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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风雪》古代言情小说_不见白驹

    第101章


    齐韶退出清曜殿, 抬手阖上朱漆大门,将一室静谧留给殿内二人。


    他缓步走下汉白玉阶,见冯大用正气喘吁吁奔至殿前, 手中拂尘的麈尾被风搅得散乱,额上沁出的热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冯大用见了他, 一双三角眼骤然瞪圆:“齐……齐大人,怎就您独自在此?宋将军他……不,陛……陛下呢?”


    齐韶侧身指了指身后紧闭的殿门, “陛下与宋将军正在殿内议事,冯常侍此刻最好莫要惊扰。”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御道,“常侍若无事, 不如陪我走走?”


    冯大用的目光黏在那扇门上,犹犹豫豫道:“小人还是在这儿候着吧, 万一陛下有事吩咐小人呢?”


    齐韶语气笃定:“常侍放心, 这一时半会,陛下断不会唤你。”


    冯大用落在他后面一个身位,两人向不远处静谧无人的御街走去。


    冯大用以为齐韶特地叫他相随, 是有事要说,谁知齐韶一言不发。他心中有满腹的疑问,又不好开口,只好亦步亦趋跟在齐韶身后。


    明月高悬, 如一轮玉盘, 照得夜空澄明如洗。齐韶沿着御道走到北面城阙下, 绕开正楼, 顺着石阶拾级而上,最终停在了一处高台上。


    长天有风北来,拂动他的白色衣摆, 恍若振翅欲飞的鹤羽。齐韶正襟坐下,取过一张古琴横陈于膝上,素手轻拨,泠泠琴音如寒泉漱石,清越幽冷。余音袅袅,散入无边月色,更添几分孤高寥落。


    夜晚的宫城巍峨寂静,只有月光洒在长长的石阶上,好像蒙了一层白霜。冯大用不懂音律,可那首曲子让他心中浮起淡淡怅惘。


    琴声渐歇时,冯大用恍惚看见一滴水珠坠在琴弦上,不知是夜露还是什么,转眼就被夜风吹散了痕迹。


    ……


    清曜殿中。


    “阿晏,你为什么要喝下那杯酒?” 萧含光看着岸上那只已经空了的玉盏,心中一阵后怕,万一酒盏之中下的不是麻药而是鸩毒,令她惊惧的噩梦只怕就要成真了。


    宋海晏面带笑意,满不在乎道:“因为我早知道这酒无毒。”


    萧含光:“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齐韶说他是奉太皇太后懿旨,还说你并不知道这件事。又说什么‘至治之国,君若桴,臣若鼓,应之如响’,呵……”宋海晏轻笑一声,眼中带着促狭之意,“你曾经说过齐韶是你信任的人,既然不是你下旨,他必定不会杀我,我也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就配合他演了这场戏……”


    想起之前萧含光说的话,他心中的积郁一扫而空,嘴角的笑意愈发压不住:“没想到,这位齐尚书真是个有意思的人。而且我敢说,他肯定喜欢你……”


    萧含光摇头:“你休要胡言,齐韶已有婚约在身。”


    宋海晏挑眉,满脸不信:“哦?真有此事?”


    “我曾想为他赐婚,他却说十几年前在洛阳时,家中已为他定下一门亲事。他还说总要等有朝一日回了洛阳,若那姑娘已另嫁,才会再作打算。”


    宋海晏闻言,低声喃喃:“这么说来,齐尚书的欺君之罪,怕是不止今日这一桩了……”


    他声音压得极轻,萧含光未能听清,追问:“你说什么?”


    宋海晏摇了摇头:“没什么。”


    出于男人的直觉,宋海晏认为齐韶根本就没有什么未婚妻,不过在皇帝面前敷衍塞责罢了,念在对方今天帮了他一个大忙,投桃报李,他就不拆穿了。


    萧含光正要再问,宋海晏忽然敛了笑意,神色一凛:“阿幸,有件要事,我想同你细商。”


    “你说。” 她见他神色郑重,也敛了心绪,正襟危坐。


    “如今我大楚收复北方诸郡。每光复一地,北魏调派的属官大多闻风而逃,空出许多职缺,反要靠军中幕僚勉力维持。”他抬眸望向萧含光,目光恳切,“碧棠有个想法,不如从国子监与太学中,择选德才兼备之人,派往北方填补空缺。不论他是世族子弟还是寒门士子,只要确有真才实学,又真心愿意往北边去,便给他们这个机会。到了任上,还能顺势推行新政,稳固北地民心。你觉得如何?”


    萧含光闻言一喜。


    近来已擢用不少寒门出身的官员,这些人因新政惠及自身,推行起来往往不遗余力。只是南方世族盘根错节,朝中要职仍多被高门大族把持,新政推行时常受阻。


    如今北方新得郡县空出大量职缺,恰好成了寒门士子崭露头角的契机。这些人若愿远赴北方任职,既能施展抱负,必会倾力支持北伐大业。况且宋海晏提议不问出身,世族子弟亦可前往,这般兼容并蓄,必能让一部分世族转变态度,转而支持北伐,届时推进北伐的阻力自会消减不少。


    更深一层的是,宋海晏将北方新收复之地的官员任免权交归朝廷,正是向朝野上下昭示心迹,他绝无割据自立之意。这份坦荡,让她心头一暖。


    她望向宋海晏的眼中光芒跃动,笑道:“这个主意当真不错。北方人情简明,寒门士子素有锐气,到了那边少受世族掣肘,新政推行更加容易。若新政在北方先见了成效,我就不信魏膺之这些老臣还有理由反对。”


    “那此事便这么定了。明日早朝,朕便提出此事。国子监与太学那边,让齐韶先拟个章程,务必将实心任事的人选出来。至于那些世族子弟,若真有胆识去北方历练,朕也给他们机会……”


    她忽又想到什么,喜道:“我想到一个法子,可以让魏膺之那些老臣没有理由再反对北伐……”


    宋海晏眼神一亮:“什么办法?”


    ***


    次日早朝,当皇帝提出要选派官员赴北方任职时,朝野震动。


    如今金陵城的实职显职早已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再难挤出空位;地方上的职位更被世族与豪强垄断,别说寒门子弟难有出头之日,就连许多下等世族也求不到一官半职。


    此刻北方凭空多出这许多肥缺要职,顿时成了众人争抢的香饽饽。


    虽说北方仍处兵凶战危之地,有些高门大姓不愿让子弟去趟浑水,但那些平日里钻营取巧或野心勃勃的官员,个个眼冒精光,暗地里都在盘算如何在险境中搏出封妻荫子的富贵前程。


    尤其是国子监、太学里那些尚未取得功名的生员,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没过多久,尚书台便收到了堆积如山的自荐书与请托信,就连齐韶的私邸,都挤满了前来打探消息的各路人马。


    当然,官员遴选并非一蹴而就之事,既要考察候选人的才干品性,还得平衡朝中各方势力,齐韶一连十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另一边,册立太子之事也提上了议程。


    去年齐氏逆乱,皇后齐宝珠自请入净宁庵出家,皇帝准了。随后,皇帝将流落民间的萧桑母子接入宫中,封朱氏为贵嫔,萧桑为南海郡王。朝中众人心知肚明,颍川郡王萧过已与储位无缘,皇帝属意的太子人选,应当是自幼长在民间的南海郡王。


    正月二十日,言官上奏请立南海郡王萧桑为太子,奏章中极力称赞他 “仁孝天成,久历民间疾苦,实为社稷之福”。


    皇帝大悦。


    二月初八,萧桑之母朱氏晋封贵妃。


    二月十二日,大吉之日。


    寅时三刻,金陵宫城钟鼓齐鸣,九重宫阙依次洞开,百官齐聚太极殿。太史令上奏:“岁星临于东井,紫微垣现祥光,当主储君得位。”礼官在太极殿前陈设黄麾大仗,羽林郎执戟列于丹墀,太乐署奏响天祚之乐,舞起云和之舞。


    萧含光头戴十二章冕旒,临轩端坐。南海郡王萧桑身着远游冠、绛纱袍,步入丹墀,登上丹陛,由齐韶引至御前。中书令跪地呈上玄玉册文,朗声宣读:“咨尔元子萧桑,天纵英睿,孝友温文。今授尔青宫之位,以奉宗庙之重……” 声音响彻殿宇,百官纷纷伏拜。


    随后,萧含光将太子玺绶交予齐韶,再由齐韶转奉新太子。太子接过印玺后,行四拜之礼谢恩。


    朝仪结束后,新太子入座,接受百官朝贺,随后便进入内宫,拜见太皇太后、苏太后及生母朱贵妃。


    次日,萧桑奉御命入太极殿听政,这位新太子聪慧明理、勤勉好学,待人真诚且举止有度,赢得了朝野上下的一致赞颂。


    时序流转,转眼便到了三月。


    季春时节,阳气渐盛,正是大楚一年一度举行春蒐之礼的日子。


    不过,朝臣们在春蒐前一日,知道了一个重磅消息——皇帝要亲临玄武湖畔检阅大军。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最近焦灼应该是这个北伐前期的拉扯剧情太长了,所以快进一下,后面还有一章。


    第102章


    今年的春蒐照例在覆舟山皇家猎场举行。


    在去年底的齐氏叛乱中, 覆舟山一度沦为战场。如今春回大地,草木勃发,新绿漫野, 山花簇拥,几乎看不出那场大战的痕迹。


    射禽礼结束后, 萧含光让百官自便,自己则陪着母亲苏太后到山腰的玉辉阁休息。


    苏太后在鸡笼山行宫幽居八年,从未参加过四时狩礼。这次本不肯来, 是萧含光提及太子萧桑首次参与狩礼,她才应允同行。


    苏太后回到宫中,起初不太习惯, 还想再搬去山上住。等到萧含光封萧桑为南海郡王,特意命他搬到苏太后的徽音殿居住, 此后苏太后便不再提起去鸡笼山的事。


    苏太后生养过两个孩子, 可女儿三岁起便被迫入药师庵出家,一年难得见上一面;儿子身为皇储,教养之事由太皇太后全权掌管。她虽有王妃名号, 却事事插不上手。如今见了孙儿,便将满腔慈爱尽数倾注,每日亲自教萧桑习字,连太子的膳食都要亲手调配, 一日不见便时时念叨。那张常年笼罩愁云的脸上, 终于有了春风化雨般的笑容。


    萧含光见此情景, 心中颇感宽慰。她知道, 母亲心中从此多了一份牵挂。这份牵挂或许无法抚平过往的伤痛,却能带给母亲更多支撑的力量。


    宫人们奉上茶点,萧含光陪母亲用过, 便让人取来樗棋,与母亲对弈消遣。


    才下到中盘,廊外传来冯大用轻细的脚步声,他躬身禀报:“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太子殿下行猎回来了,正在外面求见。”


    苏太后脸上立刻漾起慈容:“快请他进来。”


    雀翎帘轻动,萧桑步履轻快地走入阁中,在阶下行礼问安。他一身骑装,头戴赤金束发小冠,腰间悬着描金短弓,眉目间稚气未脱,举止已初显沉稳。


    “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苏太后招手,待萧桑走到近前,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拽着他的手腕看了看,确认没有擦伤,这才放下心来,吩咐宫人:“把我早上做的茯苓糕端来。” 那茯苓糕是用鸡头米和白茯苓磨粉做的,蒸得松软,上面还点了樱桃汁,是萧桑最爱吃的。


    看着孙儿小口小口吃了两块,苏太后才笑眯眯地问:“阿桑,今日春蒐,射到什么好东西了?”


    萧桑咽下糕饼,恭声回道:“回皇祖母的话,孙儿今日运气好,射得一头小鹿。”


    “哦?” 苏太后眼睛一亮,“那可得让哀家瞧瞧,是多大的鹿崽?”


    萧桑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孙儿已经让人把它放了。”


    萧含光执棋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哦?这是为何?春蒐本就是演练射猎,既是射到了,为何要放?”


    萧桑挺直了小小的身板,朗声答道:“古语有云:‘畋不掩群,不取麛夭。’孙儿瞧那小鹿还没长齐角,腿上的绒毛都没褪尽,实在不忍伤它。况且齐太傅曾教导孙儿,‘君王之德,莫大于仁。’若是为了一时之乐伤害幼兽,岂不是失了仁爱之心?所以孙儿让人找来军医,替它敷了治箭伤的药膏,又喂了些草料,已经放归山林了。”


    他说话时,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语气恳切,却又条理分明,显然是认真想过的。


    萧含光静静听着,心中生出感慨来。她的祖父是开国之君,马背上打下了江山,一生杀伐决断,和“仁德” 二字一向没关系;太皇太后深谙权术,更不屑这类所谓的 “妇人之仁”。而萧桑自幼长在民间,没沾染宫廷的尔虞我诈,反倒保留着悲天悯人的赤子之心。只是帝王之路漫长艰险,她只盼这份赤子之心能留存得更久些。


    她放下手中的棋子,看向萧桑,唤道:“太子。”


    萧桑垂手侍立:“儿臣在。”


    萧含光缓声道:“你如今还小,许多事情尚不明白。你日后长大了,见的人多了,经历的事杂了,想法或许会变。但朕希望,无论将来站在什么位置,面对什么抉择,你都能记住今日这番话,记住齐太傅的教诲,你明白吗?”


    萧桑虽不完全理解萧含光的意思,却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郑重。他用力点头,应声道:“儿臣记住了!”


    午膳之后,萧含光同苏太后、太子一起乘坐御辇来到位于覆舟山以北的玄武湖畔。


    玄武湖畔的空地上已是人山人海。


    观礼台是临时搭建的高台,台基用青石垒砌,四周立着十二根盘龙金柱,顶端的琉璃珠在日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御辇在观礼台正前方停下,内侍掀开明黄色的车帘,萧含光扶着苏太后拾级而上。


    百官早已在两侧的观礼台等候多时,见皇帝、皇太后、太子登台,一起三呼万岁行礼。


    玄武湖畔,春风猎猎。


    萧含光立于高台之上,远眺不远之处的阅场。数万雄兵列阵于前,铁甲森然,长矛如林,旌旗在风中翻卷,赤红的“楚”字大纛直指苍穹,仿佛要刺破天幕。


    “陛下,三军已列阵完毕。”司礼官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萧含光微微颔首,抬手示意。


    “咚——咚——咚——”


    战鼓骤起,如闷雷滚过大地,湖面被声浪震得微微颤动。文武百官一起翘首,望向远处的军阵。


    烟尘骤起处,一骑白马如离弦之箭冲出阵列。宋海晏身着玄铁鳞甲,黑色鳞片随马蹄起伏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声,身姿如孤松,自带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


    他纵马至台前,勒缰而立。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重重踏地,激起一片尘土。


    宋海晏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臣宋海晏,奉旨点兵,恭请陛下检阅!”


    萧含光凝视着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与他对视:“准。”


    宋海晏起身,翻身上马,长剑出鞘,斜指天穹,厉喝一声:“列阵——!”


    令下,军阵中响起长长的号角声,令官摇动黄色旌旗,见三军列阵向前,长矛手斜举兵刃,寒芒如雪;弓弩手挽弓如月,箭镞冷光森然。轻骑兵交错冲锋,阵型变幻莫测,时而如雁翅展开,时而如锥锋突刺。


    从前,武祖萧胥掌兵时,时常在玄武湖检阅三军,彰显大楚军威。然萧胥掌权的最后十年,已无力于战事,金陵的文武大臣罕见这般军威,一时皆屏住呼吸。


    战阵演练完毕,司礼官又请皇帝阅射。


    观礼台前,一溜排下二十五张箭靶。


    五百名军士列阵而出,分成二十五队,比赛射箭。但见铁胎弓张如满月,雕翎箭去似流星,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箭矢钉入靶心的闷响此起彼伏,间或有透靶而出的利箭深深扎进箭垛,引来阵阵喝彩。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坠地,二十五队人马轮番上阵,竟无一人脱靶,尽显大楚雄师风采。


    箭试告终,宋海晏挽弓策马,如一道黑色闪电掠过校场。只见他反手从箭囊抽箭,弓弦震响间,镔铁箭已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箭靶红心。


    马蹄未停,他侧身再发一箭,射中第二张箭靶,紧着是第三张,第四张……


    箭去如流星赶月,马走似惊鸿踏雪。二十五张箭靶转瞬射遍,箭箭咬住红心,最后一箭更是力透靶背,箭尾深深嵌入木柱,引得军阵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宋海晏勒马回旋,玄甲在春日下泛着冷硬光泽,身后二十五面靶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恰似宣告胜利的旌幡。观礼台上的文武大臣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想起抚掌赞叹。


    见此情景,萧含光心中也不免生出气吞山河的万千豪情。


    她目光流转,落在不远处的观礼台,提气喝道:“魏中书——”


    魏膺之闻声出列,快步走到御台阶下立定,袍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臣在。”


    萧含光扫过数万雄兵,朗声问道:“魏中书以为,我大楚军威如何,能北定中原否?”


    魏膺之须眉微颤,额角沁出细汗。他也是掌握中枢二十余年的老臣了,自然知道皇帝此问的意思。


    正月初八日,何长龄在早朝时,再次提议北伐中原,那时他率先提出反对,并得到江南世家的支持。朝野反对北伐的声浪太大,皇帝亦将此事搁置,暂不再议。


    可他万万没料到,皇帝竟借着春蒐之机,在玄武湖畔摆下这等阵仗。


    他若称赞大楚军威盛大,皇帝势必会重提北伐战事,他便没有理由继续反对。


    他若称军威不彰,满朝文武只会认为他睁眼说瞎话,不仅名望扫地,见弃于皇帝,还会与宋海晏及军方势力彻底交恶,再难立足于朝堂。


    魏膺之深吸一口气,声音透过风幕传遍四方:“陛下天威所至,三军效死,实乃我朝二十年未有之强兵!我大楚有此雄兵,何愁胡虏不灭?若陛下决意北伐,臣愿竭尽家财筹措军资,督办粮运,必使王师无后顾之忧!”


    萧含光闻言,目光淡淡扫过观礼台上的众臣,声若金石:“八年前,我大楚北伐,兵锋直指洛阳,却因奸人作祟,功败垂成。八年来,江北遗民日夜南望,盼王师北定中原。而今,朕欲再次挥师北上,光复河山,众卿以为如何?”


    先前江南世家敢反对北伐,全因有魏膺之在前领头。如今魏膺之已然表态支持,众人失了主心骨,再没有扛旗之人站出来张目;况且这两月选派至北地的官员中,寒门庶族居多,却也不乏世族子弟,此时若反对,岂非断了自家子弟前程?


    人群中稀稀拉拉的议论声渐息,终究化作整齐划一的呼应,声浪直上九霄:“臣等愿追随陛下,北定中原!”


    萧含光转向校场中的宋海晏,问道:“大将军意下如何?”


    宋海晏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愿领兵北上,不破洛阳,誓不还朝——”


    校场上的将士闻言,同时高举手中戈矛,吼声震天:“不破洛阳,誓不还朝——”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元宁八年三月初五, 大楚皇帝于玄武湖阅军。这场盛大的阅武之后,朝堂上下再无异议,北伐之事就此敲定。


    三月初七日, 魏膺之奉御命亲自督办粮草事宜。魏膺之明白,今时不同往日, 皇帝大权在握,宋海晏大军就驻在金陵城郊,此二人一意决定北伐。他若敢同八年前齐鸿一般敷衍塞责, 贻误战机,恐怕晚节不保。在他的督催下,江南各郡粮船昼夜不息, 沿漕河直抵金陵,白米堆积如山, 又在石头津装上大船, 先行运往北方。


    三月十二日,北伐的圣意送达荆州。十天后,使者带着荆州都督何长龄亲笔书写的奏表返回金陵, 奏表中,何长龄表示“愿勠力同心,克复神州。”


    这段时日,萧含光也绝不轻松。一方面, 新政推行后事务多如牛毛, 朝政本就繁忙;另一方面, 她还要殚精竭虑筹措军资, 压制朝野间可能冒头的反对声浪,竭力做好各项后勤保障,务必让宋海晏北上之时全无后顾之忧。


    宋海晏同样未曾懈怠。大战在即, 麾下士兵需时时操练方能保持战力;加之萧旷新近擢任扬州都督,尚需熟悉军务,他便常去扬州军的行营,一边协助萧旷练兵,一边手把手传授军务要诀,不敢有丝毫轻忽,往往回城之时已是黑夜。


    可不管他多晚回府,总是要从大将军府中的地道悄悄潜入皇帝寝宫,抱着萧含光共枕而眠。


    萧含光心知,宋海晏北上之后,将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离别,她从不责怪他深夜扰梦,每晚都会为他留着一盏灯火,等他归来。


    这日深夜,宋海晏进入帝宫时,见萧含光仍未就寝。香炉中燃着沉水香,烟气如青纱般袅袅升腾,在灯影里轻轻浮动。萧含光手握一卷书册,端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却不见翻动书页的动作。


    宋海晏放轻脚步走近,才发现她以手支颐,青丝如瀑般垂落案前,呼吸均匀,原是在打瞌睡。听到靴底蹭过地砖的细微响动,萧含光的睫羽轻轻颤动,片刻之后睁开眼睛,怔忪道:“阿晏,你回来了?”


    宋海晏伸手替她拂开颊边的乱发,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肌肤,轻声道:“阿幸,晚上你困了就先睡,不必专门等我。” 出征之期将近,他身为大军统帅,事务繁多,回来时往往将近三更。他心知萧含光每日辛劳,实在不忍心让她如此熬神。


    “往常便罢了,我今日是特地等你回来。” 萧含光站起身,拉起他的手腕往寝殿东侧走去,“你随我来……”


    绕过屏风,青铜莲花十七连枝灯座下方,赫然陈列着一具崭新的铠甲。头部的狻猊兜鍪以鎏金錾刻,纹路流畅精细,额间镶嵌着一颗鸽卵大的蓝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下面的明光铠由上千片甲叶缀成,中间的护心镜都打磨得寒光凛冽,肩甲上盘踞着狻猊兽首,威风凛凛。


    “这是……” 宋海晏伸手抚上冰凉的甲面,指腹抚过那些光滑的云纹,心中一暖。这副铠甲显然是按他的身形特制的。


    萧含光道:“你上次不是说在青州作战时,头部受了伤吗,我便想着找人替你打造一顶称意的兜鍪。少府那边推荐了一位出身巴蜀的工匠,工艺独步天下,能挡住强弓劲弩。这位工匠据说曾经游历北魏,受命为北魏皇帝打造盔甲,我看他提供的图纸式样较你现在穿戴的那副更精巧些,便命他打造了这么一副。今日交付之后,我已经让人试过,就算是专门破甲的三棱箭也射不穿护心镜……”


    她的眸光落在宋海晏身上,“阿晏,你试试看合身吗?”


    “好。”


    宋海晏解下革带,脱了最外层的玄色外袍,穿上这身新制的铠甲,戴上兜鍪,活动着手臂。


    这身铠甲比他的旧甲更坚实,更轻便,与他的身材无一不贴合,显然萧含光在这身盔甲上花费了许多心思。他转身面向萧含光,站在屏风前,摆了一个英武的姿势,双眼含笑:“很合身。阿幸你看,我穿这么一身好看吗?”


    萧含光凝视着立在屏风前挺拔的身影,心绪忽如潮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算有再好的护甲,沙场征伐仍十分危险,从没有万全的把握。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古往今来,多少名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还。


    她原以为早已做好送他出征的准备,可是当离别的日子一日一日靠近,她心中又时不时打起退堂鼓。


    就算如今荆州军和扬州军的统帅都是宋海晏亲近之人,就算她已为他备足粮草、器械、军资,就算她压下朝堂下一切反对北伐的声音,就算她为他专门打造了最坚固的铁甲,她仍然时常感到恐惧、忧心,这份心思却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可她毕竟是大楚的皇帝,既然已经决定挥师北上,克复中原,便再没有回头的路。就算宋海晏本人,也不会愿见她在此时退缩。


    宋海晏见她不说话,只看着自己愣神。他上前两步,攀住她的脖颈,拥着她到榻上,问道:“阿幸,你在想什么?”


    萧含光没说话,她仰起头,一张脸皎如秋月,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里,浸润着一点水光。


    她轻声道:“阿晏,我深爱你。大楚皇帝富有半壁江山,可这些都只属于‘萧樗’这个名字,阿幸所拥有的,只你一人而已,你明白吗?若世间真有神佛,我愿为你祈福,佑你不受刀枪斧钺之伤,平安归来……”


    分明隔着厚厚一层盔甲,宋海晏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传来奇异的酸疼和胀痛,可这样的跳动,与痛苦无关,只与爱相关。


    他平生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爱”这个字,眼睛竟酸涩得想要落泪,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处,“阿幸,神佛也许并不庇佑世人,但你会庇佑我。你爱着我,便如同这世间最坚硬的铠甲,我定会为你攻下洛阳,活着回来见你……”


    隔着冰冷的铁甲,萧含光亦感到掌心传来如大河奔腾般地脉动,有一滴泪落在她的脸颊上。紧接着,腰后传来一股巨力将她托举向上,温热柔软的气息压了下来,擒住了她的唇舌。


    萧含光听到他说:“阿幸,我亦深爱你。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从来没有变过,将来也永远不会变。”


    ……


    三月二十六日。


    北征的大军在金陵城外再次集结,誓师之后,登上战船,扬帆北上。


    宋海晏自出金陵城,一大群文武大员们簇拥着他,一直将他送到停泊在江边的大船边。


    八年之前北伐时,宋海晏离京之前,唯有中书舍人裴光献一人相送。而今境况迥异,五品的中书舍人在浩浩荡荡的送行人群中根本排不上位置,早被挤到了最末端,只能远远望着。


    宋海晏的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始终没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他明知今日这般喧嚣场合,她身为帝王不宜亲至。昨夜锦衾之中早已诉尽离别衷肠,可心头还是漫过一丝淡淡的怅惘。他转向诸位大臣,拱手道:“诸位,江风千里,不必再送。待我宋海晏班师回朝之日,必与诸君痛饮庆功酒。”


    百官闻言,纷纷拱手齐声道:“愿大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宋海晏转身登船,大船缓缓起锚,向着江北驶去。


    甲板上,新任扬州都督萧旷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上来,连忙迎上前:“阿兄。”


    今年二月,庐江宋家和豫章王府互换庚帖,正式定下婚约。自那以后,萧旷便改了称呼,唤宋海晏为 “阿兄”。他深知自己资历尚浅、经验不足,生怕将来在战场上误事,一有空就跟在宋海晏身边,虚心求教行军布阵之法。宋海晏也毫不藏私,将多年征战的心得倾囊相授。


    此刻大船渡江,少说也需两个时辰,萧旷便趁这空隙,又来向他请教。


    宋海晏不禁失笑:“妹夫,就算急于用功,也不必如此迫切。纸上谈兵终究浅薄,到了战场上,方能见得真章。”


    萧旷却面露恳切:“阿兄,我的心思说出来,你可别笑话……”


    宋海晏挑眉:“哦?说来听听。”


    萧旷道:“如今三路大军的统帅,阿兄素有战神之名,何都督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唯独我是初出茅庐,寸功未立。若是因为我的缘故耽误了大事,回头在阿棠面前,我可就永远抬不起头了。”


    “这你放心,断然耽误不了。” 宋海晏笑道,“为了这次北伐能一举成功,我已让宋陆丰回庐江坐镇。等到了江北,阿棠会和我们一同北上,有她在你旁边辅佐,你还担心什么?”


    萧旷眼睛一亮:“真的?”


    宋海晏颔首:“自然是真的。”


    忽地,他的目光定住,看向不远处的石头城。


    巍峨的城关上,一道着玄朱色帝服的身影久久凝伫,目视这边大船,已不知看了多久。江风猎猎,卷动着她宽大的袍袖,也拂乱了城头飘展的龙旗。她身姿清凛,独自立于睥睨众生的高处,隔着浩荡的烟波与万千征帆,与他遥遥相望。


    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拂着宋海晏额前的乱发。甲板上的喧嚣、将士的低语、萧旷的说话声,在那一刻尽数退却,耳边只余下江涛拍打船舷的沉响,与护心镜下心脏擂鼓般的轰鸣。


    他走上船尾,双手交叠,对着那道玄朱色的身影,深深一揖。


    阿幸,你予我之约,予我之甲,予我之情,予我之重托,我必不负——


    他起身时,见城头的那道身影,同样躬下身去,深深一拜。


    ——第五卷《逆风执炬》完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呀,今日份甜甜的更新。


    第104章


    九月里, 金陵城下了一场秋雨,金色的桂花与梧桐叶落满御道,在青石板上铺成流动的织锦。


    对于大楚而言, 实施了半年多的新政颇见成效,再加上天公作美,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各地粮仓充实, 市集上稻米新熟,百姓们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北方战事同样捷报频传。


    四月底,宋海晏率军北渡黄河, 围困北魏重镇邺城。北魏太后闻讯,急从关中调派援军, 却被自襄阳北上的何长龄部截在半路, 无法驰援。五月,邺城被宋海晏顺利攻克。


    此后,宋海晏挥师西进, 连克晋阳、平城、上党等地,又南下扫清洛阳周边的据点,与何长龄部会合,一起兵临洛阳城下。他在奏报中写道:“洛阳城深池阔, 魏军凭险据守, 强攻恐折损士卒过多。臣已令掘壕三重, 锁其四门, 断绝粮道,徐徐图之。待其粮尽援绝,城内必生变乱, 再毕其功于一役,为陛下全复河南故地。”


    与奏报前后脚送达金陵的,还有一封宋海晏从秘密渠道送入皇宫的私信。信上没有署名,字迹也与前一封完全不一样,内容完全不涉及军务,只描写北方的风土人情,以及他在北方的轶事趣闻。信里还夹着一枚银杏树叶,说是他行军路过晋阳龙华寺,见了一棵千年古银杏,落叶在风中宛如金色蝴蝶,所以便拣了一枚最圆满的,随信附来。


    萧含光看了信心情大好,将那枚银杏树叶小心保存起来。


    自宋海晏三月间离开金陵北征,如今已经过去半年之久。这半年来,宋海晏每每在公文外附上私信,告诉她每到一地的所见所闻,有时顺手得了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也会随信寄给他。比如在河边顺手捡到的鹅卵石,比如在太行山中偶尔遇到的蝴蝶琥珀,比如市集上买到的陶笛等等。


    每次读信,萧含光都恍然觉得,自己正踏着他的足迹,一同游历那片久违的山河。偶尔,他也会写些别的:比如攻克一座城池后,解救了大批沦为奴隶的中原遗民,有白发老者涕泗纵横,说终于等到王师北定,重踏故土。


    每逢此时,萧含光都忍不住心潮澎湃。他们所做的一切,终究有了回响。


    多年之后,史书将铭记这一切。


    她将私信来回读了三遍,和以往的书信收纳在一起。


    午膳之后,冯大用捧着一只玉匣进来,跪奏道:“启禀陛下,各地贡品陆续送抵宫中。这玉匣里是东阳太守进献的金佛手,共四只,皆是白露前新摘的鲜果。其形如佛手舒指,香气清雅悠长,质地似蜜蜡半透,因‘佛手’谐‘福寿’之音,特献予陛下。”


    萧含光打开玉匣,见佛手色泽金黄明润,凑近便闻得馥郁清香,颔首道:“这佛手寓意甚好,朕留下了。御书房摆一只,一只送到徽音殿给皇太后,一只送到永寿宫给太皇太后。最后一只……”


    她略一沉吟,“你着人送往北方,赐给大将军。”他送给她许多稀罕物事,她自然也该投桃报李,以表挚情。


    冯大用躬身应道:“是。”


    萧含光命白令瑶选了只佛手摆在御书房,又让她捧着玉匣,一起往苏太后所居的徽音殿行去。


    徽音殿内暖意融融,将落未落的秋阳透过茜纱窗,在青砖地上铺就一片温柔的蜜色。太子萧桑正伏在案前临帖,苏太后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见萧含光进来,含笑道:“陛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萧含光示意白令瑶奉上佛手,笑道:“母后信佛,这是今年东阳郡进献的佛手,最宜佛前清供,特地给您送来。另一只,要送往太皇太后宫中。”


    “难为皇帝事事想着哀家……”苏太后命宫娥将佛手收好,母女俩闲话家常,又一同用了晚膳,萧含光才往永寿宫去了。


    萧含光踏入永寿宫大殿,见几名太医垂手立在立柱下,个个愁眉不展,正低声商议着什么。见皇帝进来,众人慌忙跪下,战战兢兢道:“臣等参见皇上。”


    萧含光心头一紧。今年春天,太皇太后一度病危,幸得静仪师太妙手回春,这半年来身体还算康健。她每日晨昏定省,常看见太皇太后侍弄花草,精神尚可。此刻见这阵仗,不由蹙眉问道:“怎么,太皇太后今日身体不适?”


    为首的太医连忙回话:“昨日微臣为太皇太后诊脉时,脉象尚且平稳。今日臣等本在太医院轮值,忽接夏太监传旨,说太皇太后召见,便急忙赶来。太皇太后正与尚书令齐大人说话,尚未得机会诊脉,眼下亦不知具体情形……”


    萧含光心下愈发不安。


    太皇太后这半年全然不问政事,偶尔唤萧桑到永寿宫,也不过嘉勉几句便打发回徽音殿。今日忽然传召太医,又单独召见齐韶,不知有何要事。


    她放轻脚步走向内殿,却见殿门口静悄悄的,连个伺候的太监宫女都没有。隔着雕花门扇,隐约听见太皇太后沙哑的声音响起:“齐韶,自那年石头津相遇,算来已有多少年了?”


    齐韶声音沉稳如常:“回太皇太后,一十四年了。”


    太皇太后轻叹一声:“这十四年间,哀家待你如何?”


    齐韶道:“太皇太后对齐韶恩同再造。若无太皇太后,便无今日的齐韶。”


    太皇太后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怅然:“即便如此,你还是不愿遵哀家的懿旨行事。哀家的话,对你来说,已经无足轻重了,是吗?”


    门扇内一阵难堪的沉默,齐韶并未答话。


    少顷,太皇太后又道:“齐韶,你生在洛阳,哀家知道你盼着回归故土,所以才将北伐的希望全压在宋海晏身上,不愿杀他。可太子是你的弟子,你替他想过吗?宋氏如今已据有整个北方,若北伐功成,宋海晏功业足以彪炳千秋。将来太子登位,他该如何自处?南朝两百年,历经五朝,多因臣下篡位,你该知道,臣强主弱,从来都是取祸之道。”


    齐韶终于开口:“太皇太后,臣有肺腑之言,积于胸中多年,不知太皇太后愿不愿听?”


    太皇太后道:“你说。”


    齐韶道:“太皇太后,半年前您病危之际,下诏命臣杀宋海晏,臣未奉诏。并非因臣是北人,心念故土,而是因臣是大楚的臣子。臣以为,宋海晏不该死——即便要死,也该死于战场之上,而非内廷的阴私算计之中。太皇太后,宋海晏在北方征战多年,立下赫赫战功,又先后平定天师道、齐氏之乱,数次出生入死,于倾危之际救出陛下。这般大功之臣,若死于宫廷构陷,且不说庐江宋氏会有何反应,以后还有谁肯为朝廷效命?此为其一。”


    他稍作停顿,又道:“其二,太皇太后以为,八年前的北伐,为何会失败?”


    太皇太后道:“是因齐鸿作祟。”


    “太皇太后,臣以为,北伐失败,并非齐鸿一人之过。当年的战报,太皇太后您也看过,唯有宋海晏率领的中路大军不计伤亡,一心要攻下洛阳。齐栋趁宋海晏攻破城门之际施以暗算,以为只要宋海晏一死,齐家攻下洛阳,便可占据首功。不料宋海晏一倒下,何长龄、陆元恺当即下令撤军。齐栋虽攻入洛阳,却无力应对守军反扑,他曾派人向何长龄求援,何长龄无动于衷,坐视齐氏大军战败……”


    齐韶声音泠泠:“齐鸿、齐椽父子何等精明,只要杀了宋寒章、宋海晏父子,再利用赵金镝掌控庐江,社稷移鼎,谁都无法阻止;何长龄、陆元恺又何等敏锐,宋氏父子一出事,便知是齐氏作祟,宁可让北伐功亏一篑,也不愿让齐氏占半分便宜。北伐之所以失败,正是因为朝廷里像齐鸿、齐椽这样的‘聪明人’太多,像宋海晏这样至情至性的人太少了……往前回看两百年,南朝数次北伐失败,皆未败于战事失利,而是败于内争……”


    萧含光将门推开一条缝,见沉水香凝成一道直直的烟柱,齐韶继续道:“自古名将难得,宋海晏一人之生死,关乎天下兴亡。太皇太后杀宋海晏容易,可南朝何时才能等到下一个宋海晏,天下分裂的态势又将持续多少年?太皇太后,您的每一个决断,当为后世镜鉴,要对得起史笔如刀啊……”


    齐韶挺直背脊,抬首看向凤座之上的老妇人,声音铿然:“太皇太后,您还记得当初在石头津的许诺吗?您说,我大楚一朝,终有一天会踏上北伐征途,收复长安、洛阳二都,恢复汉家天下,您忘了吗?”


    “长安……洛阳……汉家天下……这一天,我是看不到了……”夕阳透过窗照在太皇太后满布皱纹的脸上,那抹灰败之气忽然被一种异常锐利的光芒所取代,“你说得对,宋海晏不该死在内廷之中,而是应该死在战场之上……死得……其所,方能全其名节,不负陛下厚恩,你说是吗?”


    太皇太后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低声轻喃:“这天下河山……终归是我萧家的江山……谁也不能夺走……齐韶,你……明白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丝游息,消散在空气中。枯瘦的手指从凤座的扶手上垂落,头颅歪向肩侧,嘴角那抹神秘的微笑凝固了。


    齐韶一惊,高声喊道:“太皇太后——”


    凤座上的人再也没有回应,他猛地回头:“太医——”


    太医们急匆匆推门而入,为首的太医正飞快地走到凤座前,伸手试了试鼻息,又按了按脉搏,跪下伏泣道:“太皇太后薨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卷了。不长,一共四章。


    第105章


    太庙的钟声响彻金陵。每一声间隔九息, 合九九之数。


    永寿宫的朱漆宫门被白纱层层裹住,院中的梧桐树也被系上素缟。秋风掠过时,老树的枝桠间发出沉闷的呜咽之声。


    梓宫停在永寿宫正殿。朝臣们跪在丹墀下, 素服如雪,哀哭之声此起彼伏。


    萧含光依礼制颁布哀诏, 宣告太皇太后薨逝消息,又命辍朝七日,举国缟素, 国丧期间,民间禁嫁娶、饮酒、娱乐,违者依律论处。


    太皇太后齐明霜辅佐先帝御极, 在先帝薨后,又辅佐新帝登基, 稳定社稷, 于内整肃朝纲,于外擘画北伐。经朝臣商议后,定谥号 “明烈”。“明” 者, 照临四方、明智睿哲也,彰其临朝数十年洞察时局、决断大事之智;“烈” 者,秉德遵业、光有大功也,显其在乱世中维系萧氏江山、推动复土大业之功。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 太常署早已备好丧事的仪程。太皇太后将在永寿宫停灵七日, 皇帝、宗室、诸王公大臣朝夕设奠, 再葬入帝陵, 与先帝合葬。


    太皇太后薨逝,诸事繁杂,萧含光依照礼官引导主持各项奠仪, 晨昏祭拜,应对吊唁宗亲大臣,七日下来,已是身心俱疲,喉间喑哑。然而,比身体的疲惫更甚的,是心中日益滋长的不安。


    太皇太后那句“死在战场之上”如同鬼魅的低语,总在不经意间钻入脑海,让她在对着祖母梓宫上香时,脊背都窜起一股寒意。她太了解这位皇祖母了,她绝非轻易放弃、临终释怀之人。


    第七日黄昏,繁复的奠仪暂告一段落。萧含光褪下繁重的孝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于御书房召见了齐韶。


    殿内只点了几盏昏灯,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砖上。香炉里没有像往常一样燃着暖香,只有一丝从窗外渗入的清冷气息。


    萧含光屏退了所有宫人,目光沉静地落在跪着的齐韶身上。他同样面带倦容,眼下有着清晰的青影,一身缟素更衬得他面色苍白。


    “齐卿,平身。”她的声音因连日的劳累和哭丧而沙哑,“今日唤你来,非为朝政,只问一件私事。”


    齐韶起身,垂首恭立:“陛下请问,臣知无不言。”


    萧含光沉默了片刻,指尖轻叩着紫檀书案,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太皇太后薨逝那日,朕于殿外,隐约听到她与你提及……宋海晏……”她抬起眼,目光如薄刃般扫向齐韶,不容他回避,“皇祖母她……临终之前,是否对北伐战事,或是对宋海晏,另有……布置?”


    齐韶手中握着太皇太后留下的暗势力,她临终前唯一召见的人也是他。若太皇太后真有什么布置,齐韶定然知情。


    萧含光深知齐韶的性情,八年之前,紫乔背叛皇帝,太皇太后逼她下达杀死葛巾的命令,齐韶便阻止此事,并告诉她“君王之德,莫大于仁”。


    太皇太后临终之前,两人一番君臣对谈,齐韶也已经表达了立场,反对诛杀有功之臣。


    若齐韶真知道什么,定会如实禀报;即便起初不知情,这七日他也该查个水落石出了。


    “臣正欲向陛下禀报此事……”齐韶神情同样凝重:“臣这几日已经查过了太皇太后身前留下的所有势力……”


    “太皇太后在荆州军、庐江军、扬州军中都安有眼线,这些信报一向由臣掌管。据查,自北伐以来,无人接到过永寿宫的直接命令,且这些人不过军中普通士卒,仅负责传递消息,并无能力威胁到宋将军……”


    “至于太皇太后从前培养的暗卫,皆在臣的掌控中,无一人私自离岗。臣也早已下了严令,这段时间禁止任何人离开金陵。”


    萧含光蹙眉:“这么说,太皇太后并无任何布署?”


    “不。” 齐韶摇头,“臣清查太皇太后宫中密档时,发现早在十四年前——也就是臣与太皇太后在石头津相遇那年,她便着手为北伐铺路,曾派十余名心腹潜入北魏都城洛阳,盼着将来北伐洛阳时能派上关键用场。”


    “可元宁初年那次北伐,太皇太后并未启用这些棋子。直到她去世前十天,有一道密令从永寿宫经秘密渠道发往北方……” 齐韶深深叹气,“若说太皇太后针对宋海晏有所布置,只可能落在这上面。但她临终前已将这些人的资料悉数烧毁,臣至今不知他们姓甚名谁,在北魏身居何职,又掌握着怎样的力量。况且,那密信已经发出十七日,如今再想补救,已是难如登天,只能祈望宋将军吉人天相,万事小心……”


    萧含光一阵眩晕,颓然跌坐在席上。


    没想到,太皇太后临终前竟布下如此杀局。


    那些能在北魏潜伏十四年的暗子,定然是大楚万中挑一的忠勇之士,他们隐姓埋名、忍辱负重,本该是北伐战场上最锋利的刀刃,用以斩杀外敌、收复失地。可如今,这柄本该指向敌人的刀,却要调转方向,刺向自己。


    若北伐功成,宋海晏又 “恰好” 战死沙场,对大楚皇室而言,确实百利而无一害。


    宋海晏在北方征战多年,收复徐州、青州、兖州等地,在当地威望极高。今年二月,他为表对朝廷新政的支持,主动请旨由朝廷委派官员推行新政。如今北方各地官员皆由金陵任免,只要宋海晏一死,他个人的影响力便会慢慢消散,北方终将重归朝廷辖制。


    宋海晏未婚无子,他死之后,其弟宋陆丰将继承家主之位。朝廷大可对他厚加封赏以示恩宠,宋陆丰今年不过十八岁,功勋与声望远不及兄长,庐江宋氏不再是朝廷隐患。


    更妙的是,若宋海晏死于北魏人之手,即便何长龄心生疑窦,也无从查证,更无法指摘朝廷半分。


    她只需要坐在金陵皇宫之中,什么也不做,便能坐享其成。北伐取胜,山河重归一统,她将成为萧氏江山的 “中兴之主”;宋海晏若亡,则功高震主之患自消,皇权将愈发稳固。无论何种结局,这锦绣江山,终究会牢牢握在萧氏掌中。


    萧含光发出一声惨笑。


    可宋海晏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若说他有错,或许便是当初不该在药师庵与她相识,更不该费尽心思求娶长乐公主,在婚礼不成后,和她订下洛阳之约。


    若非为她,宋海晏未必会那般坚定地要北伐,他的父亲或许也不会死。他若活在父亲的庇护下,仍是她初见时那个意气风发、肆意飞扬的少年将军——不必像如今这样,背负着重重使命,在战场上随时面对敌人和自己人的双重威胁。


    那个梨花树下的少年,本该一生恣意,却因与她相遇,卷入这权力漩涡,成了血色江山下最无辜的牺牲品。


    齐韶看着她惨淡神色,温言宽慰:“陛下,一切尚未发生。即使太皇太后做下布置,要想杀死一军主帅也非易事,宋将军应可平安无事……也许太皇太后只是不甘心罢了……”


    “不甘心吗?”萧含光喃喃自问,她脑海中浮现了太皇太后临终之前脸上那抹神秘的笑容。


    那笑容透着笃定、宽慰,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太皇太后似乎有足够的把握让宋海晏永远留在北方的战场上。


    “不……太皇太后绝对有周全的计划……”萧含光双眼忽地亮起,她喃喃道:“是了……是降将,如果这些人自称是我大楚潜伏的暗子,主动投诚,献策出力,帮助他攻下洛阳,他必定大喜过望,放松戒心和防备……”


    她疾步至书案前,一边取纸笔飞快书写,一边高声唤道:“冯大用!”


    冯大用闻言出现在门口:“陛下,小人在。”


    萧含光将书信交给他:“派出特使,用最快的速度将这封信发往北方,务必交到大将军手上,不得延误。”


    “是。”冯大用接过书信,匆匆离去。


    ……


    齐韶离开后,萧含光在楚秋筠的服侍下就寝。她躺在龙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一直到四更时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中,金陵皇宫燃起熊熊大火,每一座宫殿都在燃烧。


    她四处奔逃,想要逃离这座火宅,可到处都是火,她在火海中渐渐迷失了方向。


    “阿幸……”火海中传来宋海晏的声音,他穿着一身大红色婚服,骑马向她奔来,对她伸出手,“阿幸,他们诳我,说你死了。我就知道你没死,你不要做公主了,我来带你走——”


    她向他奔去,前方着火的宫殿却突然坍塌,将他连人带马吞没……


    ……


    萧含光从梦魇中惊醒,捂着胸口喊道:“来人——”


    白令瑶、楚秋筠二人忙至榻前。


    楚秋筠见到浑身颤抖、冷汗涔涔的皇帝,连忙上前,扶着她坐起,用巾帕拭去她前额的汗滴:“陛下,可是做噩梦了?”


    萧含光急促地喘息着,目光转向白令瑶:“白姑姑,这一晚可有北方的军报传来?有没有宋海晏的消息?”


    白令瑶脸色苍白,双膝一软跪倒在龙榻前:“启禀陛下,适才接到来自北方的急报,洛阳已经光复,但大将军宋海晏在此战中遭北魏军将行刺,当场……殒命……”


    作者有话说:


    别慌,肯定是HE。


    第106章


    元宁八年的秋天格外阴冷。


    九月二十五日, 太皇太后于永寿宫薨逝。


    九月二十七日,北伐大军攻下洛阳,统帅宋海晏不幸战死于神武门。五日之后, 消息传回金陵。


    十月,江南罕见地下了整整一个月小雨。寒湿之气浸染草木, 木叶转黄,跌入泥土,在雨水中破碎、腐烂。


    北方那场大战的更多细节陆陆续续传抵金陵。


    九月十七日, 经过两个多月的围城,洛阳城粮草断绝。北魏太后下令守军突围,经过一日一夜的激战, 突围失败,北魏大军重新龟缩回城中。几乎同时, 何长龄率荆州军攻破函谷关, 阻断了长安方向的援军。


    九月二十日,一个名叫薛濯的人秘密来到大楚军中,自称是北魏东阳门的校尉, 要求面见大军主帅宋海晏。他说自己是大楚人,十四年前,奉先帝萧胥的命令在北魏潜伏,并且向宋海晏出示了足以证明身份的物件。


    据薛濯称, 当初同他一起到北魏潜伏的共有十人。十四年间, 其他人陆续被北魏方面发现并处死, 他一人在北魏军中摸爬滚打, 侥幸存活至今,成为北魏军中的校尉,奉命守卫东阳门。


    薛濯带来了洛阳城内的消息。经过两个月围城, 城中粮草短缺,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守卒士气低落,难存死战之心。薛濯手下有几十号人,都听从他的命令,他愿意打开城门,协助宋海晏攻占洛阳城,以报先帝大恩。


    宋海晏召来心腹陆思明、妹妹宋碧棠、准妹夫萧旷商议后,认为薛濯之议可行,决定于九月二十五日攻城。


    薛濯果然守信,率领麾下士卒打开东阳门迎接宋家军。两军短兵相接,激战两日,北魏军大败,楚军攻入洛阳城。宋海晏又亲自率军攻打宫城,在神武门遭遇北魏禁军埋伏。激战中,宋海晏被一位北魏士卒刺入腹部,伤重而亡。他死后,担任行军向导的薛濯不知为何亦自尽身亡。


    事后,宋海晏的妹妹宋碧棠检视宋海晏身上盔甲,发现腹部有一小块甲片用料和他处不一样,只要用稍微锋利的兵刃即可刺破,也正是这致命的失误导致宋海晏战死。


    ……


    萧含光得闻消息,立刻召见少府刘守义。


    少府一职负责皇室私用器物采买和制造,本由长沙王第三子萧悯担任,但在去年的齐氏之乱中,萧悯弃官而去,带着一双儿女回到长沙。太皇太后便将原本的少府副监刘守义提为正职。刘守义在少府任职三十余年,一贯兢兢业业,当初也正是刘守义向她推荐了那位出身西蜀的工匠。


    禁军赶到刘守义家中,发现刘守义已经自杀身亡。禁军又追查那位西蜀工匠,才得知早在一个月之前,那名工匠便已自杀身死。


    ……


    殿外秋雨连绵,虽未入冬,御殿之中已经添足了炭火。萧含光裹着厚衾,坐在炭火边,仍觉得身体冷得发抖。


    薛濯潜伏北魏十四年,在北伐中又立下大功,本可以封侯拜将、光耀门楣。


    刘守义为大楚皇室效命近四十年,不久之后就要荣休。他本可以衣锦还乡、安享晚年。


    还有那位受命铸造明光铠的匠人,也是独步天下的铸造师。


    现在为了一场阴谋,三人皆不得善终,成了权力倾轧下的祭品。


    或许他们也不愿意执行太皇太后的命令,然而后权如山,不容违抗。所以在事发前后,不愿意苟且偷生,全部选择了以身相殉,为宋海晏陪葬。


    什么是忠?


    什么是义?


    萧含光已经分不清楚。她只觉得心仿佛要裂开,她捂着胸口,呕出一口暗红的鲜血。


    ……


    萧含光愤懑难当,她平生第一次想要杀人!


    可是她又该去杀了谁?


    太皇太后已经死了,参与这场阴谋的人也全部都死了,她再也无人可恨,也再也无人可杀!


    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个人去恨,她只能恨自己。


    她是大楚的皇帝,一切源于权力的原罪,最后都该落在她的身上。


    也是她,亲手将那副铠甲送给宋海晏。


    她闭上眼,便能想起那日他站在屏风前,双眼含笑:“很合身。阿幸你看,我穿这么一身好看吗?”


    ……


    十月十三日,洛阳彻底安定。扬州都督萧旷向皇帝请旨,由他和何长龄暂时留驻洛阳,宋氏部将陆思明和宋海晏之妹宋碧棠将宋海晏的灵柩送回庐江安葬,求皇帝允准。


    皇帝准其所请,但要陆思明先将宋海晏灵柩送回金陵,皇帝亲自设祭之后,再行安葬之事。


    宋海晏战死之事虽然震动朝野,但似乎并未深刻影响到大楚一朝的朝局。


    在北方,萧旷攻占洛阳之后,稳扎稳打,慢慢肃清北魏残余势力。


    洛阳城内,萧旷每日巡视城防,安抚百姓。他效仿宋海晏治军之法,严明军纪,禁止士卒扰民。城中秩序渐复,商铺重开,街巷间又有了生气。


    而在金陵,朝堂之上依旧每日议事如常。北伐捷报频传,各部官员忙着论功行赏,仿佛那个曾站在武将首位的身影从未存在过。只有当议到洛阳军务时,殿中会突然陷入短暂的沉默,而后又很快被其他议题掩盖。


    萧含光依旧每日临朝,批阅奏章。只是御书房的灯火总要亮到三更以后,皇帝批完奏折后,依旧奋笔疾书,不知在写些什么。


    十一月二十五日,金陵城飘着冷雨。宋海晏的灵柩从北门入城,安置在大将军府正堂。金陵满城缟素,堪比国丧。


    翌日,皇帝驾临灵前,以帝王之尊躬亲设祭,文武百官亦列队跪拜,哀声震天。灵堂内外白幡如雪,香烛长明,金陵百姓亦自发设香案哭祭。


    皇帝下旨,将宋海晏以郡王之礼下葬。加封其弟宋陆丰为淮南王,以淮南之地为封土,世袭罔替,为本朝第一个异姓王。并赐下丹书铁券,非谋反不诛。


    朝野议论纷纷,嫉恨者不在少数,却无人提出反对。


    宋海晏在北方征战多年,收复洛阳,其功绩彪炳千秋。八年之间,两代家主都战死沙场,庐江宋氏得此殊荣并不过分。


    而且,对于大楚朝廷而言,活着的宋海晏才是最大变数。如今宋海晏身死,朝堂势力重归平衡,为各家所乐见。


    大将军的灵柩在将军府停灵七日之后,被送回庐江安葬。


    ……


    朝堂上最早发现萧含光病了的是齐韶。


    大楚的皇帝日渐消瘦,几乎撑不起冕服的宽大袍袖。他曾提醒楚秋筠在皇帝饮食上多用些心思,却被告知自从大将军故去,皇帝几乎吃不下东西,不管吃什么,吃几口就会觉得恶心,御膳房每日绞尽脑汁地变着花样,皇帝也是略动几筷便搁下了。


    萧含光身份特殊,又通晓医理,生病多半自己料理,从不请太医问脉。若遇特殊情况确实需要问诊,只得去药师庵请静仪师太来。他几次着人去药师庵,都被皇帝派人拦下。


    他求见皇帝,也被拒之门外。


    皇帝不单是不愿见他,自宋海晏下葬之后,皇帝便不再召见大臣。


    皇帝还下旨,命太子萧桑从徽音殿迁居东宫,东宫设詹事、宾客、主簿等属官。


    皇帝渐渐不再上朝,早朝之时,御座之旁设一略小一些的金漆蟠龙椅,由太子萧桑代为议政。只是中书省仍然将每日的奏折仍是送到正光殿,下午,皇帝会命人将批阅好的奏折送到东宫,太子看过之后,再送往尚书台。


    齐韶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萧含光开始厌弃作为“皇帝”的身份,她已经着手准备让太子继位。


    十二月初十日,金陵初雪。


    尚书令在御书房外长跪,请求面见皇帝。


    一炷香之后,冯大用出来将他扶起,称皇帝请他觐见。


    齐韶进入御书房,见皇帝坐在窗边,望着北方出神。她形容憔悴,鬓边竟已生出几丝白发。


    齐韶心中凄楚,“陛下……”


    萧含光回头看向他,目光似蒙着一层薄雾,显得空茫而疲惫。她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


    齐韶伏地叩首,声音哽咽,道:“陛下不再愿意见臣,是否怨恨于臣?太皇太后对宋将军早有杀意,我应该早有戒心和防备……如果我能早些察觉太皇太后的布局,或许能截下那道密令,阻止此事……”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痛惜与懊悔:“臣明知太皇太后对宋将军心存忌惮,却未能及时防范。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更辜负了宋将军的赤胆忠心……这一切都是臣失察之过,陛下若要责罚,臣甘愿领受,只求陛下保重龙体……”


    萧含光轻轻摇头:“齐韶,你错了,这件事不怨你,如果我因此怨恨谁,也只能是我自己。你起身吧,我有事同你交代……”


    齐韶站起,恭敬道:“请陛下示下。”


    萧含光道:“我有意退位,到药师庵落发修行。太子继位后,由你和萧旷作为辅政大臣,你意下如何?”她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的飘雪,“这段时日,我仔细看过北方军报。萧旷在北伐中立下不少战功,是难得的大将之才。他性情沉稳持重,本身是宗室,又和庐江宋家是姻亲,能够平衡各方势力。你们两人一文一武,辅佐新君,朝政当可无忧。”


    虽早有预料,齐韶心中仍生起滔天巨浪:“陛下,此事万万不可……”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登基八载,励精图治,推行新政,北定中原,乃一代明君。如今虽遭变故,但江山社稷仍需陛下执掌。太子年幼,岂能担此重任?”


    萧含光淡然道:“齐韶,你不必再劝,我意已决。当初太皇太后让我假扮成兄长继位,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太子已经十二岁,天资聪颖,仁厚明理,再过两三年,便可亲政。”


    萧含光从书案上取出一卷书册,递给他:“我这些天已经将从前所思所想整理出来,录有施政方略五卷,涉及农事、教育、工商、水利、律法,供爱卿参考。若你觉得可行,便依照施行;若觉得尚有改进之处,便自行斟酌修改。既有方略,谁来施行都是一样。齐韶,我累了,也该放下了……”


    齐韶看时,见书册上书《中兴要略》几个大字,展开一看,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笔迹清劲工整,墨痕犹新,字里行间凝聚着八年治国理政的心血。从农田水利的改良方略,到选贤任能的创新之法;从市税的精细调控,到律法的解释修订,皆有理有据,俨然为未来的大楚擘画出一幅盛世蓝图……


    一股难言的痛楚涌上齐韶的心头。


    太皇太后和萧含光两人都是女子,自先帝驾崩后,先后掌握大楚朝政。


    太皇太后对他有知遇、提携之恩,萧含光于他有君臣相知之义。两人都深深信任过他,可在他心中,萧含光是比之太皇太后更加难得的主君。


    她没有那么锋芒毕露,从不强势专断,甚至偶尔会胆怯、犹疑,可她始终心怀天下,以柔韧之姿化解万千难题,用睿智明澈的目光洞察世事,手段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从元宁元年到元宁八年,皇帝并不曾坐享片刻安宁,在惊涛骇浪中努力执掌朝局。大楚的局面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她改变如斯。


    更重要的是,皇帝始终不曾被权力蒙蔽良知,一直保持着悲天悯人的赤子之心。较之冰冷的太皇太后,皇帝是温情的,是鲜活的。她无法接受宋海晏之死,因此心灰意冷,产生避世之念。


    她是他的主君,也是他的朋友,还是他心中不能诉之于口的秘密。


    八载相伴,他了解她,甚于了解自己。


    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劝阻她,金陵的这座宫城再也无法安放她的灵魂。如果逼她继续困守在这权力的牢笼中,她终将被无尽的愧疚与悲痛吞噬掉最后的生命力。


    回到药师庵,或许静仪师太能医治她心中之疾。


    齐韶缓缓跪地,郑重叩首:“臣愿以性命护佑太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陛下重托。”


    他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待新君亲政之日,臣定当将陛下所托《中兴要略》一一施行,使大楚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章零点发,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重新遇到最初的那个人。早睡的宝子们可以明天早上起来看。关于结局女主不当皇帝,我认为前面的剧情铺垫和暗示已经足够清楚了,女主最想要的一直是自由,宫廷是另外一座囚笼,并不是她喜欢的地方。而且她小时候的经历和宫廷中经历的种种,她并不喜欢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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