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幻境

《黑莲花手撕 BE 剧本》现代言情小说_关山景

    闻得此言,明千春嘴角一抽,起身整了整衣袖,恭恭敬敬地朝晏挽一揖:“敢问晏挽兄,如今修为几何?”


    晏挽云淡风轻道:“灵根刚开。”


    明千春尚且存着一线指望:“一年?半年?三个月?”


    晏挽微微一笑:“算上今日,不多不多第七天。”


    明千春点点头,那点指望至此寿终正寝,他二话不说朝殿外走去,声势之浩大,竟走出了几分看破红尘的决绝。


    观闲兮叫住了他:“你要去哪?”


    “回去收拾东西。”明千春回过头来,神色悲凉,“先生,弟子这些年蒙您照拂,原该侍奉您到老,如今看来,咱们师徒情分怕是就此断了。”


    观闲兮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十分体贴地替自己安排好了后事:“我收拾收拾东西明日就滚,往后逢年过节,必定记着给您捎些好茶好水。您老人家千万保重,勿念!”


    他欲拔腿开跑,才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声剑鸣,一柄雪白长剑贴着他的耳畔落下,直直钉在门前。


    明千春被逼得退了半步,挣扎无望,索性四仰八叉地往地上一躺,心如死灰道:“人固有一死,花前辈,给个痛快吧。”


    看着殿里撒泼的青衣少年,观闲兮扶额低斥道:“起来。”


    明千春不仅没动,还将两手交叠放在了腹前,舌头一吐眼睛一闭,就差选个吉日盖棺入土了。


    观闲兮终于忍无可忍:“混账东西,躺地上像什么样子!”


    这一声终于将他呵了起来,明千春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指着晏挽咆哮道:“花前辈,我昨日还见他捧着本入门心法苦读!入门心法啊!我八百年前就不读了!云海古道不日便开,您打算让他去就算了,还要他拿云榜前三!?您比任何人都清楚云榜前三意味着什么吧!”


    话锋一转,他又蔫头耷脑地指了指自己:“我舒坦日子过惯了,这么多年一点苦都没舍得吃。如今事到临头,总不能因为您一句话,我就忽然有出息了吧?所以别说什么云榜前三,与其进去凑成一对苦命鸳鸯下黄泉,您不如现在砍死我算了!”


    花朝寒:“……”


    观闲兮:“……”


    说实话,观闲兮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他一直觉得自己在死皮赖脸这方面天下无敌,想不到强中自有强中手,青出于蓝胜于蓝——原来之前折磨别人的那些事,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还到自己身上。


    晏挽从头到尾一言未发,直到看见关闲按着眉心,半晌都没能把那口气顺下去,才转向花朝寒道:“花宗主,云海古道果真如此凶险?”


    花朝寒抬手召回了门前的长剑,缓缓道:“仙魔两界原为一体,每逢五百年,交界处便会裂开一道万丈深渊,称作云海古道。传闻曾有仙灵降生于此,仙灵掌三界运势,观天地万象,因此云海古道气运极盛,虽凶险遍地,却也机缘无数。”


    她说着屈指弹向剑身,铮然一声清响后,几人脚下陡然一空,殿中的桌椅梁柱也尽数消失了,连同方才明千春躺着的地方,一并变成了峭壁悬崖。


    晏挽抬眼望去,只见无数修士自崖上跃下,有人结伴而行,也有人独自御风,到了渊底,却无一例外地没入了一层光幕之中。


    那光幕横贯深渊,如一卷没有尽头的画卷,人落进去,只化作零星灵光,随云海缓缓浮动。


    晏挽头一回见识这样的幻术,不由得往前走了半步,刚想夸赞几句,腰间便被一道灵力缠住。


    花朝寒手腕一翻。晏挽甚至没来得及转头,人已被那道灵力掀出崖边,和明千春一同坠了下去。


    有的人求死时十分洒脱,真到了要他命的时候,叫得那叫一个九曲十八弯。


    明千春在空中手脚乱挥,拼命想去抓身旁的晏挽,扑了好几下全都落了空,反倒拧得身子倒转,叫声顿时又高了一截。


    晏挽被吵得眉心直跳,他知道这是幻术,也就没像明千春一样扑腾鬼叫,只稳住气息,由着自己往下坠。


    谁知半空中一抬眼,就看见观闲兮从崖边跳了下来,直直朝他扑来!


    晏挽来不及分辨真假,本能地放出灵气减缓下坠之势。观闲兮刚落到近前,他便扣住对方的手腕,将人拽进怀里。直到抱稳,他才皱起眉头,沉声问道:“好端端的,你跳下来干什么?”


    话音未落,观闲兮忽然主动环住他的脖颈,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耳垂,语气温软缠绵:


    “…挽……”


    “晏……执中……”


    观闲兮的手缓缓抚上他的后颈,不待晏挽有所动作,那张温和的面容已陡然生变,透出一股怨鬼般的阴毒:“师尊…来接你下地狱……”


    “师尊遗恨难消……死不瞑目……!”


    “!!”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晏挽脸色骤变,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前尘旧事,连同观闲兮的欺瞒、鲜血、哀求和绝望,仿佛化作了无数只怨毒的手,他下意识想推开对方,却被拽得动弹不得。


    观闲兮逼得更近了些,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两个漆黑的肉窟窿,猩红的血泪从空洞里汩汩流出,观闲兮仿佛浑然不觉,只茫然道:“我的血,我的泪……早在那几月里为你流干了。”


    “你已经毁过我一次,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晏挽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后颈便传来一阵剧痛。那人扣着他的手越收越紧,一字一顿地问:“喂血、下咒……你还有什么没对我做过?晏挽,你怎么还不去死?为什么还活在这世上,你到底要纠缠我几世?!”


    此言一落,晏挽心神巨震!他的魂魄如坠刀山剑海,越是挣扎越痛不欲生,索性拼尽全力将观闲兮推开。


    下一刻,颈后的桎梏陡然消失,晏挽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仿佛仍浸在刺骨的寒意之中,胸口止不住地起伏。


    花朝寒垂眼看着晏挽,等他喘息稍定,才接着道,“仙灵最善蛊惑人心,古道虽有无数机缘,实则也是一场无上幻境。若心有邪念,莫说争什么云榜位次,就是给你一百条命,也不够死里头。”


    女人居高临下盯着晏挽,充满审视意味,问道:“晏挽,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少年额间冷汗还没下去,此刻反唇相讥道:“幻境因你而生,其中发生了什么,你会不知道么?”


    花朝寒目光微凝,仔细打量了他片刻,却没有追问:“云海古道的幻境只会比这更厉害,少年修士心思澄澈,一般不会受影响。困死在执念中的,多还是些执念太重的老东西。”


    像是要印证这番话,她剑尖一转,对准了明千春:“小春儿,你在幻境里又看见了什么?”


    明千春除了刚掉下去嚎了几嗓子,其余时间跟个没事人一样。他踢开脚边的石子,故作高深道:“看到了花前辈拿剑砍我。”


    说罢,他伸出手将指着自己的剑锋推偏了几分:“就像这样。”


    花朝寒两眼一瞪,提剑就要砍。明千春立刻怂了,嗖地一下躲到观闲兮身后,扒着他肩膀探头:“先生救命。”


    幻境散去,大殿重归清明。观闲兮看了眼晏挽嘴角的血迹,意味不明道:“朝朝,你的幻术越发吓人了。”


    花朝寒冷哼一声,先对观闲兮道:“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说。”又转头吩咐,“小春儿,带晏挽回去。”


    晏挽踉跄地站起身,冷声道:“不必。”


    少年并未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动作却依旧迟缓。花朝寒看在眼里,顿时想通了其中关键,开口道:“我的幻术能引动执念,却窥不见根由。所以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我并不知晓。”


    晏挽脚步微顿,这才明白她先前那句问话并非试探。他不动声色舒了口气,刚跨过门槛,花朝寒的传音便落在耳边:“生不由己,身能由己。因果有报,好自为之。”


    ……生不由己,身如何由己?


    晏挽扯了扯唇角,步子加快了几分,明千春忙不迭追了上去。


    观闲兮望着大殿外消失的身影,一时没明白花朝寒的用意,转头问道:“这是何意?”


    花朝寒却答非所问道:“当年之事你于我有恩,所以我一直毫无保留地信你。观闲兮,你且真心回答,你信我吗?”


    观闲兮没有半分迟疑:“当然。”


    花朝寒点了点头,反手一挥,厚重的大门轰然闭合,将外面的动静彻底隔绝后她才重新坐下,轻声感慨:“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六年了啊。”


    六年前,观闲兮执意将明千春带回画中仙修行。彼时师徒名分已定,木已成舟,花朝寒也不能真逼他把徒弟逐出去。念及情分,她只得破例违了祖训,容男子留在宗门修行。


    关于此事,长老阁里反对的占九成,支持的只有一成。反对的无非是怕祖宗泉下有知要不高兴,支持的那一个则说,祖宗再不高兴也不能掀棺材板。况且对画中仙来说,这笔买卖本就不亏:此子天资绝顶,大道运数必然差不到哪去,培养得当,将来就是宗门一大依仗。


    花朝寒沉思了片刻,继续道:“但是这几年他压着修为,境界便一直停滞不前,只这一点,我不信你没有丝毫察觉。”


    观闲兮当然看出来了。


    他不但看出来了,还旁敲侧击地问过系统。可识海里的东西是个锯了嘴的葫芦,问三句,答一句,答的那句还是屁用没有的废话,且如今他大半精力都放在晏挽身上,即使察觉异样,也只能静观其变。


    观闲兮懒洋洋瘫靠在椅子上,悠悠道:“朝朝啊,修行的事,急不来。”


    “好一个急不来。”花朝寒盯着他,“这件事你不想谈,那来谈谈另一件事!”


    “之前你说凡尘有因果未了,急匆匆离开了宗门。如今我倒要问你,究竟是什么因,什么果,能让你甘冒世人非议,带回来一个同样根骨旷世、却身带魔血的少年?”


    观闲兮笑意一顿,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搁在身侧的案几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见他还不肯直言,花朝寒蹙起眉:“你以为天梯上的阵法,只是用来禁止御空飞行这般简单?”


    她抬手一招,一方莹白古镜凭空而现。此镜名为三千清明镜,可照见修士的本源血脉。


    镜面微光流转,渐渐映出一名白衣男子和一个少年的身影。片刻后,两人的身形散作白雾,其中稍小的那团里,隐隐浮现出几缕暗红脉络。


    这变化虽是转瞬即逝,可凭二人的修为,自然一眼便知。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隐去了他体内的魔气,可我是一宗之主,画中仙千年基业压在上,我必须有我的考量。魔族向来暴戾嗜血,你能隐藏一时,难道还能隐藏一世吗?”


    花朝寒不再试探,直言道:“看在你的情面上,明千春的事我尚能松口。可这个少年风险不在明处,我不能留他。若不是看出你待他非同一般,我早把他逐出画中仙了,又何必拿云榜前三这种不切实际的条件来逼他离开?”


    “不过……”


    花朝寒向来直来直去,眼下难得露出几分别扭神色:“你的安危,也未尝不重要。”


    “仙魔本就势不两立,一旦和魔物扯上干系,很容易落得个身败名裂。”她紧紧盯着观闲兮,目光灼灼道,“这些年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事,我也一直不愿多问。但今日,我必须要你一句准话。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


    观闲兮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累极了。那些不能说的话、不能露出的破绽,日复一日地压在心头,竟叫他生出一股窒息的倦意,直想让他发了疯般把所有秘密全都摊开说出!


    【严重警告:宿主想法触及红线!!】


    系统警铃尖锐作响,观闲兮猛地回过神来。他缓了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静。


    “朝朝,仙也好,魔也罢,是善是恶全凭本心自持。若修士只以出身论高低,以血脉分正邪,那他们所循的究竟是公理还是成见?这样的大道,修来又有何用?”


    花朝寒皱了皱眉,仙魔自古势不两立,世人对魔域的成见如大山横亘,观闲兮若执意护着晏挽,一旦身份败露,只怕两人都难有立足之地。


    更何况观闲兮背后还靠着个偌大的画中仙,真到那时,画中仙又该如何决断?


    她到底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世人未必肯听。”


    观闲兮垂下眼,一时没有作声。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该怎么替晏挽遮掩,怎么才能不惹人怀疑。可藏过这一回,往后呢?难道真要晏挽一辈子提心吊胆,连自己的出身来历都不敢提么?


    他越想,越觉得不甘心。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听。”观闲兮抬起头,语气无比笃定,“我向来相信事在人为。”


    花朝寒欲言又止,但好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起身准备离开。


    “朝朝。”


    她停下脚步,听见身后的人继续道:“藏不了一辈子,就不能只想着藏。”


    说到这里,观闲兮心里渐渐有了决断,继续道:“魔血又如何?他若没做过恶事,凭什么一辈子为此低人一等?我要让世人看到真正的大道本心,我要让晏挽光明正大地被仙门接受。画中仙的弟子册上,一定会有晏挽的名字。”


    花朝寒难得见观闲兮正经一回,不由正了正神色:“奇怪。一个刚开灵根的小子而已,你真不怕他死在里头?”


    观闲兮往椅背上一靠,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怕什么,我偷偷给他算过八字。”


    花朝寒原本准备好再听一番大道理,闻言被噎了一下。她神色古怪地看了观闲兮一眼,总觉得这人没憋好话。


    果然,下一刻就听观闲兮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评价道:“福大命大,祸害遗千年嘛。”


    她立马白了观闲兮一眼。


    观闲兮说话向来荒诞不经,唯独刚才那番话是肺腑之言——生碌碌,死茫茫,哪有什么比活得长久更要紧的?只是他瞥见花朝寒一言难尽地望着自己,才察觉出方才那话不大妥当,抬手比划了一下:“我是说,他一定能平安从云海古道出来。”


    老大不小,毫无正型,难怪教出来的徒弟也不省心,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花朝寒懒得再同他多说,刚跨过门槛,她却忽然停住脚步,带着几分好奇问道:“所以,晏挽是你什么人?”


    ……


    “所以,观长老是你什么人?”


    这个季节山花开得正好,晏挽手腕轻扬,剑尖稳稳托住一片飘落的枯瓣。


    少年轻声一笑,望向身旁正好奇打量着的青衣女孩,朗声道:“他啊,是我的远房小表爷。远得不能再远的那种。”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