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凉州第九天,正午。
日头落在帷帽上,热意透过薄纱,一层层往额角渗。赵馥灵抬手按住帽沿,指尖被晒得发烫。
天蓝得有些不真实。
没有一丝云,连风都像被谁按住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整片无边无际的沙,和头顶那颗白得发亮的日头。
驼队走在一道长长的缓坡上。
沙是金黄色的,被太阳晒得滚烫,空气在地面上轻轻扭着,像一层看不见的水。
骆驼每走一步,脚掌便陷下去些许,再慢吞吞拔出来。铃铛偶尔碰响,声音在空旷里传得很远,听久了,竟像是整支队伍只剩这几声铃在陪着日头赶路。
走在最前面的,是鲁老头。
出凉州第二天,这位白胡子的老牵驼人,骑着一头瘦瘦的老骆驼,从后面追了上来,撇着嘴对阿乙说:
“你这小子,路不够熟。”
阿乙涨红了脸,张口想争,被郑君珩一句“有劳”挡了回去。
阿乙当时还小声嘀咕,说自己只是没熟到能闭着眼走。鲁老头听见了,回头看他一眼,回答得十分和气:“那就别闭眼。”
于是,他们多了一个向导。
老人七十出头,瘦得像一截老柳树根,脸上的沟壑里嵌满了沙,眼睛瞇成两道细缝,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
他身上的气味,是沙、羊油、骆驼汗,和一点点干草的味道,很旧,很稳,像一口晒了一辈子太阳的老井。
他一路没怎么说话。
只是偶尔,手一抬,指向某个方向,叫一声:
“走这边。”
队伍就跟着他走。
阿乙几次想和老人搭话,话到嘴边,又被那张写满风沙的脸堵了回去。最后他只好把疑问转向顾泽,顾泽也不知该说什么,便把水囊递给他。阿乙喝了一口,十分郑重地点评:“水还是水。”顾泽把水囊收回去,仿佛总算完成了一场学问上的交接。
***
正午,队伍停下来歇脚。
照例,是她的课。
她在缓坡下侧停住,隔着垫布蹲下,伸出右手,抓起一把沙。
沙面烫手,她只取背阴处的一小撮。这些天鲁老头教过她,别光顾着研究脚下,忘了抬头看路;她可不想第一堂课学会闻沙,第二堂课就学着从坡上滚下去。
细,金黄,从指缝里簌簌地漏下去。
她把沙摊在掌心,没有把细粉送到鼻前。
小馥安静地等着。
这是第九天了。
每天歇脚,她都取一点沿途的沙,记下颜色、粗细,再把风里偶尔浮过的气息一并记住。羊油、骆驼汗、干草,哪些来自自己的驼队,哪些还说不准,便分开写。
可今天,她还没说完,喉头先泛起一点干涩。
她收拢掌心,止住往下漏的沙,抬手掩了掩口鼻。
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丝。
很轻。
很小。
吹在她帷帽的纱上,微微晃。
那风里,有一股气味。
极淡,极细。
像是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拿了一把干透的土,轻轻揉碎,扬在空气里。
土腥。
不是湿土的腥。
是被烈日烤了整个夏天,烤到裂开,烤到发烫之后,才有的那种腥。
她猛地抬起头。
抬头,望向天边。
天,还是蓝的。
可是,在最远的地平在线,在蓝与黄交界的地方,有一条极细极细的、不寻常的边。
不是云。
不是雾。
是一种,说不出的颜色。
像有人用一支极淡的笔,在天边轻轻描了一道赭黄色的线。
她的心,往下一沉。
“小馥。”
“在。”
“你听。”她在心里说。
小馥沉默了两息。
“风声比刚才持续。”它说。
她把远处那道赭黄的线,在心里告诉它。
“我不能替您看天,也不能单凭声音算出风沙多久会到。”小馥说,“请让向导一起看。”
她站了起来。
***
沙坡下,阿乙把剩下半口饼往嘴里一塞,腮帮鼓得圆圆的,手里还握着水囊。他看了看馥灵,又看了看天,似乎在等一个足以让他把饼咽下去的理由。
“先别往前走!”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急。
歇脚的人同时抬头。阿乙把饼咽下去,立刻将剩下的干粮收好。
“老人家,您看西边。那条黄线,是不是扬起来了?”
鲁老头还坐在骆驼上,闻声便转过身,抬掌遮住刺眼的日光。
“哪里?”
她指给他看。
老人眯起眼,看了片刻,原本松搭着的腰背一点点挺直。
“方才还贴着地。”他低声说,“长得这么快……”
“风里的土腥也重了。”她摊开沾着细粉的手,“我说不准还有多久,可不能等它到了眼前才收拾。”
顾泽原本靠着行囊打盹,听到这里,猛地坐直。
“沙、沙暴?”
“先按沙暴准备。”鲁老头已俯身去解鞍旁的绳扣,“天顶还蓝,不等于远处没有风。今儿这道线来得急。”
他扫过四周,指向东南方一座半月形的缓坡。
“去那边下侧,别上坡顶,也别贴着那处陡沙面。先把人和牲口带过去,再卸东西!”
赵馥灵把手里的沙放下,跟上他的手势。那道赭黄的边,正一点点变厚。
***
郑君珩立刻翻身下鞍,抬手下令:
“全体下鞍,跟着向导走。牵好坐骑,别抢路。”
斥候们一声声传下去,二十匹马由各自的骑手牵住,跟着九头骆驼转向坡下。
到了背风的一侧,鲁老头先让骆驼伏下,留出人能通过的空隙。斥候分人照看马匹,其余人卸下行囊,压住布角,把容易被吹走的东西收牢。
“绳别缠手上,也别往牲口肚子底下躲。”老人喊,“人到这边,避开牠们的腿!”
阿乙拉住一根随风晃动的绳尾,叫顾泽帮忙压住行囊。顾泽抱起一包便往左走。
“师父,是您另一边!”
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脚,决定此时先不跟左右争辩。
斥候先拉起一片随行遮阳的厚布,低低系牢,行囊压在布脚。苏木蹲下,把较小的包裹递进布障后。馥兰则将帐册收进油布包,扎紧绳结,再把它放到不会被人踩过的位置。
翠微先收好帷帽,系紧头巾,才取出备用布巾,借水囊倒出少量水润湿。水还得留着喝,没人敢整囊往外泼。
她一块块递过去:
“掩住口鼻,护好眼睛。待会儿靠近些,别走散。”
赵馥灵接过布巾,按在口鼻前。水气挨上鼻尖,湿麻布的粗涩气息也跟着浮起来。她收好帽纱,免得薄纱甩起来抽打脸颊。
鲁老头下了鞍,沿着人群再走一遍,将离骆驼太近的顾泽往里招了招。
人群很快安顿下来。
连鲁老头那头老骆驼在内,九头骆驼都伏在坡下。老人挨个查看绳索,手掌顺着老骆驼的颈侧抚过。
牠转过头,朝赵馥灵看了一眼。
她隔着布巾与牠对望,不由得想:这回总不至于嫌她多事了吧。
小馥在她脑子里,轻声说:
“我想收回一件事。”
“什么?”她在心里问。
“我之前猜牠在说我坏话。听您刚才那句心声,这回倒像在道谢。”
“你还会替骆驼翻话?”
“不会。”小馥答得干脆,“是我自作多情。”
***
从发现那条黄线到此时,约莫过了三刻。
他们刚把最后一处布角压牢,风势忽然弱下去。
整个天地,在一息之间,安静得可怕。
阿乙又摸了一遍行囊上的绳结,手伸出去时,才发现掌心全是汗。他收回手,紧紧掩住布巾。
铃声沉了下去,人群也静了。
只有,远处,传来一种低低的、持续的、像闷雷一样的声音。
轰。
轰。
轰。
她蹲在布障后,掩着布巾,从布角的空隙里,往外望了一眼。
天边,已经不是天了。
是一面墙。
一整面,从地面,一直立到天上的、赭黄色的墙。
高得看不到顶,宽得看不到边。
它在动。
不是飘,不是移。
是推。
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掌,把整个大漠的沙,从西边,整片整片,往这边推过来。
墙的底部,是翻滚的、浓稠的、深褐色的云。
墙的顶部,是淡淡的、被太阳照透的金黄。
天,被它,一寸一寸吞掉了。
先是蓝,再是白,最后,连那颗白得发亮的日头,都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苍白的圆。
“抱头!”鲁老头大喊。
沙墙扑过来了。
***
第一阵风,打在脸上,像一把撒出去的针。
沙子,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四面八方砸来。
打在骆驼身上,啪啪作响。
打在遮风的厚布上,哗啦啦,像一场黄色的暴雨。
她被一股力量猛地往下一拉。
“低头!”
是郑君珩。
他一手环着她的肩,一手扯下身上那件玄青的斗篷,整个儿,罩了下来。
斗篷很大,很厚,带着他身上的冷杉味,和一点点汗。
他把她,和旁边吓得缩成一团的苏木,一起罩进去,像用一座小小的帐篷,把风沙挡在外面。
斗篷外面,是狂乱的世界。
呼啸,嘶吼,砂砾撞击的声音,像千万匹马,同时从头顶碾过去。
斗篷里,风声依旧震得耳膜发紧,却少了迎面打来的沙。
他留出面前的空隙,没有把厚布紧裹在三人的口鼻上。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前。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苏木缩在她另一边,双手抱着头,牙齿打着颤:
“姐、姐姐……我们会死吗?”
她握住他冰凉的手。
“我在。低着头,掩好口鼻,跟着我们待在这里。”
“姐姐,你别松手。”
“不松。”
她把他的手拢紧。外头风沙再响,她仍隔一会儿便叫他一声,等他答应,才把提着的那口气慢慢放下。
***
外面,另一边,又是另一种风景。
顾泽整个人缩在另一段布障后,离老骆驼的腿还隔着几只行囊。
他蜷成一团,双手抱着头,脸埋在膝盖里,屁股朝外,露出半截天青色的长衫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阿乙蹲在他旁边,一手掩住布巾,一手压着被风吹得鼓起的布脚。
“师父!”他隔着布巾,含糊地喊,“你怕吗?”
“首席……”顾泽的声音,从膝盖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颤,“首席不怕。”
“那你为什么在抖?”
“是骆驼在抖!”
阿乙愣了一下,隔着飞沙只看得见老骆驼的轮廓。他实在分不出牠抖没抖,只好低声说:
“师父,您先别替牠操心。”
顾泽抬起头,半张脸从膝盖里露出来,眼睛红红的,一副快哭了的样子:
“牠比我,还怕。”
阿乙:“……”
“首席,”顾泽把头又埋进去,声音更闷了,“决定,在这里,住一辈子。”
骆驼肚子上的毛,微微一抖。
老骆驼垂下头,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似乎,在说:我也不想。
阿乙把布脚压得更牢。顾泽在他旁边把头埋得更深,像是只要不抬头,沙暴就会以为他只是一块比较会喘气的石头。
***
沙暴,持续了好一阵。
一刻。
两刻。
三刻。
风声,像一头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巨兽,在头顶咆哮。
她在斗篷底下,一直睁着眼。
她感到自己胸口跳得厉害,额头抵着他的胸前,也感到那里一下下的震动。苏木的牙齿仍在轻碰,外头的声音却几乎都淹在风里。
小馥一直很安静。
直到,风声,渐渐小了。
先是呼啸,变成了呜咽。
接着,呜咽,变成了低语。
最后,低语,也沉了下去。
天地之间,慢慢地、慢慢地,恢复了一种近乎奇怪的安宁。
她掀开斗篷的一角。
光,涌了进来。
不是刺眼的白,是一种,被尘土过滤过的、暖暖的橘黄。
她从斗篷里爬出来,抬起头。
天,又是蓝的了。
只是,蓝得有些发哑。
地上,积了一层新的沙,厚厚的,细细的,把脚印、马蹄印、骆驼的足迹,都抹平了,像一张刚被摊开的白纸。
驼队还趴在原处。
一头,一头,身上盖满了黄沙,像一座座小小的沙丘。
有人,从沙里,慢慢抬起头。
是斥候,咳着,吐出一口沙。
是翠微,抖了抖肩上的沙,面无表情。
是馥兰,从油布包上爬起来,第一件事,是低头,检查帐册。
她翻过油布包的绳结,又摸了摸包角,确定里头的纸页没有受潮,才把册子收回怀里。那份认真,仿佛方才埋在沙里的不是帐册,而是全队人的命根子。
是阿乙,从布障后探出头,脸上全是沙,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
鲁老头也应了声,扶着行囊坐起来,先朝自己的老骆驼看去。
最后,是顾泽。
他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个,刚从黄土里刨出来的泥人,头发、眉毛、睫毛,都是黄的。
他站稳,挺直了背,用手抹了一把脸,郑重宣布:
“首席,活着。”
没有人说话。
静了三息。
然后,所有人,同时笑出声。
笑声里,骆驼打了个响鼻,几粒沙从牠鼻端抖落。阿乙指着顾泽,想说什么,笑得先弯了腰;顾泽把胸口一挺,努力维持首席的威严,结果肩上落下来一小捧沙,像是连威严也被风沙埋过一回。
***
数人头,数了三遍。
一个一个,念名字,一个一个,应一声。
“顾泽。”
“在!”
“苏木。”
“在!”
“阿乙。”
“在。”
“翠微。”
“在。”
“馥兰。”
“在。”
二十名斥候,一个一个点过去。
一个,不少。
郑君珩又叫到鲁老头,老人抬手答应。连他与赵馥灵自己在内,二十八个人都在。
有人呛得直咳,有人眼睛进了沙,好在没有重伤。九头骆驼一头不少,二十匹马也由斥候逐一点过、牵回。
郑君珩点完最后一个名字,抬起头,与她对视。
他抹去睫毛上的沙,低声说:“你早叫住那一下,才给我们留下安顿的工夫。老人家选地方,大家收东西,少一步都得更狼狈。”
他的话落下时,周遭仍有人在抖落衣袖里的沙。赵馥灵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子抓过的每一把沙,都沉沉地落到了心里。
他的脸上,也沾满了沙,睫毛上挂着一层金色的粉,嘴角,却弯起一丝极淡的笑。
她也笑了。
就在这时,脑子里,响起一声清脆的轻响。
叮。
像一粒小小的铃,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小馥的声音,不带一点玩笑,很正式,很慢:
“条件达成。”
她站直了身子。
“从沿途观察中辨认出自然灾害的征兆,及时示警,与同行者一同避过致命危险。”小馥说,“第二册,第三格,解锁。”
“名字呢?”她在心里问。
“沙泥图谱。”
“第八格呢?”她在心里顺口问。
“第二册的第八格,”小馥停了一下,“名字我还没有。”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沙泥图谱。
四个字。
从红柳驿,到凉州,到这片无边无际的沙。
这些天,一把一把,抓过的沙,一粒一粒,闻过的风。
此刻,它们,终于有了一个名字。
***
鲁老头还坐在行囊旁,这会儿才慢慢松开撑着地的手。
他的骆驼,把头从沙堆里拔出来,打了个长长的响鼻,甩了甩脑袋,沙子洒了一片。
老人撑着地,一寸一寸,站起身。
他的白胡子,变成了黄胡子,脸上的沟,全被沙填平了,整个人,像一尊刚出土的古佛。
他站直,抖了抖衣袖,沙子簌簌地往下掉。
他抬起头,看着天。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
转向她。
整个人,庄重得像要行一个大礼。
她以为,他要说谢谢。
她正要开口。
老人却先出声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很慢,很郑重:
“娘子。”
“老人家。”
“你的鼻子,”鲁老头一字一句,认真地问,“卖不卖?”
全场,安静。
一息。
两息。
顾泽满头黄沙,张大了嘴。
苏木捂着嘴,肩膀开始抖。
阿乙猛地低头,用手背堵住嘴巴,憋得脸都红了。
馥兰面无表情,低声说:
“他想谈价。”
“馥兰!”
“我只是预判。”
郑君珩的肩膀,已经在轻轻地颤。
赵馥灵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胡子全是黄沙的老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努力板着脸,很认真地回答:
“不卖。”
老人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那,”他想了想,“借?”
“也不借。”
“那……”老人的目光,在她的鼻子上,停了很久,似乎在挣扎,“让老汉,再跟着您,走一程,行不行?”
她一怔。
随即,微微一笑:
“欢迎。”
老人如释重负,郑重一揖。
风,轻轻地吹过。
沙坡背后,一排骆驼趴着,身上盖着黄沙,如同一排沉睡的小山。
人们聚在背风的布障旁,一个个灰头土脸,彼此看着,笑成一团。
远处,那面赭黄色的沙墙,已经走远了,变成地平在线,一道淡淡的、懒洋洋的影子。
她重新戴上帷帽。帽纱被余风掀起,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
她站在新铺开的沙面上,没有动。
脚下,是整片刚被抹平的、干干净净的、金色的大地。
像一张,刚刚被人铺开,等着写字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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