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争执

《嫁给前夫他小叔》现代言情小说_南间

    谢驰?


    裴时川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向江面。


    那艘雕红小舟不知何时已顺水靠近官舫东侧,恰停在谢驰与姜岁岁所在的游廊下方。玉棠立在船头,抬眸望来,隔着半面轻纱,也能叫人看清她唇边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驰身形微僵,下意识往栏边走了半步。


    裴时川瞧了眼舟上女子,目色晦暗不明,轻笑一声道:“一个玉春楼的姑娘,竟有这等武艺在身。”


    谢令仪一时没有听懂,讶然看向他:“舞艺?”


    而下一瞬,便被江面上喧闹声吸引去了视线。


    玉棠将怀中琵琶递给身旁侍女,足尖轻轻一点船头。下一瞬,她广袖倏然展开,整个人竟借着江风凌空旋起。


    青色长袖擦过水面,带起一道雪白水痕。


    众人只见她身姿轻盈,如月下惊鸿,袖摆翻飞间,江水被一层一层卷起,碎珠似的溅在灯火里。她足尖落回船舷轻点,船身竟只微微一晃,而她已借力再起,长袖横扫,水光随之扬开,像两道银练从她腕间铺出。


    水光骤然扬起时,姜岁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一瞬,飞溅而来的江水碎在栏上,湿冷气息扑面而来。她眼前像是忽然暗了一下,耳边喧闹声远去,垂目间只瞧见沉沉江水,一时呼吸有些发窒。


    她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指尖发白。


    谢驰的心神全在舟上女子身上,湿了衣衫都未觉,更未察觉她的异样。


    四下霎时喝彩声大作。


    “好!”


    “玉棠姑娘好身段!”


    谢令仪也随众人望着那江上舞影,眼中露出几分惊叹,轻声道:“玉棠姑娘这般身姿,怪不得名动京城。”


    说话间,她目光间不经意扫过游廊,本欲瞧瞧谢驰是何反应,不想却忽然瞥见姜岁岁有些异样的脸。


    她不知何时已退到栏杆半步之外,薄唇轻抿,面色中似乎带着些惊惧。


    谢令仪微微有些惊讶。


    秋芳会的时候她有勒马的胆子,如今不过看一支水上舞,竟会怕成这样?


    她眉梢轻抬,笑了笑道:“这姜姑娘瞧着怎么好像有些害怕?可当真是柔弱极了,我瞧着都有些怜爱呢,也不知谢公子会不会移情别恋。”


    不过瞧着谢驰那殷殷切切的神色,当是不会的。


    说罢,她抬目看向裴时川,却见他目光沉沉地望向江中。


    舟上女子一舞作罢,瞧向眼前官舫,目光落在谢驰身边的女子身上,似乎看出了她的惧怕,眸中忽然露了些凌厉之色。


    待到她足尖再度落在船舷时,身形却不再收势。


    玉棠青袖一翻,袖尾贴着水面疾掠而过,卷起的水光骤然较方才拔高,竟如一道薄刃般直直扫向官舫。


    旁人只当那是舞中奇巧而纷纷惊叹,可裴时川面色却愈发冷沉。


    居心叵测。


    他视线落在姜岁岁身上。


    她方才因惧水已往后退了半步,而身后却正是临水游廊的转角。那处栏杆较低,廊面又被溅上来的江水打湿。若再被惊上一惊,仓皇间跌出栏外也未可知。


    而这女子现下又在悄然蓄力,正在她再欲起势之时,裴时川手指无声向案边靠了靠,拈起果碟旁一枚莲子。


    谢令仪还未看清他的动作,便听见极轻的一声破风之响。


    那枚莲子穿过灯影与水雾,正打在玉棠将要借力的腕骨上。


    四两拨千斤般地乱了她的重心。


    玉棠身形霎时一滞。


    她袖中水势未收,脚下却失了准头,原本该轻盈落回船头的身子猛地一偏。青色长袖在半空中滞了一瞬,而后无可避免地坠落。


    下一刻,只听扑通一声,她整个人跌入江中。


    四下喝彩声戛然而止。


    江面霎时乱了起来。


    “玉棠姑娘落水了!”


    “快救人!”


    谢驰脸色骤变,几乎想也未想,便翻过栏杆。


    “玉棠!”


    姜岁岁抬眸时,只瞧见他月白衣袍的一角。下一瞬,谢驰已纵身跃入江中,水花轰然溅起,湿冷水意扑到她裙边。


    玉棠?


    她怔在原地。


    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他语气中过分的担忧和亲昵。


    众人还在焦急之时,已见谢驰将玉棠紧紧抱在怀中,脸贴着她被江水沾湿的额发,眉头紧皱,面上是几乎要哭出来一般的神情。


    “玉棠!你没事吧?”


    京中众人纷纷回过神来,也自眼前这番场景中嗅到些不寻常的气息,皆安静下来。


    卢夫人匆匆自舱中跑出来,瞧见此情此景,脸色铁青,拧着帕子直骂。


    “孽障!你——”


    先前卢夫人含糊其辞的嘱托和过分急切的相看好像都在这一瞬有了清晰的答案。


    原来竟比裴诚还要不堪。


    他的心上人,竟是一位青楼女子。


    姜岁岁沉沉吸一口气,垂下眼眸不欲再看,本欲直截了当地走,忽然自廊面瞧见一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物什。


    一颗玉白色的莲子,悄然躺在朱漆覆过的舷面上。


    分外显眼。


    姜岁岁盯着那枚莲子看了片刻。


    忽而弯下身,隔着帕子将那枚莲子拾了起来。


    “姑娘,这、这谢家公子,怎会如此?”


    清荷看见出事便急忙忙地赶过来了,眼下瞧了半晌江中,不可置信似的,待周遭有了声音才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又急又低:“先前还说谢家门风清正,谢公子性情温和,可他方才、方才那样……”


    那样急切地跃入江中,又同一青楼女子那样亲密。


    满船宾客都看见了,哪里还需旁人再说什么。


    “咱们走吧。”


    姜岁岁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与谢驰并不相熟,此事也绝论不上伤心,却实在觉得荒唐。


    卢夫人连日来态度温和诚恳,于她面前字字句句皆是怜惜。说若有她这样的姑娘进门,是谢家的福气。


    原来所谓福气,却是要她去替人收拾一桩不体面的旧情。


    清荷仍气得不轻:“好,姑娘快快回去吧。这地方多待一刻都叫人心里不舒坦。”


    姜岁岁轻轻点头,随着她往观月台下走。


    只是刚往西走出几步,侧目却瞧见一熟悉身影。


    姜岁岁微怔。


    裴时川立在栏边。


    隔着廊间有些昏暗的灯火,他眉眼间的神色瞧不真切。谢令仪站在他身旁,面上尚有些惊疑未定,似还没弄明白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待同姜岁岁对上视线,她才缓了缓神,道:“姜姑娘,真是……真是可惜。”


    谢令仪斟酌着用词,却到底没能收住眼底的怜悯。


    如这般相看的亲事接二连三闹出荒唐笑话,纵然她是无辜之人,可落在旁人眼里,也难免显得福薄缘悭了些。


    知道的,道是这些儿郎行事放荡出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容色性情有什么不足,才叫一桩桩亲事都落不到好处。


    “有劳谢姑娘关心了,没什么可惜的,”姜岁岁神色寡淡,视线朝她身旁落了一瞬,福身,“小叔安好。”


    裴时川没说什么,轻颔首应了。


    姜岁岁正欲走,余光却忽然瞥见裴时川身侧的矮案。


    案上摆着几碟瓜果清茶,其中一只白瓷小盘里,盛着几枚剥好的莲子。


    灯火下映照着,玉白圆润。


    姜岁岁脚步微顿,忍不住抬目看向身前男子。


    裴时川神色坦然,对上她的视线时,侧头挑眉。


    这姿态,倒好像在反问她一般。


    果真是他。


    姜岁岁皱了皱眉,心中无端被勾起些恼怒来,没给他留下什么好脸色便行礼告辞了。


    谢令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脸色吓得一怔。


    若是因心情不好给她甩脸色也便罢了,竟然敢给裴时川脸色看。


    眼前这位冷面阎王,怕是连皇帝陛下都没怎么让他瞧过脸色吧?


    她见姜岁岁走远,悄然抬眼瞧了瞧裴时川的神情,见并无甚波动,方敢开口道:“今夜事发突然,姜姑娘许是因着谢公子一事心绪不佳,才一时失了礼数,还请表兄不要放在心上。”


    裴时川语气淡淡:“无妨。”


    谢令仪这才放下心来,温声道:“这儿的月估计是观不成了,表兄可要去灯楼坐坐?令仪陪你。”


    裴时川却已转身下阶,衣袍被灯影掠过:“不必了。我还有事,先回府了。”


    *


    马车一路回到裴府时,容和堂的灯还亮着。


    老夫人本因头疼早早歇下,听闻姜岁岁独自回府,又听小厮支支吾吾说起官舫上的事,顿时睡意全无,披了外衣便叫人将姜岁岁请来。


    姜岁岁进屋时,老夫人正沉着脸坐在榻上。


    “岁岁,你过来。”


    姜岁岁依言上前行礼:“老夫人。”


    老夫人一见她裙边湿痕,眉头皱得更紧:“怎么也不叫人添件披风,可受了惊?”


    “没有,”姜岁岁垂眸道,唇边弯出些笑来,“只是灯会上有些乱,我便先回来了,劳您挂心了。”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不声不响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恼。


    她方才已听了个大概。


    谢驰当众跳江救一个玉春楼的姑娘,还举止那样亲密,满船的人都不是瞎子。岁岁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卢夫人郑重请去相看,满京之人不知晓内情也晓得个大概,结果撞上这样一桩事,叫她的脸面往哪里放?


    “好孩子,”老夫人拉住她的手,声音沉了几分,“这事你不必管。明日谢家若来人,自有我替你回话。”


    姜岁岁神色微顿,低声道:“给老夫人添麻烦了。”


    “这算什么麻烦?”老夫人叹息,“是我太急了些,才叫你受了这份委屈。”


    姜岁岁摇了摇头。


    老夫人见她眼睫低垂,终究没舍得再多问,只命陈嬷嬷亲自送她回去歇下。


    陈嬷嬷送了她出容和堂。


    夜风穿梭过堂,月亮高悬,照得庭中花木影子零落。


    走至容和堂外,姜岁岁温声道:“嬷嬷快回去照看老夫人吧。老夫人头疼才好些,夜里身边离不得人。我这里有清荷陪着,不碍事。”


    陈嬷嬷看她神色疲倦,心中怜惜,低声叹道:“姑娘今日真是受委屈了。”


    “嬷嬷言重了。”姜岁岁垂眸笑了笑,声音轻软,倒像真不曾将今夜的事放在心上。


    陈嬷嬷心下不免有几分赞许,寻常女儿家若遇上这等事,纵使不当场哭闹,回来也难免要伤心委屈一场。可姜岁岁从头到尾都不怨不嗔,不管心里如何难堪,面上始终不露半分。


    实是个沉得住气能成大事的性子。


    陈嬷嬷不好再劝,只得嘱咐清荷几句,叫她回去立刻备热水,莫让姑娘受寒,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容和堂。


    姜岁岁目送她进了屋,这才转身往外走。


    裴府的院落较方才更为安静,远处偶有虫声隐在花木深处。庭中桂树开得正盛,月色漫过青石小径,将枝叶的影子淡淡铺在地上。


    “姑娘,你说这谢家公子——”清荷正要同姜岁岁议论一二,却被眼前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险些惊呼出声。


    姜岁岁无甚意外,顿住脚步瞧着那双云履,极规矩地行了个礼。


    “小叔安好。”


    话音落下,她抬步绕过他欲走。


    谁知身前人侧过一步,又挡住她的去路。


    此番折腾了几个来回,姜岁岁终于停下步伐,抬眼望他:“小叔何故堵我?”


    裴时川垂目看她,挑眉道:“怎么在旁人面前装得那般温顺,到我跟前就是这幅面孔了。”


    “岁岁不敢。”


    裴时川轻笑了一声:“不敢?”


    他往前近了半步。


    月色落在他肩上,将他玄色衣袍折出些冷光,无端让他整个人更具压迫之感。


    姜岁岁下意识想往后退,垂着眼道:“小叔若无旁的吩咐,岁岁便先告退了。”


    她抬步,却被他骤然拉住小臂拽了回来。


    那人分明没使什么力,却令人挣脱不得。


    裴时川就着月色瞧了她微垂的眉眼半晌,忽而俯身些,目中带了点审视的笑。


    “姜岁岁,你生什么气啊?”


    姜岁岁略略瞪圆了些眼睛,本想开口说什么,终不愿同他多费口舌。


    仍是欲走。


    裴时川皱眉:“你这小姑娘好没良心,我不是帮了你?”


    姜岁岁吸了口气,终于肯开口:“小叔从出生起便是天之骄子,自不知晓我们这样小门小户的人,生活过得有多不容易。”


    “我承认我是曾纵火,可那也是裴诚先对不住我,小叔若是因着这一桩想搅黄我的亲事,去回了老夫人就是,大可不必这般费心。”


    竟是误会他为了裴诚。


    裴时川听得眉梢一挑,像是气笑了。


    “你自己听听,你说这话可有道理没有?我出不出手,谢驰不都与那青楼女子有私情?这般情形,你也甘心嫁到谢家去?”


    “谢驰那样温吞的性子,没人逼他,他也未必敢在满船宾客面前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便是真有什么不妥,日后私下里知晓了,我也能寻个由头回绝。两家各自留些体面,于我也不至于这般难堪,”姜岁岁顿了一顿,续道,“更何况嫁人于我,本就不是什么戏文上才子佳人的故事。我只是想安安稳稳的,若能琴瑟和鸣更好,若不能,日子也还是要照过下去。”


    “他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来,我怎么就不能甘心嫁到谢家去?因着裴诚这一桩事,我本就已经成了京中众人口中的笑话,小叔迫得谢驰于人前这般行径,岂不又将我推向风口浪尖,您口中的道理说得轻巧,可知道我将来又要如何议亲?”


    “我——”姜岁岁话语微顿,叹息皱眉道,“我已经给老夫人添了很多麻烦了。”


    裴时川看着她,目中漆色不明:“议亲对你来说就这般重要?”


    “……”姜岁岁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分外可恨,此刻也顾不得礼数周全了,忍不住冷冷撇下一句,“世间诸事于男子身上皆简单,小叔自不懂我的艰难。我父亲先亡,母亲病重,又那般牵挂于我,我自是要嫁人的。”


    “既如此,嫁——”


    被她疾疾的言语所逼,忽而有一瞬的冲动,让荒唐的念头自心底升起来。


    舌尖抵过腮,裴时川轻笑一声,及时止住话头。


    他自幼被人称作稳重,却不知为何,每每遇她,心绪常常失控波动。


    “嫁?”姜岁岁蹙眉,并不知他心中所想,“嫁谁?若是小叔肯为我谋划,我也肯听听。”


    他却移回方才一瞬错开的视线,道:“姜岁岁,我不是为了裴诚。”


    “那是?”


    下一刻,他冷冷出言:“我瞧你害怕,不想你淹死。”


    “……”姜岁岁半晌才端住面上的从容,勉强弯唇,体面笑道,“既如此,还是要多谢小叔了。”


    “多谢就不必了,但我却想问问你。”


    裴时川忽而倾过身来,目中笑意不达眼底,慢条斯理问:“你既未嫁,乱随的什么辈分?


    “谁是你小叔啊?”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