,由斥候牵着慢行,回过头。
身后,丘城的城墙,已经变成一条灰色的细线,线的后面,那片林子,黑压压的,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林子的最深处,那棵被雷劈成两半的老树,大概,还站在那里,旧割口的脂痕,仍凝着今年的雪。
她把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贴着心口的油布包里,是五张薄薄的纸。两页原先完好,另外三页从火边救回,已分开摊干、核记残损,才重新合包。
她转过头。
前面,是东方。
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橘色,像谁把一支刚刚点着的香,轻轻插在了雪原的尽头。
队伍仍在向前,驼铃一声接一声,雪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往前延伸。暮色落下来时,那一点橘光还留在远处,像是等着有人走到它面前,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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