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寒雨歇 > 19、山雨欲来风满楼

19、山雨欲来风满楼

《寒雨歇》古代言情小说_姜献

    第1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你们要去


    桑杳发高烧了。


    鉴心院许久未曾这么热闹, 曾被赶出去的女婢都被之华叫了回来,照顾桑杳。


    在岑怀宴的默许下。


    该是被吓的。


    桑杳迷迷糊糊一直在说胡话,身体发烫, 嘴里却含糊喊着冷。


    大夫说深冬寒冷, 要多盖厚被、多加炭火, 吃了药,捂出汗来,才能好。


    桑杳骨架小、又爱蜷缩,整个人躲在厚厚的被子下,整个人被压的仿佛喘不过气,脸烧的一片潮红,眼睫轻轻颤着, 眼皮却死死地闭上。


    干涩的唇煞白,额角沁着汗。


    耳畔声音嘈杂混乱, 脚步声很沉闷, 踩在墨红地毯上,叫人心烦意乱。


    桑杳缩着脑袋,半张脸被被子遮掩着, 大脑昏昏沉沉。


    她这是在哪……


    为什么这样吵闹?


    是在桑家偏院吗?


    可是,除了娘和弟弟, 还有谁会为了她忙前忙后、担惊受怕?


    是桑赫那群人吗?又来欺负她、看她笑话吗?


    即使意识不清,桑杳却还是下意识的颤抖、躲藏。


    她又睡昏过去了。


    长夜森寒, 长月冷清。


    寝室中,伺候的女婢、大夫都退了出去。吃过药、出了汗, 他们说桑杳明日便能好起来了。


    香炉中淡淡的沉香袅袅腾起,珠玉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动作很轻、很稳。


    大夫说, 桑杳身体孱弱、根基不稳,易病,不可多受惊吓、多染小病。


    身子挺拔如玉的男人停在床榻前,隔着垂落的轻纱帷帐,一言未发。


    墨袍绣金线,针脚细密精致的大袖垂落。


    他垂着眸,眸底晦暗不明,只隔着朦胧轻纱,看床边那张若隐若现的脸。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似是纠结、又是犹豫。


    最终,一声很轻很轻的、微乎其微的太叹息声,如同一颗细小尘灰,投入一片平静的河海。


    岑怀宴收着袖子,在床沿边慢慢坐了下来。离得近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便格外突兀刺耳。


    床榻上,桑杳眼睫又开始颤动。


    她来岑家半个月,原先尖而瘦削的下巴已经有了些软肉,很白很嫩,看着倒有几分少女的稚嫩可爱。


    杏眼已经闭上,可岑怀宴看着她,脑海里却总能浮现出那双眼怯怯含泪的模样。


    那么怯弱、那么柔弱。


    脆弱的好像一折就断、一碰就碎。


    她柔软的脸颊、纤瘦的脖颈、嫩白的肌肤,和总含糊软糯的声音。


    岑怀宴都能在脑海描摹。


    桑杳很乖、很听话。


    叫她做什么,就算再过分、再为难,桑杳也只会颤着瞳孔,声音小的和猫儿一样应下来。


    只是不高兴的时候,音调会拉的很长、很软。


    岑怀宴抬手,微微发冷的指尖碰到覆盖着桑杳半张脸的被子上,食指顺着勾进去,碰到湿热一片。


    是桑杳的呼吸喷洒出来,却无处扩散,只能濡湿小块的被。


    岑怀宴指尖微滞。


    陌生的、粘腻的触感,在漆黑昏暗的寝室、在狭窄狎昵的床榻间,格外的触人心弦。


    桑杳脑袋动了动。


    饱满的唇珠猝不及防的擦过岑怀宴的指,凉意叫桑杳下意识的舔了舔唇瓣。


    岑怀宴整个人身体一僵。


    柔软的、弱小的。


    乖顺的、讨好的。


    岑怀宴看着桑杳安静的睡颜,心思倏然升起一股很莫名的、卷土重来的想法。


    这样平淡一生,许她一隅苟活之地,也未尝不可。


    桑杳不体面、不端庄,但藏在床榻间玩/弄,似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岑怀宴收回手,拿起床榻边铜盆里温热的毛巾,重新洗了拧干,替桑杳轻轻擦拭额角的汗。


    而后,眉眼淡淡的解开腰带,褪去衣裳,与桑杳同榻而眠。


    桑杳的烧第二日便如大夫所言退了,出了一身汗,身上黏黏糊糊,难受的紧。


    之华伺候着她净身,早膳时间已经过去了。


    桑杳匆匆吃两块梨花酥垫垫肚子。


    岑怀宴又不知道哪儿去了,不过晨早起床,桑杳摸到身侧有些冷,便知道岑怀宴昨夜来过。


    “我这两日病着,岑怀萧有没有来找我?”


    桑杳有些怯怯的问之华。


    “回夫人,二少爷未曾来过。”


    之华不卑不亢道。


    桑杳松了口气。


    岑怀萧叫她不要忘记去喂狗,但意外突发,她缺了两日。


    也不知道岑怀萧知不知道她不去的缘由,会不会又借机捉弄她。


    如今看来,岑怀萧要么是忘记了,要么是憋了个大的准备等着她。


    桑杳更希望是前一个。


    毕竟她平日小心翼翼、谨小慎微,被遗忘,是人之常情,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桑杳显然想法太过天真,午膳还没到,岑怀萧就踏进了鉴心院的门。


    “嫂嫂。”


    他见到桑杳,勾唇笑着。


    “……你怎么来了。”


    桑杳脸色瞬间煞白。


    岑怀萧一怔,转而笑意淡了下来。


    “怎么?我来不得?”


    桑杳敏锐觉察到岑怀萧的不悦,咬着唇赶忙摇头,小声道。


    “只是有些意外……”


    岑怀萧看这样子,是来找她的?


    找她做什么?


    难道是因为狗和狼找她问罪?


    桑杳心一惊。


    谁知道岑怀萧院中养的牲畜都不拴着?恶狼和野狗那么危险,万一伤着人怎么办?岑怀萧捉弄她的时候,怎么也没说狼的事情?


    桑杳惶惶不安。


    岑怀萧瞥了眼桑杳发白的唇,仿佛看穿了桑杳的想法嗤笑出声。


    “嫂嫂别胡思乱想了。”


    “我没那么幼稚,为了只不长眼的畜牲没事找事。”


    桑杳看着他,又想到那只狗。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你来鉴心院,有事吗?”桑杳声音很轻,“夫君他出门了。”


    “我来找你。”


    桑杳一愣,下意识咬着唇,思索片刻,慢慢开口。


    “……找我做什么?”


    她有什么值得岑怀萧亲自来一趟的吗?


    桑杳心里忐忑不安。


    岑怀萧上前一步,嘴还没长开,就看到桑杳吓的后退一步。


    怯怯的缩着,眸光潋滟。


    岑怀萧原形毕露,不耐烦的轻啧一声。


    桑杳更害怕了。


    “怀萧……”她声音发颤的喊,“我不是故意招惹那只狼的……”


    “我不知道你院中还有狼,我刚喂完狗,想赶回鉴心院用膳,跑的太急了,快出门时突然、突然看见了它……”


    桑杳哽咽起来。


    “我太害怕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喊了一声,可能、可能吓到它了……”


    桑杳眼眶泛红,莹莹泪光闪烁着,她不敢看岑怀萧的脸,只是低着头,一遍遍的解释、道歉。


    对面只以沉默应对。


    桑杳在独自忏悔中心底愈发的不安、恐惧。


    眼前模糊又清晰,一滴泪,温热的、畏惧的,砸在沉闷的地毯上,砸在岑怀萧的视线里。


    高大的、沉冷的男人站在她身前,指尖微微动了动。


    岑怀萧抬手,轻轻的、缓缓的为她擦掉眼尾残留的泪痕。


    “不要哭。”


    他声音很低。


    “我没有怪你,你哭什么?”


    他有些疑惑。


    “只是来找你,甚至都没说缘由。”


    “你这么怕我吗?”


    桑杳身体僵硬,瞪大眼睛。


    岑怀萧仿佛像换了一个人,从前的粗鲁、傲慢,通通消失不见。


    指腹从眼角慢慢的往下滑,炽热的温度传来,激起一阵酥麻,最终停留在桑杳的下颌。


    他慢慢的、几乎是捧着的将桑杳的脸抬起来。


    “我有这么可怕吗?”


    桑杳看着他,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肯定亦或是否定的话。


    岑怀萧被她盯着,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收回手,极快的蹙了下眉。


    “别看了!”


    桑杳一惊,眼睫忽闪着,又怯怯垂下眼。


    “前两日是我的过错,我光想着叫你帮忙喂狗,忘了狼还在明心院没关住。”岑怀萧别扭道,“兄长已经训斥过我了,你若是想说教,免了那套!”


    桑杳抿着唇,声音很小的解释,“我没有……”


    她不敢的。


    岑怀萧瞥了眼桑杳被泪沾湿的一簇一簇的眼睫,薄唇微抿,喉结滚了滚。


    “我给你备了礼,希望嫂嫂能不要与我生嫌隙。”岑怀萧轻轻道。


    桑杳一愣。


    “怀云!”


    岑怀萧朗声一喊。


    一道很嘹亮的、穿透力很强的鸟类鸣叫的声音从外传进屋内。


    一只羽翼舒展、雄壮有力的鹰以极为迅速的姿态俯冲,朝着桑杳的方向直直不停。


    桑杳下意识后退,腿一软,踉跄着摔倒在身后冷硬的檀木椅上。


    “不要……”


    她怕的闭上了眼,声音很小很快的喊。


    翅膀扑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桑杳整个人浑身发颤,显然一副吓得不轻的模样。


    岑怀萧微微蹙眉,看了眼停在他肩膀上的鹰,又看了眼缩着脑袋的桑杳。


    “你怕什么?怀云又不吃人。”


    桑杳指尖发冷。


    “我不要它……”


    她又要哭了。


    岑怀萧心底涌起一阵烦躁。


    不要?


    那她要什么?


    他岑怀萧这两日费劲心思问他哥要来的信使,通人性、有野性,千金难得,保护她这种蠢得叫人发笑的胆小鬼最为合适。


    为什么不要?


    岑怀萧觉得桑杳不识好歹。


    但是面上,岑怀萧还是忍着烦躁扯出来一个不伦不类的笑,一双漆黑的眼森寒阴沉。


    “为什么不要?怀云很聪慧懂事啊。”


    “难道因为它长得丑?”


    “嫂嫂,你睁眼看看它再说,行吗?”


    岑怀萧看着桑杳护着脸的葱白指尖,舔了舔干涩的唇,好声好气的哄着。


    “你仔细看看,若当真不喜,再说,行吗?”


    室外冷光晃眼,枝头光秃、寒霜覆地。


    桑杳呼吸急促,听到岑怀萧的话,隔了片刻,才将手放下来。


    但是那张脸仍旧惨白。


    “怀云,去。”


    岑怀萧淡淡道。


    肩膀上的那只鹰,歪着脑袋,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盯着桑杳被咬的微微发肿的唇,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停了片刻,才很慢很慢的扑棱翅膀,飞在桑杳身侧的扶手上。


    桑杳却还是被吓的要哭似的。


    岑怀萧不动声色的看着桑杳泛红的眼,心里却想,桑杳这样爱哭,以后事迹败露,岂不是要哭到晕厥?


    怀云比普通的鹰还要壮实,鹰爪纹理清晰、遒劲有力。


    鹰喙上还沾着泥,很细微的血腥味和羽毛腥味混合着传来。


    桑杳整个人都缩在檀木椅的角落,浑身发抖,离怀云远远的。


    岑怀萧没忍住嗤笑出声。


    “一只鸟都能把你吓成这样。”


    桑杳连眼神都不敢分给岑怀萧了。


    她怕一个不注意,鹰就突然的朝她飞来。


    桑杳鼻尖一酸,又想哭。


    岑怀萧轻啧一声。


    “行了行了,怎么这么胆小?”


    “怀云,别吓唬她了。”


    怀云飞出去了。


    “留不留?”


    岑怀萧凑近一步,看着桑杳通红的鼻尖,问。


    “怀云勇敢、听话,保护你,很合适啊。”岑怀萧道,“我知道你胆小怕人,但不至于一只鸟都怕罢?”


    岑怀萧漆黑的眼里满是认真。


    “人也怕,狗也怕,嫂嫂,你真的是桑婉吗?”


    哽咽声戛然而止。


    桑杳浑身冰冷发抖,如坠冰窖。


    “他们说,‘桑婉’其人,明艳张扬、自信大方,待人谦和、广交挚友。”岑怀萧凑在桑杳面前,离得很近,眸中探究的意味任其窥探。


    “嫂嫂,我知传言不可信,但,你未免与京都所传,出入太多了罢?”


    桑杳连哭和呼吸都忘记了,怔怔的睁着眼看岑怀萧,连他直而密的眼睫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岑怀萧。”桑杳听到自己喊他,声音很轻,“我没有说不要怀云,你也不要怀疑我的身份。”


    “我只是听母亲的,嫁入岑家,收敛脾性、谨小慎微,不给岑家惹麻烦、添骂名。”


    “只是如此。”


    她只是听母亲的,不要招惹岑氏的谁,不要陷在岑家密不透风的四方高墙,小心翼翼的仰望着岑怀宴与岑怀萧兄弟二人的鼻息活着。


    只是活着。


    别无其他。


    可是老天爷总对她的苦难视而不见,甚至是雪上加霜。


    桑家因税银案逼迫她、母亲因弟弟恳求她,甚至是她自己,因为恶奴打骂,要去求岑怀宴垂怜。


    是因为看不惯她这副奴颜婢膝的低贱模样,看不惯他兄长深受桑杳迫害烦扰,所以要替岑怀宴敲打欺负她吗?


    桑杳实在想不到,岑怀萧还有什么理由,每次见面,都要言语侮辱贬低。


    还是说,仅仅是因为无聊。


    像桑家那些人般,随意选中她,找个乐子,解闷解乏罢了。


    “最好,只是如此。”


    岑怀萧定定的看着桑杳,低低哼笑着重复。


    “嫂嫂,你最好,真的像我哥说的那样。”


    否则,他死都不会放过桑杳的。


    岑怀萧最后冲着桑杳扯出来个意味不明的笑,没等桑杳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


    “郊野演武场还有事,下次见。”


    直到岑怀萧的背影在拐角消失不见、直到岑怀萧身上那股喷薄炽热的气息消失不见,桑杳才仿佛死里逃生般的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


    岑怀萧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突然又提到她是不是“桑婉”?


    桑杳回屋后,独自一人坐在摇椅上,面前绣了一半的针线缠绕在一起,乱糟糟的,她的思绪也如此。


    是因为她对怀云露了怯吗?


    桑杳不知道。


    她心口跳得很快、眼皮跳得很快。


    那股莫名的不安缭绕着她,叫她喘不过气来、静不下心来。


    母亲和弟弟怎么样了?


    弟弟的伤好了吗?


    岑家的人有继续抓捕弟弟吗?


    这些日子,桑杳一直安分守己,不敢再跟桑家有什么书信来往,生怕被岑怀宴抓住。故而桑家的话都是由身边桑家女婢或者赵嬷嬷来传的。


    日光正好,冷风呼啸,屋内静谧而温暖。


    桑杳突然起身。


    “我想写封信寄回去。”


    她看着桑氏女婢,抿着唇询问。


    “可以吗?”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态度也不怎么样,福了福身。


    “夫人,您不该问奴婢的。”


    桑杳咬着唇,眸光潋滟。


    “我想母亲了。”


    她软下声音。


    “我想写一封信,寄回桑家。”


    那人仍旧垂眸,好似没听见。


    桑杳看着她,片刻过后,抿着唇泄了气。


    赵嬷嬷被调到她身边,但只能在门口守着,并非是她贴身嬷嬷了。


    桑杳犹豫很久,还是不敢问门外凶神恶煞的人。


    她喊了一声。


    “之华。”


    之华推门而入。


    “我要纸和笔,我想给家里写封信。”


    桑杳小声问。


    “可以吗?”


    “奴婢这就去准备。”


    之华应下。


    桑杳感激的弯了弯眼眸,张嘴想跟她说声谢谢,却又想到岑怀萧今日的话,忍住了。


    快到午膳时间,桑杳拿过笔墨,想了想,还是写给了主母。


    她这次正大光明的写了信,并不知道岑家会不会将这封信审查一遍。


    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太急切的好。


    她拿着笔。


    她只祈祷,主母能看在她可怜可悲的份上,不要敷衍或者无视她。


    桑杳垂眸,笔落,墨迹洇湿,淡淡的墨香弥漫着。


    她想,要写给桑家,而非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其中措辞还需要她好好斟酌。


    哗啦一声,珠玉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屋内漾开。


    淡淡的冷香味逐渐靠近。


    桑杳一怔。


    “在写什么?”


    冷淡低沉的声音从桑杳背后头顶响起。


    日夜纠缠的气息慢慢的包裹着桑杳。


    桑杳笔尖一顿,抬起头,看到了岑怀宴清冷的眉眼。


    “夫君……”


    桑杳小声喊。


    “我在给母亲写信。”


    “嗯。”


    岑怀宴应声。


    他一只手撑着桌角,将桑杳半困在怀中,微微弯下腰,在桑杳额角旁,垂眸看她写的信。


    桑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被先生抽背经书的感觉,整个人下意识的挺直背脊、握紧笔。


    倏然,一声很轻很浅的哼笑在桑杳耳畔炸开,低沉随意的叫桑杳耳垂瞬间通红。


    “写字好丑。”


    岑怀宴嘲笑。


    桑杳:“……”


    桑杳脸颊泛红、耳垂通红、脖子也红。


    心跳砰砰砰的急促的跳动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岑怀宴笑……


    岑怀宴在嘲笑她吗?


    桑杳坐立难安。


    “你、你怎么这样……”


    桑杳含糊的小声埋怨。


    岑怀宴的笑容一闪而过,仿佛是错觉一样,等桑杳极快的窥探,便只能瞧见笑的末尾。


    他收了随性的模样,又变成了那副冷淡矜贵模样。


    “写家书做什么?想家了?”


    岑怀宴难得主动关心她。


    桑杳眨了眨眼。


    “嗯,想娘亲了。”


    岑怀宴垂眸,对上桑杳的眼,将她羞的满脸通红的样子尽收眼底。


    “快到年底了。”他淡淡道,“写信也好。你身体差,少往外面跑,别染了风寒。”


    桑杳缩了缩脑袋,讷讷应下。


    岑怀宴将手移开,从书架上随意抽了卷竹简,坐在桑杳身后不远处,垂眸看起来。


    桑杳坐如针毡。


    岑怀宴总是如此,走到哪里,都能叫周遭环境冷下来,叫人别扭难受。


    匆匆写完信,桑杳塞给身侧的之华。


    “送到桑家罢。”


    桑杳松了口气,看着之华离开后,才弯弯眼眸,笑着走到岑怀宴身前。


    “夫君,我写好了。”


    岑怀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放下竹简。


    “先去用膳罢。”


    接下来几日,桑杳觉得,生活就这样平淡,该是最好的日子了。


    每日在鉴心院跟岑怀宴吃一日三餐,岑怀宴不在的时候,赏花看景、刺绣看书。偶尔遇到岑怀萧,再被他欺负,回去大哭一场。


    只是,那封信,送回去后,却一直未曾有过回应。


    老天爷真的很讨厌桑杳。


    总在她以为,自己快要幸福时,各种各样的人或者事,都要出来破坏掉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静。


    桑赫来找她了。


    前院正厅,桑杳穿着水蓝棉袄,脸色苍白,看着对面比上次见面落寞不少的桑赫。


    “兄长……”


    桑杳声音发涩。


    “你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问。


    桑赫站在她面前,嘴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直线,平日总含着笑的眼,此刻隐忍着什么情绪。


    他上前两步,离桑杳很近。


    “桑杳。”他低低的喊,“桑家出事了。”


    一时间,轰隆一声。


    桑杳有些懵。


    “兄长这是什么意思?”


    桑赫红了眼眶。


    “税银失窃案迟迟捉拿不到罪魁祸首,温州那边灾情加重,流民死伤无数,陛下得知此事,在早朝上大发雷霆。”


    他每说一句,桑杳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陛下骂了父亲很久,话里话外,有意或将降罪桑家。桑杳,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局势险峻,父亲很着急,却无从下手,只能想到你。”


    “桑杳,你与岑怀宴,如何了?”


    桑赫嗓音干涩,看着桑杳怔怔的杏眼,艰难的问。


    “你与他,关系到哪一步了?”


    “……要我做什么?”


    桑杳只轻轻的问。


    桑赫抿着唇,几乎是狼狈的避开了桑杳直直的目光。


    “父亲说,你既然嫁给岑怀宴,便该替他探探岑怀宴口风。”桑赫继续道,“婉婉还没找到,桑家的存亡,便该落在你身上。”


    “岑怀宴在朝堂上位高言重,他未曾表态,故而陛下也拿不定该如何处置桑家。”


    “你是桑家女,自然要为桑家做打算。”


    他低着头,咬牙道。


    “就算不为桑家,你难道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娘和你弟弟等死吗?!”


    桑杳被他突然的嘶低吼吓了一跳,眼睫不安的轻颤着。


    隔了片刻,她才轻轻问。


    “兄长,我娘和弟弟,怎么样了?”


    桑赫身体一僵。


    “……还是老样子,偏院活的好好的。”


    桑杳眨了眨眼,回过神,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我会去问问他的……”


    桑赫一急。


    “等你问要等到什么时候?桑杳,岑怀宴此人死板冷淡、极难说话,你以为你是谁?能叫他说税银案的实情?”


    “我都打听好了!岑怀宴的书房!他日日都在书房处理税银案,未曾将卷轴带出去,你去偷出来看看!看看事情进展如何!”


    “你放心罢,桑家并不会给岑家使绊子,只是岑怀宴一人做事,总归缓慢,桑家施以援手,是互帮互助!”


    桑杳咬着唇,眸光怯怯的。


    “可是兄长……”


    她还想说什么,桑赫已然不耐烦,蹙着眉抓着她的肩膀,“桑杳!”


    他呼吸急促。


    “我知道你害怕,你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等桑家安全度过此劫、等我找到婉婉,你就可以回家了,到时候,我一定亲自去接你,好不好?”


    桑杳看着他几乎是焦躁的模样,指尖轻轻颤着,点了点头。


    “……好。”


    桑赫不能在岑家多待,他怕岑怀宴看出不对劲,也怕晚回桑家会出事,匆匆离开,好像有人在后面追他一样。


    桑杳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知道税银失窃的事情,岑桑两家都在为此奔波,就连一向沉稳的岑怀宴,也忙碌奔波、操劳烦扰。


    但是陛下不是说给岑家时间,叫岑怀宴去查吗?


    为何又开始为此震怒?


    桑杳想到了母亲和弟弟。


    她咬着唇,眸光颤颤。


    比起桑家,她更在意的,是至亲的安危。


    桑赫说得对,若她见死不救,桑家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但是,若她当真任由岑怀宴下手,顺藤摸瓜查到桑昱,那桑家仍旧逃不掉这一劫。


    桑杳咬着指腹,眸色很沉很慌乱。


    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事情。


    无论是哪个,桑昱都必须要死。


    桑杳一个不小心,指尖被尖牙咬破,血珠渗了出来。


    刺痛叫她混杂的思绪稍稍回笼。


    她站起身来。


    “我要找夫君。”


    桑杳对刚来的之华道。


    之华一愣,转而微微欠身。


    “正好,主上也在找夫人。”


    桑杳愣了。


    “找……我?”


    桑杳怕了。


    找她做什么?


    烛火摇曳,冷香充斥着书房的每个角落。


    桑杳被怀江请进来,局促的站在角落,不知所措。


    书房是岑怀宴的领地,桑杳嫁入岑家那么久,没见过几个人进去。


    如今,桑家出事,桑赫前脚刚求她进书房窃取机密,后脚,岑怀宴便仿佛心有灵犀般的把她喊进来了。


    “夫君……”


    桑杳站在门边,微微抬头,透过雕花柱上被绑住的轻纱看过去。


    窗户关着,外头明亮的光线从窗棂打进来,照在岑怀宴清冷淡漠的眉眼间,高挺的鼻梁在他鼻侧打下一片阴影。


    听到动静,岑怀宴放下笔,抬眸看来。


    仍旧是熟悉的冷。


    “桑赫找你了?”


    桑杳迟疑的点点头。


    “他刚离开。”


    “说了桑家的事情?”


    桑杳紧张起来,点点头。


    “说了……”


    岑怀宴看着桑杳绞在一起的手。


    “他还说了什么?”


    桑杳整个人都慌张起来。


    “没……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就是……就是说家中一切安好,叫我、叫我不要担忧……”


    岑怀宴意味不明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声,漆黑的瞳孔里能看见很浅的讥讽。


    他将桌案上还未拆封的信拿起来,冲着桑杳晃了晃。


    “你家里的信,小厮送到我手上了。”


    桑杳一惊。


    “来拿。”


    “刚跟着桑赫一起送来了。”


    桑杳赶紧提着裙摆跑到岑怀宴面前,看了他一眼,抿着唇小声道谢,接过信。


    岑怀宴垂下眼睑。


    “不拆开看看吗?”


    桑杳手心冒汗。


    “我……我等会寝室再看……”


    岑怀宴没再说话了。


    桑杳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离开。


    她想走,可是岑怀宴没发话,她不敢。


    等了许久,桑杳等的身体都要僵硬了,岑怀宴才大发慈悲的开了金口。


    “回去罢。”


    桑杳如蒙大赦,赶忙道谢,抓着信匆匆离开。


    房门被关上,岑怀宴慢条斯理的放下朱红的笔,看着上面批阅的情报。


    “快下雪了。”


    他淡淡道。


    “怀江,去外头抓点药来。”


    桑杳飞奔回到寝室,将女婢都打发出去,心脏还是跳得很快、很急。


    她喘着气,发冷的指尖紧紧捏着信,好久,她在松开手,颤颤巍巍的打开。


    看到字的那一刻,桑杳放下心来。


    是她娘的字迹。


    看完信的那一刻,桑杳眼眶泛红。


    桑赫骗了她。


    十日未归。


    桑昱已经下落不明十日了。


    而桑家,是不知道,还是叫桑赫有意隐瞒?


    为什么不打算告诉她事情真相?


    桑昱在哪?


    桑杳右眼皮一直跳着。


    这几日,也未曾听岑怀宴说过,有什么贼寇落入手中啊。


    况且,若岑怀宴当真抓到桑昱,那也该送到大理寺,由大理寺卿先禀报陛下,再审查。


    既如此,那桑昱人在何处?


    桑杳喉咙发紧。


    她心底突然涌起一股难以抗拒的恐慌、害怕。


    或者说,这些日子以来,桑杳总会莫名的心悸、心慌。


    桑昱不能出事,桑家也不能出事。


    桑杳立刻起身。


    谁能帮她?


    谁有能力帮她?


    桑杳眼睫轻轻颤着,咬着唇,将血囫囵舔到口齿之间。


    岑怀宴吗?


    可是她与岑怀宴,除却表面上相敬如宾的夫妻情面,还剩什么?


    岑怀宴并不喜欢他。


    只不过,她比较温顺,不给岑怀宴惹麻烦罢了。


    电光火石之间,桑杳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双漆黑的眼。


    她突然站起身来,身侧之华被她吓了一跳,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桑杳就提着裙摆朝外面冲出去。


    “夫人,今夜有雪!”


    桑杳的身影,却已消失在檐廊拐角。


    从鉴心院出去,桑杳脚步不停的冲进明心院,从狼谭跳进虎穴。


    岑怀萧任中郎将,掌羽林骑,手下能调动京都官兵、能得一手消息。


    她去问问岑怀萧。


    旁敲侧击的、漫不经心的。


    只是问问,问问最近,有没有人失踪、有没有线索。


    若是没有,她再想其他。


    若是有。


    要么销毁,要么她赶在岑怀萧之前,找到并带走桑昱。


    桑杳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不然,桑昱真的会死掉的。


    很奇怪,明心院虽说平日人少,但至少能看见人影,今日不知怎的,连人影都看不见一点。


    若是寻常,桑杳定然不敢乱动,生怕自己闯祸、给岑家惹麻烦。


    可是今日,她实在顾忌不了那么多了。


    是老天爷看她命苦,特意网开一面吗?


    桑杳不知道。


    她喘着粗气,什么狼啊狗啊,萧啊宴啊的,通通都抛之脑后。


    沿着弯折而长的青石板小路跑到尽头,檐廊下,风铃摇晃,声音清脆。她四处张望,搜寻着岑怀萧的书房位置,刚看见某个房间有些相像,抬脚想去看看时,一声很细微的尖叫声突然传来。


    桑杳脚步一顿。


    声音从身后传来。


    桑杳转过身。


    是一堵墙。


    桑杳看着那堵墙,上面斑驳的墙皮已经脱落,青苔遍布、潮湿青绿。


    她牙齿轻轻颤着,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砰。


    砰。


    砰。


    桑杳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烛火摇曳,长阶湿滑,地道阴冷。


    桑杳背脊发毛、心脏发慌。


    那堵墙太刻意的去营造老旧的模样,对于岑怀萧这样矜贵的人来讲,反而不大对劲。


    她一只脚踩在石阶上,扶着粘腻的石壁,借着昏暗的烛火,勉强看清楚两三步以内的光景。


    地道里弥漫着一股很浓的血腥味夹杂着腐烂味,阴冷的一同窜进桑杳的鼻腔,催生桑杳想吐的欲望。


    她咬着唇,慢慢的往下走。


    死气沉沉。


    桑杳站在巨大的、沉闷的地牢中,看着两侧一间间狭窄肮脏却刑具齐全的隔间,看到里面或缩在角落或痛苦呻/吟的人,心底涌上无边无际的恐惧。


    岑氏下面,藏着一座地牢。


    滥用私刑、随意囚禁。


    桑杳牙关打颤、双腿打颤。


    她知道,岑氏位高权重、一手遮天,但对于帝位,却未曾表露出什么欲望。但她没想到,岑氏竟然能私自设立地牢、将罪犯折磨如此。


    桑杳麻木的抬脚往里走,闻到混合的恶臭味,不敢乱看,不敢乱听,只在心底一遍遍的告诉自己。


    往前走,往前走。


    这些事情,与她无关。


    不要掺和、不要悲泣。


    她有些后悔,为什么刚才好奇心作祟,在发现密道的时候,踏进来了。


    桑杳脚步越走越慢,心里打起退堂鼓。


    要不,现在就转身回去,当做没有发现、没有来过?


    她这人嘴巴最严实,只要不被岑怀萧发现,这个秘密就能烂在肚子里,这辈子都不可能被谁知道。


    桑杳闭上了眼,轻轻颤着的眼睫却彰显出她心里的慌乱害怕。


    她今天穿着的浅蓝色棉袄格外青涩,落进昏暗阴湿的地牢,格外突兀显眼。


    已经有人发现了她,蓬头垢面冲到铁杠前,冲着她激动的呜哇呜哇。


    桑杳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或者说,桑杳觉得,他们都不会说话。


    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攀附在她背脊上,时时刻刻的叫桑杳踟躇着。


    忽的,桑杳侧过头,在角落发现了一个血肉模糊到发不出声音的“血人”。


    砰。


    砰。


    砰。


    桑杳的心跳得很快。


    莫名的直觉提醒她、催促她,去看一眼。


    铺着的稻草很新,仿佛不久前才匆匆塞进去,可是里面的血痕却不少,有的已经凝固变黑,有的却还红的刺眼。


    桑杳看着靠着墙、脑袋歪过去、不省人事的那道身影,越看,越觉得熟悉。


    一个很可怕的猜想浮现在桑杳心里。


    她眼眶一红,颤着瞳孔走上前,白嫩的手抓着还残留着血的铁杠,呼吸急促。


    “阿昱……?”


    桑杳声音发抖。


    那人动了动,凌乱的头发滑落,露出来一只半眯着的眼睛。


    桑杳瞳孔骤缩,浑身发冷起来。


    “阿昱!桑昱!”


    桑杳红了眼眶,大声喊。


    “阿昱你睁开眼!是姐姐啊!阿昱,不要……”


    她用力晃动着铁杠,却发现铁杠无动于衷,门口被一只粗糙的铁锁锁上,难以撼动。


    桑杳鼻尖一酸,眼泪汹涌的流淌出来。


    她使劲的拽锁链,晃动的铁链声传进去,让本来一动不动的桑昱指尖颤抖起来。


    见状,桑杳眼泪流的更多。


    她呼出冷气,心口发酸发涩,抬手想擦眼泪,却发现自己在无意识的颤抖。


    因为害怕,因为畏惧。


    她没想到,岑怀萧竟然如此大胆。


    岑怀宴知道此事吗?


    桑杳想。


    该是知道的。


    他们兄弟二人,是京都闻名远近的情深意笃,一方作恶,另一方当真不知道吗?


    桑杳从头上拔下来一支金钗,哆哆嗦嗦的在锁孔里搅动。


    岑怀宴与岑怀萧是不是已经知道,桑昱便是税银失窃案的帮凶了?


    咔哒一声,锁开了。


    桑杳一愣,反应过来后赶忙扯开锁链,打开门扑了过去。


    “阿昱!”


    她哭着、颤抖着把桑昱垂落身侧的手捧起来。


    上面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叫人看着就害怕。


    桑杳肩膀颤着,眼泪流着,心绞痛着。


    她轻轻的把桑昱的发拨开,露出那张已经被折磨的瘦削悲惨的脸。


    “阿昱,我带你走……我们逃走罢……”


    眼泪簌簌落下,桑杳低低的说。


    “你、我和娘,我们跑罢……天涯海角,总归有地方,谁也找不到……”


    很浅的、很淡的冷香从背后传来,混合着血腥味。


    “你们要去哪?”


    作者有话说:


    v章来啦,感谢老婆们订阅支持,爱你们^^


    明天后天日三,大后天上夹,更新时间由00:01改为23:01,虽然写了两本但依旧不知道原理,跟风中…^^


    请多多给我评论吧…我好喜欢看你们评论,无论说什么我都喜欢,萌萌的^^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