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边有一间小屋。
土墙,茅顶,烟囱里冒着一缕细细的灰烟,被冬日的风一吹,歪歪扭扭,散在林子的上空。屋前堆着半人高的柴垛,柴垛旁边拴着一头瘦瘦的毛驴,嚼着干草,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毛驴嚼得很有耐心,干草在嘴边一进一出,仿佛它眼下最要紧的差事,就是把每一根草都嚼出交代来。
她的鼻翼微微一动,喉头先有些发痒。那股味道像冬日里晾在屋檐下的草束,晒干了,又沾上牲口身上的暖气,最后才辨出是干草和毛驴皮毛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站在小屋门前,敲了三下。
门板厚实,敲上去声音闷闷的,像里头还藏着一层冬天。
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后,七十上下,脸黑得像一块晒了很多年的皮,眼睛却亮,亮得像林子里凝在树口上的脂。他身上穿一件旧羊皮袄,腰间系一根麻绳,绳上挂着一把小斧头和一只羊角水壶。
他把她从头看到脚,又越过她,看向身后的人。
身后站着三个人:一个戴帷帽的姑娘,披着一件深色披风,手按刀柄,神情冷淡;一个穿玄青常服的年轻男子,牵着两匹马,肩上落了一层雪;还有一个黑黑的少年,抱着一只竹篮,眼睛四处转。
苏木的目光先落在屋檐,再滑过窗缝,最后停在柴垛上,仿佛每一样都值得他记进心里,唯独自己的脚尖差点踩进雪堆里,还没来得及记。
“官家人?”老人问。
“路过的,”她说,“想借个火,讨一碗水。”
她说得客气,手指却缩在皮手套里,悄悄活动了一下。一路行来,寒气早从袖口钻进来,连指节都不太听使唤。
老人没有立刻答。
他又看了看那姑娘腰间的刀,看了看她手上戴的皮手套,最后,视线落在那个牵马的年轻男子身上。
“你,”他说,“马夫?”
整个门口,静了半息。
翠微的眼角抽了一下。
苏木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低头,用手背抵住嘴唇。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他手里牵着两匹马,就被认成马夫。你听见了吗?”
小馥答得一本正经:“听见了,主人。老人家辨人的方法很直接,先看谁手里牵着马。”
她心里说:“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可以,主人。至少他没有把您认作马夫。”
赵馥灵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差点连自己的笑也一并咽下去。
郑君珩站在雪地里,面不改色,把两匹马的缰绳,往手里拢了拢。
“是。”他说。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确认这个答案与眼前的缰绳相当吻合,便侧过身,让出门口。
***
小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烧着几根树枝,红红的火光映在泥墙上,一晃一晃。
郑君珩把马拴在屋旁木桩,再跟着众人进门。门框低矮,郑君珩微微低头,肩上落下的雪簌簌掉了几点。苏木跟在后头,抱着竹篮小心跨过门槛,篮底却碰了一下门边,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立刻把篮子抱紧,神情端正得仿佛方才撞上的不是门框,而是一桩不可声张的大事。
灶上架着一只陶罐,罐里煮着水,水面浮着掰碎茶饼后散开的叶片,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屋里满是粗茶的涩和柴烟的暖。
陶罐盖子被蒸气顶得微微一晃,又落回去,反复几次,像是也在耐心等茶煮好。
老人给每个人倒了一碗茶,粗陶碗,边上有缺口。
他给她的那一碗,满满的;给翠微的那一碗,略少一点;给苏木的,倒了半碗,叮嘱“小心烫”;轮到郑君珩,他提起舀茶的木勺,问:“你喝不喝?”
“喝。”
“那你去,”老人一指墙角,“把柴搬进来。”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专心吹碗里的茶,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出门,从柴垛上抱了一大捆柴,进屋,轻轻放在墙角,摆得整整齐齐。
他放柴的动作稳稳当当,连最上头那根也端端正正地靠好了,与旁边的木柴仿佛早有约定,各自守着位置。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她说:
“这个后生,手脚勤快。你好福气。”
她抬起头,一脸认真:“是。他很勤快。”
郑君珩站在墙角,拍了拍衣袖上的柴屑,耳尖红了一点,没有纠正任何人。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你若是这时候开口,最好只说好听的。”
小馥回答:“主人,依据目前听到的内容,您确实承认了他勤快。”
她心里说:“我知道他勤快,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由我替他作证。”
***
她捧着茶,坐在灶边的矮凳上。
凳脚有一边短了些,她才坐下,凳面便轻轻晃了一下。她扶住碗,等那点晃动停了,才挪了挪身子,将重心放稳。
茶很烫,很涩,咽下去,舌根泛起一点回甘。
她又吹了一口,热气拂过唇边,手指终于渐渐有了知觉。这碗茶煮得浓,滋味直来直去,没有半点客气,入口先叫人皱眉,咽下去却留了一丝淡淡的甜。
屋子很小,但是墙上挂着东西。
一把旧竹筛斜倚在墙角,一束草绳挂在门边,还有几件磨得发亮的木器,整齐地搁在低架上。东西不多,每一样都用得久,边角处留下手掌和岁月磨出的光。
最显眼的,是正对灶膛的那面土墙。墙中间钉着四根木钉,钉着一块旧布。
火光映上去时,布面上的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被晃动的影子遮住。那几笔墨色细细的,隔着屋里的烟与年岁,仍然牢牢留在布上。
布是麻布,大约两尺见方,颜色褪得只剩一点浅褐,边角磨得毛毛的,被烟熏出一圈一圈的暗痕。布面上,有字,是用墨一笔一笔写上去的,字小,细,已经淡了,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她放下碗,走过去。
她的脚步在土地上停得很轻,走近时,眼睛先沿着第一行字慢慢辨认,指尖抬到半空,没有碰上那块布。
字是这样写的:
“安息香树,出西边很远的国。树长三丈,皮色黄黑,叶有四角,经寒不凋。二月开花,黄色,花心微碧,不结实。刻其树皮,其胶如饴,名安息香。六七月坚凝,乃取之。烧通神明,辟众恶。”
她逐字读下去。
“经寒不凋”几个字,让她想起自己的疑问:旧册的树、岛上的树与眼前的树,究竟是不是同物?古人传下的名称未必一一相同,还得分开记。
读到最后,她的手,停在半空。
烧通神明,辟众恶。
她闭了一下眼睛。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眼睫,明一下,暗一下。屋里的人声远了些,连陶罐里的水泡也像隔着一层厚布传来。
莲生说,他记得开头一行,记得最后一句里,有“神明”两个字。
开头与末句,都和莲生记得的线索对得上。
千佛崖被裁走的那一页,或许抄过同一段文字。
但这是布上的传抄,不是那张失页本身;中间是否一字不差,还要找别本对读。
***
“老人家,”她转过身,声音放得很轻,“这块布,是谁写的?”
“我爹。”老人说,“他爹传给他,他传给我。我不识字,几句都是听爹念熟的。每年冬天,我都拿干布替它拂尘,避开字,免得磨掉。”
老人说话时,手里还捧着茶碗,拇指沿着碗沿慢慢摩挲。那只碗同样缺了一角,却被他握得很稳。
“写的是什么?”
老人想了想,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就是,”他说,“祖上说,是讲外头那种香树的来历。后来我们交脂、存脂都沿用安息香这名字,供货的林也跟着叫了。”
“用处?”
“烧了,通神明,”老人说,“也辟众恶。”
她看着他:“外头的人,只说‘通神明’。”
“我知道。”老人哼了一声,“外头来的人,都爱说前半句。说得神神秘秘,好像烧一炉,天上的人就都下来了。”
灶边的苏木听得很认真,甚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碗,像是要确认碗里那点热气是否足够送信上天。
翠微坐在一旁,仍是一脸冷淡,手却把自己的茶碗往桌内推了推,免得被苏木不慎碰翻。
“那您呢?”
老人把手里的茶碗,慢慢放在灶台上,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块布,看了很久。
火光从他脸侧掠过,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一点红。他的手指停在碗沿,指节粗大,指甲边缘还留着些微木屑。
“我们这里,”他说,“只说后半句。”
“为什么?”
“因为通神明,是别人的事。”老人说,“辟众恶,是自己的事。”
他伸手,用粗糙的手指,指着布上最后三个字。
“这个林子,供我们吃,供我们穿,供我们过冬,”他说,“老辈人爱说,香一起,什么坏东西都少。我只知道,冬天要把柴备好、屋子收拾好,小孩有热饭、有暖被,才睡得踏实。这就是我说的辟众恶。至于神明,”他撇了撇嘴,“神明有神明的事要忙,用不着我们烧一炉去烦他。”
老人把手收回去,手掌在羊皮袄上蹭了一下,像是把方才摸过的布面灰尘拂去。
屋里很静。
灶膛里的柴,啪地爆了一声。
一点细小的火星跳起,转眼落回灰里。苏木下意识看向火光,手上的茶碗也跟着停住,连碗中那点热气都像凝在了半空。
她看着那三个字,布面已经褪色,墨痕很淡,最后三个字的墨落得深,布纹里的笔画还认得出。
辟,众,恶。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一个一个,放稳。
那三个字不大,落在布上,却比旁边许多字都更清楚。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一路追寻而来的纸页、记忆与人言;那些被人珍藏、裁去、记下的东西,原来也能被一双粗糙的手,一年一年护到最后。
“老人家,”她轻声问,“我能抄一份吗?”
“抄吧。”老人挥挥手,“布又不会跑。”
苏木连忙从竹篮里取出笔墨和一张纸,在灶边的矮几上摊平,磨墨,磨得又轻又慢,一圈一圈,磨完才抬头,眼睛亮亮的:“王妃,这回的墨,肯定比顾师父的细。”
他把纸角压平,又用掌心小心抹了一下边缘,生怕墨还没落下去,纸就先跑了。
她笑了一下,接过笔。
一笔,一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苏木守在矮几旁,眼睛跟着她的笔尖移动,整个人绷得比那张纸还平整。
抄到“刻其树皮,其胶如饴”,笔尖顿了顿。
她望着那几个字,笔尖上的墨聚成一点,险些落得太重。她把手腕放稳,才继续往下写。
抄到“烧通神明,辟众恶”,她把最后三个字,多写了一遍,写得又大又稳。
“给谁的?”老人在旁边问。
“给一位法师,”她说,“他丢了一页,我带这段传抄回去,替他找一条校对的线索。”
老人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从灶边拿起炭钳,把火拨旺了一点,又将挡风的小板移好,免得风掀起她抄字的纸,火光在她手背上轻轻跳了一下。
苏木望着新抄下来的字,小声说:“这回的纸也比顾师父的平。”
她看他一眼:“你是不是只要来一趟,就要替顾师父评一样东西?”
苏木想了想,十分诚恳地说:“若是还有别的东西,我也能评。”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茶碗往他手边推近些。
苏木接过碗,立刻低头喝茶,仿佛自己方才说的只是茶太烫,与顾师父毫无关系。
***
“老人家,”她终于问出那句,“最近这几年,林子里,有没有来过陌生人?”
问出口后,她的手还停在那张纸旁边,墨迹尚未全干。火光落在纸面上,字的边缘微微发亮。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吞吞地开口:
“有。”
苏木手里的碗,微微一抖。
陶碗碰着他松开的指节,让他一惊。他赶紧把手收紧,没让茶洒出来,眼睛却已从纸上移开。
“什么样的人?”
“去年秋天来的,”老人说,“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穿青袍子,说话很轻,轻得跟蚊子似的,我得凑过去才听得见。”
老人说到“蚊子”时,抬起一根指头,在耳边比了比,像是那声音至今仍在他耳旁盘旋。
郑君珩的手,不动声色,按在腰间。
他的袖口垂下来,遮住了手背,动作轻得几乎没有惊动桌上的茶盏。
“他说他是行善的,”老人说,“要在林子深处,租一间废香棚,替他过世的娘,试几炉香。”
屋里那点闲散的暖意,仿佛被这句话压低了一些。翠微的视线停在老人脸上,没有插话;苏木捧着碗,指头沿着碗身收紧。
“您租给他了?”
“租了。”老人说,“他给的银子多,又懂礼数,每次来,都先给我行个礼。”
“他常来吗?”
“从去年秋到今年春,大半年,”老人说,“有时两三天来一回,有时一走一个月。最后一次,大概四月底,后来就没再见。每回来,都带一个小匣子,在棚里待上大半日,出来的时候,身上一股甜味。”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觉得胸口那口气慢了下来,指尖按着纸角,没有再往下移。
老人说的那句话,与她先前在林缘闻到的那一丝气息,隔着雪地与时日,忽然搭上了一处。
“甜?”
“夜里开的花那种,”老人皱了皱鼻子,“我闻不惯。”
老人皱鼻子的样子很认真,仿佛那股甜味还留在他鼻尖,连回想一次都要多受一回罪。
她把这句话收在心里,没有追问那人用的究竟是哪一种香。眼下她手中只有这些话,还不能将它们拼成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是个好孩子,”老人又补了一句,声音有些不一样,“临走前,总帮我劈一堆柴,劈得整整齐齐,比我自己劈的好。”
老人说完,望了一眼门外,眼底有一点说不清的柔和,像是想起那段日子里,那人弯腰劈柴的样子。
她看了一眼墙角那堆柴,木头劈得很匀,一根一根,摆成一座小山。
那是郑君珩刚才搬进来的。
老人指向窗外,说屋后墙根那垛旧柴,还有几捆是那人留下的。她走到窗边望去,柴垛整齐,却不能单凭劈柴的样子认人。
两堆柴隔着屋墙相对,一堆刚搬进来,一堆已在墙根安放多时。她的目光在它们之间停了一瞬,手指碰着粗陶碗的边缘,碗沿那道缺口硌在指腹上。
她转回头,看着墙上那块旧布。
茶还烫,茶香氤氲,在灶火的光里一缕一缕。
火光从纸上掠过,又移到墙面,照着那几行旧字。灰烟在屋顶下方停留片刻,才慢慢散开,像一笔尚未写完的墨。
那块布上,最后三个字,淡淡的,却一个也没有被时间磨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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