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囚爱(四)
荀玖莫名生出几分羞耻。
他将她从池壁边带开,让她靠在夹在他腰上,水面没过两人胸口,热气蒸腾着。他伸手从池边够了一只玉盘过来,捻了什么东西放在她唇边。
"张嘴。"荀玖犹豫了一下,张开嘴。
一块糕点入了她的嘴。
清甜的味道蔓延整个舌腔。
“栗子糕?”
“嗯,吃点补充点力气,老是往下掉。”他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燥。
荀玖皱了眉头,但还是吃完了。
他的目光看着她吃完了糕点,唇间终于挂上了一点点笑色。
"今日就到这儿。"他声音比方才紧了许多,像是也在压制着什么,"我送你回去。
"荀玖一顿。
很快,荀玖就感觉自己被他抱起来。
他处理好后面的事情,为她擦身,穿衣,不假手于人。
除了蒙眼的缎带是由丫鬟换得,其余他都是自己来。
除了他,谁还会这般细致的对她?
荀玖心中的答案也仿佛呼之欲出,可她还不能完全确定。
毕竟这声音的确不太相似……
况且他应当早就成婚了。
——于此同时,另一边。
客栈中,小兆撑着高高隆起的孕肚,无法入眠,直到‘吱呀’一声响,小兆立马站了起来。
兰缇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小兆立马上前,“可是有消息了?”
兰缇连忙上前扶住了小兆,“暂时没有,但你别担心,我已经报官了,想必会查到的。”
听到这个答案,小兆瞬间眼前发黑,她昨日发现娘子不见就一直在寻,可四处问遍了都没有下落。
挺着肚子去哪都不方便,只能在客栈等消息。
小兆有些等不了了,随即立马折返回了书案。
“你要给谁写信?”兰缇用蹩脚的李朝官话道。
小兆道:“给东家的好友,眼下靠官肯定是不行了,她家背靠世族,定然是有法子的。”
兰缇闻言应声。
片刻后小兆就写好了信笺,递给了兰缇,“把信送去驿站。”
兰缇点头,立马出了屋。
小兆看着漫漫风雪,心一点点沉下来-
男人将荀玖抱回暗室时,夜已经很深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碎了一地,他走在前面,步履平稳,怀里的荀玖裹着厚厚的斗篷,四面的寒风被他遮挡的严严实实。
他走得并不快,像是怕颠着她。
终于到了暗室,四面八方的风被隔绝。
男人将她缓缓放下。
荀玖坐下的瞬间,缎带松了一截,她眼前忽然透进一线光。
他站着,她坐着。
她的视线只能透过那一点点视线,瞧见男人穿着玄色道袍,而腰间搭着的发丝却不是墨色的,而是墨中夹杂着一片银丝般的发,被烛火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像是缎带似得。
荀玖不敢细看,怕被发现,悄无声息地将缎带扶了回去,重新覆严实了。
不是他。
沈亭才多大?他比她大不了几岁,怎么会头发白成那样?
一想到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沈亭。
荀玖胸口一股恶意上涌,她将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猜测被她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罢了,为了活着罢了。
荀玖声音忽然有些闷和冷,"是不是还有二十天,你就放我走?"那边没有立刻回应,隔了几息,那声音才传过来,“是。”
荀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感觉到她的态度疏离,他的眸光略过一丝情绪,淡声道:“好好休息。”
说罢,离开。
此刻,天穹如泼墨般乌沉沉的。
男人回到院中时,那长厮已经候在廊下了,手里捧着药碗。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爷,药煎好了,趁热喝。"他的目光扫过那苦黑的药汤,没有太多犹豫,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眉心微蹙,但没说什么。
他进了屋,那厮跟在后面掌了灯,烛火亮起来,将那人的面容照的清清楚楚。
这三年来他的脸更为清癯薄削,眉宇间清霜之色已经化为了雪原般深沉厚重的冷,发间夹着些许霜白,更添五官如仙般的清冷。
“刘大夫来了。”那厮开口。
男人应了声。
片刻,一名大夫从外带着一身寒意的走了进来,行了礼,“大人。”
男人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必多礼,直接把脉吧。”
大夫闻言应声,上前几步,指腹搭在他腕上,凝神听了许久,面色渐渐松快下来,笑道:"大人,这几日身子总算有所好转了。脉象比上月稳了不少,气血也渐渐充盈起来。大人可是近日得以安睡了?"话音一落,烛火映着他的脸,眉眼间的戾色都退减了许多,“是。”
大夫闻言大喜,“那便好!那便好!大人此前损耗太过,心神不宁,最怕的就是不能入眠,如今真是老天保佑,终于又能入眠了,说你大人的身子已经快要好了!"旁边的长厮,不对,双寿在旁边听得心神微动。
这哪是什么老天的作用?
双寿的目光瞥了瞥那冷的像是神像的家主,这些年他日日跟在家主身边,太清楚不过他为何这般。
如今那人找回来了。
自然就能睡得着了。
双寿没有点破,知道家主不爱听这些奉承之语,上前给大夫打点,让其又开了一记药方,这才将人给送走了。
沈亭坐在灯下,他伸手摸了摸鬓角那几根白发。
他想起三年前荀玖走的时候,他头发还是全黑的,他一开始很自信,认为能找到她,天下之大,只要他愿意,没有一处是他不能去的。
可他错了,他花费了一年的时光,才知晓天下之大,他无法寻得她的踪迹。
而那时他的头已经开始泛白。
第二年,他依旧没有休息,军政在身,他几乎日夜难免,难免的日子,那暗室的记忆就像是毒蛇翻搅般,在他胸膛来回滚动。
他的头发白得更多。
第三年,他终于有了她的消息,得知她组了个商队,但是那时他已经到了最为忙碌的时候,他不能去见她。于是他派了他所谓的表弟去见她,靠近她,试图知晓她的近况。
而他也终于等来她要回来的消息,而手里的事宜也已经进入尾声。
从她返航的日子他就开始等。
终于等到了。
他曾恨过她,恨她的不留情。
但,爱她。
爱过于哪怕被抛弃两次,他也无所谓了,只要她能顺利回来,他都不在乎了。
双寿送完大夫回来,见沈亭还在灯下坐着,轻声道:"爷,郡王那边来消息了,关于萧家一事,需要你亲自来定夺。"沈亭目光沉冷淡定:"知道了,明日去郡王府邸。"双寿点头,萧家的事情不好处理,估计要在郡王府住上两日,迟疑了一下又问:"那荀娘子……"沈亭胸口翻涌了很多情绪,"让人看好她,别出了岔子,她需要什么就给她送去,缺的东西立即去买。"双寿连忙应声。
——接下来的两日荀玖都没再见到那个男人。
别人不说,她也不问。
可内心已经有计划在盘旋了。
送饭的丫鬟还是那个,每日两餐,摆好就走,不说话。
荀玖试过跟她搭话,对方一概不理,像嘴里封了蜡。
于是,她开始试着观察丫鬟。
直到第四日,荀玖决定动手。
如常那丫鬟又来送吃食,荀玖很快的吃完后,她便起身去收盘碟,趁她弯腰的功夫。
荀玖忽然凑近,拿起旁边的烛台就狠狠往她脑袋上一砸。
瞬间冒了血窟窿。
荀玖目光落在她震惊的瞳孔中,没等她开口,荀玖立马捂住了她的嘴,又是一下,彻底将人砸晕。
荀玖向来为己,可顾不上这丫鬟,眼下商队等着她一堆事要处理,她可没心思陪那人在这里待上二十多日。
“对不住了。”说完,她立马三下五除二的换了彼此的衣服,在将人拖到床榻上,换好了她的衣服,再为她盖好被褥,隐隐露出来一点,就像是‘她’在塌上睡觉一般。
作者有话说:无
第92章 囚爱(五)
她弄好之后,出了一点薄汗。
旋即快速地端好食盒,低着头,走到不远处拉动了红线。
很快石门外的人听到了响动,打开了石门。
荀玖低着脑袋,此刻正是夜色,那两名侍卫略略的扫了一眼她,没大看清,“那娘子今日胃口可好?”
外面守门的忽然开口。
荀玖点点头,“还好。”
声音刻意变了变。
守卫没太在意,得到了这个答案应了声,“走吧。”
荀玖点头,随即整个人模仿着那丫鬟的步调,不紧不慢地走,这姿势模仿的相似,那守门的两人远远望着也没瞧出破绽来。
荀玖直到脱离那两人的视线,终于松了口气,迅速扔掉了食盒,观察这四周的环境,但实在辨别不了方向,只能凭着感觉走。
脚下是雪地,踩出沙沙的声响。
风越来越冷,雪粒子扑在她脸上,冻得她面颊发僵。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过了一重院墙。
只见那远处伫立的大门就近在咫尺。
荀玖的眼神骤然一亮。
皇天不负苦心人!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站住!什么人——"荀玖心头一紧,拔腿就跑。
荀玖疯狂的奔逃,寒风阵阵向她刮来,她呼吸急促,只能像是无头苍蝇跑。
身后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
"抓住她!"荀玖喘着粗气,可脚下被雪地一滑,整个人跌倒在了地上。
她挣扎着想要继续往前跑,可后领被人一把拽住了。
荀玖腹中一股气血翻涌,没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就在荀玖反应过来,要去咬那人的手之际。
忽然,火光刺目,眼前的出口一大片人簇拥中为首的那个人身形高大,微微侧着身子,火光勾勒着那人的轮廓,在一众人当中格外出众。
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霜白的鬓发上。
五官不似凡中人,眸光落在她的脸上。
而荀玖在火光中对上了他阒黑的双眸。
他的脸、他的眼睛,那双眼比以前更深更沉冷漠。
沈亭……
这两个字在她胸膛反复翻涌。
时隔三年的相见。
荀玖没想到,居然是他,真的是他。
她看着他发丝的夹白,“你……”
她想要说些什么。
沈亭的目光闪过一丝丝的复杂之色,仿佛在压制着什么,面上却依旧的冷,“把人带回去。”
就这么简短的五个字。
旁边跟随的双寿哑然,不懂自家主子在搞什么,明明方才接到荀娘子逃跑的消息,急的不行,眼下却……
沈亭落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
荀玖只能呼吸微乱,只能看着那背影离开。
双寿上前,带着一丝无奈道,“荀娘子走吧。”
荀玖看着双寿那张熟悉的脸,一下子沉默了,她知道自己是逃不了了,但却也摸不清沈亭的态度。
要说他放下了,为何要将她绑来?
要说他没放下,那为何对她这般冷淡。
荀玖却莫名心安了。
反正是沈亭,总归不会要了她的命。
荀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积雪,随即道:“双寿小哥,带路吧。”
她莞尔,双寿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三年前。
不过那时候的双寿还觉得荀玖不可能成为沈家未来的女主人,眼下嘛……双寿露出恭敬,“荀娘子客气了,倒是缘分深,如今又遇见了。”
荀玖听着那话扯了扯嘴,没开口。
双寿隐隐察觉到气氛不对,也不好在开口。
于是荀玖就被一众人‘请’回了暗室。
一切又回到了原地。
荀玖不由叹了口气。
双寿道:“荀娘子你若有什么缺的尽管和小的提,小的能办到的尽量给你办到。”
荀玖顿了顿,“我不想待在这里,你能放我走吗?”
双寿闻言一怔,尴尬地笑了两声,“您早些休息。”
荀玖啧了声。
双寿可不敢听那一声啧,连忙退了出去。
荀玖躺在自己的塌上,若说前几日还有些不安,但现在知道是沈亭,她莫名就不慌了,索性躺会塌上到头就睡。
闭着双眼,不过几息的功夫又入眠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沈亭坐于书案前,坐立难安,这边双寿已经从荀玖哪里折返回来,朝着沈亭回话,“家主,荀娘子回去了,那被打伤了丫鬟也拍府医去治了。”
沈亭闻言应声。
双寿没有开口。
沈亭见之蹙眉,目光看向他。
双寿忽然被看这么一眼,疑惑的同时有些发怵。
沈亭薄唇翕动了好久,这才继续开口道,“她可有说些什么?”
双寿闻言,想起方才荀玖说的话,总感觉自家家主不爱听,面漏难色。
沈亭看穿:“直说。”
双寿无奈道,“小的和荀娘子说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她提了。”
沈亭眸色微动,面容终于有了些许松动,“她要什么?”
双寿:“嗯……这个,她要自由。”
沈亭:“……”
双寿连忙道:“荀娘子定然是还想留在家主身边的。”
沈亭:“闭嘴。”
“好嘞。”双寿应声。
沈亭手里的卷宗辗转反侧,忽然开口道,“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般,不算过分。”
双寿明白沈亭说的是当初被荀玖囚禁一事,起初他知道时还万分不敢相信,这竟然是荀娘子能做出来的事情。
双寿:“家主做的没错,就应当晾荀娘子几日。”
沈亭抿唇,“但是这两日我又未曾入眠。”
双寿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但他不说。
倏然,沈亭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看看她。”
双寿:果然。
沈亭的步伐克制不住地往外走,理智告诉他,他既已经暴露了身份,就应当晾她几日,也知道他并非非她不可。
可眼下……
罢了,不过就是去看两眼而已。
暗室守卫见沈亭来了,连忙打开石门。
沈亭眸色肃冷,一言不发,走进了暗室,此刻烛火熄灭,唯有那一处小小的通风口投入月光,照在那柔软的床榻上。
他本以为他进来能瞧见的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荀玖。
毕竟这事正常人都无法做到心静。
可眼下,荀玖不但睡了,还睡得格外昏沉,发丝略带凌乱,唇角轻微破皮是前两日被他咬过的痕迹。
她酣睡着,就躺在那里。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填补了一般。
三年了。
她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93章 报复
他借着微弱的烛火望着她的睡颜,眼眸熨烫着暗色,他目光一点点汲取她脖颈间的雪白。
他想,他应该惩罚她。
毕竟,她抛弃了他。
两次,每一次她都没有丝毫的后悔。
他想,她怎么能这般心狠?
没有答案。
沈亭垂着眸凝视了半响,缓缓屈身而去,裹着凉意的手指悬在她的脖颈之上,这是个极其危险的动作,这三年这个人在他心中辗转反侧,让他痛苦,日夜难眠。
他曾梦中无数次梦见她,和她鱼水之欢,缠绵悱恻,但无论何种梦境都是她化作烟般消失的身影,那种反复抽离的痛苦让他开始无法入眠。
后来他开始在梦里杀她。
一次。
两次。
……
无数次。
每一次都在他的胸口出酣畅淋漓,随之而来就是几乎要将他碾碎般的痛。
恨得极致一定是爱的。
爱反过来亦然。
沈亭想到方才她又要逃跑的模样,浑身背脊仿若有无数的刀刃在剜动他内心的那块腐肉。
或许正如空净大师所言,他要抹去这个病灶。
彻彻底底将眼前人忘个干净。
沈亭的掌心估量着她脖颈的尺寸,只要一掌半就能轻易折断。
只要落下。
就能解决了这痛苦。
可当掌心落下的一瞬间,他胸口遏制的情绪却如水半倾泻而来,微张的虎口终是并拢,掌心落在她的面颊上,温热包裹了整个掌心,一切都落到实处。
他阒黑的眸底倒映着她的脸。
“没关系,回来就好。”
沈亭低喃一声,随即脱去外衣,到了她的床边,将人一点点往自己怀里抱,直到整个人被抱的满满当当,波动的心绪才渐渐归于平缓。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脖颈。
荀玖半夜几乎是热醒的,朦朦胧胧睁开眼,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缠着她,转过身去,就看到那一抹银白霜色的发丝,她看到了沈亭的睡颜。
沈亭……?
荀玖脑子有些晕乎乎地,难道又是梦?
她没想太多,习惯性地跟随着梦境朝着他的唇贴了贴,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然后踢开身上的被褥,抱住他的腰,贴在他怀中就睡了。
沈亭在黑夜中缓缓睁开眼,眼眸倒影着烛火,情绪难辨。
只是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眼眸波澜而起。
——次日,荀玖从梦中醒过来,揉了揉眼,本能地往身侧一瞧,空无一物。
……人呢?
荀玖撑起身子,四处走了走,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
她黛眉微蹙,难道是又做梦了?
她心绪微微一动,片刻过后,笑了。
这三年在海漂泊的时候,四处奔波忙碌,她偶尔……也会梦到沈亭,梦到许多事情,可每次醒过来却是一身的空虚与恍惚。
看来昨晚又是做梦了。
一个成了亲的男子有什么好梦的?荀玖有些唾弃自己。
正当这时,外面一声响,冷风淌了进来。
荀玖抬头就瞧见了双寿,他穿着青袄,面带笑容,身上裹着外面的寒气,“娘子昨夜可睡得好?”
荀玖神色微动,“你说呢?”
双寿被呛住了,好在也是见过世面的大家仆,含笑,“娘子若睡得不够妥帖尽管吩咐就是,今日是冬至,娘子可要出去走走?”
荀玖的脸忽然颇为得兴致地抬了起来,“我能出去?”
双寿笑了:“这是自然,娘子关在此难免憋闷,郡王设宴,娘子若无聊可以前去一观。”
荀玖又是一句:“我能去?”
双寿点头,“自然能,只要娘子愿意。”
荀玖漆黑的瞳仁轻微一转,心下拿定了主意,随即起身,“那就去。”
双寿看着她眸底闪过的精光,已经有几分猜测。
但还是唤来丫鬟为其洗漱,等装扮好,再由丫鬟带荀玖出了暗室。
荀玖这些年常年在海中,多以简单舒适的衣裳行走,如今换了华裳总觉拘束,发髻也是梳成妇人发髻。
双寿迎面就瞧见了一袭烟紫的荀玖,眼眸微微一亮,“娘子,马车就在外面候着了。”
荀玖瞧着远处那排场颇大的马车,“他在上面?”
他……双寿明了,“家主已经去赴宴了,不在上面。”
荀玖抿了抿唇,到底有些摸不透那人在想些什么,能嘱咐她去宴会,那也只有沈亭做这个主,但偏偏,他也不等她,让她一个人去。
沈亭到底在想什么?
到了马车前,双寿命人搬来踩脚凳,不往道,“娘子莫要试图找旁人为你脱困,如今这登州之下,家主实权最大,就算郡王也得谦让三分,娘子在登州地界还有那些商队好友,若您跑了,那些人恐怕不会好受。”
这话夹着隐隐的威胁,也是点拨之意。
被猜破心思的荀玖骤然一僵,她面上喜怒不形于色,“多谢小哥提点。”
双寿含笑,命人将她搀扶上去。
荀玖坐稳了马车,马车滚动压过积雪,缓缓驶向郡王府。
她本想借着机会看有没有机会逃。
但,双寿都如此敲打了,那就意味着彻底堵死了她要逃走的路。
所以想要离开还是得从沈亭那里想办法。
不过他如今瞧着倒是不太想搭理她的样子。
荀玖忽然想起了浴池沈亭的所作所为,倒也不一定毫无可能。
毕竟看起来,还是对她的……身子是有兴趣的。
那有兴趣,那就有机会。
荀玖不算是自怨自艾的人,重新振作了精神。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郡王府。
郡王府的守门长厮瞧见是沈次辅的专属马车,连忙上前,丫鬟给了拜帖,交代事宜后,这才搀扶着荀玖下了马车。
气派高门的郡王府众人,瞧着从沈次辅专架下来的荀玖,顿然一惊。
什么时候见过沈次辅的专车下来过别人……还是个女人?!
众人不由对她的身份产生了好奇。
荀玖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人的目光,而是由郡王府管事亲自引路,带着几名丫鬟,穿过曲折蜿蜒的长廊,进入主宴。
而从荀玖入府开始,消息就不胫而走传遍内宅。
而荀玖一进到内宴就发现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她。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成了目光中心,那些高门贵府女眷纷纷朝她投来目光,她眉心一蹙,有些莫名。
忽然,一道华赡富丽的身影从众女眷中起身,朝她而来,只见那人琼鼻凫微,气度雍容,墨白分明的杏眼瞧着她,语气热切道,“早就听闻沈大人家有一妻在老家养病,未曾见人,如今瞧,便是妹妹吧?”
那热络的语气带着亲近之意。
荀玖微顿,旁边的丫鬟低声道,“娘子这位是郡王妃。”
荀玖听到那句‘早就听闻沈大人家有一妻在老家养病’,心绪泛起波澜,看来这是爱妻在家养病,故而才让她来撑场子的?
她心口翻搅了一瞬,莫名生了一股子气性。
荀玖皮笑肉不笑:“郡王娘娘误会了,我并非沈大人之妻。”
这话一落,原本热络的女眷都一僵。
荀玖就在众人还没回过神的目光中,语不惊人道,“我是沈大人养的别宅妇。”
众人:“……?!”
荀玖也不管这些人如何表情,四处张望了一瞬,“不知我坐哪?”
郡王娘娘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谁能料到,看起来不近女色的沈大人头一回带女眷参加宴席,居然带了个……姘头?
但,想到荀玖能被特地安排,自己的夫君也千叮万嘱,到底没失了仪态。
郡王娘娘笑了笑,到底没失态,“娘子不如就入我的下席吧。”
荀玖应声。
——此刻,风雪漫漫,刚从议事从抽出身来的郡王耳边堪堪传来那一句,“我是沈大人养的别宅妇。”
郡王顿住,瞧着那烟紫色的背影没差点吓得咬了舌头,不由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对着身边人道,“没想到沈夫人竟然这般会说笑,静深兄当真娶了个妙人……”
郡王没说粗鄙失礼,已经是委婉。
漫天的霜雪落在了沈亭的鹤氅之上,眉眼如画般雅致,眸底却似此刻的风雪般难以消融,他眸色不明,显然也清清楚楚听到了那句话。
长睫微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响,他淡声道,“她的确不是我的妻。”
郡王一顿,傻了。
根据他对于沈亭这人的了解,不近女色,对于公事上近乎不近人情。
听闻早些年沈亭为了拒陛下再度赐婚,亲口说了自己有妻室,不过在老宅养病。
他设宴邀请沈亭,沈亭本是拒了,过了片刻又问可否能带女眷,他以为沈亭要带他的妻,自然是答应。
也对沈亭的妻室格外好奇。
毕竟谁都知道沈亭如今娶妻,但并没有人见过他妻乃何人。
他当真好奇得很……
没想到,沈亭之妻到没见到,却知晓了个不得了的秘密。
沈亭这样的冷性子,居然学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纨绔,养起了外室?
郡王一下子震惊到不该说些什么好,但碍于如今沈亭的身份,只能道,“哈哈,本王瞧着那娘子颇为有气度,难怪静深喜欢,倒也别致!”
沈亭无声,也没回话。
郡王夸得话没人回应,一下子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只觉得眼前这位心情不大好的模样。
沈亭道:“但她不喜我。”
郡王一惊。
——宴席中程,荀玖的衣裙被一丫鬟洒了热茶,被迫离席。
郡王娘娘聊表歉意,专门派了自己的亲信丫鬟侍奉荀玖更衣。
荀玖被引到内屋,这些日子习惯自己动手,又是不认识这些丫鬟,颇为不适应,荀玖并未让她们替自己更衣,而是叫人出去等。
荀玖一件件褪去衣裙,耳畔是吱呀一声门响以及风声。
她以为又是那些丫鬟来了,正欲开口,“不必替我……”更衣。
话音还没落下,回头,就对上那双幽峭冷寂的黑眸,寒风吹动着他的白氅,犹如那雪中松鹤,清古绝俗。
棱棱骨相,眸光熠熠。
瞧着她,如同静谧的潭。
荀玖感觉心脏那一刻轻漏一拍,她反应过来,立马要拉起衣裳。
沈亭的目光自上而下,“拉起来作甚?脱光给我瞧瞧。”
荀玖手中一顿,“沈大人这是何意。”
沈亭目光落在她的面颊上,许是席间喝了点酒,霞飞双颊,醉靥生春,只是眉眼间含了些许愠色,显然是被他这句话给冒犯了。
他淡声,“既是我的别宅妇,讨好主家,这是你应当做的。”
荀玖眼睛流转,意识到方才她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
“沈亭,你到底想做什么?”她语气有些无奈。
沈亭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半响,“报复。”
那两个字落在荀玖的身上,从心脏连带着身体都轻微一抽。
作者有话说:无
第94章 未婚
荀玖看着沈亭那张冷淡的脸,胸口一股气翻涌上来,堵得她发笑。
明明当初成婚的人是他。
如今要报复的人也是他。
荀玖眉轻蹙,带着不耐,“沈亭,你闹这一出,把我绑来关着,还刻意变幻声线,用这些下作手段,你从哪里学来的?”
沈亭目光落在她面上,语气平平的:“不是跟你学的?”
荀玖一怔。
略显昏暗的房内,两人四目相对。
荀玖蓦然心脏收缩发紧。
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被压得很深的什么东西,幽暗、粘稠,却一点点侵入她的心口,裹着一身的冰凉。
她下意识地往后靠,面色不自然道,“沈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沈亭薄唇翕动,像是运量了许久,“在庸城,在那间院子,你对我做的一切……”
“难道,你都忘了?”
荀玖大脑“嗡——”地一声。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一刻,荀玖才意识到他所谓报复真正的含义。
“所以,”她克制着胸口的波澜壮阔,轻轻吐气“你是在报复我在庸城对你所做的一切?”
沈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门口,身上那件白氅落了些雪,外头的雪光映着他半边脸,鬓角的霜白在光里格外分明。
他的眼神就仿若那苍茫的风雪,又似枯槁的枝丫见不到任何春色生机,只有荒芜。
荀玖莫名觉得眼前有些变得空幻,模糊。
耳畔传来他的声音,“换好衣服出来吧。”
随即吱呀一声。
门阖上的声音。
荀玖的视线渐渐回拢,再看向远处,沈亭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半响,她规整好衣物,再度走出屋内。
只瞧见外面被积雪压着的雪梅压弯,最后“咔嚓”一声脆响,彻底折断了枝丫。
丫鬟再次为荀玖引路,长廊曲折。
廊下挂着琉璃灯,暖黄的光被雪粒子衬得模糊柔和。
荀玖正低着头走,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唤了一声:“小玖?”
那声音穿过细细风雪,隔着半条回廊,落入她的耳畔。
即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荀玖抬头。
一袭藕粉丝褙子的女子正满眼惊澜地看着她。
“素秋……”她先开了口。
问素秋压下眼眸的情绪,几步上前过后,对着跟随着荀玖的身旁的几个丫鬟道:“我与荀娘子有话说,你们且退到远处去!”
跟随着荀玖的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荀玖明白这些人都替沈亭盯着她。
她道:“你们且不远处等着看着,放心,我不会跑。”
那些丫鬟被点破心思,也不好意思逗留,退到远处去,但她们的位置也能瞧见荀玖,确保人不会跑。
毕竟荀玖逃跑之事她们也是略有耳闻的。
荀玖回过神,对问素秋道:“你怎么在这儿?”
问素秋:“你被人掳了小兆急得不行,给我写了信,刚好我结果郡王府这边递了帖子请我赴宴,我就想着来探探消息,谁知道居然在这里碰到了,倒是奇了。”
荀玖一下子哑然,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这几年她和问素秋通信不多,但也是断断续续的联系着。
她也听说了,去年问家最终给问素秋选了个二世祖做夫婿,他们两口子,一个靠着兄长撑起的家族,一个靠着母家的托举,没了束缚,四处游山玩水也算乐得自在。
“到底是谁把你给……”问素秋欲言又止,目光看了一眼荀玖身后不远处的那些丫鬟。
荀玖抿唇:“是沈亭。”
问素秋先是一怔,但似乎又没有那么惊讶,“如果是他,我倒也不奇怪了。其实小兆给我送信过来之时,我便已经觉得是他了。”
这下子轮到荀玖愣住了,目光望向了问素秋,“这话是何意?”
问素秋的目光变得格外深沉和复杂,落在荀玖的脸上,“小玖,当年的事情到底是我传错了消息。”
荀玖长睫扇动许久:“什么消息?”
问素秋眸光落地荀玖的脸上,最终化成了长长的叹息,“当初沈亭并没有成婚,而是陛下赐婚,只是那时闹得满城风雨,我没来得及核实就告诉你了。实则那赐婚他是拒了的。”
荀玖怔然在原地,一时无声,半响,她才道,“如今呢,我方才可听那些官眷说他有妻。”
问素秋轻轻拢了拢眉,“是有这么一回事,他自称有妻室,杜绝了陛下和那些想要攀姻亲之人的心思,但从来没见沈家办过婚席,也没人见过他的妻。小玖,你要想想,沈家是怎样的家族权势,若真娶了大妇,怎么不见婚宴?”
荀玖呼吸莫名有些发沉,跟随着这冷风一点点收紧。
问素秋目光忽然一抬,那黑泠泠的眼珠里夹着一丝光,“其实我一直觉得沈亭口中的妻,可能是……你。”
那一刻,荀玖听到了雪落的声音。
——宴席散时已是日暮天黑。
问素秋没法子带她走,只好与她聊完最后几句,打算把荀玖平安的事情转述给小兆,并将接下来商队的规划统统也一同写为信笺拖问素秋转交。
送走了问素秋。
荀玖又回到了马车,沈亭依旧不在,只有双寿作陪,临时充当了马夫。
荀玖靠着车壁坐了一会儿,思绪万千。
末了,荀玖忽然睁眼,开口:“双寿小哥。”
双寿在外头应声,放缓了马车的步调:“娘子有何吩咐?”
荀玖那个徘徊在心中的问题终是问出了声,“沈亭这些年可曾婚配?”
那一刻,外头安静了。
车外的双寿眸光情绪涌动万千,眼泪闪烁,仿佛好不容易终于等到这一日般,叹息道:“娘子,难道在你眼里家主是那种会有妻室还养外室的人吗?”
荀玖闻言一怔。
双寿心中是满腔愤愤不平,但也只能克制着情绪,生怕话说的不清楚,再次道,“娘子,家主一直在寻你,未曾有过婚配,至今未娶。”
有了答案,荀玖眼眸些许波动,“那他如今将我困着……”
双寿听这话,只觉得满腹的委屈,“荀娘子当年不留只言片语就走了,家主这些年一直在寻你,这些年家主没睡过一日的好觉,想要见你都不惜……”双寿骤然止了声,“总之你也瞧见了,家主头发都白了。”
荀玖没有出声。
双寿像是怕她不信,又添了一句:“娘子您想想,若爷真想报复,千万种法子都有,何必把您关在近处,还好吃好喝地供着?今日郡王府的宴席,爷特意嘱咐小的带您去散心,就是怕您憋坏了。”
“娘子,你就可怜可怜家主吧。”
马车辘辘驶过积雪的长街。
荀玖靠着车壁,兀自一笑,“现在是不是我可不可怜他的事吗?你没瞧见,他都不愿意理我。”
双寿闻言叹了口气,“荀娘子,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看不出来?若是他不想理你,怎么会把你拘着。”
“他舍不得你,但心中有气呢。”
“若娘子想要出去,哄哄他就是了。”
双寿的声音渐渐融入滚滚的车轮声中。
荀玖若有所思。
荀玖:“哄哄他?”
双寿:“正是。”
荀玖往后斜斜一靠,姿态变得闲适了,“不哄,他爱来不来。”
双寿:“……”
这两神仙。
荀玖回到暗室已是傍晚。
双寿将她送到门口,交代了几句便退下了。
荀玖坐在榻上,等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过了许久,沈亭依旧没有来。
双寿说得对。
若她想要出去还是得靠沈亭。
荀玖眼波一转,掐着等待着那些丫鬟到时间来给她洗漱。
过了约莫一刻钟,那些丫鬟如常一般端着洗漱之物而来。
丫鬟见荀玖躺在床上不动,上前轻唤,“娘子,奴婢们来为你洗漱了。”
荀玖埋着脸,不肯多动,只声音压得又细又弱:“我有些不舒服,能不能通禀大夫来……”
她变着声线,那些丫鬟瞧不真切,但听着那声音真当是像风一样,仿若随风就要散去般。
丫鬟听着不像假的,也不敢耽搁,连忙出去叫人了。
荀玖听着随即脚步声匆匆远了,将埋在下面的小脸露出来,脸颊潮红,气色红润,哪见得半分病态?
她就不信了。
沈亭当真这么狠心。
连她病了都不来?
荀玖等了片刻。
忽然石门大开,一道脚步声又急又沉地走进来,比平日快了许多。
她认出了那脚步声,故意将脸埋在褥子里。
身后一股裹着寒气的身影侵入了她的背脊。
“小玖……”
那声音带着一丝乱。
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探了探温度,掌心微凉,带着外面染上的寒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比白日里沉了几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哪里不适?”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完结番外根据情况敲定
第95章 有病
荀玖呼吸一轻,本是带着戏耍的心情,莫名的心口有些发软。
她嗓音低了三分,“肚子疼……”
声音带着她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娇色。
沈亭闻言,坐到床侧,荀玖本想转过身去看他。
沈亭却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他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别动。”
荀玖眨巴眼,倒也真的没动了。
很快,荀玖感觉到被褥一掀,一阵凉风吹了进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感觉到宽大的手掌移到她小腹上方,隔着一层衣料停住,轻轻按揉。
“这样好点?”他嗓音轻轻的。
她没有睁眼,就那么躺着,却觉得有些难受。
经历过浴池那一遭,又从双寿那里直到他没成婚。
她如今又像是被唤醒了似得。
这么稍微被他一碰,就像是打开了阀门似得。
不够。
她希望更直接,更强烈的被他触碰。
她难受地吸了两声气,睁开雾气氤氲的双眸,“不好……”
沈亭眼神对上她那双颇具依赖撒娇的双眸,心神一动,他压下心绪,声音微沉,“大夫快到了。”
荀玖顿觉得好笑,她哪里是等什么大夫,她这是在勾引他啊……
她也不坐以待毙了。
荀玖小手钻入被褥之中,忽然落在他的腕骨处。
沈亭一顿,感觉到了自己的手被她握住了,他双眸微动,终究没有松开她的手。
感觉到了他的顺从,荀玖唇微漾。
缓缓的解开了衣料,拨去那碍事之物。
终于,那双修长炽热的手穿过层层叠叠,落在她柔软的小腹之上。
“按这里……”她嗓音一轻,骤然抬起那明亮漂亮的乌眸,眼神想把钩子般望向沈亭。
沈亭对上那双眼,心绪波澜而起,手掌隔着薄薄的里衣贴住那片温热柔软的皮肉,指尖陷入她的腹肉之间。
他清浅地呼吸两声,任凭她的手牵着他的掌心在她腹部之间,揉捏,按压。
“好舒服,谢谢沈郎……”
那刻意拉长的声线带着绵软之色。
沈亭感觉胸口一寸寸的欲念被她轻易波动。
她在勾引他。
沈亭感受到了。
“沈亭,”她开口,嗓音懒懒的,还带着一点刚醒的沙,“你头发怎么回事?”
沈亭眸色微动,“操劳所致。”
说完,他便要把手拿开。
荀玖察觉到了他的动向,没让他拿。
她反而攥得更紧了些,语气颇为委屈,“沈郎,不疼我了?都不管我的死活了?”
沈亭听着她拿怨气的声音,心中波澜万千,只是垂着眸,“你并未生病。”
这句话揭穿了荀玖。
荀玖闻言轻笑,目光顺着他双眸往下,滑过他耳廓,落在他下颌边缘,“病了……沈郎怎么不知道我病了,我可是等了大病!”
沈亭眼眸波动,对上她星星亮亮的眼睛,她道,“我害了相思病,都怪你,沈郎。”
那一刻,沈亭胸口犹如投下一颗石子,所有的情绪引起波澜,他眸光盯着她那张巧言令色的脸。
他明明知道她善于撒谎。
可这一刻,他依旧感觉到自己心口不争气地跳动了两声。
荀玖舔了舔唇,“沈郎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在船上都是一个人素着,我经常会想到你我二人在庸城的那段日子,想念你为我做的事……沈郎,你难道不想吗?”
说着,荀玖手指摩挲着他的掌心,带着几分撩拨的意味。
沈亭知道,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立马抽回手。
男女之力本就悬殊,只要他愿意,他愿意……
荀玖感觉到他的静止,索性就大胆了起来,身子顺着他的手臂攀附而上,双腿夹住结实的小臂,宛若游蛇般,将轻巧的下巴搭在他的肩头。
荀玖轻微晃动着身子,“沈郎,难道你真的不想我吗?我很想你,你为什么对我这般冷淡,你不喜我了吗?”
她朝着他的耳畔吐着气息,语气带着一丝幽怨。
沈亭胸口震动,情绪波澜壮阔,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失控。
“大夫容后就到,我走了。”
他直起身要走。
荀玖嗓音忽然抬起了声,“站住。”
沈亭脚步一停。
荀玖骤然一笑,缓缓站起了身子,如绸缎般的墨发垂落腰际,她雪白如玉的肌肤衬得红唇如血,一双眼睛盯着他的背脊,“沈亭,是我给你太多好脸色瞧了?既然你说学的我,那个时候我没让你舒服吗?”
沈亭喉结滚了一下,眼见她走到了自己的跟前。
明明比他矮上许多,可那双眼睛却仿佛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原来……
在庸城的暗室当中她是这样的双眼看着他。
轻贱、倨傲、目中无人……
沈亭呼吸略略乱上了三分,低眸瞧着她的动作。
“沈郎,你是君子,应该礼尚往来。”荀玖一本正经地乱说道。
沈亭:“你想做什么。”
荀玖看着他,仿佛回到了最初把他救回来的时候模样,那样的桀骜难驯,目中无人,她想,放生了的狗也会染上外面的三分野性。
不听话。
那就让他变得听话好了。
“低头。”
她轻声。
沈亭喉结一滚。
“低头呀沈郎。”她声音带笑,却分外凉。
沈亭胸口却似有什么东西被拨乱似得,他应该拒绝,理智,可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与生俱来的东西操控着他。
他轻微弯腰,低头。
荀玖见他照做,松了口气,倒也不是彻底野化了,还能救回来。
她踮脚,唇落在他的额头上,“奖励。”
沈亭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那张赤红的小嘴上,仿若那些记忆被一点点拉回,身体的反应在胸口渐渐生了热,他眼里有着一丝挣扎。
荀玖没有他那么情绪,而是觉得此刻又仿佛找回来在暗室的感觉,浑身的血都在此刻渐渐开始沸腾。
她柔软的手臂缓缓圈住了他的脖颈,迫他躬身,踮脚,勉强与他持平了高度。
她唇落下从他眼角移开,往下走,落在他颧骨、脸颊,最后贴在他下巴上,含着他的下颌骨轻轻吮了一下。
如同羽毛拂过般的吻。
他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挣扎破土,眼神一点点侵入她的唇。
“喜欢吗?”
她低声。
沈亭眼眸压抑着,瞧着她那因为撩拨她而得意洋洋的笑,“荀娘子,这是打算再戏弄我一次?”
他声音哑,带着无人能察觉的克制压抑,眼里是平静的,却只有他知道此刻他浑身麻痹,情绪涌动似海啸滔天。
“那沈大人,愿意再让我戏弄一次吗?”
说着,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衣带,沿着他胸膛的轮廓往上摸,摸到他领口,指腹探进去,贴着他颈侧的皮肤。
沈亭的呼吸变重了。
那个名为理智的弦再一点点崩断。
他的手抬起来,覆在她后脑上,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荀玖被猝不及防地贴上,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以及他的炽热……
“这算是答应了?”她问。
他不语。
她就当他默认了。
荀玖张开赤红红的唇,一口落在喉结上,唇贴着他喉骨那块凸起轻轻碾磨。
一声极低的闷响。
她的手从他领口往下滑,指尖勾住衣襟往两边一扯,露出他胸口。
沈亭感觉到胸口一凉,整个哼了声,下一秒,荀玖将他推至床榻。
他半身倒在塌上,撑着,斜靠着半个身子。
唇一路沿下。
他仰头,双眸氤氲倒着浓稠的火光,面颊浮着潮气,呼吸乱了又乱。
“小玖……”
熟悉的称呼再次落耳。
荀玖那一刻,胸口仿佛被人翻搅过一般,心漏了半拍,呼吸也跟着停滞了一瞬。
她望着他,火光把他眉骨的轮廓描得清楚,银白发丝垂落在腰间,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被她褪去了半数,整个人仿若妖精般,明明长得那般冷,却仿佛连头发丝都在勾引她。
真扫。
荀玖眼睛染了自己都没发现的喜悦,弯唇,“好听,沈郎,再叫一声。”
沈亭抽回了半分的理智,抿唇,不言。
感觉到他又不主动了,荀玖有些气恼,狠狠掐了那点樱红,骤然一下子泛起了一片的红晕。
他疼得轻微躬身,也不肯说。
荀玖心中暗暗啧了两声。
被抛弃了两次的小狗变得不听话了。
荀玖:“行吧,看来沈大人是嫌恶我了,那合该就不应该做这档子事,唐突了沈大人。”
沈亭闻言骤然从一片混沌的欲念中清醒过来,望向她那颇带尖锐冷色的脸,仿佛又恢复到了那股生人勿进的状态。
他骤然胸口仿佛有什么被剜去一般。
眼瞧着她索然无趣地要起身。
下一秒,沈亭垂眸遮挡了大部分情绪,骤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腕骨。
荀玖低头去瞧。
还来不及看,整个人天旋地转,骤然倒回到了塌上。
荀玖的心膛发震,对上他那双阒黑浓稠的双眼,整个胸口莫名像是被千斤重的东西压住般,他眸光扫荡着她的唇,“小玖,你又打算怎么戏弄我?”
他嗓音又沉又闷。
如何戏弄?荀玖手从他后颈滑进他发间,指腹摩挲着他后脑那片掺了霜色的发根,“谁说我要戏弄你了?”
“告诉我,头发怎么白了。”
沈亭感受到她的安抚,那双眼睛瞧着他时,仿佛又爱了他一次一样。
可沈亭清楚,眼前人惯会演戏,说不定眼下关心着他,背地里又在想着如何把他甩了逃跑。
沈亭沉声:“吃药。”
荀玖呼吸微热,唇在他脸上亲了亲,“什么药。”
沈亭承接着她的亲吻,如实道:“游魂药。”
荀玖手勾住他的脖颈,埋在他的胸口,舔了舔他那深长的锁骨,“什么游魂药。”
沈亭感受到锁骨间传来被尖齿研磨过的刺痛,他忍着疼,放任她的胡作非为,“一种可以操控梦境的药。”
荀玖的动作一顿。
沈亭低头,贴着她的呼吸,吻着她的唇,“这样才可以梦见你,见到你……小玖小玖小玖……”
他一声又一声,唇如密雨般落在她的唇上。
他不再克制内心的情绪。
荀玖被他亲得喘不上气,偏了偏头躲开,喘了两口,却又被他拽了回来,“为何要躲?”
荀玖涩意染上了双眼,压下那翻腾的情绪,“为什么要做这么蠢的事情?”
“想你。”
两个字隐忍又克制,却又疯狂。
荀玖那一刻感受到胸口的所有情绪决堤,“沈亭,你当真是个有病的,你是不是有病?你当真是个疯子!”
沈亭眼眸在这昏暗中有了波澜。
荀玖眼睛的泪水一滴滴砸落,“老天怎么不来道雷劈死你,做这般蠢得事情!你不想活了?!”
荀玖清楚只有歪门邪道的药才能让人白了头发。
这人怕是连命都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96章 进步
若是换做旁人敢与沈亭说这些话,怕不是命都不知道绝了几条。
可眼下听着她又哭又骂。
沈亭第一次感觉到浑身似被春水包裹了般,常年冰封的寒意在胸膛间渐渐消融。
他望着她的清泪,叹了口气,伸手将人圈在了怀中,“不会了。”
感受到她肩膀的轻颤,“以后都不会了。”
荀玖反复闭了闭眼,睁开了眼,“沈亭,你当真是个傻的。”
沈亭第一次感觉到了她如此真实的情绪,没有任何虚假,此刻所有的恨,怨,难过,此刻都好像不重要了。
他这一刻清楚的感受到,她的泪为他而流。
“咳咳——”不知何时,身后的有人来了,只见双寿带着大夫走了进来。
荀玖想要挣脱开,沈亭却牢牢地禁锢住她,又抱了一会,才从抱的姿势,改成圈住她肩膀的姿势。
大夫见此也不敢多看呀,只能臊着个老脸,“娘子,小的为您看看。”
荀玖擦了擦脸颊的泪痕,“不必,您先替他看看。”
他……
大夫狐疑地看了荀玖一眼。
荀玖又道:“替他看看脑子,看看是不是有病。”
那一刻,大夫在明了这位娘子口中的‘他’是谁,又猝不及防地听到这后面一句险些吓得胆寒。
这家主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什么时候给过人笑脸了?
这娘子莫不是疯了……
沈亭的嗓音澄彻,平缓,“你听她的。”
大夫那一刻一怔,险些以为自己耳聋了,愣了半响才回过神。
荀玖拉着沈亭坐在了自己的床沿,“喏,仔细给他瞧瞧。”
大夫这才感觉到这娘子分量不一般,连忙恭恭敬敬地应声,上前就为沈亭号脉,真是奇了怪了,来的时候双寿明明交代了给一位娘子看病,现在怎么一来反而给家主看病了。
不都是老样子吗。
要如实告知吗?
大夫悄咪咪地抬起双眸,对上沈亭那双冷静从容的眼神,只是沈亭略点颔首,大夫就明了。
这是要如实相告的意思了。
大夫道:“沉细而数,精血耗损过甚,想必是多用迷魂药的缘故,此丹药以丹砂、铅汞为主料,佐以迷幻之草,服之可乱人心神、致人入幻。短期服用尚可,若经年累月,丹毒入体,久而久之便会伤及根本。”
荀玖闻言道:“所以他白发……”
大夫点头:“精血枯竭,须发早白,想来便是此故。”
荀玖眉蹙了起来。
沈亭隐隐感觉到了她情绪不对,手去拉她的手。
荀玖颇为不忿地一把甩开。
双寿瞧着那小动作,没眼看,直接往别处看去了。
荀玖继续道:“那可严重?”
大夫瞧了一眼沈亭,见沈亭没有给予反应,大夫继续如实道道:“所幸大人脉象强健,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老朽开几副补方,以温养肝肾、固本培元为主,长期服用,断以丹药,将养个一年半载,身子能补回来大半,头发也能黑回来。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荀玖莫名有些焦躁,“还请大夫直言。”
他停了一下,看了沈亭一眼,又看了看荀玖,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只是这三个月内,须得杜绝房事,安心静养,万不可再耗精气。否则补方也是白吃,身子只会越来越亏。”
荀玖:“……”
沈亭莫名弯了弯唇,一抹极浅极淡的笑。
荀玖脸颊飞快地闪过两抹飞霞,她胡乱地点头,忙道,“大夫且放心我们会尊重医嘱,还劳烦您开个方子,我们都一一照做。”
大夫哪见过这么客气的主子,也连忙回应,“娘子客气了!小的这就是去办。”
旁边的双寿也极有眼色,带着大夫就一道出了此暗门。
眼下此地又只剩下两人。
荀玖回头,有些气性,似是气笑了,“你早就知道自己不能?”
沈亭坐着没动,目光落在她略微嗔怒的双眸,心却莫名软软的,小玖真可爱……
他如实:“嗯。”
荀玖抬起头瞪他:“那你浴池那天还……”
沈亭看着她,眼神比方才软了些,语气却还是淡淡的:“忍不住。”
荀玖一噎。
好一个忍不住。
“过来。”
沈亭凑前。
荀玖捧着他的脸,低头狠狠咬了一口他的唇。
沈亭感觉心口那点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像是蜜一般,“这些日子,我只敢半夜来找你,就抱着,不做别的,怕忍不住。”
荀玖眼胸口发热。
她忽然想起那些半夜醒来时身后温热的怀抱,想起那些她以为是梦的触感和温度,想起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做了梦。
原来那些都不是梦。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厉害,生了些许涩意,半响,她忽然道,“我有话和你说。”
沈亭:“小玖,你说。”
她思忖了许久,最终道:“沈亭,我当初走,是因为我听沈墨告知被赐婚了,后来问素秋传信给我,也说京中传言陛下赐婚你和朝阳公主,圣旨已下,不日将行六礼。”
“我素来最恨抛弃,故而我没问清,只是因为我害怕被抛弃,所以先一步逃走。”
沈亭的目光落在她颤动的双眼上,他呼吸那一刻沉疴在心中多年的病灶,在此刻迎来了真正的良药。
他曾无数次想过她为何抛弃他。
思考过无数个答案。
最终只有一个——她不爱他。
可他怎么也没想过,这些流言蜚语,能让一颗心这般动荡不安。
她是浮游,所以在他眼里不值一提的事,就如同天大的祸事。
是他的错。
那一刻,沈亭胸口像是被翻搅了一遍。
荀玖说完这些心口尘封多年的阀门终于打开,在确定沈亭心里还有她的那一个瞬间,她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坦诚。
三年前的她,拘于一方天地,眼界只有眼前,看似自私冷漠,实则是胆小畏惧,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害怕重蹈小时候的噩梦,害怕再度被抛弃。
三年后的她,见过天地众生,经历过大风大浪,曾经她保护自己,如今她的心胸已经不止于眼前。
勇气是她这三年学得最好的东西。
她爱沈亭。
她坦然受之。
不畏惧,不害怕,哪怕是坏的结果,她也接受一切好坏发生,不求将来,只求当下。
荀玖垂眸,“我出海三年,其实时常想你,回来虽说是组建商队,说到底还是想着或许能见见你……”
那一刻,沈亭听到自己心跳如雷的声音,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很紧,紧到她贴着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而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喉结滚了两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住,当真是对不住,小玖,原谅我……”
荀玖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攥着他背后的衣料,闷声道:“我不走了。”
沈亭的手臂收紧了一分。
“沈亭这次我真的不走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但你得先放我回去一趟,商队那边一堆事等着我处理,小兆还怀着孕,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不管。”
沈亭目光落在她的双眸上。
荀玖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她伸起腰身在他脸上亲了亲,“我就去处理商队的事,办完就回来。”
沈亭被她亲了几下,内心的情绪其实就已经被抚平,想要她多吻几下,故作不言,见她亲了好几下,这才满足。
他唇翕动,沉声道,“可以。不过只许白天去,晚上必须回来。”
荀玖没想到这招竟然这么好使。
早知道认出来他那日就得狠狠把他按在身下亲弄几下。
这样说不定早就出去了。
荀玖点头:“好。”
亭:“让双寿跟着你。”
玖:“行。”
亭:“不许在外面过夜。”
玖:“可以。”
荀玖连声应着,整个人凑上去又抱了他一下,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沈郎,我们一起睡觉吧。”
沈亭胸口一热,眼睛忽然对上她那黏黏稠稠的眼神,喉结一滚。
荀玖在他脖颈间吹了吹气,“放心只睡觉,我们得遵循遗嘱。”
他抿了抿唇,胸口翻搅着情绪,声音喑哑,“好。”
说睡就睡。
荀玖安排沈亭睡外侧,自己自然睡最安全的内侧,暗室内本只剩下一盏油灯,但荀玖起身将油灯吹灭,瞬间四周黑得只能瞧见模糊的人影。
沈亭素来睡得端正,如他人一般。
荀玖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心神微燥。
真睡了?
可她不是真的想睡纯盖被子的觉啊。
沈亭虽然不能,但她行啊……
这当了三年的道姑似的日子。
她倒是也挺想的。
她想着砸吧了一下唇,“沈亭,你睡了吗?”
静悄悄的。
无声。
只有黑夜在回应。
“真睡了?”荀玖心生微动,旋即手在被褥摸索了一瞬,握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手往一处引去。
落到实处。
瞬间她呼吸一乱,整个人心神荡漾,仿若置身于水船之上,浑身随波浪飘荡。
她忍不住哼唧。
“呜……”
忽然脚趾蜷缩之际。
那双手忽然动了动。
夜色迷离,男人睁开了染满暗潮的双眼。
荀玖一阵激灵,骤然想要起。
他扣住了她腰,“小玖,你这是在勾我吗?”
声音喑哑,在黑漆漆的屋内仿若精怪似得,低沉又撩拨。
荀玖眼前晕了又晕,咬了咬唇,“你帮帮我。”
“呵……”
一声低笑。
倏然,他掌心一曲,指骨坚硬。
“小玖,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似喟叹。
荀玖呼吸微乱。
大脑此刻像是被塞了一堆东西,堵的她眼前阵阵发黑,心驰而荡漾。
作者有话说:无
第97章 回去
是日大雪。
小兆从客栈出了门,带上了阿波兰,如今她怀有身孕但大雪天马车难行,只有骑马,这三年跟着东家谈生意也经常要骑马,倒也学会了。
按照昨日问娘子的传话,眼下既然东家安然无恙,那么眼下让商队落户合规就是最要紧的。
小兆骑马踏雪,去了一趟市舶司。
结果并未见到那位王大人。
小兆花了几辆银子打点通传,也只是得了一个等字。
小兆颇为不甘心,前几日就来过了,得到也是这个答案。
如今又是。
眼下临近年关,届时市舶司也会休沐,等明年来办且就晚了。
小兆只好找了一间茶铺子在外面边喝茶边等,果不出其然,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便见那日见过的王大人出了市舶司的府门。
阿波兰:“那个就是,王,大人?”
阿波兰说着蹩脚的李朝官话,问着。
小兆点头,随即从放下铜板,拉着旁边的马去截人。
阿波兰看着小兆这挺着肚子也要去办事,瞬间脑袋大了起来,“你注意点,小兆,你肚子坏了,兰缇会打死我的。”
远处传来小兆的声音,“兰缇不会打死你的,我肚子也不会坏,跟上……”
阿波兰笑了。
——荀玖随意裹了身厚衣裳就出了门,除了双寿跟在她身后,还有十多名侍卫远远缀着。
这阵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那个豪族出门。
大雪不方便,荀玖只能坐轿子。
行至一半,忽然一阵吵闹声惊动了荀玖,她从假寐中睁开眼,耳畔传来——“你怎么能推她,她肚子大,有娃娃!”
那蹩脚的声音太过熟悉。
荀玖立马挑开了车帘,只见地上赫然躺着的是那张熟悉的脸,她面颊微微泛白,眼神却含着愠色。
小兆?
而旁边站着的正是阿波兰。
旁边的官兵听到有娃娃也丝毫不留情,上前就要拉着小兆的衣领,阿波兰冲上去和那群人厮打在一起,阿波兰力大如牛,到真打出了几分气势。
荀玖回过神连忙敲门,轿子立马落下,荀玖连忙冲了出去,“你们且在这里等着。”
“小兆!”荀玖急匆匆。
小兆猛然惊首,就瞧见那抹赤红身影犹如烈火般闯入她额眸底,瞬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安然无恙的出现在她面前,小兆忍不住哭出声,“娘子……”
阔别已久的称谓在荀玖身上颤三颤。
“哈,还叫来帮手!来来来把这个女的也抓起来!”坐在轿子上吃的肥头大耳的那位王大人挥动着手,一副雄赳赳气昂昂要指挥三军的架势。
荀玖瞧着都觉得污了眼睛,上前先拉起来了小兆,“怎么回事?”
小兆也顾不上此刻的情绪了,忙道,“他们不给办商船证,说我们的文书有问题,可明明都是按规矩办的,阿波兰去问了几次,他们就说要补这个补那个,补了又不认,都打点了五百两银了……”
荀玖大概明白了,这怕是钱给的不够,临近年关各司财库空缺,都等着年关捞一笔横财。
小兆不懂这些虫豸的胃口有多大,五百两对于这群人来说不过是毛毛雨,收了钱嫌少自然不给办事。
“王大人,”荀玖开口,语气不冷不热,“我们文书齐全,银钱给足,你卡着不办,如今又当街伤人这是何意?”
名为王大人的男人这才瞧清楚荀玖的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随即抬手,旁边的衙差会意立马抬手,放开了阿波兰。
阿波兰犹然觉得不够,冲上去还要再打,荀玖把人叫住了。
阿波兰回头看见荀玖,忒了口血沫,捡起自己地上掉落的东西。
王大人含笑,“这位小娘子,本官按规矩办事,文书不合规范,自然不能办。”
荀玖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不知大人我们商队何文书不够齐全,您开口,我尽量给你办好了。”
那王大人眼神在荀玖的脸上掠过,灼热而又黏腻,“好说好说,不如这位娘子和我去司里边喝茶边聊,如何?”
荀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若是三年前兴许她还能忍忍,如今却忍不了这样冒犯的眼神。
荀玖脸上的笑彻底淡了下去,“叫您一声大人还真当自己是颗菜了,”那王大人瞧着她这泼辣劲,越发来劲,朝左右笑道:“瞧瞧,这娘子脾气还不小。本官在登州办了这么多年差,可从未见过什么妇人办商船队的,听闻海上有些妇人专门做些皮肉生意,小娘子莫非也……”
说完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
阿波兰被那眼神恶心到,“你再看眼,挖了你的豕眼!”
王大人冷哼一声,丝毫不把阿波兰放在眼里。
荀玖:“看来王大人是铁了心要做这过年前的肥豕了,那别怪我摇人了。”
王大人见她气焰如此,但也不把她放在眼里,这整个登州的官眷他都见过,可没见过这号人物。
他冷笑一声:“看来小娘子是背后有人了?本官倒要看看你能叫来哪尊佛。不过,切莫吹牛吹大发了,得罪了哪家的贵人,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荀玖转头,朝着远处候着的双寿招了招手。
双寿早就等着了,见荀玖招手立即上前。
双寿走到跟前,恭恭敬敬道,“荀娘子。”
荀玖:“你去叫沈亭来,说有人欺负他妻,他管不管。”
双寿瞧了一眼那王大人的‘遗容’,“当然管,娘子且等着,小的这就去信。”
身后的王大人听了一耳,什么…沈,沈亭?沈家那位?开玩笑吧,那可是个生人勿进的主儿。
王大人不由觉得这女子疯了,心中却莫名有些害怕,“去去去,什么东西竟也敢攀沈次辅的关系!你们不想活命了,我还想活!再敢造次编排,我将你们统统都抓起来。”
这时,双寿从身后走了出来,“这位大人放心,绝非编排。”
王大人瞧见了那张脸,瞬间脑子嗡声一响。
他见过的。
这张脸。
曾经远远的见过,那位沈大人身边站着的家仆不就是眼前的这位吗?
王大人瞬间眼前一黑,“大…大人?”
双寿含笑,“王大人认错了,小的不过就是沈大人身边的仆从,算不得大人,王大人且在这里等着,小的已经传话给沈大人了。”
王大人连忙从轿子里滚了下来,带着赔笑,“不不不用不着用不着,下官这就给这位奶奶办好商船证,何至于闹得沈大人面前?”
双寿含笑,“这话我做不了主,得我家少夫人做主。”
王大人彻底傻了,早就听闻沈家家主有一病妻,谁能料到这病妻居然吃饱了没事干出来跑商船,还被他碰上!
他这什么运道啊!
“少夫人!方才是我失了礼数,竟不识得金中玉,您要商船证,下官即可给你办好,方才是我瞎了眼!还请少夫人原谅!”
那人吓得腿软,连连道歉。
荀玖忽然觉得挺爽的。
原来能狗仗人势,仗势欺人,是这种感觉啊?
难怪人人都想要权得势。
“好说好说,只不过我家妹妹花钱打点出去了五百两,哦,还有这几日的劳累……”
荀玖皮笑肉不笑。
王大人忙道:“这就全数给你一同奉上。”
荀玖点头,“好说,那就劳烦王大人辛苦一趟,帮我们把东西办好吧。”
王大人忙得应声,连忙叫来衙差将东西送过来,当初给荀玖几人办了,还不忘免除这几年的税,荀玖拒了,“公事公办就好。”
王大人连忙应声,荀玖交了这一年的税费,又拿回了手中的五百两银另加二百两‘劳累费’。
王大人见荀玖颇为满意,“娘子如此可好?”
说着端起讨好的笑色。
荀玖点头:“甚好。”
王大人:“那我……”
荀玖摆手,“那就不劳驾王大人了。”
王大人瞬间松口气,立马离开了是非之地。
荀玖将东西拨弄好,随即又拿出纸墨,小兆在旁边瞧着,“东家这是在写什么呢?”
旁边的双寿看了一眼,顿然一瞬,这娘子还真是睚眦必报。
荀玖:“状告书,这王大人贪污受贿,我不得为民除害?”
小兆见此顿然,娘子还是那个娘子,按理来说收了人家的‘劳累费’怎么也得看银钱的面子上放过人,可荀玖不这样想。
她得这些天经地义,这王大人才是来路不正的,就应该受罚。
荀玖吹干后,“等会把这个交给你家主子。”
双寿笑着收下。
荀玖瞧了小兆一眼,“这几日可好些?”
小兆眼睛微微一红,“不好,娘子你可吓死我了。”
荀玖含笑,“我这不好端端的回来了?”
小兆笑了。
旁边的阿波兰瞧了跟随在荀玖身边的人一眼,眼神带着警惕。
双寿见状,“娘子,这边风大,不若先回你们的住处。”
荀玖点头,“我们先回去。”
小兆应声,荀玖拉着小兆上了轿子,一同回了客栈。
一路上荀玖和小兆说了许多,小兆得知荀玖无事后这才放心,随即两个人又聊了商船一事得知小兆已经有商队总部的选址。
遂,又商讨一番。
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暗。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上正文完结番外根据榜单敲定。
第98章 大结局(上)
天擦黑时,雪又落了下来。
登州城的街巷被新雪覆了一层白,车马碾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风卷着雪粒子填平了大半。
客栈门口,小兆有些不舍,拉着荀玖的手,“娘子,当真不留了吗?”
荀玖想到那人,摇了摇头,“不留了,小兆你就按照我说的做便是了,这三年你跟着我早就学会了,只是还缺了点磨炼,日后商队主要由你和兰缇经手,你得快些适应。”
小兆眼中颇为不舍,这三年她和娘子日日形影不离,何时分别过这么久?
但也别无他法。
毕竟谁敢从那位手里抢人……
“东家放心,我会努力的。”
荀玖欣慰点头,感觉到身后有一道无形的目光始终悬在她的身上,她不由叹了口气,她不能再待了。
再待那马车上的男人又得疯了。
她只好商队的人一一道别。
阿波兰站在角落里目光有些不明地看着荀玖和众人略过,只是目光落在那暗银色的锦缎马车上,上面刻着族徽,只见雪鬃马毛色油亮,马蹄踏在新雪上带着不耐,仿若在催促般。
阿波兰知道那是来接荀玖的人,方才荀玖来时没多久,就早早地就在这里等了。
“东家这是来接你的吗?是你家人吗……”不知真相的船员开了口。
荀玖正思考着怎么解释沈亭的身份。
忽然,身后车帘掀开,一道身影从车上下来。
只见玄色大氅,那抹身形修长而挺拔。
沈亭站定时,微微侧过脸,雪光映着他半边面容,眉眼冷峻,鬓角的霜白在共白的天地之中,仿若融合一体,那周遭如同霜雪般的气质仿若一尘不染,恍然一瞧,仿若不似凡尘众人。
商队众人一时都静了,大家都是走南闯北之人,何时见过这般气度的人物?
这人是……
沈亭迎着众人恍惚的目光,到了荀玖的身边,嗓音似清雪般带着与生俱来的冷气,“冷吗?”
荀玖这才发觉沈亭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摇了摇头。
一群人瞬间感觉到了微妙,有些起哄般的躁动。
沈亭无声,只是他的目光越过荀玖的肩头,似是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在人群的角落瞧见了一张外邦俊美的少年脸,那双眼睛明显带了一丝区别于其他人防备与警惕。
那目光很短,短到几乎没人能察觉。
可沈亭看见了。
他不着痕迹地垂下眼,抬起手,指尖落在荀玖鬓边,将一缕被风吹散的发丝别到耳后,为她扫清了身上的碎雪。
这一下子,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有阿波兰的眸底缩了缩,手指蜷缩着。
沈亭只是淡淡地扫了阿波兰一眼,随即开口道,“我是小玖的未婚夫婿,名沈亭,之前一直未曾见过大家,这些是见面礼,多谢你们对小玖的关照。”
说完抬手,旁边的双寿就将马车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批批拿下。
众人看着这堆得像小山高的东西,一群人都是跑海商的,眼睛都毒辣,只要看一眼这包装都知道里面的东西价值不菲。
荀玖看了他一眼,仿若在质问。
沈亭却微微一笑。
“哦——”商队的众人拖长了声调,互相挤眉弄眼。
连忙恭贺打趣几句,又问起了两人何时订的婚姻,怎么没听她提起过、荀玖有些招架不住这些人的热情,一把抓住了沈亭的手与他们道别。
沈亭就任凭荀玖这么牵着,眸底噙着那几位浅淡的笑色。
荀玖上了马车,沈亭后脚上来。
车帘落下,隔开了外头的风雪和人声。
马车平稳地驶出长街。车内只有两个人,暖炉烧着银霜炭,烘得整个车厢暖融融的。荀玖靠着车壁,把斗篷解了搭在膝上,偏头看他。
“你怎么来了?”
沈亭正目光落在她脸上:“小玖,是不想我来吗。”
他声音变了变,眼神似乎暗了点。
“……”荀玖迟了片刻才答,“倒也不是,只是有些麻烦。”
“麻烦?”沈亭品着两个字,“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荀玖听着这话怎么都不对劲,怎么弄得她仿佛做了什么坏事似得,她燥乱了几秒后,“也不算麻烦,只是日后多费些口舌解释,不过他们迟早也是要知道的,如今不过就是早了一些。”
沈亭的眸光这才恢复了如常,他抿唇,“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若你不喜,我以后这般了。”
荀玖呼吸一沉,想到他做的那些事情,她心中波动了些许,她抓住了他的手,“没有,这样挺好的。”
沈亭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多了一抹热切,在她唇上吻了吻。
荀玖发现,沈亭太爱交吻了。
只要是无人,甚至有人,他都想要交吻。
荀玖倒也是个随意的性子,让他亲了一会儿功夫。
明明他是干坏事的人,反倒坐怀不乱。
而她却被吻的七荤八素,险些有些坐不住。
他托着她的腰,她整个人趴在他的胸膛,他低头,嗓音在她耳边擦过,“小玖,跟我回沈家吧……”
回沈家……
荀玖大脑略微一乱,“为什么?”
沈亭嗓音轻微沙哑,“年关将至,我不想和你分开。”
荀玖思绪缓过来了一些,到了年关,沈亭自然得回京与沈家团聚,可带上她,又算怎么一回事。
毕竟当初她可是……
况且她如今回去了,那总得说明白她和沈亭的关系,且说沈家容不容的下她,就算容得下到了那一步,就得过六礼成婚了,可她还没想好。
荀玖想了想,道:“此事我还需要考量。”
“好。”沈亭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倒也没有步步紧逼,只是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些。
荀玖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暖,心莫名安定了些许——
马车驶入府中别院,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荀玖下了车,按照以往她得去暗室,可今日沈亭却牵着她的手带她去了另一处,“今晚不回暗室。”
荀玖愣了一下,随即跟着他走进了一处她没来过的院子。
显然这是主院。
“以后你住这里。”
荀玖回头看他,“这是你的院子吧?”说着,荀玖身体骤然绷紧了些许,声音低下来,“大夫说的话你该不会忘记了吧?你如今不能……”
沈亭怎么不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只是瞧着她这模样,他心里仿若有一场的春水在随之起了涟漪。
“我不能,但你可以,要我帮你吗,小玖。”
他声音刻意上扬些许,带着勾人般的声调。
那一刻,荀玖被盯得胸膛有些发热,“从哪里学得这些……”
真搔。
沈亭眼神游离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若小玖不愿意,我也可以克制。”
荀玖呼吸微乱了一瞬,咬了咬红唇,“今晚一起睡。”
沈亭听着她那话,好看的唇终于漾开了一抹浅浅的笑色,“今日不行,今日我还有公务。”
荀玖骤然瞪眼,“你耍我?”
沈亭含笑,“我今日睡耳房。”
荀玖有些气急败坏,眼见沈亭走了,对着空气挥动了一通拳。
沈亭他……学坏了!
讨厌鬼!
——夜黑风高,正是做坏事的最佳时机。
沈亭处理了一堆公务,从繁忙中抽出身来,简单洗漱过后,便躺在耳房,准备入眠。
夜色昏昏沉沉,这几日服了药之后,身体明显更容易入睡。
不过几息的功夫,睡意席卷而来。
正当沈亭彻底进入睡眠之际,忽然喉结一股湿濡。
他眉间本能一蹙。
而那柔软包裹,带着撩拨的意味,发出啧啧水声。
夜色无边无际,沈亭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眸。
借着月光,瞧见了一颗黑脑袋。
只见人影起伏,那雪白的背肌仅仅穿着中衣,将柔软的腰线勾勒的极为优美,似乎感知到沈亭醒了,那深埋的脑袋微抬。
只见那水光潋滟,红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子,一双妩媚含情的双眸正瞧着他。
沈亭瞬间尾椎骨似被人钻了一下般,四肢百骸都从睡意中彻底清醒。
荀玖擦了擦嘴,“醒啦?”
“小玖你……”
荀玖上前贴住了他的唇,堵住了他的话头。
“这是耍我的代价,沈郎。”
沈亭素来自持,只是每每碰到眼前人,理智瓦解,他呼吸发烫,几乎要灼烧喉间般,好几息的功夫方才平静般,“小玖,莫要逼我。”
荀玖感觉到了他嗓音喑哑如同这夜色,比以往的声音都大不同,荀玖心脏一跳,隐隐感觉到有种要玩脱的架势,连忙起身,“我不玩了。”
说完她正要起身。
骤然那薄凉的大手一把勾住了她的腕骨,将她整个人往回拉。
荀玖整个人瞬间倾倒入榻。
他反客为主。
两个人的目光在晦暗中碰撞,他眸底深深凝着她。
荀玖心痒至极,可想到了大夫的叮嘱,还是道:“沈亭,你要冷静,为了你的身体,我们还不能这样……”
沈亭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盯得荀玖都心虚了。
他这才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将她抱在怀中,又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个吻,动作轻得像落雪。
“睡吧。”
荀玖感受到了他理智战胜了最后一刻,一边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些莫名的空,不由夹了夹腿。
沈亭瞧着她的动作,轻微拍了拍她的肩,像是哄睡般。
睡之前荀玖恍惚间仿若听到了那沉沉撩人的嗓音道——“三个月而已。”
“小玖我忍的了。”
当夜,荀玖就做了一个噩梦,一个下不了榻的旖旎噩梦。
翌日,问素秋来了。
问素秋能来,只是因为问素秋写了拜帖,沈亭批了,所以她来了。
“我下个月要跟夫婿去岭南了,以后见面怕是难了,你想好了吗?确定不要我帮你……”问素秋没有直接点出来,但彼此都心照不宣。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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