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沙暴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出凉州第九天,正午。


    日头落在帷帽上,热意透过薄纱,一层层往额角渗。赵馥灵抬手按住帽沿,指尖被晒得发烫。


    天蓝得有些不真实。


    没有一丝云,连风都像被谁按住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整片无边无际的沙,和头顶那颗白得发亮的日头。


    驼队走在一道长长的缓坡上。


    沙是金黄色的,被太阳晒得滚烫,空气在地面上轻轻扭着,像一层看不见的水。


    骆驼每走一步,脚掌便陷下去些许,再慢吞吞拔出来。铃铛偶尔碰响,声音在空旷里传得很远,听久了,竟像是整支队伍只剩这几声铃在陪着日头赶路。


    走在最前面的,是鲁老头。


    出凉州第二天,这位白胡子的老牵驼人,骑着一头瘦瘦的老骆驼,从后面追了上来,撇着嘴对阿乙说:


    “你这小子,路不够熟。”


    阿乙涨红了脸,张口想争,被郑君珩一句“有劳”挡了回去。


    阿乙当时还小声嘀咕,说自己只是没熟到能闭着眼走。鲁老头听见了,回头看他一眼,回答得十分和气:“那就别闭眼。”


    于是,他们多了一个向导。


    老人七十出头,瘦得像一截老柳树根,脸上的沟壑里嵌满了沙,眼睛瞇成两道细缝,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


    他身上的气味,是沙、羊油、骆驼汗,和一点点干草的味道,很旧,很稳,像一口晒了一辈子太阳的老井。


    他一路没怎么说话。


    只是偶尔,手一抬,指向某个方向,叫一声:


    “走这边。”


    队伍就跟着他走。


    阿乙几次想和老人搭话,话到嘴边,又被那张写满风沙的脸堵了回去。最后他只好把疑问转向顾泽,顾泽也不知该说什么,便把水囊递给他。阿乙喝了一口,十分郑重地点评:“水还是水。”顾泽把水囊收回去,仿佛总算完成了一场学问上的交接。


    ***


    正午,队伍停下来歇脚。


    照例,是她的课。


    她在缓坡下侧停住,隔着垫布蹲下,伸出右手,抓起一把沙。


    沙面烫手,她只取背阴处的一小撮。这些天鲁老头教过她,别光顾着研究脚下,忘了抬头看路;她可不想第一堂课学会闻沙,第二堂课就学着从坡上滚下去。


    细,金黄,从指缝里簌簌地漏下去。


    她把沙摊在掌心,没有把细粉送到鼻前。


    小馥安静地等着。


    这是第九天了。


    每天歇脚,她都取一点沿途的沙,记下颜色、粗细,再把风里偶尔浮过的气息一并记住。羊油、骆驼汗、干草,哪些来自自己的驼队,哪些还说不准,便分开写。


    可今天,她还没说完,喉头先泛起一点干涩。


    她收拢掌心,止住往下漏的沙,抬手掩了掩口鼻。


    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丝。


    很轻。


    很小。


    吹在她帷帽的纱上,微微晃。


    那风里,有一股气味。


    极淡,极细。


    像是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拿了一把干透的土,轻轻揉碎,扬在空气里。


    土腥。


    不是湿土的腥。


    是被烈日烤了整个夏天,烤到裂开,烤到发烫之后,才有的那种腥。


    她猛地抬起头。


    抬头,望向天边。


    天,还是蓝的。


    可是,在最远的地平在线,在蓝与黄交界的地方,有一条极细极细的、不寻常的边。


    不是云。


    不是雾。


    是一种,说不出的颜色。


    像有人用一支极淡的笔,在天边轻轻描了一道赭黄色的线。


    她的心,往下一沉。


    “小馥。”


    “在。”


    “你听。”她在心里说。


    小馥沉默了两息。


    “风声比刚才持续。”它说。


    她把远处那道赭黄的线,在心里告诉它。


    “我不能替您看天,也不能单凭声音算出风沙多久会到。”小馥说,“请让向导一起看。”


    她站了起来。


    ***


    沙坡下,阿乙把剩下半口饼往嘴里一塞,腮帮鼓得圆圆的,手里还握着水囊。他看了看馥灵,又看了看天,似乎在等一个足以让他把饼咽下去的理由。


    “先别往前走!”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急。


    歇脚的人同时抬头。阿乙把饼咽下去,立刻将剩下的干粮收好。


    “老人家,您看西边。那条黄线,是不是扬起来了?”


    鲁老头还坐在骆驼上,闻声便转过身,抬掌遮住刺眼的日光。


    “哪里?”


    她指给他看。


    老人眯起眼,看了片刻,原本松搭着的腰背一点点挺直。


    “方才还贴着地。”他低声说,“长得这么快……”


    “风里的土腥也重了。”她摊开沾着细粉的手,“我说不准还有多久,可不能等它到了眼前才收拾。”


    顾泽原本靠着行囊打盹,听到这里,猛地坐直。


    “沙、沙暴?”


    “先按沙暴准备。”鲁老头已俯身去解鞍旁的绳扣,“天顶还蓝,不等于远处没有风。今儿这道线来得急。”


    他扫过四周,指向东南方一座半月形的缓坡。


    “去那边下侧,别上坡顶,也别贴着那处陡沙面。先把人和牲口带过去,再卸东西!”


    赵馥灵把手里的沙放下,跟上他的手势。那道赭黄的边,正一点点变厚。


    ***


    郑君珩立刻翻身下鞍,抬手下令:


    “全体下鞍,跟着向导走。牵好坐骑,别抢路。”


    斥候们一声声传下去,二十匹马由各自的骑手牵住,跟着九头骆驼转向坡下。


    到了背风的一侧,鲁老头先让骆驼伏下,留出人能通过的空隙。斥候分人照看马匹,其余人卸下行囊,压住布角,把容易被吹走的东西收牢。


    “绳别缠手上,也别往牲口肚子底下躲。”老人喊,“人到这边,避开牠们的腿!”


    阿乙拉住一根随风晃动的绳尾,叫顾泽帮忙压住行囊。顾泽抱起一包便往左走。


    “师父,是您另一边!”


    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脚,决定此时先不跟左右争辩。


    斥候先拉起一片随行遮阳的厚布,低低系牢,行囊压在布脚。苏木蹲下,把较小的包裹递进布障后。馥兰则将帐册收进油布包,扎紧绳结,再把它放到不会被人踩过的位置。


    翠微先收好帷帽,系紧头巾,才取出备用布巾,借水囊倒出少量水润湿。水还得留着喝,没人敢整囊往外泼。


    她一块块递过去:


    “掩住口鼻,护好眼睛。待会儿靠近些,别走散。”


    赵馥灵接过布巾,按在口鼻前。水气挨上鼻尖,湿麻布的粗涩气息也跟着浮起来。她收好帽纱,免得薄纱甩起来抽打脸颊。


    鲁老头下了鞍,沿着人群再走一遍,将离骆驼太近的顾泽往里招了招。


    人群很快安顿下来。


    连鲁老头那头老骆驼在内,九头骆驼都伏在坡下。老人挨个查看绳索,手掌顺着老骆驼的颈侧抚过。


    牠转过头,朝赵馥灵看了一眼。


    她隔着布巾与牠对望,不由得想:这回总不至于嫌她多事了吧。


    小馥在她脑子里,轻声说:


    “我想收回一件事。”


    “什么?”她在心里问。


    “我之前猜牠在说我坏话。听您刚才那句心声,这回倒像在道谢。”


    “你还会替骆驼翻话?”


    “不会。”小馥答得干脆,“是我自作多情。”


    ***


    从发现那条黄线到此时,约莫过了三刻。


    他们刚把最后一处布角压牢,风势忽然弱下去。


    整个天地,在一息之间,安静得可怕。


    阿乙又摸了一遍行囊上的绳结,手伸出去时,才发现掌心全是汗。他收回手,紧紧掩住布巾。


    铃声沉了下去,人群也静了。


    只有,远处,传来一种低低的、持续的、像闷雷一样的声音。


    轰。


    轰。


    轰。


    她蹲在布障后,掩着布巾,从布角的空隙里,往外望了一眼。


    天边,已经不是天了。


    是一面墙。


    一整面,从地面,一直立到天上的、赭黄色的墙。


    高得看不到顶,宽得看不到边。


    它在动。


    不是飘,不是移。


    是推。


    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掌,把整个大漠的沙,从西边,整片整片,往这边推过来。


    墙的底部,是翻滚的、浓稠的、深褐色的云。


    墙的顶部,是淡淡的、被太阳照透的金黄。


    天,被它,一寸一寸吞掉了。


    先是蓝,再是白,最后,连那颗白得发亮的日头,都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苍白的圆。


    “抱头!”鲁老头大喊。


    沙墙扑过来了。


    ***


    第一阵风,打在脸上,像一把撒出去的针。


    沙子,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四面八方砸来。


    打在骆驼身上,啪啪作响。


    打在遮风的厚布上,哗啦啦,像一场黄色的暴雨。


    她被一股力量猛地往下一拉。


    “低头!”


    是郑君珩。


    他一手环着她的肩,一手扯下身上那件玄青的斗篷,整个儿,罩了下来。


    斗篷很大,很厚,带着他身上的冷杉味,和一点点汗。


    他把她,和旁边吓得缩成一团的苏木,一起罩进去,像用一座小小的帐篷,把风沙挡在外面。


    斗篷外面,是狂乱的世界。


    呼啸,嘶吼,砂砾撞击的声音,像千万匹马,同时从头顶碾过去。


    斗篷里,风声依旧震得耳膜发紧,却少了迎面打来的沙。


    他留出面前的空隙,没有把厚布紧裹在三人的口鼻上。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前。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苏木缩在她另一边,双手抱着头,牙齿打着颤:


    “姐、姐姐……我们会死吗?”


    她握住他冰凉的手。


    “我在。低着头,掩好口鼻,跟着我们待在这里。”


    “姐姐,你别松手。”


    “不松。”


    她把他的手拢紧。外头风沙再响,她仍隔一会儿便叫他一声,等他答应,才把提着的那口气慢慢放下。


    ***


    外面,另一边,又是另一种风景。


    顾泽整个人缩在另一段布障后,离老骆驼的腿还隔着几只行囊。


    他蜷成一团,双手抱着头,脸埋在膝盖里,屁股朝外,露出半截天青色的长衫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阿乙蹲在他旁边,一手掩住布巾,一手压着被风吹得鼓起的布脚。


    “师父!”他隔着布巾,含糊地喊,“你怕吗?”


    “首席……”顾泽的声音,从膝盖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颤,“首席不怕。”


    “那你为什么在抖?”


    “是骆驼在抖!”


    阿乙愣了一下,隔着飞沙只看得见老骆驼的轮廓。他实在分不出牠抖没抖,只好低声说:


    “师父,您先别替牠操心。”


    顾泽抬起头,半张脸从膝盖里露出来,眼睛红红的,一副快哭了的样子:


    “牠比我,还怕。”


    阿乙:“……”


    “首席,”顾泽把头又埋进去,声音更闷了,“决定,在这里,住一辈子。”


    骆驼肚子上的毛,微微一抖。


    老骆驼垂下头,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似乎,在说:我也不想。


    阿乙把布脚压得更牢。顾泽在他旁边把头埋得更深,像是只要不抬头,沙暴就会以为他只是一块比较会喘气的石头。


    ***


    沙暴,持续了好一阵。


    一刻。


    两刻。


    三刻。


    风声,像一头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巨兽,在头顶咆哮。


    她在斗篷底下,一直睁着眼。


    她感到自己胸口跳得厉害,额头抵着他的胸前,也感到那里一下下的震动。苏木的牙齿仍在轻碰,外头的声音却几乎都淹在风里。


    小馥一直很安静。


    直到,风声,渐渐小了。


    先是呼啸,变成了呜咽。


    接着,呜咽,变成了低语。


    最后,低语,也沉了下去。


    天地之间,慢慢地、慢慢地,恢复了一种近乎奇怪的安宁。


    她掀开斗篷的一角。


    光,涌了进来。


    不是刺眼的白,是一种,被尘土过滤过的、暖暖的橘黄。


    她从斗篷里爬出来,抬起头。


    天,又是蓝的了。


    只是,蓝得有些发哑。


    地上,积了一层新的沙,厚厚的,细细的,把脚印、马蹄印、骆驼的足迹,都抹平了,像一张刚被摊开的白纸。


    驼队还趴在原处。


    一头,一头,身上盖满了黄沙,像一座座小小的沙丘。


    有人,从沙里,慢慢抬起头。


    是斥候,咳着,吐出一口沙。


    是翠微,抖了抖肩上的沙,面无表情。


    是馥兰,从油布包上爬起来,第一件事,是低头,检查帐册。


    她翻过油布包的绳结,又摸了摸包角,确定里头的纸页没有受潮,才把册子收回怀里。那份认真,仿佛方才埋在沙里的不是帐册,而是全队人的命根子。


    是阿乙,从布障后探出头,脸上全是沙,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


    鲁老头也应了声,扶着行囊坐起来,先朝自己的老骆驼看去。


    最后,是顾泽。


    他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个,刚从黄土里刨出来的泥人,头发、眉毛、睫毛,都是黄的。


    他站稳,挺直了背,用手抹了一把脸,郑重宣布:


    “首席,活着。”


    没有人说话。


    静了三息。


    然后,所有人,同时笑出声。


    笑声里,骆驼打了个响鼻,几粒沙从牠鼻端抖落。阿乙指着顾泽,想说什么,笑得先弯了腰;顾泽把胸口一挺,努力维持首席的威严,结果肩上落下来一小捧沙,像是连威严也被风沙埋过一回。


    ***


    数人头,数了三遍。


    一个一个,念名字,一个一个,应一声。


    “顾泽。”


    “在!”


    “苏木。”


    “在!”


    “阿乙。”


    “在。”


    “翠微。”


    “在。”


    “馥兰。”


    “在。”


    二十名斥候,一个一个点过去。


    一个,不少。


    郑君珩又叫到鲁老头,老人抬手答应。连他与赵馥灵自己在内,二十八个人都在。


    有人呛得直咳,有人眼睛进了沙,好在没有重伤。九头骆驼一头不少,二十匹马也由斥候逐一点过、牵回。


    郑君珩点完最后一个名字,抬起头,与她对视。


    他抹去睫毛上的沙,低声说:“你早叫住那一下,才给我们留下安顿的工夫。老人家选地方,大家收东西,少一步都得更狼狈。”


    他的话落下时,周遭仍有人在抖落衣袖里的沙。赵馥灵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子抓过的每一把沙,都沉沉地落到了心里。


    他的脸上,也沾满了沙,睫毛上挂着一层金色的粉,嘴角,却弯起一丝极淡的笑。


    她也笑了。


    就在这时,脑子里,响起一声清脆的轻响。


    叮。


    像一粒小小的铃,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小馥的声音,不带一点玩笑,很正式,很慢:


    “条件达成。”


    她站直了身子。


    “从沿途观察中辨认出自然灾害的征兆,及时示警,与同行者一同避过致命危险。”小馥说,“第二册,第三格,解锁。”


    “名字呢?”她在心里问。


    “沙泥图谱。”


    “第八格呢?”她在心里顺口问。


    “第二册的第八格,”小馥停了一下,“名字我还没有。”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沙泥图谱。


    四个字。


    从红柳驿,到凉州,到这片无边无际的沙。


    这些天,一把一把,抓过的沙,一粒一粒,闻过的风。


    此刻,它们,终于有了一个名字。


    ***


    鲁老头还坐在行囊旁,这会儿才慢慢松开撑着地的手。


    他的骆驼,把头从沙堆里拔出来,打了个长长的响鼻,甩了甩脑袋,沙子洒了一片。


    老人撑着地,一寸一寸,站起身。


    他的白胡子,变成了黄胡子,脸上的沟,全被沙填平了,整个人,像一尊刚出土的古佛。


    他站直,抖了抖衣袖,沙子簌簌地往下掉。


    他抬起头,看着天。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


    转向她。


    整个人,庄重得像要行一个大礼。


    她以为,他要说谢谢。


    她正要开口。


    老人却先出声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很慢,很郑重:


    “娘子。”


    “老人家。”


    “你的鼻子,”鲁老头一字一句,认真地问,“卖不卖?”


    全场,安静。


    一息。


    两息。


    顾泽满头黄沙,张大了嘴。


    苏木捂着嘴,肩膀开始抖。


    阿乙猛地低头,用手背堵住嘴巴,憋得脸都红了。


    馥兰面无表情,低声说:


    “他想谈价。”


    “馥兰!”


    “我只是预判。”


    郑君珩的肩膀,已经在轻轻地颤。


    赵馥灵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胡子全是黄沙的老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努力板着脸,很认真地回答:


    “不卖。”


    老人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那,”他想了想,“借?”


    “也不借。”


    “那……”老人的目光,在她的鼻子上,停了很久,似乎在挣扎,“让老汉,再跟着您,走一程,行不行?”


    她一怔。


    随即,微微一笑:


    “欢迎。”


    老人如释重负,郑重一揖。


    风,轻轻地吹过。


    沙坡背后,一排骆驼趴着,身上盖着黄沙,如同一排沉睡的小山。


    人们聚在背风的布障旁,一个个灰头土脸,彼此看着,笑成一团。


    远处,那面赭黄色的沙墙,已经走远了,变成地平在线,一道淡淡的、懒洋洋的影子。


    她重新戴上帷帽。帽纱被余风掀起,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


    她站在新铺开的沙面上,没有动。


    脚下,是整片刚被抹平的、干干净净的、金色的大地。


    像一张,刚刚被人铺开,等着写字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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