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璎不懂,她觉得不该这样。
丈夫摔伤了腿,她应该上前关怀,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而不是先去挑料子……
丈夫若是知道,他当真不会心寒么?
可是应绚素也勾住了她的手指,说:
“姐姐,这并非大事,夫君现在需要的是清净与休养。他最喜欢清净。”
就在今天早上,丈夫还说让她都听应绚素的。
玉璎自然要服从丈夫。
况且,她和所有没读过书的村里人一样,觉得“会读书写字的人都是被天上文魁星点过眉心的,天生自带与凡人不同的一断紫气”,对这样的人向来有十分敬重。
玉璎犹豫了下:“绚素……你呢?”
应绚素:“我自然也要给夫君留出清净啊。”
应丹青忽然插嘴:“璎姐姐,这从马上摔下来的伤,虽不严重,但疼是十分厉害的。这样的疼,就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感觉不到,所以,大夫开药的时候,往往也会给配些镇痛安眠的方子,好让病人早些睡过去,想来,姐夫此刻应当是睡着了的。”
应绚素点头赞许道:“就是这样。姐姐,要是夫君这会儿刚巧睡着,你再去把他弄醒,岂不是叫夫君多受伤痛之苦么?再说,就算没有伤病的时候,夫君也是喜欢清净的,他一个人最开心。”
玉璎素来是个柔软的人,耳根也软,舌|头也软。
别人说的有点道理,她就难免听进去;而轮到她自己说话时,字词音节却总是在咽喉里打转,等了半天,究竟要怎么措辞也都忘了。
她轻咬着舌尖,安安静静地想着应氏姐弟方才说的话。
清净……清净。
丈夫喜欢应绚素,是不是因为她最知道要如何为他留下清净的空间呢?
过去三年里,玉璎不止一次在被婆母骂到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想过,若是丈夫与婆母母子感情当真甚笃,又怎会因为祖宅里有个不想见的妻子而一次都不回来呢?
她绝不敢让自己的想法被婆母知道,但她忍不住思忖,兴许是丈夫也没那么喜欢婆母。
现在想想,婆母也是事无巨细地关心着丈夫的。
每一旬都要往州府里写信,寄银子出去,时令变换了,还要将家里的衣服送去。
她的爱子之心是很恳切的呀!
所以,丈夫也是因为从婆母处得不到清净,这才三年都避而不归,哪怕归乡来也母子不见面——玉璎终于恍然开悟了一切。
婆母对丈夫的好,丈夫并不视之为好,所以才会令双方都有不满。
所以,她要学习应绚素的处事,用丈夫喜欢的方式对待他,这样丈夫才会觉得她好,才会对她多些宽容,能让她在王家的日子好过。
难怪呢,丈夫也要让她听应绚素的,世人总结的经验也是要听读书人的。
这下可算是茅塞顿开。
玉璎很高兴,她别的学不会,多给丈夫留些清净还能学不会吗。
她现在就能做到呢。
想通了这一点,玉璎也不再犹豫。
院子里摊着这次秋猎的收获,野兔陈列了足足三十几只,狐狸也有一掌之数,还有一头半大的鹿。箭矢造成的穿刺血洞基本都是在双眼上,全未伤到丁点皮毛。
应丹青道:“这些都是我的猎获,还请璎姐姐先挑。”
哪怕玉璎不懂射箭,也知道要在移动中隔开不小的距离射中这样小的目标,需要的眼里和技艺都是最拔尖的。
应丹青真是……世界上竟然会有生得这样十全十美的人吗?
长相、性格、能力,多半还有家世——全都那么出挑,叫人连嫉妒心都生不出来,只能高高地仰望着艳羡赞许,顶多在心底里偷偷地想一想:要是自己成了他,在秋草丛中张弓搭箭会有多恣肆自在。
玉璎指了边角上的两只灰兔。
既然是应丹青猎的,那应当是他们姐弟分,她——
应绚素抱住她的胳膊:“这可不成!”
应丹青不知何时绕到了她的对过,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对她仰头:“璎姐姐只挑这两只野兔,难道是看不上我的猎获,仅给我留些面子才随便选了最不要紧的东西走吗?”
青年的声音好可怜,明明知道这是装出来给她听的,但玉璎依旧背后一酥,摇头摆手:
“不是、不是的,没有看不上……”
她的舌头又不起作用了,空空然舔过细白的牙齿,终是颓然地退让:“那我再多要一张狐狸皮,好不好?剩下这些要给你亲姐姐的呀。”
应绚素的尖下巴压在玉璎的手臂上,语调一下子与她弟弟完全相同:“我心里头可是把姐姐当成真真的亲人看,原来姐姐不这么想。”
玉璎连一个都应付不过来,更何况一下子来一双,顿时更乱了:“没、哎……我不是……”
“《诗》上云,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1]”应丹青截住她结结巴巴的话头。
“姐姐说的是一方面,还有璎姐姐方才送我的那块手帕。用美玉还桃子,用皮毛还手帕,这样一比,就算满院子里的东西都给了璎姐姐,我的还报之心也还是比不上古之君子。璎姐姐若连这些都不收下,岂不是要让我学不成君子吗?”
玉璎被这样一套叠着一套还听不太懂的话绕得晕头转向,等终于被放离观澜堂的时候,肩上已经沉重地堆了一张鹿皮、三张狐狸皮子和过半数的兔子,分别会做成围脖、抹额、袖套、靴子……年节到来之前一定送至她手中,返程的脚步都被压得沉下去不少。
汀兰榭中热热闹闹的,应绚素不知几时安排好的人手,将祖宅里归她的那几样都搬了过来。
丫鬟裁冬也来了,正在收拾她的针线绣样,听见她进屋的声音,扭过头来,兴高采烈地叫“太太”,又道:“这里比祖宅可漂亮多了,还亮堂!”
玉璎也这么想,她只在这里住了一晚上,但已经全然不想回祖宅,她从裁冬手里接过一只上头留着小半只白鹿的绣绷:“是呢,做针线也不那么费眼睛。”
赵氏管家严,在祖宅时,若是用灯烛用得多了,也会被她耳提面命着唠叨好几句“节俭传家”。
可玉璎的屋子不对南面,院墙又高,很早就会暗下来,不点灯就只能眯着眼睛勉强看,时间稍久就会酸胀不已,还容易流泪。
裁冬将玉璎的绣谱本子照理放在最显眼处,放好后双手合十地许愿:“希望老爷能多在家里待些日子,就算要再去州里,也能把太太带上,让我也跟着多过几天好日子呢。”
玉璎点了点裁冬的脑袋:“你呀……好啦,把那捆茶白的线递给我。”
她打算早些把这幅白鹿青松绣好,做成扇套给应丹青,好将那张只绣了一半的蟾宫折桂换回来。
哪有把这样拿不出手的东西给别人的……玉璎虽然对被别人知晓短处的羞耻近乎习惯了,却也不能做到完全不放在心上。
况且,刺绣是她为数不多觉得还算个长处的方面,如今却在这件事上丢了脸,自然更是沉甸甸压在心头,不能不在意。
至于这白鹿,本来也是要给丈夫的,但玉璎现在已经学乖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何必弄到丈夫眼前扰了他的清净。
不如将长寿且福禄的好彩头,给了应丹青。
虽然她同应丹青的关系多少还是怪的,可应家姐弟人都那么好,她都该有些表示的,做完了这个再给应绚素做一个,这就不怪了。
况且,又有谁会把这些说出去呢?
就算还有那个奇怪的梦,可她已经决定要努力将那场梦尽早忘记。
玉璎卑劣地原谅了自己:谁会舍得避开那寥寥无几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人呢?
想通达了这些,玉璎心境顺畅了,手上飞针走线的动作也愈发行云流水似的顺畅,一口气将剩下的半只白鹿绣得只差最后两种勾勒毛发的颜色,才放下绣绷去梳洗,顺便将那块她眼里罪大恶极的帕子偷偷塞在了妆镜下不用的抽屉里。
这下,最后一口气也舒展了,玉璎揉着发酸的眼睛,靠上了软枕。
……
她又做梦了。
同上回一样看到迷幻的颜色,而后是跌落的感觉,意识到自己入梦的认知在下落的过程中如日出后的雾般散得干净,反而令上一场梦的记忆清晰,犹如上一瞬才发生的真实。
……还在牵动。
没能被她自己好好呵护的软弱一抽一扯的,始终很有存在感。
提醒着她:
她仍在濡湿与情|潮无休的余波间,鞋尖半踩在是那尽是蜜糖的深渊边沿,心悸着自己随时有可能跌落回去的可能。
青年看不见她的脸红,对玉璎的情态并无太多明晰的知晓,他停顿了下后,声音变得比方才更软,也小了一点,道:“姑娘,方才的事情……虽不是我动手,但先前的所为的确冒犯姑娘,所以,于情于理,我都该向姑娘家中提亲。当然,姑娘花容月貌,我想娶姑娘的心是诚的!并非单为了这件事上的责任……希望、希望姑娘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啊对了,我真是糊涂!”
他猛抬手拍了下前额,转过头来,赤红着一张杜鹃开遍似的俊脸,眼睛却一直看着玉璎的脸,其中藏羞带情:
“说这么多,竟忘了通报姓名与姑娘知晓。在下应丹青,祖籍越州,家中也算殷实,绝不会亏待姑娘。”
玉璎的脸却瞬间血色褪却,一时煞白如纸。
是啊,先前的事情是逾越了礼法的。
而她……她并不是个只要青年上门提亲,就能将方才的逾越变成新婚夫妻间你知我知的闺房小事的女子。
她是个新丧丈夫的妻子,丈夫的尸身还停灵在家里未能出殡。
她还有个卧病在床的婆母,需要她尽为人媳的孝道。
玉璎一点、一点地矮了下去,像一株挣扎着往外探根,却最终还是没能扎到水源,在无可挽回的垂死中蔫却茎干的草叶。
她嗫嚅着,手指揪着松松掩在胸前的衣襟,将指甲攥出粉与白的明显交界:
“……我已、已经不是姑娘家了。公子,您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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