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周天子听人传信女儿已在雒邑城外, 大为震惊,姬幽刚死这个时候屈颂回来这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听人来报公主身后有上万的晋国武士,如此声威, 周国百官无不骇然。
“公主可有何诉求?”
下官回报:“公主说, 她欲见天子一面, 恳请天子准允。”
她带着万名晋军前来, 名为探亲实为威胁, 晋国武力之盛绝非周国、郑国这样的小国可拟,那如同过家家的一场战事里,天子从没有向晋国求助过,即便晋军当时有千里之遥, 但只要求助了,姬幽很有可能不必死。屈颂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她来问罪于父亲的。
可是明知如此,天子依旧不得不见。天子在殿内踱步了几个来回,最终, 他别过眼,一抬袖:“准。”
“诺。”
烛火坍灭,大团的阴翳朝着天子笔挺而立的修长身影砸了下来,天子的脊背仿佛被砸得弯曲,他负起了手, 闭目静候着。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 努力使保持平和的心情, 但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个时候他根本已无法再做到平静!
损失的是他的儿子,无论姬幽身体里流淌着谁的血,但他毕竟是他养大, 一手带大的。他从小便是九个儿子当中最听话的那一个,沉默、用功、勤勉,无论他说什么话,姬幽从来不违逆,他就是太乖巧了,乖巧得让天子一点不相信他像自己,是自己所出。
可是这种乖巧,却无形之中给了天子另一个讯息——他这是在引咎。他心里清楚,这才屡屡媚上。
猜忌的形成不是一日两日,而是日复一日。二十多年来天子没有一刻停止过那种猜忌,终于,忌恨的火苗澎湃高涨,他最后还是动了手。
很快他所全副身心信赖的五子就会在没有任何异议的环境下登上自己的这个位置,一些都会重新步入正轨。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天子却并没有如释重负之感。
甚至在夜里,他开始不停地做梦,梦到九子年幼时也如同世间所有的天真稚子,软糯憨甜,要父王抱抱,他躺在自己的膝上乖驯地望着处理奏呈的自己,毫不打扰,想出声又不敢,又黑又大的眼珠乌溜溜如凝漆纹丝不动。他开始梦到,九子长大之后面对他的偏颇之时的无数次的沉默和欲言又止,他甚至开始梦到人死之后所抵达的那个世界,那里没有光,黑魆魆的到处都是厉鬼魍魉的嘶喊咆哮,九子浑身血淋淋的,身上拖着长达数丈的手腕粗的链,乱发之下,一张昔日英俊而干净的面目却是七窍流血……
为什么,他竟开始有几分后悔。
他不是自己的儿子,就算他是那个大宗师的儿子,他明明有更好的办法可以处理这件事。
他可以把他发落到百越去,发落到东海去,发落到任何别的地方去,他明明可以有很多的选择,为什么他一时被嫉恨和怒火冲昏了头脑?
天子原本静立的身体开始了颤抖。
“父王。”
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天子一阵怔忪,背向身后的手瞬间便松弛了下来,天子猛然回头,面前所立的却不是想象之中的九子,而是唯一的女儿。天子望着屈颂那张平静而疏离的脸,心沉入了谷底,不复起来。
“莲儿,”天子克制着自己,挤出一丝和善的笑容,“莲儿嫁去晋国一切可还好?”
屈颂淡淡地道:“还好,莲儿来看看父王。”
天子摆了摆手,走向自己的座位,于沉香木漆绘蟠龙纹座屏前撩开裳服袍角落座,又笑了一下,“父王这里极好,听说那晋侯甚为迷恋你?长庚是重情之人,这点上父王也可放心。”
屈颂看了天子半晌默不作声,天子为自己斟茶,才发觉茶壶已空,已倒不出什么,略微露出尴尬神色,又装作平静地拾起了简牍,屈颂提起脚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周天子:“我来这路上,竟没有见到雒邑城中百姓有一个人为九哥服丧。我心里很清楚,天子脚下百姓,如果没有天子的首肯,是不得戴孝的。我想,九哥一生雅正谦和,深受百姓爱戴,他身亡不至于没有一人肯为之祭奠,毕竟入城之前,我在青偃也见到为九哥送行的十里长街。”
天子抬起了目光,“你想说什么?”
屈颂语气平静:“我想说,是父王吧。父王不让他们祭奠九哥。”
天子露出了隐怒之色:“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莲儿知道,周国王宫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屈颂失望无比,“是天子猜忌九公子,天子不信九公子为己所出。”
“够了!”
天子怒而起,一脚踹飞了笔架。
笔墨四散,简牍也摊了一地。
屈颂的神色却显得很淡定:“父王害怕了。但其实你并不知道,也许九哥不稀罕天子之位,也许你把心里的猜忌告诉他,他会自甘离去呢。为什么,父王一定容不得他?”
为什么,为什么。失去了姬九之后,天子又何尝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可是他是天子,他不能后悔!
天子的呼吸渐渐浊重了起来,胸膛不住地激烈起伏,怒视屈颂。
屈颂又上前了一步:“青偃大营的兵马足够完成一次偷袭,为将者不会不知道游斗下去耗尽粮草自取灭亡,而拼死一战尤有一搏之力,未必全军覆没的道理,之所以九哥陪着郑国耗下去,是因为他一直以来都相信,父王你答应了的话一定会做到,你派去的兵马一定会赶到青偃峡。”
“不要再说了!”
天子双目赤红犹如充血,他愤怒地看向屈颂,再也忍不住,就要踏上前一步钳住屈颂的细颈,但屈颂的身后三名昆仑奴犹如鬼魅般窜了出来,护在屈颂的身前,不许天子靠近。
而屈颂的背后,周宫的守备也一个个拔剑出鞘挺身而上。
天子与屈颂瞬间形成了一个对峙的局面。
天子在原地站住,神色莫测地看向屈颂,半晌后,他扯了下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原来莲儿不是回来看父王的,是为了你的九哥来质问父王的。没有错,是予一人容不得姬幽,予一人让他必死!”
屈颂半点不退,胸口感到一阵一阵的恶心冒了上来,几乎要伏地呕吐。
她强忍住那股不适之感,蹙眉道:“我为九哥不值,你不配当他的生身之父,你也不配做我的父亲,从今以后,请天子收起自己的假意关心。如果这个周国容不下我的哥哥,也便容不下姬莲,今日我从这个门槛踏出去一步,从此便与周国无关,周国,也将与晋国无关。”
屈颂转身离去。
天子怔住了,一想她话中之意,突然扬声:“慢着!你站住!”
屈颂顿了脚步回头看天子,道:“我想九哥也不需要一个强迫来的名位,我会带着他的衣冠到晋国去,既然你不认,从今以后他便不是你之子。”
天子一时塞言,如果要让她留下,就必须承认,姬九是他所出,即便心有怀疑也必须咽下这口气,如果这么做了,那么他前边所做的一切的努力牺牲又算什么?承认自己错了吗?不,天子永远不会有错。
就算赌上国运,他也不能承认自己有错!
姬莲自幼养在外,与外人一条心,她岂会明白自己。
她要让晋国与周国划清关系也好,终归她是从周国出嫁,就算将来得不到晋国的任何好处,终归她不会反手来打自己的脸,父女之情此后犹可伺机修复,但这时若服了软,天子威严将不复得存。
天子眼睁睁看着屈颂踏出大殿,再无阻拦。
屈颂随着一行人步出周王宫,在外与等待已久的邱逢春会面,她矮身登上马车,对外间的邱逢春道:“辛苦邱公,去行宫将九哥的所有遗物收拾出来,我们即日回晋。”
“老奴这就去。”
听公主的意思邱逢春知道公主与天子的谈话并没有谈拢。
其实原本邱逢春就猜到了,公主心气儿高,绝不肯屈从天子委屈了公子,所以应是一早就想到了带着公子的遗物回晋国,自己亲自去供奉。天子怀疑公子出身,就算勉强留下,终究不是滋味,来日又不知天子是否反悔。邱逢春虽然不舍,也为公子不平,但不得不承认公主的考虑是有理的。
……
天子在寝宫之中一动不动地坐着,闭着双目,俨然死去了一般寂静。
那张脸瞬间犹如苍老了十岁,这其间有无数人欲叩门一见天子,天子都宣称不见。
静默地坐了近一个时辰,侍卫长在外问话:“天子,公主的马车很快就要驶出周国了。”
再晚一些,便再也追不上。
天子的目光一动,瞬时,一个可怕的念头自脑海中形成,再也等待不得,天子急促起身,命人拉开门,侍卫长走了进来,天子负手催促道:“快去,派兵马,不惜任何代价,把公主的车驾扣押下!予一人不许她离开周国!”
“可是公主……”
公主身边有万名晋军随行,根本不是他们能敌。
天子怒斥:“你们敢违抗予一人的命令?予一人不惜任何代价,听着,一定要让公主留下!她若回了晋国,予一人保证你将人头落地!”
“诺!”
侍卫长本是想劝天子与公主和好,以免周晋联盟被破坏,联姻反成了不美之事。没有想到最后自己竟揽了这么一个苦差事。真是苦也苦也!
……
素女的病始终未好,烧退了,身体不再发热,只是终日里以泪洗面,混混沌沌的。
马车出了雒邑,行驶在官道之上,风裹挟着飞扬的沙尘不慎吹入了素女的眼睛,她怔怔地拨开一道帘,望向车外,忽然说道:“从前不知道有多少次,我和他在一辆马车里,走在郊外,四周没有人,他那么个人,竟怕我闷,想方设法地与我搭话……可我……可我竟然不理他……”
“素女……”
“我真的很后悔……很后悔……”
屈颂叹了一声,摸了摸素女不再发烫的额头,低声说道:“误会已经解除了,九哥没有变心,他还是爱你的,他不愿见到你这样的。上次在青偃大营,你说你已把自己的喜欢告诉了他,我想他是很开怀的。”
说罢屈颂看向了邱逢春。
马车另一侧的邱逢春立马会意,说道:“是的,素女先生,那一次你离了青偃有所不知,公子其实甚是欢喜。”
素女摇了摇头,“邱公,你骗不了我,你那时不在他身边。”
他那时只怕都并没有信她那些话。毕竟她曾那么坏!
邱逢春一滞,顿时不说话了。
而这时,马车背后突然响起了一阵兵乱的声音,马匹长嘶,蹄声混乱,屈颂的马车也突然慢了下来。
马车众人心神凛然,车外,林拜蓦然扬声道:“戒备!有人突袭!”
作者有话说:
天子大坏蛋!
第112章
林拜充满中气的声音一出, 晋国的武士很快反应了过来,严阵以待。
车中的屈颂听到几声大喝“保护王后”,跟着便是利刃出鞘的龙吟之声,屈颂正要推开车门, 外间的昆仑奴却异常振奋, 双臂拍在门上阻拦了屈颂的行动, 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邱逢春见状立刻道:“情势不利, 公主暂时不要出车。”
屈颂回头:“是什么人要拦我?”
邱逢春发出一道苦笑:“并不需问,公主,当然是周天子。”
屈颂道:“周天子敢阻我回晋?这不像是怯懦的天子所为之事。”
邱逢春听出了屈颂对于天子的不满和唾弃,叹了口气:“公主, 老奴其实早已想到,只要么主回雒邑,天子待反应过来,肯定会扣押公主。你们之间已经发生了不可弥补的裂隙, 放你回晋国,周国很快也会失去晋国这个助力,还不如将你扣押下,利用晋侯对公主的情意牵制晋国,如此也不算最坏。”
天子生性凉薄, 生性多疑, 他已做出了杀害姬九的决定, 又怎么还会轻易放她回去?
屈颂看向邱逢春:“只怕要让他失望, 如此惹怒晋侯,周国不安。”
“是的。只看此战成败了。”
邱逢春颔首,低声道。
周遭突然涌出了无数周兵, 喊杀声响彻林樾,倏地一支羽箭,直直蹿向屈颂所在的马车!
蓬顶中箭,昆仑奴没有姬九的指挥瞬间慌乱了起来,马儿扬蹄长嘶,往前冲了出去。
一阵颠簸袭来,屈颂几乎再也坐不住。
“怎么回事?”素女发出一声惊叫。
邱逢春忙伸臂护住屈颂不使她撞到车壁之上,可是马车行进太快,根本无法护住,邱逢春大骇,唯恐公主受创,立即抽出一条右臂竭力拍打车门:“停下来!停下来!”
昆仑奴认定身后有危险,就会一往无前带着主人往前奔命,危急时刻几乎连九公子的话也不听,屈颂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之中几乎要呕吐,素女这时额头也不慎撞上了车篷横梁,撞得鼻青脸肿一时意识都朦胧了下去。
渐渐的身后短兵相接的声音和喊杀声已经远去,但昆仑奴俨然失控,依旧没法让马车停下来。
不知马车奔到了何处,屈颂捂住了口鼻,一股酸味冲上了咽喉,立时就要吐出来。
而这时,马车突然止住了。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林中渐次传来一些微弱的蝉鸣。
马车已经闯入密林之中了,蓬盖顶上浮现出淡淡的横柯上蔽的疏影。
在这片幽深的茂林里,除却蝉鸣水声,几乎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马车里的人惊魂未定,手足仍在哆嗦着,面孔发白。
他们仍处于余悸当中,但很快,一只手拨开了车门。
车门外天色盛亮,长庚松了口气,微笑的带着一种稳固掌控局势的面容出现了屈颂面前,她怔住了。
这时仿佛才顾得上害怕,突然,屈颂矮身钻出了马车冲了出去。
长庚伸出双臂,将投怀的王后稳稳地抱在怀中,很快颈边便响起了一道低低的啜泣,长庚的右手抚摸着她的背,轻拍了一两下,“没事了,孤来了,不必害怕。”
屈颂点了点头,只是小脸依旧发白,她真怕腹中孩儿有任何闪失。
很快她就又发现了地上躺着的两个昆仑奴,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长庚咳了一声,脸上那缕英雄救美的得意神色立时无存,反露出些微悻悻之色,“他们像疯了一样,险些伤了你,孤……是不得已……”
昆仑奴认得他是屈颂的夫君这才没有拳脚相向,长庚胜得很容易。
邱逢春等人随后下车,在林中总算吸入了一口清澈的空气,咬在似乎都是甜的。
屈颂有两驾马车,另外那辆马车之中所置放的是姬九的遗物,翠在里间,且仍由一名昆仑奴驾车驱使,这时却跟丢了,屈颂立马警觉:“长庚,九哥的东西弄丢了……”
“放心,丢不了。”
长庚拍了拍她的肩,示意让她不必太担忧。
“孤先带你到安邑落脚,很快林拜他们会追上来。”
屈颂点了点头,这时才终于想起,忡忡地望向他:“你不是应在邯郸么?你怎么回来了?”
长庚撇了下薄唇不瞬地盯着她,目中之意很明确,是为了谁?屈颂怔了怔,耳颊一阵烫意。
长庚刚收到宫中来信时几乎天灵盖吓得要裂了,天子谋害姬九意图不言而明,这时屈颂去周国,只怕难保不会有今日之危,长庚立即回信调遣新田所有兵马驰援王后。但这还远远不够,长庚不能让屈颂有分毫差池,因此又率领五十轻骑间道南下雒邑。
一路追踪至此,总算是接到了他的王后。
长庚的大掌张开,将她的柔荑裹在里边,近乎挑逗的声音在她耳旁响了起来:“王后有没有什么话要告诉孤?”
屈颂别过脸看他,话到了嘴边又忍了下来,“回晋国再说吧。”
脸颊都红透了,不用碰也能感到炙热的烫意。
长庚也不忍再逗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请王后上车,为夫今日亲为你御。”
屈颂听话地转过面,晕红如海棠般的面颊看得令邱逢春也一时惊诧不已,相处日久,他深以为公主就是一个万事临头也不会改变半分从容的奇女子,敢触天子之逆鳞,也敢面对天子刀斧而不惧,没有想到在晋侯面前竟会羞赧至此。邱逢春诧异着,不敢多问立即又转身爬上了车。
屈颂也慢吞吞地爬上了车,关车门前又看了一眼长庚。
长庚会意,把地上两个昆仑奴叫起来:“不要装死,去把你们同伴找回来。”
昆仑奴不通语言,但是他们这时的想法与长庚相合,也不比赘言,立刻就爬了起来,也不掸去身上草木灰,就拔腿往林外窜了出去。
……
晋侯长庚赶来,周国的这一次的奇袭依旧没有占到丝毫便宜。
周军一直修礼不修兵,军队的战力极弱,因此即便以晋国此时二倍之兵力,也无法占得上风。这一场战役打得犹如羞辱,也让周军真正认清了自己的实力。
天子一直感慨王师实力不济,曾与几国国君商议,排演军事,共谋进益,现在周人明白了,从前那些人顾忌他们是天子之师而故意留了颜面,真正交起手来,周国的军队一如绣花枕般不堪一击。
晋国最擅陆战,君侯至此,更是士气大振,一鼓作气,仅需两个时辰,就将周军彻底击败,逃逸的周人再也顾不得平日里所习军礼,抱头鼠窜,一路逃回了雒邑。
听说天子盛怒,要亲斩了他的侍卫长。
但屈颂已经不愿在意天子了。
长庚一向狂恣,这两日竟很谨慎,策马缓慢,碰着她时动作也很小心。
到了安邑外馆舍歇脚时,长庚是将她打横着抱出来的,屈颂都感到没什么面目见人,索性闭上了眼睛。
邱逢春微微一笑,与素女两人沉默地往另一间僻静院落而去,几名骑士将马车上的遗物搬动了下来,跟在素女的后脚往里抬。
素女一路看着邱逢春的背影,忽然再也忍不住:“邱公。”
邱逢春停了下来。他回过头。
素女问道:“那年,九公子将我送给中山君之后,他后悔过吗?”
邱逢春极为坦诚:“老奴不知。”
“公子鲜少把心事泄露于人前,老奴也只是偶尔能窥得那么一丝半丝罢了,但奴一直想,若是后悔了,公子会再去灵寿找回先生的。”
素女懂了,她满目悲戚:“他没有来过。”
邱逢春叹了口气。
素女又道:“其实那年,我本并不想跟着中山君。”
这话倒令邱逢春有些意外,素女点了点头,诚挚而落寞地看着邱逢春道:“我那时只想留在他身边,根本不惯跟着别人。后来我明白了,一直以来不是他离不开我,而是我离不了他。中山两年,我过得并不快乐,也许九公子以为我在中山君身边会快乐,但是没有。如果重来一次,我就算死了也不会离开他。”
邱逢春无比惊讶,正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突然又说不出来了。说什么都已晚了。
他沉重地叹了一声。
素女已越过了他,垂目敛容沉默离去。
馆舍的灯火渐次点燃,一盏一盏地透过窗纱晕出。灯台修长而微曲的优雅轮廓,透过光影如誊在绢纱之上。
屋外是轻细的斯螽动股的响动,悠悠微微的,闭上窗,外边还有点点绿莹莹的萤火虫光在烁动。
长庚脱去外裳,走到了榻边,将正在忐忑等待的屈颂一臂抱住腰肢,脸颊就寻着她的脸蛋靠了过来,在她的颈边、唇边的肌肤之上细腻地吻着。
屈颂发出轻轻的“嗯”声,偏过脸,“长庚,我有事要同你说。”
长庚立马做出期待状:“王后你说。”
屈颂想了想,一想就脸红,最后只好什么也不说了,握住他的手掌往自己腹部靠了过来,才三个月大的豆丁娃娃,让她的腹部只有一丝的隆起,看起来和近一个月来吃多了油水腰身稍丰腴了些没什么两样,但长庚明白这个意思。
他大吃一惊,很快就喜上眉梢,快活地抱住了他的王后一顿猛亲,将王后轻轻放在了榻上,又是一顿毫无怜香惜玉的啃。
屈颂不住地推他的肩膀,不许他胡来,长庚就停了一下。
屈颂睁着明眸,很快足底传来一阵痒意,竟是长庚在摸自己的脚!
她的脸蛋上很快又腾出了两朵红云,只是一动不动望着长庚明显兴奋得有点刻意的俊脸,过了片刻,实在忍不得那股痒意,轻轻将右脚丫子从他的魔掌底下抽了出来,一臂压住了长庚的肩膀,朝他爬了过去,侧身居高临下地看他:“长庚,你是不是知道了?”
长庚困惑:“知道什么?”
屈颂想他还在装,于是直面戳破:“我知道怀孕的事无法瞒住你,你从眼线那里知道了是不是?”
所以他这么忧心忡忡疾驰而来,将她从天子的围困之中解救出来。
其后,他又这般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她,以他素日里的德行,很难不令人怀疑。
长庚脸上一阵尴尬,咳了一声。
屈颂就愈发证实了心中所想,问道:“你既然知道了,又装不知道做甚么?”
她想了想,在长庚的脸色越来越尴尬之时,她又把猜测道了出来:“长庚,你装作惊喜的样子,是觉得我看到你惊喜也会很惊喜吗?”
长庚干脆闭目装死。
想她是不是生气了?长庚有点儿犹豫,因为上面好一会儿没有再传来她的动静了。
最后还是长庚先绷不住,睁开了眼睛。
只见上面一张白皙的浮着粉色、一掌可盈的俏面,露出无尽的温柔愉悦之色,在他睁眼之后,立刻朝他的嘴唇吻了下来,长庚紧张地抓住了枕头,完全不敢动。
屈颂抱住了他的腰,朝他的胸膛靠了过来,忍不住笑:“长庚,怎会有人如你这般可爱!”
作者有话说:
长庚:我是猛虎可爱!
第113章
长庚仿佛被安置了什么机括般, 在听到这句褒奖时突然弹动了一下,王后满心的柔情蜜意,哪里会抵挡得了晋侯突然发难,一阵目眩之后, 人又重新回到了下面。
灯下看王后, 犹若挑帘观海棠。腕白肌红, 腮凝新荔。从前扮作男子不事粉黛之时有股磊落潇洒之气, 自然瞧着清秀相宜, 完全不引人怀疑,但没有想到她恢复女儿身后竟更是美得令人心旌摇曳不能自持了,长庚睁着一双凤眸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的王后,手掌慢慢移了过来, 慢慢地,贴住了王后微隆的孕育着生命的地方。
掌心传来微微的热,却令人很是心安。
“阿奴,孤在从前真没有想过还有今日, 孤实在是……太高兴了!”
屈颂也脸热,慢慢点头,不说话。
“只有一件事不好。”
“什么?”
他们即将有自己的孩儿,还有何处不好?屈颂微微瞪圆了眼睛。
长庚苦恼无比地说道:“孤可能,要有一段日子不能再碰王后了, 须忍得辛苦。”
屈颂怔住了, 也傻了。这个男人怎么满脑子都是那事?
长庚瞧出了她的意思, 忙道:“阴阳调和是自然之理, 如日出东海,沉于西海,如月盈则亏, 孤就算……看重些也没什么。”声音越来越小,大约自己也知道自己心里藏着的是什么心思,于是不好意思再往下说,变成了细微的嘟囔。
他如今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渴了自己的王后几年,从前她还是男子陪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就起了念头,这念头一发不可收拾,一如魔障。可他才得到她几天呀,真食其味,感到妙处无限,就愈发舍不得了。他在心中默默地叹息了一声。
屈颂忍不住好笑,推了推他的肩膀。
长庚看过来,屈颂的面色恢复了镇静。
“长庚,我要为兄长,至少要守孝三个月。如果不是怀有骨肉,我想着至少要守孝半载,我在服丧之期,你且忍耐。”
长庚一滞,“孤知道了。”
“还有,邱公说,九哥当时中箭以后不幸坠河尸骨无存。天子虽派人前往打捞,但我不信天子……”
长庚定定地看着她,打断了王后未尽之言:“孤知道,已派人继续搜寻,若有消息他们会报上来的。只是——阿奴,你不要还抱有太大的什么希望,毕竟人已经没了这么久了。”
屈颂点了点头,“我其实已没什么希望了,不然不会跟天子说那么重的话。只是人常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立衣冠冢终是憾事。也不知我私自带着九哥的灵位回晋国,他若泉下有知,可会责怪我。”
长庚握住了她的一只柔荑,道:“依孤看姬九就是一个固执的混账,明知天子猜忌,还要一意孤行,如果是孤,就算不反了他,也早已自请离去,他又不是没有挂念之人,最后把自己弄得潦倒收场,亲者痛仇者快,他哪还有脸来怪你?就算来了孤也替你骂他。你把他的灵位带回晋国好生供奉着,还亏了他不成?跟在他那个没什么情分的父亲那边,连一个名分都捞不着,体面也没了,求什么呢。”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长庚的话在理,但她的九哥偏就是一个固执的人,否则又岂会任由天子如此算计捉弄。
长庚握着王后的素手,在她根根细腻纤白的指上吻了一下,声音无比温柔:“夜深了王后,不要再想其他,早些睡去,有孤陪在你身边。”
屈颂看向脸色温和带着笑意的长庚,在此点了一下头,朝他的胸膛寻了过来,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闭上了眼睛。长庚伸出臂膀搂着她,一臂给她作枕,在她的额发之间露出来的那一块小小的犹如玉脂般的肌肤上又轻轻一吻。
……
因为此战周国元气大伤,天子暴怒,斩杀了宫中的侍卫长。
但一干王臣却诚惶诚恐,胆战心惊,天子迁怒侍卫长,是因为晋周联姻因为九公子的死亡而就此破裂,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将公主嫁与晋侯,惹上晋国这么个强大的对头,可不教人惶惶?再者天子何必就对九公子做得这么绝,人已经没了,也不肯将公子的名分写入宗祠,何必如此。
但已经这样了,周国上下只有愈发提心吊胆,一夜之间,又有数百人亡逸出逃。
九州各国积威环伺下,周国这一弱小的天子之国,犹如一枚柔软的鸡蛋,仅只剩下表皮的一层脆壳,只要轻轻一击,立马支离破碎,将不复得存。
……
于此同时,齐晋之间的战事也暂告一段落。
两军虽胜负未分,但齐国也不再提要让中山归还三城的事了,相应地,齐国也没有归还中山君的遗体。
中山臣民都迫切希望不要再折腾他们为民请命自甘赴齐的先王,还请齐侯看在逝者的份上,让其早日入土为安。
齐侯确实也感念中山君昔日侍奉于己的一番情意,想到那如玉般的美人儿就此破碎,还落得个飘摇无定的下场,想举手之劳,就应许了中山臣民的请求,答应让中山君下葬。
但齐侯毕竟是齐侯,年老昏聩又荒淫,他亲自为中山君挑选的陵寝,竟是在自己百年之后的陵墓中另置棺椁,命人将中山君下葬。所有人都知道,能伴随齐侯身侧随他入墓的只能是他的王后,齐侯太过于羞辱中山了!
一时间中山国仇大生,再也无法按捺,中山飞书传予晋侯长庚。
长庚的身体没有恢复,连连跋涉征伐之下,身体己不大能吃得消,前不久在路上又昏迷了,所幸只晕了几个时辰,但屈颂再也不舍得他有任何的劳累奔波,因此能够替他完成的力所能及之事,都由自己亲自代劳了,包括接受这封信。
屈颂读给长庚听完,合上绢帛,低声暗问:“王上,你怎么看。”
“中山自知敌不过齐国,又想出这口气,于是找孤为他们出头。能怎么看?”
长庚睁开了眸,脸上露出少许疲惫。
屈颂顿了顿,“信上说只求结盟。”
长庚一笑,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王后:“强国与弱国之间,无结盟。”
这个道理细想来,屈颂是明白的。
“只是……”
“只是王后又心软了?”长庚嘟了嘟嘴唇,脸别向一边,“你的中山君成了齐侯的王后了,你才看不得。”
屈颂不知长庚这话里的介意到底是真是假,叹了一声,“不是,这件事只好王上自己拿主意,但你不要再一个冲动就偷跑出去就好。”
长庚目露狐疑:“孤可以不为中山出兵?”
屈颂微笑,“嗯。”
“那行。”
长庚颔首,露出狡黠的笑容。
车队很快驶入新田。
前一战与齐军狭路相逢,鸢获其实已打得很是吃力。公子季淮驯化了不少死囚站前冲锋,混不畏死,鸢获所用的迂回的战术在这样的直面猛攻面前收效甚微,长蛇阵和北斗阵均被死囚所冲破,公子季淮亲驾长车在军前叫阵,士气大振。晋军是凭着一股锐气,百折不挠,以悍猛刚劲的打法,与齐军战得不分上下。
如果长庚不至,晋国的士气不会如此高涨,也很容易落败。
眼下只能算是暂时休战,老齐侯的身体已经难以支撑了,齐国的间人来报,齐侯已经于卧榻之上一个月未得起身,汤药无用,只在吊命了,相信用不了一两个月就要魂归九泉,因此这个时候公子季淮暂时休兵了,他需要回临淄料理齐侯的后事并继位为王,以便更投入地与晋国作战。
回晋国以后,与新田城郊,素女、邱逢春与屈颂分道,北山别苑有一处风水宝地,素女在北山脚下结庐,算是与太后比邻而居。
暂时住了两夜,屈颂亲自监工在依山傍水的占尽祥和之气的宝地,为九哥修建了一座陵墓。
陵墓在山谷腹地,因姬幽不大爱铺张,陵寝修建得极简,只用了不到十日便已竣工。从素女的草庐出来步行至陵墓,只要半个时辰的脚程,她几乎每日都要去看一回姬幽。
城北的山峦之间深深浅浅地藏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村落,村庄里勤劳的妇女,晨兴开荒,晚归采茶,邱逢春好喝茶,素女自己也喜欢,于是每日受几个友好的村妇之邀一同出去,傍晚时路过姬幽的陵墓,把新采的一把野花放在地上,时而说上几句话,到了月出东山,才会缓缓而归。
陵墓新修成的那日,屈颂揣着已显怀不少的肚子来看过姬幽,她走以后,素女仍然在原地静候不去。
夕阳在山,鸦声点点。
素女跪坐于地,把绕梁取出,手指珍重地抚过了琴弦。泪光之中迸出一点星零笑意,素手勾弹,浅浅琴音便是一曲天籁。
“九公子,我新作了一首曲子,弹给你听。”
她低眉敛容,把眼中的涩意眨去,玉手轻抚,一曲悠扬清澈的琴音从指间不断地流淌出,于山坳之间静静地回响着。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所有聆听者都为之静谧。
一曲罢,枝头的野乌鸦弹离了疏影,奔向更为广袤的涂染了桔红深黄的天空。
溪水潺潺地从石上流过,背后风动密林,一轮圆月悄然升上了梢头。
素女停了下来,笑道:“好听么?”
“九公子,以后,我每作一支曲,第一个弹给你听。”
“以后,我会每天都来看你,每天,把我采到的鲜花送给你。你不知道,我其实也还算了解你的,知道你最爱兰草,这片山谷之中有许多兰花。气若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九公子,你是这样的人。”
素女收敛泪容,把琴沉默地装回琴箱,背于背后,弯腰拾起盛了除草的镰刀的竹篓。
“九公子,我明日再来看你。”
她转身,渐渐往溪水尽头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素女和九公子暂告一段落了。接下来还是长庚和颂颂的主场。没想到摸了一下肚子也给锁了……我能说啥。想起夏夏和绾绾也是这样,男人大概是不能碰怀孕的妻子的肚子,这是见色起意!
第114章
泥香草长的天气很快过去, 夏日里的烈阳很是逼人,宫苑里的宫人大多都不出来了,何况屈颂辛苦地怀着一个骨肉,自然也只能在清凉的碧幽殿里日日避着。
战事虽然还一直没有复起的迹象, 但长庚这个王却忙得很, 除了就寝时分很少能看见他人, 大约是忙完了一阵, 就过来陪她, 顺便,把平阳城新置的秘密剑炉图纸拿给她看。屈颂瞧了一眼,大为震惊,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 竟将前人一座大墓穴改造成了剑炉。
“铸剑炉极热,又设在不透风不透光的地底,正当夏季,王上就不怕把铸剑师和铁匠闷坏了?闷坏了他们, 何人去为王上铸锋镝?”屈颂起初是不认同的。
长庚把图纸只给她瞧,“陵墓的修建原本就是考虑过通气的,从前人约莫见识短浅,还道人死了在墓中也不能憋坏了,却不知这样便引了不少盗墓贼的惦记, 被挖了一空, 只剩这么一个满是气孔的空壳。孤把它征用过来以后, 就愈发改进了他的通气排风, 而且直取日光斜照,洞中还真不一定热得过碧幽殿。只是剑炉里需要烧制,有淬火和回火的工序, 里边注定会很热,在夏天,这几乎是没有办法的。孤想过运些过冬时储藏的冰过去,但几乎没有收效,冰遇上火一会儿就化了,整个墓穴湿淋淋的,反而更不便宜行事。”
长庚一面说着,一面观摩着王后脸色,担忧她或许会因此有所不满,见她蹙了一下眉尖,立马又补救说道:“你放心,乌丘那边孤会一直留意,他们需要什么,只管上报,孤一定会尽力解决。”
说到最后,语气温和得几乎是在哄着屈颂了。她自然也听了出来,于是微笑了一下,“也好。”
长庚松了一口气,立刻又带着歉疚说道:“孤手头事紧,不能时时陪你,你怀着孩儿辛苦,孤向丢丢问过了,他答应来王宫里同你玩耍几日。等事过去了,孤会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你。”
屈颂点了下头,“长庚,搜寻九哥的事有下落了吗?”
“还没,”长庚露出失望和隐恨之色,“其实孤一直怀疑周天子暗中使诈,秘密处置了姬九,或是郑国的人已捷足先登……但大河滔滔,深达百尺,要打捞一个人这谈何容易?因此这也说不准。”
平心而论郑国因为失手错杀姬九,已经感到万分惶恐,如果晋国与周国果真是同气连枝,日后清算起来,就算楚国也难保全郑。因此,郑国没有道理暗中搜寻九哥的尸首再秘密处置。只可能是真的坠入了河中,随着波涛一同覆灭了。
“我只是怕……河底太深太暗,虫豸啃咬,鱼虾吞食,我九哥他……不该如此的……”
屈颂眼泛湿意,别过了脸去。
她和姬九相处的时日太短,虽说不上有多深的情分在里头,但毕竟兄妹一场,骨肉亲情是不能割舍的。长庚也深以为恨。姬九那厮固然可恨,但行事不失为一个君子,如此君子,却遭小人之心所戕,难免让人心有不平。
长庚虽不明说,内心之中也是怒火熊熊,姬九之仇,他立誓会替王后报。
……
没有过两日,丢果然让长庚接回来了。
小家伙对长庚状极亲昵,一见面就攀在长庚的臂膀上说了不少好话,大略是从前离开时和长庚闹得有点不愉快,现在赶紧讨好王叔亡羊补牢。
丢听话懂事,比起同龄的不少小孩儿都不爱闹腾,他来了以后,就趁着王叔不在的空档使劲逗屈颂,要给她找事情玩,屈颂自己愈来愈懒散了,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爱动。兰章宫屋后头有长庚让人扎的一个秋千,她也没去荡过,还是小孩儿来了,拗不过他,屈颂才陪着丢小坐了一会儿。
屈颂其实也忙,忙着兵器图纸的事。
乌丘虽是铸剑的好手,但却管不了图纸的事,平阳城那边也没有这样的人才,倒是屈颂自己有些心得,与几名新田城有名的铸剑师商议之后,完成了两幅底稿,只还待小修,未曾送到平阳。
丢见王婶就算在这儿坐着,心思也似乎不在此,这会儿技穷,已想不出什么好招了,不觉有些丧气。
屈颂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这么全心全意想着让我开怀,是不是你王叔允了你什么好处?”
丢正色道:“才没有呢。”
过了一会儿,丢又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两只爪子抱住了屈颂的手臂:“王婶,我知道王叔在他的寝房里藏了一件东西,王婶你肯定不知道!”
“是什么?”
屈颂其实并不如何好奇,但多少要给点小孩儿面子,于是信口问了一问。
丢脸色神秘:“本来丢是在碧幽殿,王叔的寝房里看见的,但是后来王叔知道我翻他东西了,就将我打了一顿小屁股,至于那东西,我亲眼看见王叔锁进了库房里!”
屈颂笑了一下:“长庚当着你的面儿把东西放入了库房,那还算什么藏着?”
丢道:“那是因为王叔知道我没有钥匙,肯定打不开门!”
他瘪了瘪嘴,自己试过,确实打不开。
于是他只好爬了过来,凑近了把脑袋搁在屈颂的胳膊上:“王婶你有钥匙吗?”
屈颂想长庚应是把宫内所有的钥匙都送给了她这个女主人的,遂点头,“应是有的。”
小孩儿欢呼一声,“那就好了,王婶你拿了钥匙随我过来!”
屈颂只好答应。
但选取正确的钥匙这却是一个令人头痛的事,晋国王宫宫室万千,如何选中兰章宫库房的钥匙呢?屈颂这个不干事的女主人果然干不好这事。于是只能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不得不透露给第三个人,还是多亏了宫长孟鱼,挑中了钥匙,丢拉着屈颂的手往库房走去。
库房里头黑魆魆的,钥匙入孔,将房门打开,里头的空间不甚宽敞,漆黑一片,丢眼睛好,拉着屈颂的手不松,“王婶你小心点跟着丢。”
他迈着小短腿朝里走了进去,屈颂亦步亦趋地跟随其后。
库房里别有天地,木架上所放的多是长庚幼年时一些弃之不用的玩意,再往里走,只见另一扇门紧紧闭合着,幸得孟鱼交代得事无巨细,把库房之中的另一把钥匙也指认了出来,屈颂熟练地插孔,开锁,将门推开。
库房里的另一间屋显得宽敞了许多,屈颂抬眸一看。
屋内四面陈设不一,瓦顶仅开了一扇天窗,但却显得颇为亮堂。
这里有长庚的不少刀枪剑戟和从前学武时所用的其他器具,包括不怎么正经的武功秘籍,屈颂信手翻了一翻,上头还有长庚的小字注解。长庚的字她是见过的,苍劲而遒健,有大家之风,这么稚嫩的笔迹,大概是孩童时所写。
想他极小的时候,定然还没有跟对师父,也没有人教导,就想着学武了,结果不留心误入歧途,托人去市面上买回来的这看着便不大正经的东西,学着很有疑惑。于是长庚把每天的疑惑都写了下来,密密麻麻的全是孩童长庚单纯稚嫩的提问。后来大约是王后被他打动了,也拗不过他,就让他拜了鸢获将军为老师。
至于后来又拜了花醉,那便是后事了。
“王婶,我找着了!”
小孩儿突然无比兴奋地叫嚷了起来,这下可真让屈颂感到困惑了。
她转过身去,只见小孩儿翻到了一个小箱子,揭开盖,看到里头所盛一物,果然大喜,“果然在里头!王婶你快过来看!”
屈颂走了过去,只见箱中安静地躺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物什,用软木、皮筋所制的一个器具,漆面,后置一囊状物,暂时看不出是什么,但能猜到这是一个机括。不知为何一个已经崩坏了。屈颂拾起完好的那一个,左右探看,依旧不明:“这是什么?”
她是病急乱投医,反来问小孩儿。
丢自然不知道,摇了摇脑袋说:“丢也不知道啊。”
屈颂更是疑惑:“你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让我见它呢?”
丢道:“因为丢从前在王叔的枕头底下发现的时候,王叔特别生气,还叱责了丢。可是他的脸却红红的,完了以后就当做没发生这件事一样再也不提了,就算我提,他都会斥责我。可是丢除了碰了一下以外,就没有再做任何动作了,绝对没有弄坏它的。后来丢就很疑惑,很伤心,怕王叔不喜欢我了。这个时候,张鲜先生不知道怎么知道了,他告诉我,这件东西和王婶你有关,所以王叔才那么生气。”
“是……是吗。”屈颂面露歉然,“那是我对不住你,王叔生我的气,反而牵连你了。”
丢摇了摇头,“不是的。”
他指了指屈颂手上的东西,又道:“张鲜先生说,王叔不是生你的气,也不是气我,他是生自己的气,他看见这个东西就生气了。”
屈颂更疑惑,“此物,有何特别?”
她试着勾了一下器具外间所缠的弹簧机括,脸色怪异,“这究竟是个什么?”
“既然王婶想知道,何不亲自去问王叔?”
屈颂略作思索,“也好。”
这小孩儿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了。
长庚为什么生自己的气?他有什么同自己过不去的吗?
看起来张鲜似乎也知道此物来历。
若是直接问长庚,他或许不说,反而问不出什么。
“你王叔正忙着,怕没时间理会这个,我们问他,他气上加气必不会说,这样,你出去之后,让宫长孟鱼秘密地把张鲜先生传来,他肯定不敢不说。”
丢以为此言大善,立马殷勤兴奋地点了一点头,步子飞快像一只兔子似的窜出去了。
屈颂疑惑地翻看着手中物什,依旧不明,这是一样什么奇怪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长庚的老底都让小东西揭出来了哈哈哈
第115章
张鲜在门槛处犹豫了一瞬, 弯腰低眉,瞅了眼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活泼烂漫的丢,伸掌,叹息一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便踏入了殿内。
青铜兽纹博山炉之中飘出缕缕淡烟气, 屈颂正襟而坐, 已静待片刻。
张鲜行礼, “在下叩见王后, 问王后凤体安康。”
张鲜这厮惯不正经,从前可从没对她如此恭敬过。
屈颂微笑,从容地说道:“座已备下,先生不必拘礼, 坐吧。”
“诺。”
张鲜自来熟地看见那软毡,立马便跪坐下来。
跟着,他垂暮耷眼地问道:“不知王后召见在下所为何事?”
“你不知?”
“不知。”张鲜摇了摇头。
屈颂想或是丢怕说得不明,故而干脆没有说, 于是开门见山,从案底下取出了一样物事来。张鲜听到器物落在案面的声响,不动声色地抬起了头来,这时,屈颂分明看见, 他那张方才还保持着从容的脸上瞬间便多了几分异样。
“原也没什么, 不过是小孩儿一时手痒, 带着我在君侯那处发现了此物, 我问他此是何物,他说不认得,我也不认得, 他又说张鲜先生似乎认得,于是只好来问先生。”
张鲜的脸微露尬色,只见王后说话间,葱葱玉指竟拿住了那器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揪着那软牛皮所制的囊袋,不由更是尴尬,忙道:“王后,此物不好,还是莫要知道了为好。”
他卖关子,屈颂就愈发好奇,揪着那囊袋问道:“这到底是什么?”
张鲜闭了闭眼,横了横心,突然用极快的声音说道:“那是仿照男子身上某处所制!”
屈颂一怔。
难怪她瞧着总有一二分眼熟,原来是……
屈颂再低头看向手中正把玩着的物什,心头猛地抽跳了起来,东西顿时砸落在案。
砰一声,屈颂犹如回神,脸颊都红透了。
张鲜亦是,无论在男子面前如何开玩笑,如今面对的却是王后,王后看着似乎还单纯无比不省人事,张鲜真是半个字都不大好说出来。
忍了又忍,他低声尴尬地又道:“这器具……有大有小,可调试松紧,正好是跟着王后的身量所仿制。”
屈颂面红耳赤,好一阵无话,嘴唇都哆嗦着,过了许久,她抬起眼,看向门槛后躲着的丢,忙挥袖说道:“你快离去!”
小孩儿怎能听这些话!
丢还不大明白,但王婶这么说,想着王婶竟也要瞒着自己,看来自己是无缘知道了,只好叹一叹气,转身去了。
直至他矮墩墩的小身影消失在门后,屈颂才微涨红着脸道:“什么是仿着我所制?说清楚。”
张鲜抬起头,“唉,当初王上以为王后乃是一个男子,因为是在下出的馊主意,让王后以男子身份接近他,这件事王后还记得。”
她当然记得。张鲜那主意有多馊,在长庚发现她是女儿身的那晚上她领教了个彻底。
张鲜道:“那时候其实王上早已动心,甚至……情根深种,早已深深爱上了王后。可是王上非常痛苦,因为他一直以为王后真身为男子,他又对男男之风深恶痛绝,一时无法接受,致使亦对王后忽冷忽热,想必王后也还记得。”
屈颂却有些微惊讶。长庚那时很爱她吗?其实那时没几人看得出,或许是有一点,所有人都以为只有那么一点罢了,真正让别人看明白,还是到了楚国以后。包括她亦是。
人往往是失去了,在午夜梦回时分,才容易悔不当初。她很难体会长庚那时的心境。
他们之间作茧自缚的一直是他一个人。
张鲜觑着王后脸色,见她脸上的红晕似乎在逐渐地退去,想必已经明白了已接受了,便道:“王上因为不能接受自己爱上男子的事实,可他因为不舍得放王后走,便要强逼自己接受,他便来问在下的主意。至于献上此物,就是在下的另一个馊主意了。”
他越说越是尴尬:“王上起初也不大肯用,弄坏了一个,甚至来问罪在下,在下不得已,只好硬起头皮做到底,又给还是公子的王上悄悄弄了一个,连先王都没惊动。在下原本想着,只要王上肯试用,便代表着他其实已深爱王后,到那个时候,在下就会设法让他知道一切,但这里却出现了一个岔子,中间突然冒出了两个人来打乱了这一切的节奏。”
那两人,便是受中山君所遣的越师兄和荆月。看来聆泉似乎洞察了张鲜先机。
屈颂道:“那么王上他用了吗?”
张鲜头皮发麻,实在不敢说,“王后若想知道,此等私密,还是需亲口问过王上……”
屈颂点了点头,脸颊依旧发烫着,“你去吧。”
实在无颜与她人讨论这事,屈颂只好先下逐客令,催促张鲜快些离去。
张鲜自己也汗颜,连忙承了恩情脚底抹油。
他走以后没多久,丢那灵活的小身影又跨过了门槛出现在了屈颂的面前,“王婶!”
他的出现令还在发呆的屈颂吓了一跳,方才还能坦然以对的东西这会儿已经无法再拿出来看上一眼,尤其是在小孩子的面前,屈颂手忙脚乱地收拾好案面上的两样东西,一把扔在了案几下头,忙深深吐纳一口恢复镇定微笑:“你又回来了?”
“王婶,丢还是很好奇,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但他身心信赖的王婶却也没有大方地告诉他实情,而是道:“丢,不该你问的不要问了,你将来大了就会明白了。”
“哦。”
丢很是失落,大有一种费尽心机结果前功尽弃的丧气之感。
“丢,王婶已经累了,该去歇息了,你也早点回你的小窝里睡着,明日我们再一起玩。”
丢愈发失落,但抬眸看了一眼王婶,想问什么又不大敢,于是只好点一点头,“那好吧,王婶我去了。”
直至他也离去许久,屈颂沉默地盯着那团糟糕的器具看着,听到外间传来孟鱼的扣问声。
从周国回来以后,屈颂一直想着将赐福等人打发回国去,她身边不需要任何一个周天子的眼线,因此孟鱼作为从前太后的心腹,又调回了碧幽殿在她跟前伺候着。
屈颂说道:“怎么了?”
孟鱼回话:“王上那边传回消息,请王后稍待,他即归。”
“我知道了。”
屈颂起身朝外说道。
殿外没了声音,屈颂才起身在屋内走了走,略略活动坐久了而微感到发麻的双腿。
没有想到丢无意之中翻出来的一样东西,背后竟还有这样的深意,如果她不问张鲜,是不是永远不知道长庚那时为了接纳她所做的努力?她在他眼中从来就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东西”,他对她很珍重也很看重,怕伤了她,碰坏了她,结果到头来被伤的却是他自己!他不是一直以来将她视作玩物,也不是非要等到离开以后,他才知道他对她的心意,他也不是懵懂无知。
尽管从前他对她过于冷漠,不是用那双冷峻的如淬了檐上霜的凤目盯着她,便是用其他的言行威逼恐吓她,她在他面前侍奉得谨小慎微,但是……现在想想,嬉笑怒骂莫不是一种关怀。只是这是属于长庚一种独有的方式。
长庚他,从始至终地爱着她啊。
听着身后传来窸窣动静,屈颂回眸,只见长庚已出现在了门内,进来之后似乎想躲避她的耳目,可惜以他现在的功力没法做到这样,于是失策了,在发现屈颂早已发现他之后,长庚微窘,于是双臂后探将门关上了,落上了门闩。
“王后,等得很辛苦?孤听说丢丢和你处得不错。”
他一本正经地快步走了过来,到了近前,便一把握住了屈颂的双手,“怎么发凉了?可是今日玩得出汗了不及换裳?”
屈颂只好点了一下头。
长庚忙道:“那你早些去浴汤。”
“不急。”
屈颂一瞬不瞬地望着长庚。
长庚被她看得一阵困惑,“怎么了,可是谁怠慢了你?孤看应该早些打了板子拖出去了事,这些宫里的老人是从前跟着父王母后的,仗着资格老吃饱了撑着日日倦懒不干事,晋宫的梁米怎么养得起这些闲人,你说,不用顾忌是什么老人。”
屈颂笑了一下:“没有谁。非说是谁,反倒他自己不知。”
“呃?”
屈颂凝神看他:“长庚,我有一话问你。在你一生之中,做过的最蠢的一件事,你觉得是什么?”
长庚顿了一顿,忽然露出涩意,“你问……这个做甚么?”
“只是突然想知道,你对自己怎么看。”
长庚果真像是被她问住了,迟疑片刻,忽说道:“最蠢的一件事,莫过于,孤从前竟然真的相信,你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子。”
早已猜到是这一件了,这对于长庚而言不仅是一件蠢事,还是一件辛酸往事,带着血泪的。
屈颂故意露出微微困惑之色:“嗯?”
长庚一想起来便感到气急败坏,于是恼羞成怒地盯着他的王后,“孤为了你,竟然硬是把自己练出了分桃之癖……”
屈颂似怔了一下,很快地,她竟实在忍俊不禁,笑若银铃,更是忍不住一把抱住了长庚的腰,笑到不能自己。
她的笑令长庚不知有多懊恼,感到自己的王后非但没有因为过往骗他而感到有半分负疚,反而很是得意他为之泥足深陷。可是懊恼之余,却也仍是忍不住欢喜。他实在是太笨、太迟钝了一些,如果早一些明白,其实不至于此。
“孤做过最蠢的事莫过这一件,是为了能够不娶周国的公主,才放出那等狂言……孤自己也因为如此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岂知到了最后,竟仍旧娶了莲公主……”
屈颂仍然在笑,半晌,终于稍稍停了一下,认真地说道:“长庚,对不起。”
长庚摇了摇头,“虽然孤是曾经非常痛苦,但一直是咎由自取,怨不得谁,你亦是被我父母所逼,我父母亦是因为我的狂言而逼你,其实祸根在孤自己。”
想明白了这一点以后,对于屈颂他是半点责怪之心也没有了。
从前就没有了,如今更是不会。
她爱笑,且就笑罢。她喜欢便由她。
于他已没什么妨碍,他可以坦然面对了。
屈颂松开了抱住长庚的双臂,转身走向自己的案几,从底下摸出了两样物什,明眸若星,促狭一般对他微笑,眼睁睁地看着晋侯脸上那股超然和坦然被生生撕裂了一道口子,她还笑盈盈的对他晃了晃手中之物:“那么晋侯,你来教一教我,这个怎么用?”
作者有话说:
长庚:地缝在哪里?林拜!鸢获!给寡人立马刨一个!
第116章
长庚傻眼了。
他的眼睛睁得有点大, 大约是没想到后院失火,有人把这种见不得光的私密捅到了王后跟前,难怪她今日取笑自己。
“这……”
长庚看了一眼笑容温柔的王后,深吸了一口气, 强作镇定, 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孤没用过。”
屈颂很疑惑:“王上说自己没有用过, 可是方才又说把自己练出了分桃之癖?嗯, 那么到底是怎么练的?用什么练的?”
长庚脸色赤红, 急忙跑了过去,长臂一伸一把将王后手里的“罪证”夺了过来,往身后一抛,东西撞上了门砸落了下来, 不知道坏了没有,屈颂还道可惜,正要去捡,长庚已微蹲下身将王后萝卜似的拔了起来, 他快步走向罗帷,将王后放到了榻上。
见屈颂又要说话,长庚伸出一根食指,封缄了她的红唇:“王后,这等丑事不可外扬, 不要再问了, 孤已经……”
很难堪了。
屈颂听话地点头, 不再问了。
长庚又道:“不过是从前少不更事, 谁还没糊涂过呢,王后说是吧?”
屈颂再度点头表示认可。
长庚松了口气,弯起了薄唇:“王后明白就好了, 不知道是谁翻出来的这件旧物,本来孤都快忘了,王后说,孤明日就重重嘉奖他。”
长庚这“重重”二字果然说得极重,似乎是咬牙切齿所发。
屈颂忍不住一笑,坚持不肯把引起祸事的小丢丢供出来,无论长庚怎么呵她痒都不可说,后来被闹得岔了气,她咳了起来,长庚顿时收敛了爪子,小心翼翼地为她顺背。屈颂摇摇头说不必,水眸里沁出了点滴晶莹,是咳嗽所致,长庚看了心疼不已,屈颂伸出柔软的双臂抱住了他的颈,脸颊朝着他的一侧鬓角贴了上去:“不妨事的,我们好得很,你不用事事太过小心。其实今日我听说你从前竟做过这样的事之后,第一想着的却不是取笑你,很是感到很高兴。”
“很高兴?”长庚愈发不明了。
“是的,长庚你从前待我不好。我也一直没感觉到你对我有多深的喜欢,或许是因为我负疚于心,始终保持卑微,就看不到你的好了。但我现在才知,其实你只是那时候太年少了,纵然深爱,却不知该怎么去表达自己的喜欢……我便心中很高兴了。”
王后的高兴来得这般简单,长庚也怔了怔。
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面颊绯红,香汗微微,带着一缕薄薄胭脂粉红的海棠花面,不禁心中一荡,顿生邪念,嘴唇抿了起来。
“孤从前待你不好吗?”
长庚回想起来,自己从前可送过她不少好东西,而且还带着她夜游下肆。他可不是一个大量的人,对别人的好涓滴都记得,倒是面前的王后说他一点也不好,真让人懊恼不快。
“连张鲜先生都说,你对我忽冷忽热的。”屈颂凝视着他的俊脸道。
长庚呵呵一笑,可算知道谁在背后又戳了他脊梁骨了。
“好好,孤知道了,从前不好,以后会好好的。”长庚满心满意都是复仇,心不在焉地哄了几句,亲了亲王后发烫的面颊,搂着她双双躺下,滚入了大红绣并蒂双枝金莲的幔帐中。被衾底下,渐渐传来了女子的讨饶的轻笑和泣声。
白日里长庚去后,屈颂小卧片刻,由孟鱼照料起身。
虽说这些时候每一次都未进入实地,但着实让长庚作弄得不轻,她有一身雪白的皮囊,让他又是吮又是咬的,处处齿印,斑斑红痕,孟鱼亏得是晋王宫中老人从前在太后身边伺候着的,知道先王是一副怎么样的德行,也就半点都不惊奇,但饶是如此,屈颂还是感到微微脸热。
梳洗妆罢,来不及修改图纸,那小孩儿便又来了,泪眼汪汪的,说是一大早让王叔亲自打了小屁屁,到现在还呼呼作痛,屈颂实有不忍,长庚不敢发落她,尽欺负小孩儿,只怕让他查了出来,连张鲜也没有幸免。
她把小孩儿拉到怀里,不大好摸别家男孩儿的翘臀,于是只好哄着:“王婶这里有刚出锅还热腾着的糖兔儿,你可要吃?”
小孩儿都爱甜食,丢一听立马喜上眉梢,连忙拉住了屈颂的素色锦纹广袂:“王婶王婶,丢要的!”
他出身贫苦,从前跟着父亲已打柴为生,想必日子过得很难,但饶是如此,在由俭入奢之后,这个小孩儿仍旧能够不忘旧心,对父母不离不弃,实在难得,屈颂对他也是很喜欢,见他想要,自然就命人把所有的糖兔儿都盛了上来。
“不过不能吃太多,仔细坏了乳牙。”屈颂指着一叠一叠精致的糖兔儿,对目放精光欢喜无尽的丢叮嘱道。
丢连连点头,“嗯!”
他把小案搬到床边,靠坐着吃了起来。
屈颂见他吃得认真,就把自己的兵器也拿了出来。
兵刃的设计还有几处需要修改,原料也尚需斟酌,不同的兵刃所需要的韧度与厚度都不同,并不能一概而论。剑器的设计与打造最为简单,也无需耗费太多心思,但一个兵阵里并不只有持剑武士,还需要持矛和操戈的,也还需要弓箭,这些在设计上要求精益求精,更需要倾注心力。
屈颂把需要修改的几处做了简笔勾勒,修改了矛的长度,现在九州通行的都是吴矛,吴矛过长又重,不易于行军,如果稍作修改,将吴矛稍微改短,配合生铁的熔铸,所得的晋国矛会比以往要轻便许多,更为灵巧。
只是短多少,她拿不定主意,毕竟自己还没亲身参与过作战,最后还是决意等去问问长庚。
传膳时分,小孩儿吃了糖兔儿一点也不感觉到饿,倒是闲得发慌了,想去御园里耍,屈颂拨了几个人陪着他,命人传膳。
她怀上腹中这个孩儿以前,长庚每日都让人送来一叠蟹黄豆腐,险些吃坏了她的胃,如今终于是没有了,几叠温和开胃的小菜,并乳糕甜点一些,饱腹而下饭。用完膳,肚子已吃得滚圆,屈颂就在屋中走了走,腿肚这几日有些发胀,吃饱了正需要消食。
但没清净一会儿,便听到宫人手忙脚乱地奔了过来,“不好了王后!”
屈颂心尖一颤,“怎么了?”
“王上晕倒了……”
这已不是长庚第一次晕倒,他晕厥的次数愈来愈多了。
不但如此,每一次昏迷的时间也愈来愈长。屈颂虽然并不太意外,但仍是不免担忧,“将王上带回兰章宫来!”
“诺!奴婢这就去!”
片刻过后,一阵兵荒马乱,长庚被抬回了寝宫。
“王上是何时晕厥?”
屈颂抬眸问殿内众人。
地位低微的宫婢不敢接话,孟鱼说道:“午时正刻时分,于回宫途中骤然晕倒。”普通的晕眩可以通过掐人中试图唤醒,但不知为何长庚的每一次晕睡都极沉极沉,根本无法唤醒。
几名大巫没法,又合计着用药,第一日阖宫上下虽然警惕,但其实没太当一回事。王上的突然晕厥从人人自危变成了家常便饭,得益于王上这几年来时不时要来这么一下的惊吓。但长庚这时已灌不进去什么药了,一直闭目,无知无觉,奇怪鼻息比从前还要沉,竟像是深深睡了过去。
这一晚,碧幽殿外伺候着的人忙活到了子夜时分,君侯的状态依旧非常平稳,就是闭目沉睡,雷打不醒,睡态极雅,眉目平和,让吊着心的所有人都又奇异地感到并不太担忧。过了子时三刻,屈颂让孟鱼传令,请他们全都退去。
等人散后,屈颂没在寝宫里留下一人,除却守夜的宫婢挑着一盏宫灯坐在殿外打瞌睡。
寥廓的长天,疏星如画。
夜幕之中有流星的尾迹一拂即过,宫女们吹灭了的檐角下的灯笼这时已不再发出光芒,随着微带凉意的夏风不断地吹拂着。
屈颂坐在长庚的卧榻旁定定地看着,掌心握着长庚发凉的手,凝神,一动不动。
不知为何,从前她一直笃定长庚不会有什么事,这次竟不那么笃定了,从午间一直到现在,她的眼皮都在跳动,跳得厉害,她不知长庚的这次昏睡还要持续多久,但看起来在新田城中蛰伏着的不少眼线,会把这个对他们来说天大的好消息想方设法地带回故国去。她需要振作起来。
“长庚,这个晋国不能没有你。晋国所有的子民,包括他们的王后,都少不了君侯。”她在心中默默地道。俯下身,在长庚冰凉的手背上轻轻一吻。
第二日一大早,长庚果然没有令她惊喜,他依旧没有醒来。
于是屈颂步出门庭,对林拜施令,这段时日严查频繁出入新田城的异国之客,出城需要戒严。
除此以外,封锁王上突然昏迷的消息,不许任何人泄露出去。
林拜对君侯的身体状况颇感担忧,忍不住道:“王后肯定王上此次的晕厥境况不妙?”
这是一种直觉。屈颂没法肯定。
但这个节骨眼上,防患于未然并没有错。
林拜顿了顿,低声道:“末将明白了,这就按照王后的意思去办。”
他转身欲走,屈颂忽然唤住他,“林将军,事情请不要做得过于张扬,以免欲盖弥彰。”
“诺。”
但新田城戒严的消息瞒不过机敏至察之徒,而公子季淮这样的间人并不少。
老齐侯已经病怏怏在交代遗言了,隔了数丈之远的帘帐外,季淮侧目,听身旁的下人禀报,微微攒眉,露出一丝惑人而微妙的笑容:“所言是真?”
“事出反常必有妖,难道是晋国又生了乱?”季淮抚了抚光洁的并没有任何胡髭的下巴,眼帘微阖。“寡人听闻,晋侯长庚自与齐国一战之后,被大宗师所重创,负伤不治。寡人想那大宗师是何等人物,焉有受他一掌而不死的道理?即便侥幸不死,恐怕也难治了。从前便听说过长庚有骤晕之症,想必是境况坏了下去,他的王后主持不了什么大事,一旦他夭寿了,他那个王后自然撑不下去。”
季淮至今都还记着从前长庚身边的那个美貌清秀的小侍童,她那不卑不亢的眼神,柔软的故作磁沉的小嗓音,闭上眼,依稀仍在身畔。可惜,她嫁给了长庚。
季淮发出一声令人不明的低叹。
帘帐内的病榻上突然传出几道长短不一的暴怒的嗬嗬声,隔了一道细纱香帘,只见里头翘起了一只臂膀,似乎要挣扎着够到什么,其后,突然坍落,归于寂静。
继而,一道道哭声此起彼伏地适时地响了起来。
季淮搓了搓手指,微微一笑,“终于咽气了。”
作者有话说:
长庚的病就快好了,终于要结束这半本的残血状态,可喜可贺!
第117章
帘幔以内的哭声嘶喊声持续了少顷, 渐渐弱了,季淮凝神回眸,眼眸掠过一丝悲怆之意,长指抬起将倒垂的纱帘拨开, 缓步以入。
众人以新君侯季淮马首是瞻, 不禁齐齐望了过来。季淮面带肃容走到已经气绝, 脸颊淤青发胀的老齐侯身边, 连连称道可惜地摇了摇头。
“来人。”
“微臣在。”
季淮的脸上是悲伤的, 声音却带了一丝莫名之味:“齐侯已薨,照他生前所愿,将其与中山君合葬泰山阴。”
“诺。”
齐侯出殡发丧,不过短短数日, 季淮即位,整饬了齐宫之中靡乱奢华的风气,将从前齐侯储的那些男宠全部拉去殉葬,齐侯信任的替他在民间搜罗美人的大小官吏全部锒铛入狱, 依照罪行判处刑罚,重则大辟车裂,轻则刖去双足,或是终身服徭役。
公子季淮为人素来狠辣,前有大巫警惕过齐侯, 公子季淮貌柔而心狠, 阴戾诡谲, 不似常人, 如若听之任之,必至齐国大患。那个敢于说真话的大巫听说后来受到了季淮的觊觎,如今, 坟头草已经没过墓碑了。
忙于内政的季淮,有一段时候几乎夜不能寐,已至深夜,人仍伏在案上,眼帘一闭一开,懒倦地翻开着手中简牍,煌煌灯火之外,淳于长按剑微步而来,听闻动静季淮抬起了头,面带笑容看向淳于长,嗓音却透着一丝疲倦暗哑:“ 怎了?”
淳于长道:“还是因为君侯的决定,中山那边……民怨大生。”
季淮淡淡一笑:“不归还三座城池,齐国便也没有理由归还中山君的遗体,中山君为侍奉我父侯而入临淄,便是齐侯之人,如今寡人要怎么处置,中山又有何权利过问。”
淳于长觑了一眼君侯,其实心中并不大认可这句话。
当初是认可的,在经历了强要三城,与晋国开战以后,淳于长渐渐地便已心有动摇了。
“王上,这个时候中山唯独能仰仗的,不过是晋国。那个曾经让他们大有不耻的晋国王后,如今成了他们争相攀附的对象,无数人希望她念及旧情,说服晋侯出兵抗齐。”
季淮又是一哂:“晋侯长庚自身难保,何以抗齐?”
即便长庚答应,晋国的武士也不会应许。
他收到的密报是长庚已经昏睡了足足五日了还未醒,毫无醒来迹象。虽不知是真是假,但那个小王后故作镇定的戏很快便会演不下去了,晋国已有数日不开朝会,这是无法瞒住民众的。只要再静待时机,拖垮长庚,晋国将无人为继,从此也便不足为惧。
倒是他那个千娇百媚的小王后……
季淮忽然眯了眸子,抚着下颌的玉手慢慢地一停,露出些微妙神态来。
倒也不是不曾见过屈颂的。只是屈颂不知,在周国时,她虽不大爱露面,有一回季淮入宫赴宴借故如厕之时,曾经在周宫之中偷瞧过她一眼。季淮这样的人,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能窥得美人的机会的,传闻那小公主的美貌令几国国主倾倒,更是让长庚牵肠挂肚甚至终身不娶,季淮从前见她时,她面貌还尚且稚幼,且是作男儿装束,但对于他这样男女不忌的人来说,亦可算是一位清秀佳人,虽不至于产生势在必得的心思,但到底也动过几分念。
而周国王宫的那一次相见,却足以令季淮为之惊艳。
她已长开了,在宫中游园,从前的亭亭玉立,变成了一种富态雍容的大气之美,既有娇媚之色,亦有纯真高洁,如梨花冷浸溶溶月,如一树红梅枝头霰雪生光,只是远远地看着,季淮已颇为心动,那一瞬间,他几乎不想将她就此让给长庚,甚至动了将她劫掠而去,与周天子开战的心思。
淳于长自是不知君侯心中在思量着什么,只是看着君侯,感到他如今是势在必得,不论是对中山,还是对晋国。
对晋国,这则是一个很危险的主意。因为那百万晋军,连同他们的主帅鸢获在内,都不是池中之物,而且齐国没有可与之比肩的宗师。就算晋侯身有不测,晋国本就是军权发家,一旦鸢获占领高地,振臂一呼,凭着他双手积攒下的累累战功和素日里爱兵如子的声望,未必不能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
但淳于长只是看着自己的君侯,一次,再一次,欲言又止,终究无言。
这一任的君侯虽不至于老君侯一般荒唐,但行事癫狂野心勃勃,比之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知齐国百姓跟着这样一个王,是幸或不幸。
“末将听说,”淳于长顿了顿,终于还是说道,“中山太后去了扶柳城。”
季淮微微一愣:“中山太后?”
继而他的如画朱唇微勾:“太后去扶柳城,是为了找什么人……没有想到,她也想巴结屈颂啊。长庚的小王后,真是越来越抢手了呢。”
……
长庚已经昏睡了多时还没有醒来。
第一日文武官员或多少存了些平常心,因为君侯的骤昏于他们实已是家常便饭,一个月的朝会总有那么几日是要停掉的,幸而晋国这两年来风调雨顺,休养生息恢复不错,否则民不堪重负,君侯再一病倒,社稷不复,才真是人心惶惶。
但随着这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甚至第五日过去,渐渐地,所有人都开始坐不住了。晋宫之中的宫人里头更是谣言大生,暗中多有诽谤之语。
说实话,屈颂这个王后,他们是不服的。王清醒时,她是王后,王不清醒自顾无暇时,她在他们眼中就不是什么了。
毕竟她曾跟过中山君,致使时至如今晋国依旧受到齐国和天下人的讥笑,尤其如今中山君与老齐侯阖棺而葬,那个曾侍奉中山君的女人,自然更令人不齿,地位难堪。何况她又是周国公主,嫁来晋国也没有多久,凭着她的资历,也不能让人放心。
所幸则是,这位王后并没有因为中山君受辱而做出过激的事情,这几日,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候在王上的病榻边,如此,她的吩咐,他们这些宫人也就勉强听了照做罢了。
五月的晚风有一些清凉,晋国王都新田下了一场连绵了两日的覆盆大雨,此际雨停,屋檐还滴着不绝的雨露,碧幽殿后的几丛芭蕉心心叶叶舒卷开阖,摩挲出淡淡的清音。在这分外静谧的夜里,听得也是分外清楚。
屈颂亲自为长庚用热毛巾擦拭了一遍身体,知道他喜洁,每晚都要为他擦拭一遍,上上下下无一遗落之处。
热毛巾扔入盥盆以后,她命这些下人全部散了,自己脱去了鞋履上榻,躺在长庚的身侧。
他的身体一直发凉,冰凉如铁,这几日还没好转,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但人睡着之后的那种安逸而平和的面相却是一点也没改变,令屈颂半是担心半是疑惑。
她抱住长庚的头,把他放在怀里,为他揉搓身体,擦得手掌都发烫了,但他这具冰冷的身体仍旧没有丝毫的热度。
“长庚……”
她的情绪已经崩溃过几轮了,不知道怀着孕是不是更容易恐慌和杞人忧天一些,她已经快要熬不住了!
她从扶柳城离去,同师父闹成那样,已是再也回不去,好不容认了父亲和兄长,也转瞬之间便又失去,如今她还剩下的视同亲人的人,只剩下长庚了。她如何还能让他再有事!
“求你了,你醒过来……”
这一两日以来长庚的身体己愈来愈糟糕,前两日还能灌入流食水米,这两日几乎要药汤也无法再灌入,再这么下去……再这么下去……
屈颂几乎不敢想,晋国没有长庚会怎么样。
灯火阑珊的寝宫之中,渐渐传出了女子绝望的饮泣声……
今晚的风不同于平日里,起得格外烈些,破开窗而入,带入一股湿润的混合了打湿了的芙蓉幽兰的芬芳,屈颂微微一怔,看向漆黑的窗外,没有一人。她抬起手臂,飞快地将脸颊上残余的泪水擦拭干净,放下怀中的长庚,翻身下榻,穿上木屐朝窗牖走去。
走到窗前,屈颂的心不知为何忽然再也无法平静,这半晚也不知为何,总是感到有事发生。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探着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只有漆黑起伏的宫室轮廓,在飘摇欲坠的排排宫灯之间隐约可见,时或有人声,和点点移动的如萤火般的亮光。
除此之外,便望不到什么了。
突然,一阵轻巧的风掠过了屈颂,直直地擦过她的面颊从窗外跃入。
屈颂大吃一惊,没等到回过神,突然之间胸口仿佛中了什么,再也说不出话来。
偌大的寝宫内突然之间多了一人,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可是要说话,喉咙却无论如何使力,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屈颂大惊失色,要拍门抓刺客。
“不要声张,小美人。我可不是什么怪叔叔。”
那人从一片败落阑珊的灯火之中缓缓走出,语调上扬,微微带笑。
屈颂凝睛惊讶地朝他看去,来人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湖蓝的洗得发白的袍子,破雨帘而来,身上竟无半点湿痕,足可见功力之深。但见他长发飘飘及膝,漆一般的眉,星一般的眸,嘴边生着淡淡青黑胡茬,一股子落拓江湖之气,屈颂不禁更是惊讶。一个猜测惊喜地在心中生起。
“我叫花醉。”
来人懒洋洋地一笑,说道。
天下第一刺客,二十岁入大宗师之境至今无人可敌的大宗师花醉。
越王倾数万之兵力也无法捉住他一片衣袍的花醉,长庚的授业恩师。
他终于来了!
屈颂说不了话,也似乎动弹不得,可是瞬间眼眶里的热泪却再也不能止住地如泉般涌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长庚:等着,寡人终将“无疾”!
第118章
花醉吓了一跳, 心道自己可就只按了她的哑穴,别的穴位就没碰了。
女人聒噪得很,待会儿探看长庚的伤势时一定会在他耳边叽叽喳喳闹得他不得安宁,他乃是为了免去诸多的麻烦不便。但见到这小妇人的脸颊不断地有晶莹剔透的泪珠滚落, 美人梨花带雨, 他心里烦躁之余, 又不免多了几分歉意, 挥了挥手, “我先看长庚的伤!”
屈颂重重地点头,花醉已扭头朝幔帐走去,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花醉举止粗豪放旷,没有一点规矩可言, 人还未走到近前,长庚的大红洒金床幔便被他大掌粗暴的扯落,屈颂惊骇不已,来不及阻止, 花醉的声音传了回来:“哪个王八蛋想出来的主意?长庚为大宗师所创,体内暴热,要时时透风,捂得这么紧,难怪治了两三年都治不好!”
屈颂的心随之一跳, 原来不是如此吗?
花醉又转身一袖轻飘飘拂去, 一道劲风擦过屈颂的眉鬓, 扑向她身后的窗牖, 四扇轩窗应声而开,发出吱呀的声音,殿外守夜的侍女瞌睡断了, 挑着宫灯叩门殿门,花醉看了一眼屈颂,解开了她的哑穴。
屈颂明白他的意思,回向外间,“没什么事,你去睡吧。”
“诺。”
守夜的侍女早已疲惫不堪,于是再不推辞,俄顷,碧幽殿外已无任何声音。
花醉从长庚底下摸出了他的右手,按住了他的腕脉,看了一眼被衾底下泄露出长庚的光滑无余物的皮肉,右边眉毛挑了一下。
屈颂万分紧张,但却出乎花醉所料,在他望闻问切期间完全没有出声搅扰,等他放下长庚的臂膀,坐了下来之后屈颂才问:“花先生,长庚……”
花醉挑眉:“你是他的王后,自然要随他唤我一声师父,怎么如此失礼?”
说着说着,他双臂环抱,双腿也上下交叠了起来,好整以暇地微笑。
屈颂瞧他年岁不高,比起想象之中须发皆白的耄耋老翁,简直是云泥之判。尽管传闻出说花醉当年刺杀越王的时候还非常年轻,但在屈颂这个俗人的想象之中,总是感到要年高方才显得出众望所归。没有想到如今见到了这个大宗师,非但没有感到他德高望重,反而还有几分不羁和轻浮。
但她也只好乖乖地唤道:“师父。”
花醉大喜,扭头一把拍了拍长庚被下的大腿,笑道:“瞧你赌气说什么也不肯唤我师父,如今你的王后替你喊了,你可输入又输阵了不是?好在你师父我也算是宅心仁厚,就不计较你这小混蛋小时候的一些混账事了。”
屈颂忍不住上前半步,“师父,长庚可有医?”
“医?有的医。”
花醉摇了摇脑袋,“这小子算是因祸得福,年纪不大,就受了大宗师的一掌。啧,吴应这个手下败将下手忒狠了一些,拿我的徒儿撒气,差点搭上九州陆战最强的晋军,真要是输了,南匈奴得志便猖狂,中原人都找根绳子挂房梁上一了百了算了。我都羞愧。”
听花醉这么说,曾经那个重创长庚大宗师,与他颇有渊源。
花醉一抬起头,只见屈颂那双如水般清澈明净的妙目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花醉身上不禁起毛,又挥了下手,道:“好啦,是那个吴应狂傲无礼找我切磋,被我用不了十招打败了,自知再练上几十年也赶不上我,干脆就投了南匈奴以虐我的小徒弟长庚为乐。说起长庚受这伤,跟他的师父我多多少少有点干系,若非如此,这个小坏蛋就算是死了也是他自个儿的造化,他迈入小宗师境已算是我还了他父王当年恩情。”
屈颂咬唇道:“但是师父方才说,长庚他因祸得福……”
“是这样的。”花醉双臂环抱,耸肩道,“你的男人其实到了十五岁之后修得了小宗师境,路子就走岔了,所以后来他干脆放弃了武学,没怎么再动过。照他后来三日打渔,两日晒网的做法,是练不到大宗师境的,不过吴应这掌打得太巧妙了,直接废了他的小宗师修为。”
屈颂惊讶得美眸滚圆。
花醉轻轻睨了她一眼,“小宗师之境界,实为悖逆之学,这天底下只该有宗师和普通剑师,越过一道坎便如同飞升,设一个小宗师的门槛,你可知有多少人修炼到了这个境界,就止步不前,拿天赋不够的说辞去自我麻痹?你们晋国的大将鸢获,典例在前。所以当年我就说了,拜鸢获为师学习兵法尚可,武道?那就免了。”
鸢获也是到了三四十岁才有小成,因为与敌军作战功绩突出,不知被多少兵家人奉为神兵天将,可是他的武道在花醉这里,竟是不堪一提。
屈颂对花醉不禁由衷地感到敬佩。
花醉又道:“本宗师从二十岁越过直接从剑师越入大宗师境界,练的这一门功夫,霸道至极,于身体其实有些妨碍,久习之,脾气就会不好,需要多看书休养心性,幸得我这几年隐居避世,饱读诗书,这点儿妨碍也就自然而然没有了。长庚跟了我,当然脾气也不大好,发起火,有时如同走火入魔不能控制,”他又看了一眼屈颂,“你不感到委屈?”
屈颂一愣,继而慢慢地摇了下头。
花醉喃喃道:“这臭小子着实有福气。我的女人跟了我没两年就受不了,同人跑了的。”
屈颂说不出话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再说长庚的修炼,他走岔了路子,奔着小宗师去了,其实以他的天赋底子,要超越我不是什么难事。他还小时,第一次见了我,听了我夸他,就说他将来的成就必不弱于我,要在二十岁之前就达到大宗师的境界,也是因此他过于求成,怪我当年重任在身,已没多少时日可以教他就必须离开晋国了,后来回来,他已经岔了路子故步自封了,我深以为憾,便丢下了他。”
屈颂忍不住问:“师父你早知道长庚为大宗师重创,为什么到了今日才肯现身?”
实情么,对着长庚他可以厚颜无耻地说出来,对着他的小妇人,花醉牙齿一痒,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了。
这个目无尊长的小长庚,小时候就口出狂言要超过他,呵呵,花醉是九州之中天赋异禀的奇才,当了几年第一没有多久,岂能轻而易举被他超越?于是非要等到长庚过了二十一岁的生辰才来救他。
师徒一场,他算是仁至义尽了好嘛。
花醉指了指窗外,“今晚月色不错。”
屈颂道:“师父,今夜大雨。”
“……哦,是吗?为师身上怎么一点雨滴都没有哈哈哈……”
那是因为他来得太快,屋檐下滴得水半点没沾带身上。
殿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花醉绷不住,将话又扭回正道上来:“长庚用的什么药方?拿给我看看。”
所幸药方子在碧幽殿就有,长庚的烛台底下,用精美的木椟封存着,屈颂去取了过来,沉默地递给花醉。
花醉起初神色轻松,看了下去,眉间的褶痕愈来愈深,郁燥之火在他的眉眼之间反复跳动,面部的青筋从太阳穴一路暴起,屈颂心惊肉跳,感知到了这药方似有不妥,花醉大怒,将那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绢帛揉在掌心叱道:“庸医误人!”
若非长庚的内家修炼已有了些火候,只怕误用了两年这种药,早就一命呜呼了,花醉气得不轻,“这谁开的?”
屈颂惴惴难安,待要回答,花醉突又道:“害人不轻!”
说罢,他一把将绢帛揉了扔出了宫外,“从今日起,这种药全部停用,长庚这里的门窗每一日十二个时辰开着通气,难怪他一直晕厥到现在都不醒,敢是用了两年毒所致!”
“师父,这药方……”
花醉又搭住了长庚的脉,头也不回地说道:“长庚的武道是我教的,他的身体我非常清楚。吴应与我教过手,他的路数我也非常清楚。中他一掌,身体内部时有高热症状,肝火不退,等同于是中毒。但长庚因为常年修习着我所传的功法,可以自己运功将毒排出,但这样就会造成身体表面的阴寒,开方子的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么几年,一直拿着治表不治里的药方在害长庚。他需要的不是温养滋补和不透风,而是散热!所以每当他用了庸医的药以后便会不适,过一段时日就要晕迷一次,他每次昏睡期间,都是在运功将体内的两种毒排出去,但从前吴应的那一掌他就几乎要受不住,现在这些药灌进去,更是让他左支右绌,身体完全无法负荷了。药必须立即停下。”
他扭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屈颂,“你听明白了吗?”
屈颂的身体己然僵硬,唇瓣微微颤抖着。
花醉一直不明白,吴应那厮虽说是大宗师,但长庚毕竟是自己的徒弟,怎么受了他一掌就要死要活的,还道是长庚这几年疏于练功懈怠所致,暗中骂他活该,数典忘祖的臭小子活该吃点亏。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竟是自己冤枉了长庚。原来他的宫中还有一张要他命的符时时作祟。
花醉立即侧身将长庚从卧榻之上扶起,在他背后运指如风,按了四五处大穴。
很快长庚的脸上便呈现出一股隐隐的黑紫之气,屈颂惊呆了,花醉闭上了眼睛,一面运功,一面说道:“看清楚了?这便是中毒的迹象,我要是迟来一两日,晋国可就真的没有君侯了。老晋侯当初救了我的妹妹,他的这个恩情我一直记得,晋国要是真的无后,我这一生必不安宁。”
“感激的话多余,便不要说了。从今日起,长庚的身边只需要一人来照料,这件事你自己就可以完成,给我在这间寝屋里另置一榻,如果你不想晚上是我为你代劳搂着你的男人睡觉的话。”
屈颂脸一红,“师父还有吩咐,只请说出来,屈颂莫有不从。”
花醉闭着眼把头往下一点,“那就好。”
慢慢地长庚脸上的黑紫浊气淡了一些,因为过于灼热,脸庞浮现出了异常的如血的红晕。一股热雾从他的颅顶如同烟气般蒸了出来。
“等会儿运功之后,弄点凉水进来,给他泡一两个时辰,每日泡几遍。”
“诺。”屈颂顿了顿,小心地问道,“敢问,需要泡多少日呢?”
花醉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差不多在他的儿子来到世上之前。”
作者有话说:
怪叔叔来了!其实人家还是很年轻的!
第119章
夜色已深, 窗外楼宇房檐的滴水声已绝。
清新的口气透入胸肺,这连着数日以来的担惊受怕和焦躁不安,似乎都渐渐地离体而去。
长庚已经入了浴,大半边的身体泡在凉水里, 两鬓沾湿水汽, 紧黏在他的颧骨上, 薄唇微抿, 漂亮而冷厉的眸子闭着, 比起前几日的平和、温润,多了几分紧绷。看起来泡凉水似乎并不舒坦。但是反而让屈颂感到心安些。
花醉找了一处绝佳的地方,以往长庚拿来小憩的胡床侧卧下来,“跑死了两匹马, 又运了这么会功,我看我还是眯会儿好。”
他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倦意,但说着真就闭上了眼。
殿中一片静谧,等了一会儿, 花醉如愿等到了长庚的王后终于耐不住开口:“师父,长庚不会再有什么岔子是吗?”
“岔子?有什么岔子,你信不过我?”
花醉睁了一只眼,斜睨着她。
屈颂连忙摇头,“不是, 只是师父若睡去, 我心有不安。”
花醉一笑:“你倒黏人。”
他坐了起来, 盘腿调息, 嘴唇往上微弯:“好吧,那就说说话。”
屈颂侍候在长庚的汤桶旁边,替他把湿发一绺绺地拨到耳后, 随即收回手,趴在他的浴桶旁盯着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却也不说话。
花醉忽道:“长庚这个小混蛋小时候就长得很不错。”
屈颂微愕。
哪里想到花醉要说的话,开口就是这个。
其实长庚是生得很好看的,但大约是因为脾气不好,好像从没有见到长庚身边有什么狂蜂浪蝶。
花醉闭眼调息,嘴里却不停:“其实小长庚眉眼若画,生得倒像是个女孩儿。”
屈颂微微惊了一下,再看向长庚,他的眉目线条凌厉,充满坚毅阳刚之气,何曾似一个女孩?
“正因为幼年时太过于好看了,时或被人真当作女孩儿,为师还记得,他小时候,有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小郎君看上了他,还说把他娶回家,小长庚气得跳脚,当场就将人鼻梁打歪了。为师想或许是因为小时候一段经历,他一直不大喜欢有男子对他的容色指手画脚,更不喜男子过分近身。”
原来如此。屈颂心道。
长庚的眉突然紧了一些,尽管仍然阖着双眸,但屈颂确乎感觉到了这一点。
她惊奇地看向花醉,花醉“哦”一声,说道:“他现在有感觉了。能听见我们说话。”
屈颂的心随之跳动了起来,激动无比,立时唤了几声“长庚”,花醉砸了砸嘴:“怎么样,还想跟我说话吗?”
屈颂感到有一丝赧然,说什么也不肯继续说下去了,长庚恢复知觉以后大概会恼羞成怒的。上一次丢扒出那样物什之后,长庚脸都红透了。此际看去,长庚虽然半边身体浸泡在凉水之中,肌肤冰滑,但白皙的俊容上却飞出了淡淡红痕,泛着春水桃花般的感觉。
花醉发出一道短促的嗤笑:“就算长得再漂亮,也不过头狼崽子,喂不熟,又不跟人亲热,快要死了倒知道来找我,我要不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早就不管了。这头崽子野性不驯,死不听话,等把他治好了,我这就走,省得人家醒了不感激还要嫌我。”
随后屈颂惊奇地发觉,长庚眉间的褶痕平了一些,像是怒意消散了。
她呼出一口气,转面看向花醉,“师父,长庚并非有意的。”
“我还不知道他?”花醉嗤了一声。
随即,他又道:“天下三大宗师,如今只剩下我一人了,立于顶峰的寂寞,天下谁人比我更明白?长庚是有天赋和造化之人,这一次能不能越境成为大宗师,成败在此一举了。”
屋内静悄悄的,屈颂并没有接话。
长庚竟然有成为大宗师的机会吗?她只想治好他的伤,至于别的,哪怕武道皆弃,成为废人,她都没考虑过,也没有害怕过。但花醉一直说长庚是因祸得福,被大宗师吴应所伤,废了武道修为,这是一个天赐良机,如今他不但可以治好伤,还能变得更强?她知道长庚心里会在乎,这个好消息于他而言不啻天降之喜,她竟然也跟着隐隐有几分心潮澎湃。
泡过冷水浴汤后,长庚回到了床上。
花醉说他需要散热,必须保持门窗畅通,而且不需要穿衣,更不需要盖被,于是屈颂只好照办。
花醉见屈颂如此听话,也就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深夜之中,屈颂感到自己搂着的一贯冰凉的身体竟开始发热,大吃一惊,起身要去唤花醉,但还没有侧身张口,身旁榻前忽多了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指尖如风按了长庚几处大穴,屈颂急忙去探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传来花醉低沉的难得正经的声音:“无大碍。继续睡吧。”
这一晚上这样的事大概发生了四五次,花醉不厌其烦,每一次都没等到屈颂开口,只稍稍一动,他便立即翻下胡床身影一飘来到近前为长庚按穴。
天将明,晋宫里传来报晓的鸡鸣,屈颂听到花醉打哈欠的声音响了起来,随后沉沉睡去,鼾声大作。
屈颂这一夜的无眠总算过去了,她摸了摸长庚的胸壁肌肉,已经恢复了正常体温,看起来似乎不会再作祟了,才心安下来,也打了个盹儿。
用早膳时分,孟鱼领着众宫婢入门,捧盥盆的,执银壶的,托玉碟的,鱼贯而入。
孟鱼当先入门,见到胡床之上睡得昏天黑地的男人大吃一惊,险些将其当作刺客。
但见到他似乎并无加害君侯之意,孟鱼斗胆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卧榻之上所睡着的人真面目以后,孟鱼吃了一惊,身后众宫婢又是惊恐又是害怕,哆哆嗦嗦地问宫长这人是谁,怎么没有惊动宫中的禁卫就突然闯了进来,孟鱼示意噤声,吩咐他们去服侍王后起身。
屈颂早醒了,先梳洗用膳,孟鱼为她簪上绢花,头颅微垂凑到了屈颂的脸颊一侧:“王后,大宗师怎么说?”
经过昨夜,屈颂已经稍安,便道:“有办法了。”
不出所料,孟鱼露出喜色,“那么王后,这个好消息容我立刻命人带去北山别苑。太后终日悬心,如今终于可以放下心了。”
“嗯。”
孟鱼才一走,花醉便闻着膳香被勾了起来,右臂撑着身体坐起身来,眼睛还未睁开,人就先被勾到了肉粥面前,那捧粥的女婢眼睛一花,不知发生了什么,红木漆绘盘中的粥碗便被人夺去了,花醉吃得津津有味,也不畏烫,须臾片刻粥碗便见了底。
用过之后,他摸了摸肚腹,“几日未用饭了,王宫里的伙食就是不错,不怪我一直还想多给长庚当几年老师。”
“王后……”那宫女小脸发白,委屈地看向屈颂,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粗蛮无理的江湖汉。
屈颂语气平静:“大宗师喜欢,你们便多准备一些。”
小宫女不服:“可是这些都是给王后准备的……”
屈颂道:“我用不用膳无妨,去吧。”
小宫女只好端着空盘离去,花醉一臂伸出唤住她,“那不行,王后身怀有孕怎么能不吃,还有别的好吃的都上来,酒最好也弄一两坛,要紫苏酒。”
小宫女几乎瞪圆了眼睛,这个大宗师是什么人呀,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这紫苏酒可是西域所进贡的,整座晋宫里就剩下那么一两坛了,向来是国宴上,公卿以上之人才能有幸分到一爵!
屈颂道:“去吧,这是王上之师,区区御酒,能有则有。”
小宫女仍是不服,可拗不过王后只得去了。
他们连王后都还没有服,如今又来一个这等做派的大宗师,开口便要紫苏酒,她们没有一个是心中好受的。但愿他有法医治君侯,不然就该拉出去流放才是。
用完早膳,花醉揉了揉圆滚滚的肚腹,正要找地方纳凉,便听到外头传来小孩儿的喧哗,丢宛如一阵风跑进了寝殿,花醉眼睛一亮,疾走过去将这圆滚滚憨态可掬的小孩儿双臂一揽抱入了怀中,丢大惑不解,不认得这是谁,只听花醉道:“好一个眉清目秀的奶娃娃,根骨极好!”
说罢看了一眼屈颂,“长庚生的?”
不待屈颂说话,丢立马回道:“晋侯长庚是我的王叔,我不是他生的!”
“哈哈哈,好好好,极好。”花醉道,“你比长庚还小一辈,但我有意收你为关门弟子,我乃天下第一大宗师花醉,小奶娃娃你意下如何?”
丢粉白盈润的小脸上挂满了疑惑,犹豫半晌,他为难地看向了王婶,继而一双活泼的脚丫子开始蹬动。
于是花醉只得将丢放下来,丢一径儿跑向了王叔的病榻,再不理会这个奇怪的“大宗师”。
花醉暗啐了一口,心道想拜我门下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你个小孩儿竟有眼不识泰山,这么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也不要!
屈颂一笑,“师父不要生气,丢还小,只听他父亲的话。师父要人,总该问过人家的父亲。”
花醉道也有理,当年可就是老晋侯求着他收长庚的,不然小孩儿跟了自己学不好,也没法跟人父母交代。
这时,屈颂突听到身后传来惊喜的童稚的奶声:“王叔?你醒了!”
她的心骤然停摆了一般,猛然回眸。
长庚发出一道轻轻的嘶声,伸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和太阳穴,看向大开的帘幔之内,趴在自己床头满脸惊喜的小胖墩儿,嘴唇一牵。
“当王叔的师弟可没有什么好处,丢丢可千万不要受人骗。”
作者有话说:
文文进入尾声了哦,数一数大概还有不到十章就可以结束了。
第120章
长庚醒来以后, 身上的热毒退散得差不多了,令晋国阖宫上下都齐齐松了口气。
晋宫的大巫们汗颜,没有想到自己竟真如大宗师所言,法不对症地为君侯医治了两年, 害得君侯险些丧命, 一个个诚惶诚恐, 恨不得扑倒君侯病榻前摇尾乞怜, 告老还乡去。长庚自己也没想透被吴应所伤后的关键症状, 也就感到自己其实没什么脸怪罪大巫,既往不咎了,反而对他们赐了不少银珠以示宽宥。
屈颂依着花醉的吩咐,每一日让长庚泡上一两个时辰的凉水澡, 将碧幽殿的四面窗一日十二时辰大敞,用了不须两个月,长庚的身体果然转好,气色也渐渐恢复了白里透红。从前她能在床帏之间挣动, 与长庚较量个不分上下,随着肚腹日复一日地变大,和长庚的有所恢复,已是河东变成了河西,她自己处处落了下风。
王叔的身体转好, 丢放心地离开了都城, 回到了平阳他阿父的身边去了。
小丢丢走的那日, 还亲自一本正经地对王叔交代, 在宫里一定要听王婶的话,王婶让做甚么他都必须照办,如果王婶有事不让, 他若做了,不仅王婶,连丢也会生气的。他摇头晃脑的像个小大人,对长庚的悄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放开了长庚的耳朵,转身跑向为他准备的马车了。
小孩儿登了车,在车门口回眸,朝他们挥一挥手,说了三遍“再会”,才转身步入了车中。长庚伸手搂住王后的腰,脸上缀着丝笑意真诚点头。
送走了一个小孩儿,转头又要迎接另一个小孩儿。
屈颂进了临盆期,整座王宫之中的人都紧张不已。连一直在北山别苑幽居的太后,这段时候,也迫于情势搬回了王都,就近入住了兰章宫。
肚子日渐沉重,屈颂已不能时刻下床,兵器图纸的事完毕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打理过平阳剑炉的事,乌丘得长庚授意,也不敢拿这些事再来问她。屈颂将自己从前冶铁时所著的手札,命心腹抄录了一份送给长庚,长庚交给新田城的两名铸剑大师,命其带着手札前往平阳。
到了九月份,长庚的身体已经彻底痊愈。
不等宣告天下的那一日,花醉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突然不辞而别,踪迹无寻。
他依旧是天下第一的大宗师,他想隐匿起来,倾举国之力,也寻觅不到。
花醉这人不好同人讲感情,觉得别扭,也不爱听道谢的话,更不喜欢与长庚针尖对麦芒地相处,不待人反应过来,大宗师拂袖出了晋国,再度云游去了。
对于没有来得及同花醉道谢,屈颂一直心怀遗憾,本想以国宴之礼宴请花醉,也只好作罢。
夜里夫妇俩缠绵之后,长庚搂住了屈颂,将她的小脑袋压入了自己的怀中,她的嘴唇靠着他的胸壁慢慢翕动着,像条搁浅的游鱼儿贪婪地吐着香雾,忽听见颅顶传来长庚带着一丝事后的靡哑的声音:“阿奴,这段时日,你的父王似有忏悔之意,不断地朝孤送来国书,央求继续两国之好,这个年节,请你回周国陪他共度。”
屈颂原本的慵懒和困倦,听到这话之后荡然无存,“他不是后悔了,他是想通了,不得已不为。”
长庚何尝不明。
如今之世,周国犹如覆巢,脱离了晋国的庇佑,他存活不了太久。
第一个灭了他的,必会是西边的老邻居秦国。
长庚微微垂眸,“那么,你是什么心思?”
屈颂道:“我只是区区一个妇人,我的心思重不过黎民社稷。”
长庚微微一怔。
屈颂停顿了少顷,声音再度徐徐响起:“我从幼年时便没有感知到什么父爱关怀,对那个人,始终如隔雾观花,后来流散多年,于此更加是没有什么亲情可言。他加害了我的母亲,又以卑鄙之手段逼死了我的哥哥,相比之下,这恶行实在无法原谅。原本我能够嫁给你,就是我利用了他的慕强之心,我于此感到歉疚,如果这个父亲还愿意要我,全父女之间的体面,将来或许无论如何,在不牵涉晋国的情境下,我会帮他的。但是现在看来,我的所想其实太不值得。我固然于他没甚孺慕之情,他对我亦是虚情假意,这种所谓结盟友好,实为晋国负累,不如不要。”
她的一番剖白令长庚震惊,但似乎还没有完,屈颂说完这一段,双臂忽攀住了他的胳膊,面孔微微朝上凑了过来,与长庚近在咫尺地贴着,肌肤上的细微绒毛刺得长庚微微发痒。
她又定定地说道:“所以长庚,你自己决定,我绝不过问。”
长庚反握住了她的手,注视着面颊上还挂着未褪尽的残红的王后,慢慢地,发出一个声音。
“好。”
那声音很郑重,令人意外。
但屈颂实在倦了,只好沉沉睡去,再不理外物。
怀孕之后她常常感到精神头不济,异常疲惫,宫中有的是经验丰富的老媪,老媪说妇人生产头胎大多如此,一回生二回熟,等王后多为君侯产下几个小公子,日后便不会难受了。因为他们的君侯同先王一般是个固执的,有了王后以后心眼里再也放不下其他,不肯纳姬妾,因此眼下屈颂确实备觉压力。若这头胎是个女儿,虽说长庚也表示过不会不喜欢,但堵不住众人的口,长庚又二十一岁了,这个年纪膝下尚无一子,确实令人不安。
但太后却一直劝慰她不必多想,当年太后亦是这般过来了,就算屈颂只生下一个小公主,但这也比从前长庚一意孤行要过继他人之子的局面强多了。
屈颂只好暂时不多想。
醒来以后,她照例去探身旁的被褥。
从长庚上一次陷入昏睡以后,屈颂格外忐忑心细,陪伴他睡过去的每一个夜晚,在稍稍恢复些意识时,总是下意识地去摸身旁的床褥,但是什么都没有摸到。
被衾之下,早已是一片冰凉,毫无余温。
屈颂的蒙昧和半梦半醒瞬时间全被吓退了,她急匆匆地坐了起来。
“孟鱼!翠!”
她朝外唤道。
随着这一声传唤,孟鱼立刻推门而入,以为屈颂收到了惊吓,见她虽然面露惶急,但身体却似乎无恙,立刻松了一口气,说道:“王后。你可是要找君侯?”
孟鱼神色平静,看起来并无大事,屈颂稍稍安心,随即面生红晕,赧然地点了点头。
孟鱼道:“今日朝会,君侯走得早了一些,说是去交代一些事宜,朝会散后,单独传召了老太宰。”
“这个节骨眼上,可是齐国又生了事么……”屈颂忍不住喃喃。
日上花梢时分,推算时辰朝会该早已完毕,但长庚依旧未归,屈颂心头的不安之感愈来愈浓重,再也无法忍耐,翠随侍王后身边察觉到了她的焦虑,自告奋勇走一趟前朝,但人还没有出去,便听到孟宫长那边突然传来消息,王上失踪了。
“失踪”两字不仅让屈颂,也让太后震惊,一口气立时提上了胸口,翠姑又立刻说道:“太后王后勿忧,王上是交代太宰大人之后才离开了新田,想来是早有安排。”
太后勃然盛怒,“即使是有了安排,可怎能不对内宫通气一甩手离开了新田?王后生产在即,这个节骨眼上,他要去何处?不说清楚,哀家立刻命人传太宰过来!”
“回太后,太宰大人说,王上独身一人去了……雒邑。”
紧随而至的孟鱼缓步走入太后身旁,矮身回禀。
太后一诧,掀起了两道纤细的弱眉:“雒邑?王上竟独身一人去了周国王都。他这是要做什么!”
太后后头还有一句,他这是要刺杀周天子么!
但顾虑屈颂在场太后没说出这话来。
长庚自幼桀骜不驯,对天子从来不敬,周国又妄图通过屈颂来牵制晋侯,以长庚之性断不能忍耐。但周天子毕竟还是天子,虽然王室式微,覆灭是旦夕之间的事,但只要周国一日仍在,九州便一日要承认它凌驾于诸侯国之上的超然地位,敢行刺周天子,那便是弑君大罪,要受到九州之师合力诛伐,难道长庚如今坐上了君侯的位置还不明白这一点,还要率性妄为?
孟鱼沉默少顷,看了一眼一旁沉默的脸色发白的王后,又道:“奴婢不知王上的心意,但料想到,王上此次前去,晋周之间的关系将会……不容乐观。”
事实证明孟宫长所言不错。
长庚一骑突围,一路从雒邑城外遇到阻拦始,单剑破防,杀入了周国王宫。
俱传闻说天下的大宗师在成名之时,都要留下这么一段光采事迹,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宗师实力。
天下三大宗师,个个都是曾经闯入过禁宫重围,取走过宫中一物的。
听说前不久长庚那个授业恩师,曾行刺越王得手的大宗师花醉回了晋国,替他治好了身上的伤,并且不知用了一种什么如同鬼斧的法子,令晋侯长庚不过月余之间,功力蹿升,到了如此可怕的境界。
易守难攻的周王宫甬道,派遣了五百精兵绞杀围堵晋侯,竟被他一人杀得丢盔弃甲,颜面无存。
周天子尚在睡梦之中,还没有完全清醒,冰冷的剑锋便已架在了脖子上。
那剑锋之上,还有干涸的令人冲鼻欲呕的血腥气,从寒芒下拂了出来。
周天子大吃一惊,身子一翻,扑倒在地。
身后无数披坚执锐的武士一齐涌入,觳觫万状,“晋侯手下留情!莫铸成大错!”
无论如何天子与晋侯乃是翁婿,一旦天子见了血,便再无回寰的余地了!
侍卫长吓得脸色惨白,不住地好言相劝,请晋侯罢手。
无论今日晋侯闯宫杀了多少人,只要不伤及天子,天子仁慈都可以宽恕,只要不铸下大错,一切就都还可以商榷。侍卫长苦口婆心,但两瓣唇其实已吓得不住哆嗦。
其实长庚没有想到,天子不仁,倒行逆施,还曾经恼羞成怒下杀了前任侍卫长,如今他的身边竟还有如此中心耿介之徒追随,以性命相效。这个周国不知是该可悲可笑,还是命不该绝。
天子早已双膝发软,站立不住。
天子比起数年前更畏死了许多,也愈发不济了,而长庚,却已不再是当年任性胡为,在他殿上玩弄死蛇疯狂大笑的少年。
天子清楚,面前所立之人,是天下如今新的一位大宗师。
今日他很有可能,要死在长庚的手下。
天子依旧面色不崩,扶床而坐,但实则已汗透重衫,他掀开眼帘,蜡黄的脸有些微发白,漆黑的眸珠定定地凝视着长庚。
“晋侯,如果你此时撤剑,你今日之举予一人可以考虑赦免。”
天子冷静的声音自寝宫当中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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