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公子长庚脸色黑如他身前那堆已偃旗息鼓的炭火, 看得张鲜一惊,虽然暗中忍笑忍得不适,但到底还是害怕过于放肆,公子羞怒之下杀人分尸。
张鲜把这件事考虑了一下, 又道:“公子若是肯听在下一言, 在下倒是有一法。”
公子长庚双眉扬起, 既讶异又目含责怪——既然有办法, 你先前怎么不说, 原来是戏弄于吾!
张鲜走上前一步,躬身叉手,说道:“公子慧眼如炬,吾观那小优人, 因多年习舞,体态比一般丈夫要更为婀娜。屈先生又是眉清目秀,犹若芝兰,这般的面相, 若是生在女人身上,少不得是个美人,但她既生作了男人,便也只能是无可奈何之事。公子如有心,在九州之内撒网, 要寻一个面相如同屈先生的女子, 确是容易得很的。”
张鲜自问不是什么善类, 不过他一手把屈颂搭进这个虎狼坑里, 到底是心有不忍,看着屈颂每日夹在王后与公子之间,捉襟见肘, 处境艰难,他其实也想,若是有更好的办法,不如现在就让她全身而退。
毕竟当时发下的那“教王八活吞而死”的誓言,若真应誓,也是让人发憷。
但他知道这番话说出来,公子长庚极有可能并不会感到丝毫愉悦,反而会勃然大怒。事实上也确如他所想,长庚拾起了身旁一方铜镇,胳膊一挥,把那铜镇用力掷到了张鲜的额头上,立马便把他的额角砸得红肿。
张鲜伏地请罪,耳中传来长庚的暴喝之声:“吾难道是肖想那只丑物的皮囊不成!蠢笨至极!”
张鲜无奈一叹,心中却想道,公子你如不是肖想着小优人先生的皮囊,难道是喜欢她成日里闷闷沉沉,话也不愿同人说三句半的那闷葫芦性子?
但他不敢问,问便怕愈发触了公子长庚霉头,只好道:“是在下愚昧,说出这话污了公子耳朵,公子只当在下是放了声响罢了,不要追究了。”
长庚挥手,“滚出去吧。”
张鲜松了口气,把下裳收拾了一番,整理仪容,慢慢吞吞地转身退出了碧幽殿。
直至他的身影远去,消失在了殿外,碧幽殿中只剩下一丝轻盈的哔剥声,长庚吐出一口浊气,感到手掌之中的物件变得越来越烫,几乎要烫坏了他的一层皮肤。长庚脸色古怪,把那东西随意扔在了漆木螭纹案上,面容是冷的,教谁看也不寒而栗,但他的耳垂却一片烫红之色。
他今日是怎么了,像是猪油蒙了心,竟然想到要幸那个平日在他面前装模作样、谨小慎微的小优人。她在他面前,连笑都不敢。
她模样也算不上好,虽不至于如同他嘴里所说的是个“丑物”,但也绝不是什么美人,至少比起公子季淮从齐国带来的那个花软玉质的大美人,实在是如明珠之皎月,半点也不够瞧。
他怎竟会想到幸她?
难道他动心了?
自然绝无此可能。
可是当他把心底里的想法说出来,让张鲜到下肆之中去寻仿人之幽门而造的器具时,他敏锐地洞察,张鲜那厮在心底里笑他。
公子长庚活到如今这个年纪,还从没有如此难堪过,仿佛最隐秘的私事让人发掘出来了。他堂堂晋国公子,从没有如此被动过。
但是没有办法,他发现,对那个小儿动心,要他,这件事想起来会让他隐隐地有一种兴奋感。
他已有十八岁,在这之前,他的父母自然也曾经为他物色过美貌女子,但都没有那种让他看着,便感到有一种霸占的冲动,更没有那种一想到此女属于自己,便让他产生无比兴奋和狂热的感觉。
只有当那个小东西出现,当她靠得自己极近,当她每一次露出对他的深深爱慕之时,他就控制不住地会想到,这必须是他的所有物,谁也不能动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也许正是季淮一次又一次地挑衅,唤醒了他的占有欲,他发现自己无法把这个小东西让给别人,别的任何人都不行,她既然也如此爱他,那么她就必须是他的,只能跟在他公子长庚的身边。
长庚把被拍在案上的器物又拿起了起来,脸色仍是古怪,把手中的东西掂了掂,又观摩了半晌,终于出了一口浊气,起身,把那东西藏入了自己摊平的棉褥底下。
他那张以往只紧绷着的,让人感到冷峻和威严,感到惊恐和畏惧的脸,这时已是一片霞红。
*
屈颂以往来癸水不至于腹痛至此的,也许是在雪地里跋涉身体受凉,也许是别的什么缘故,总而言之屈颂第二日在床榻上疼得面容发白,有些受不住。
一直到了未时,公子长庚没有等到那小东西过来,心有不耐,传良过来,让他一如昨日驾驴车去请。
良听话地答应了,转身急匆匆地奔出了碧幽殿。
公子长庚捏着乾坤珠,脸色不愉地想道,不过是抬了一回,她倒顺杆往上爬得快,愈发觉得长脸了,敢不把自己的吩咐当回事了。他今日非得敲打一番那胆大包天的小东西不可。
还真是不能太纵容这些下人,不然一个个要把尾巴翘上天。
公子长庚正一边发怒,一边得意地盘算着,等会儿要好好在捉弄捉弄那个小东西,教她平日里在自己跟前装得一本正经、人畜无害的,他非要让她那张假正经的脸上出现羞愧窘迫的神色不可,如此他便舒坦了。
但他盘算得好,已想了六七种法子,这时,晋侯宫中却来了一人,说道晋侯请公子见。
长庚脸上促狭的笑容,在听到这话时便凝住了。
他的父亲算是一个严父,有严父的通病,而严父之下教出来的孩子往往也有自己的心病,那就是,他很不待见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在自己面前凶悍,厉辞酷刑折磨于他,到了母后那儿做小伏低,犹如狗腿。他看了自己的父侯一贯是轻蔑的。
因此在大了之后,长庚意识到国君的父爱与别人不同,他就再也不往那里走动了,若无节庆,晋侯要见他,也只能利用国君的身份发号施令,否则还见不着自己的儿子的面。
长庚把自己简单收拾了一遍,着朱红华服,起身出去,令传小宦备了细软铺就的宫车,前往晋侯的宫殿。
晋侯正在等候,没多时,便看见儿子大喇喇出现在菊英殿门的身影,晋侯睨着午后淡黄的光晕里裹着的人影,看了片刻,出声说道:“长庚,过来。”
长庚心中虽不情愿,却仍然大步走了过去。
晋侯已在等候,他本以为父王今日把自己传过来,是为了告知屈颂一些事,他才耐着性子过来了,但晋侯的目光却并没有放在宫闱小事之上,甚至可以说是,并没有注意到长庚自己身上。就连当初,他立下那样的宣言,晋侯也只是更关心王后凤体,随后便对他几乎不闻不问了一样。长庚并无所谓。
只见晋侯把身前桌案之上的绢帛摊开,坦呈于长庚面前。
“晋国只有三卿,前不久不过填了个令尹之位,凭我风氏当初出身武营的威慑,手握兵权,才能坐稳这个江山,但如今天下十七国,强者八国,楚齐秦吴越北燕,均设有祭司一位,晋也曾设有祭司,但这职位早已空缺多年。长庚,你在朝中威慑甚重,魄力手腕更是远甚于寡人,此事你怎么看?”
晋侯认真地询问长庚的意见。
但长庚却在听到“祭司”两字之时,便控制不住自心脏一阵剧烈地跳动。
他想起母后似曾与他提起过,父王属意培养屈颂成为晋国祭司。
祭司表面上没有太多实权,但出入宫闱,祭天娱神,于万民心中俨然如神话般的存在,这中间若施以巧计,精明斡旋,可以获得的利益太多。幸而晋国眼下并无党派之争,否则朝局倾轧,这祭司之位人人垂涎,岂不生乱。
长庚不动声色,看了眼晋侯。他心里想的是,父王早已有了人选,并且已在栽培他,又何必再问自己的心思。他对小东西出任晋国祭司没有任何不满意见,甚至利用这一点,他能从中获益更多。
“父侯拿主意便是,长庚资历尚浅,识人不清,无举荐之人。”
说罢,他又道:“不久之前,才因为察人不明,而险些为季淮所害。”
说到季淮晋侯也是一阵发愣,他数月之前听说长庚与季淮交好时便大感惊讶,这两人素无交集,对方又是敌国公子,长庚怎么竟把季淮请入了新田。虽心有疑虑,但儿大不由人,他也没太计较此事,结果前不久这两人又闹出了龃龉,公子季淮一怒之下连夜离开了晋国,也着实令晋侯费解。
但既然长庚如此说,晋侯也就只得作罢了。
只是,他看不明白儿子一面干脆拒绝着,一面又似乎隐隐地露出些期盼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知子莫若父,长庚现在的脸色,教别人大抵看不明白,在晋侯这儿却别有深意。晋侯想了想,莫非长庚有了保举之人,却故意不说破冲老父卖这个关子不成?也罢也罢,既然他要玩这一套,便试试两父子是否心有灵犀吧。
晋侯执笔,“不如你我相背,各写一名题于掌心,看所想是否一致。”
长庚道:“善。”
他从晋侯手中拿过了朱笔,背向晋侯走开一丈。看了眼空落落的掌心,提笔写下一个“颂”字。
晋公子写得果断干脆,半点没有犹疑,心中兀自踌躇满志,父王的心思自己早已猜到,何须如此?他微微勾唇,露出一丝愉悦,眉眼也弯了起来。
那小东西如今虽然不认识太多的字,但有自己亲自教引,假以时日,胜任区区一祭司之位,不算难事。她精通辞颂吟唱,精通娱天神舞,又可算是自己的心腹,长庚腆着脸“举贤不避亲”了。
他握手成拳,饶有兴致地扔了手中朱笔,转过面,只见晋侯也正缓慢地放下手中御笔,他走了过来。
“父王写的谁。”
晋侯脸露神秘,看他一眼,“一起松掌吧。”
长庚也道好,两人一起把手掌摊开。
未几,长庚的视线一凝,生生冷了下来。
晋侯红润的手掌中间,所题着的并非是和自己掌中鲜红朱砂“颂”一样的字,而是现任的中车府令,蒙冲。
蒙冲在晋国为官三十年,没听说过有什么大的建树,可见此人并无什么大才。晋侯也只是看在他年已老迈,忠心耿耿但始终无缘升迁的份上,对他设法提拔罢了。
但晋侯是万万没有想到,在长庚的掌心,红朱笔所写的那一个字,赫然竟是一个“颂”字。
晋侯微愣。自然,他是绝无可能想着屈颂来胜任祭司一职的,大周天下三百年,还从未有过女祭司。长庚不知道,有可原,但他怎竟会想到让屈颂出任晋国祭司?晋侯纳闷之际,微一琢磨,看着长庚俊容冰冷,手指僵硬地蜷起,捏手成拳收入了袖中,晋侯心里咕隆冒出个念头——
莫非,长庚是心中已有了那个小优人?莫非是张卿计策奏效了?
自然这个时候,出于晋公子长庚的威胁,张鲜把他的事隐瞒了下来,半个字也没透露给晋侯。除此之外,张鲜也是心知老晋侯管教虽严,但不通世俗人情,更是不了解他的儿子心里在想着甚么,一旦晋侯知道了,反而让计划露出马脚,弄巧成拙。
“长庚,寡人没想到,你心中属意之人,竟是屈先生?”
为了给儿子找个台阶来下,晋侯忙不迭颔首,“倒是也不是不可为,优人荆厘的弟子,你考虑得也有些道理。不过,她毕竟幼嫩,犹如稚子,且原本又是你的侍童了,出任祭司一位,难免公卿之流背地之中有些说道,于你不利。”
晋侯如此说,便是从未考虑过这件事。
长庚早已从最初的惊怔之中恢复了过来。听到父王这么说,他自然也就明白了,他的母后,说父王考虑让那小东西出任祭司,完全是个谎话!
母后为何要骗他?
是母后千方百计要把屈颂留在他的身边,那么,母后到底意欲何为?
她是真的打算让自己对那小东西动心,幸了他,宠爱他,再借着他的口规劝自己纳姬?
这一切呢?小东西是知道的?
那么她对他那些所谓的爱慕之情,到底是故作姿态,引他上钩,还是真的?
她明明知道王后的目的,却仍然要这么做。
长庚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冷极冷,晋侯愕然,伸臂去抓长庚的朱红烈羽锦纹深衣博袖,却抓了一空,长庚拂袖便走,大步走出了菊英殿,半点没回头迹象。
晋侯纳闷地皱起了眉,随即恍然。
原来长庚是觉着自己拂了他的面子,这才动怒。他倒是很久没因为些许小事,像个孩子似的跟自己使气了,晋侯竟颇感享受,忍不住翘起了嘴边胡髭,得意洋洋地眯起了眼睛。
“长庚在为父面前,还要装羞,可惜寡人早已看清了他的心思!”甚至,晋侯开始想,张卿果然是有大才的人,瞧他想的这主意,实在绝妙,寡人这次必须要好好犒赏他、重用他。
此时早已过午,日头偏斜,晒在身上也不甚热了。
屈颂本来身体极为不适,从昨晚开始便一直持续地感觉到腹痛难忍,但公子长庚派出身边的良亲自来请了,她不好不起身,遵命赶赴兰章宫。
良一如既往把驴车驾得平稳,只是屈颂的脸庞越来越白,良隐隐有些担忧,只是又道:“公子有命,奴婢不敢有违,不然可以放车停下,让先生休息片刻。”
从蘼院出来,即便是乘坐驴车前往兰章宫,也需要两刻的时辰。屈颂往日徒步而行,时常走得脚背发胀,如今坐了车,自然不敢再挑剔甚么。她便只说不必了。
但没有想到,她们匆忙地驾车到兰章宫,屈颂下车,走入碧幽殿中,但见里头灯烛已黯,人不知走了多久了,她大胆往里张望,来回走动了几步,并没见到公子长庚的身影。这时一旁的一名小宦过来提醒他,公子被晋侯传唤过去了,请屈先生稍待片刻。
屈颂并不失望,她轻轻颔首,便转身走到了一旁,这张据说是昨日她回去之后,长庚特意命人放置的紫木髹漆案后。这方小案比公子长庚那张红案要窄小不少,失了古朴典雅之韵味,但却精致玲珑,上竖窄窄两道精雕镂细琢磨的一掌宽的蕙芷花草纹理小座屏,屈颂略一比划,正合适放置一册摊开的简牍。
一直便感到公子长庚其实是有些细心的,确实是如此。屈颂伸指摸了摸小座屏,其间岸芷汀兰栩栩如生,如风下招曳,侍女把烛火引燃,添灯看去更为细致,伸指能看清花草叶间那细腻的纹理,和仿佛如真将欲滚落的露珠。
屈颂心里也有几分喜欢,都快忘了腹痛,她慢慢坐好,把书卷竹简打开。侍女说,这是长庚公子今日为自己留的课业。
屈颂扫了一眼,目光立时顿住了。公子长庚原来是要捉弄她?这本书对于她一个初出茅庐几乎等同白丁的人来说,诘屈聱牙,无异于天书,她甚至都不认得几个字。屈颂念了半天,一句也没有读懂。
这时,外边传来了良拉长了的嗓音。
“公子归——”
良那被拉长了的在空旷的宫室之间不断地回响的声音还没有完全落地,屈颂也还没有做出准备迎接公子长庚时,便听到碧幽殿外传来沉闷的瓦罐破裂的巨响。
不止一声,似乎碎了一地。
良惊呆了,瞪着双圆滚滚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公子长庚阴沉着脸把篱墙底下新栽的几盆幽兰,踢成了一地粉碎狼藉,他张了张嘴,呆怔望着公子长庚:“公子……”他结巴了一下,忙又道:“公子勿怒……”
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屈颂也早坐不住了,她也早就走了出来。迈出门槛,眼瞳之中立时撞上他颀长的背影,朱红深衣,墨发披向背后,公子长庚犹如一头暴怒狮子,把脚下的一块块碎陶又踢飞了出去。随着碰击声持续不断灌入耳中,屈颂也呆了。
虽然一直都知道公子长庚喜怒无常不好相与,但是昨日离去时他还春风满面,对她有种令人错觉的温柔,今日她忍着腹痛不适迟延了一个时辰来到碧幽殿,见到他命人为自己置备的书案,心里还有点讶然惊喜。
她方才一直都在想,公子长庚对她越来越好了,虽然让她惶恐,但也让她感到内心中有一丝激动。
屈颂现在想,也只能盼望公子长庚不是为了她而动肝火。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台阶走了下来,走到发怒的长庚身旁。
良目光示意,让她不必开口,以免又碰到公子忌讳。
屈颂也没说话,忍了又忍。
这时,公子长庚转过面,见是屈颂,目光一冷。
他有一双偏狭的凤眸,但并不显小,眼裂微长,有种睥睨狂傲的风流蕴含期间,不怒而自威,平素也就没人敢惹这个混世魔王,当他这么盯着人看时,愈发是让人觳觫。他一脚踢开脚下的一片碎陶,扯着嘴唇笑了声,“滚进来。”
他朝着碧幽殿走去。
屈颂头皮微麻,虽然不确定,但大致猜得到,果然还是为了她而生气。
长庚走入了碧幽殿中,这时天色已经向晚,里头昏昏暗暗,他立在一片烛火朗朗之处,朱红身影被映得发亮。他负着手,看向一旁的铜灯烛台,上有人形灯盏,托着一支圆滚红烛,烛泪从小人脸上涌出,像极了泪珠。
屈颂的心随着脚步一起顿了顿,她看着公子长庚的背影,小声说:“公子,我不敢问你王上同你说了什么,但是公子若不说,只生闷气,也让我难受,请公子垂怜,便让我即使死也明白些吧。”
长庚正要探出去拨弄灯芯的修长手指,停住了。
他的心里很烦躁。从晋侯那处得知,原来他的父王并没有打算立屈颂为晋国祭司时,他便知,这一切应该都是母后的一个谎言。谎言的背后往往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个目的他不得而知,所以可以说,屈颂骗了他。
至少,她是隐瞒了他某些事。
他最厌恶被蒙蔽、被隐瞒、被排斥于外的感觉。安的背叛于他而言,除却震怒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奇耻大辱,屈颂的隐瞒,或多或少也让他有这种感觉。
但是这一切也仅仅只是猜测,也许并无其事,也许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个小东西……他看向她,在她那双充满了天真明净、仿佛不经世事的泉水般的眼睛里,只有平和与包容,就好像,无论他做出什么过分之事,在她这里都能得到原谅一般。这感觉太容易让人沉迷和恃宠而骄了。
她和王后在密谋什么,长庚没法问,没法求证,因此这感觉便更加让他难受,憋到胸口鼓胀得几乎要爆炸。尤其下了车,望见熟悉的宫阙,想着碧幽殿中那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小东西,他实在是难以控制,忍不住便想破坏一些东西来发泄心中那股郁闷之火。
公子长庚濒临暴怒边缘的沉默,不但没让屈颂彻底放心,反而让她的忐忑不安越来越深。
她调匀呼吸,迫使自己冷静,把因为公子长庚的迁怒而产生的恐惧暂时忘记了,她朝着长庚跪了下来。
长庚转过面来,黑漆的双目一直盯着她。
他身边的人时常说,屈先生是个闷葫芦,平素里话不多,人却好相与,非常和善,她的存在宛如一缕微弱的春风,舒服得令人时常会忽略。说得真是半点不假。
他知道自己今天把小东西吓到了。
“你在怪吾?吾凭什么要告诉你。”
他扯了下唇角,走到了自己的漆案后,撩袍席地而坐。他落座之后,又扬眉看了眼仍一声不吭跪向烛台所在位置的屈颂,又是一阵哼,他把脸扭了回来,冷淡地说道:“课业呢?”
屈颂一愣,才想起公子长庚问的是昨晚留给她的作业,她立马便抬起了头,从怀中摸出了那张绢帛。
公子长庚今日没甚么耐心,一把抢了过来,扫了眼,便扔到了一旁:“差。”
屈颂昨日腹痛,还强撑着写到了深夜,自问已经足够专注,写得已经足够好了,孟鱼亲自过目之后也说她字尚可,至少孟宫长本人是不能写出这样的好字的。但她心里更是明白,公子长庚的字遒健舒展,根骨傲岸,比她强了何止百倍,因此被他信口数落,屈颂不禁一阵脸红。
公子长庚吩咐人又另备了一张绢帛,让人面呈屈颂,便让她就坐在他让人准备的小案之后。
他一整日都不耐烦,没兴致教她,干脆就让她自己写,一遍一遍地写。
屈颂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恼了他,但她知道一定是自己惹恼了他,因此也不敢有违,每一遍都比上一遍要写得更为专注,但当宦者把成品呈他手里的时候,他仍是带着不满和烦躁,随手将她的成果扔到一旁,再批上一个字“差”。
尽管他没有说再写,但识相的小宦却知道,要重新为屈颂铺上绢帛。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浪费了多少这样上好的绢帛,心里只想,读书习字果然是上层人才能干的事,寻常人家那里禁得起这样的消耗呢。
屈颂连叹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了,这时腹部更是因为公子长庚这一吓也完全不痛了,默默地把笔毫拾起,在公子长庚看不到的地方,揉了揉发胀的腕,提笔继续临摹。
公子长庚也在伏案书写,或许不是书写,因为屈颂不敢看,也不敢猜,他其实是在作画。
她已经失去了耐心,渐渐地开始沮丧了。
就连她身边的小宦也早已看出,她的字早已越写越好了,每每取下她的字,目光之中都有可惜之意。但每当拿到公子长庚手里的时候,他几乎是看也不看一眼,目光一扫,便扔至一旁,再批上一个字,“差。”
他的脚边高高低低,堆了有十七八张绢帛和简牍了,他人似乎就坐在书山墨堆里。未几,好像察觉屈颂的视线,他微微埋下的头抬了起来,看向了她,神情带着不耐烦和郁火,让屈颂心头砰砰地乱跳,忙低下头,又认认真真开始提笔写字,手腕一点不敢发抖。
她倒宁愿公子真发火,把她按着打一顿好了,这磨人的慢功夫,才真是最最要命的。
被反复地践踏自尊之后,屈颂已经无法再如先前那样,沉着执笔,把公子长庚让她临摹的篆文再写一遍了,因为她现在无比确信一点,即便她今天写得再好,拿到公子长庚的面前,也不过是要倒入废书篓里,被他骂一句“差”的。
因此她慢工磨,写得极慢极慢,慢到方才三幅字都写完了的时间里,她一幅还未完成,但公子长庚也没有催促。
她偶尔抬起头,看见,他似乎在做自己的事,目光低垂,那双好看的深黑的凤眼,微微一眯,在察觉她目光时,抬了起来,于是屈颂吓了一跳,脸颊瞬间都红透了,急忙避过了他的视线。
男人轻嗤了声,明知道这小东西对自己整日里痴心妄想的……算是坐实了。
虽然王后也许是授意她跟了自己,再劝诫自己纳姬,但她对自己是真心实意的。长庚仍然一想到有这个可能便很郁烦,但比起刚才,他感到已经没那么怒不能遏,没有因怒火无处宣泄而堵闷了。
“这一次,为何这么慢。”
终于,公子长庚还是出声催促了。
屈颂顿笔,毁了一幅字,才慢慢说道:“我惶恐。”
“怕什么?”
公子长庚淡淡一笑,笑容并不温柔,反而让人望而生畏。
屈颂又不说了,只在心里轻轻地回了一句,怕你啊。
但公子长庚就是有这本事,让人连怕他这样的话,都怕在他面前说出来。
因为屈颂隐约能够预感到,她要是说了这话,公子长庚会比现下更怒意高涨数倍。
长庚道:“怕我?”他感觉到屈颂额前的一绺细发轻轻一扬,又道,“不必怕我,本公子驰誉九州,不是无中生有、是非不分的人。不过有件事,吾要问你,你如实答了,今日便可以回去了。”
屈颂早已如坐针毡,恨不得当场离席,公子长庚这话不啻赦令,她正襟危坐,目光一动不动地看向公子长庚,“屈颂不敢欺瞒。”
她心里大致能想得到,公子长庚应该是要问什么。
但结果出乎所料。
公子长庚竟顿了顿,在半暗的光晕里,看不清他悄然红透的耳根,只觉那眼神过于犀利,仿佛答错半个字,便要被剥皮拆骨般可怕,屈颂心中一阵发抖,紧张之中听到了公子长庚的问话:“你可有放在心上的女人?”
屈颂虽然惊讶,但却诚实以告:“回公子话,没有。”
“那么,男人呢?”
没想到公子长庚话锋又转,屈颂几乎措手不及。
她回道:“有的。”师父对她恩重如山,岂敢不放心上。
公子长庚方才还如隆冬阴天的冷脸,忽然放晴了少许,这让屈颂大感意外。
长庚抬起下颌,身体微微后仰,“天色已晚,你回去吧。”
屈颂满头雾水,但也明白,自己的回答是让公子长庚满意了,虽然不清楚他的所思所想,但能躲过当下一劫已是万幸,于是她不再留恋,告退之后,便转身匆匆离开了碧幽殿。
风吹起,拂动了公子长庚面前的一片绢帛,落笔之后便被吸纳进经纬之中的墨迹,兀自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流墨香味,比起那小儿身上的菡萏莲香,似乎如出一辙。
绢帛之上是一个娉娉袅袅的女人,乌发绿鬓,宛如浓云,盘着最简单时兴的少女发髻,鬓边簪一朵初开的芍药,发下仅见半张侧脸,露出微挺瑶鼻梁骨和鼻尖之下那淬了胭脂的幼嫩红唇。美人后背向外,白衣披帛落在臂弯之中,松松而靠,右肩直至蝴蝶骨处微微外露,肩胛骨左下两寸之处绘有一朵九瓣怒放的红莲,花瓣片片招展,妖娆动魄,犹如血染。
公子长庚擅画,晋人周知,但这幅画仍可以说是他的诸多名作中的佼佼之作,神韵身段,无一不贴合方才在他跟前一丈之地说话的那个小东西。
但公子长庚仍然不满,绢帛柔软难以展平,题字有余,作画实难,拂袖则易荡开一笔前功尽弃,可惜这世上只有竹帛可以书写,若是这个时候,能够有一物轻便可书,替代了绢帛,这幅画更可作惊世之作了。
而在这基础之上,公子长庚更不满的,让他甚至一想到便情不自禁地蹙眉的,是另外一件——
如果,他画的那人真是个女人便好了。
长庚看向屈颂方才所坐之地,看了片刻,目光忽然一滞。
那片雪白的狐绒毡上,似乎有点点血痕,如雪里红梅,格外显目。
作者有话说:
嗯……那个词怕说出来被和谐……长庚开始了动心的第一步,幻想她是个女人,试着接受他是个男人。感谢在2019-11-12 12:05:01~2019-11-13 11:56: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ummer-Berries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屈颂回了蘼院, 感到半日陪着公子长庚消磨,肩酸背痛,后背上本就受了伤才好,又要让他折腾出病来, 因此一回了自己寝屋, 让侍女放了热汤, 自己沐浴之后, 便爬上了床榻, 继续趴着入睡。
养伤日久,趴着入眠也已经成了习惯。她觉着这样睡着,舒适又安全,不必怕人突然侵袭。
翠在屋外叩门, 并唤了声“屈先生”,她一怔。翠不好应付,虽然把她发落到前院去了,但她仍会不时借着公子长庚名头过来嘘寒问暖, 她正愁一时不知是否要装睡,幸得屋外又传来了孟鱼的跫音笑语。
“翠姑见屈先生有事么?她方回,歇下了,若无大事,翠姑与我说了罢。”
孟鱼是宫长, 翠不敢不从, 低眉顺从地往后退了半步, 随即, 从衣袖之中摸出一管伤药,递与孟鱼:“公子身边的侍从,方才来了蘼院, 奴婢在前院故而接待了,此是公子让人送来的,怕屈先生身上伤未痊愈,送来这药膏,据说是顶好的东西,北燕的使者送来的。”
屈颂趴在床头听了会儿,翠送了药转身走了,孟鱼叩了叩门,得到屈颂的准允后,走了进来,又把身后的门闩插上了,她握着药朝屈颂走来,眉目微凝,一瞬不瞬看着屈颂,看得她心头一阵意乱,猜测又是公子长庚突然生事。
孟鱼说道:“先生的伤,不是早好了么?”
屈颂方才也没听全,隐约听到“北燕”“侍从”等字眼,被孟鱼问起自己却也有些稀里糊涂,道:“是已好了,新肌肤都已生发了。”
这段时候均是孟鱼伺候在侧,她身体的状况,孟鱼是再了解不过的,怎么突然又问这个。
孟鱼蹙眉道:“那为何,今日公子说你伤口又迸开了。”
屈颂一愣,她微微支起身,伸臂往后摸自己背部的伤口,早已不痛了,同正常皮肤一样,她说道:“没有,早好了。”
孟鱼松了口气,道:“许是误会,也许是公子见你容易受伤,特意送来伤药以备不时之需。”
屈颂一阵沉默,继而,她有些微自嘲道:“公子会惦记我的伤?”
孟鱼把药膏置于她床边髹红案上,道:“这药膏涂抹创口之上可使人不留一丝疤痕,原本是北燕国使臣所赠之物,整座晋宫之中,不过只有晋侯和公子这里有几支罢了,岂是别人可肖想之物?公子习武之人,身上创面不知凡几,但平日里也并不太舍得用这支药膏,但他却送给了先生。”
孟宫长说话的口吻淡淡的,但看得出,她心中喜忧参半,屈颂大约能明白孟鱼的担忧。
她看了眼床头那支朱红牛皮所制药膏封囊,心头犹豫了片刻,终于低低地问出了声:“孟宫长,你觉得公子对我上心么?”
“不好说,”孟鱼道,“公子一向是喜怒无常之辈,今日恩赏,明日威加,有时旦暮之间,便由爱转恨……安虽是咎由自取,死不足惜,但他曾经于公子身旁的风光,和今日的下场,也是屈先生亲眼所见。”
屈颂又不再说话了。
孟鱼看向她,又道:“但先生不必害怕,兰章宫与蘼院的动静,皆在王后眼皮底下,公子即便真的暴怒,但出于孝心,也自会考虑到晋侯和王后的一番苦心,绝不至于太过为难先生,何况王后也已承诺,他日事成,便放屈先生前往雒邑,并以精兵相送,先生安矣。”
*
晋侯越想今日长庚离去之时的脸色,便越感到不对。
长庚当时那脸色,明摆着有些于自己的迁怒,绝不至于是因为他没提屈先生为祭司这事便恼了。
折子也批阅不下了,晋侯仓皇起身,回寝殿之中找王后商议要事。
他平素里只顾着晋国大计,事先竟没有与王后串供。晋侯把今日之事一说,王后便想了起来,自己曾为了取信长庚,信口便在他跟前提过一嘴,说是晋侯属意让屈颂出任祭司,不过是嫌她太小,故意打磨雕琢她几年罢了。
王后行事周全,但也难免有疏漏之处,何况长庚素来不敬鬼神,那话他大约听听罢了。王后脸色微变,让晋侯心中也骇了大跳,王后思忖再三,握住了晋侯的一双手,道:“王上日理万机,这些事暂且勿忧,为妻能为你处理。看长庚那边如今风平浪静,想是没发生什么大事,明日我借个由头把长庚叫到这里来,亲自试探他,看他是否已看出破绽。”
为了安慰晋侯,她又摸了摸晋侯脑袋,把他的鬓发抚至耳后,微微笑道:“王上还不清楚长庚性子?其实,若真是发现了端倪,他这会儿早就大怒之下把屈颂打死了,即便出于喜爱不忍,也早折了她一双腿扔出了宫闱,所以哪有这回事。我命人留意着屈颂呢,她好端端的,毫发无伤。”
“你说是便是吧。”晋侯被顺了毛发,愈发像条威风凛凛的大狗,早已不记得了长庚了般,顺着王后的话含糊应了一声,俯身咬住了王后的耳廓软肉,将她压了下来,顺手便放落了红帐……
……
王后懒懒地睡了一觉,她起身梳洗之时,晋侯早去了一个时辰有余了。
她想到昨晚与晋侯的话,梳洗完毕,立马命心腹女史去兰章宫把长庚请来了自己这里,未免长庚有所觉察,这一次她并没有再去传唤屈颂。
长庚不论语调神态,均无异状。
在王后寒暄数句,隐约开始杂入几丝试探时,他甚至已不耐烦,“母后,邀儿前来到底有何要事?孩儿昨晚增删古书,已至深夜,没有歇好。”
王后一看,长庚的双目之中果然布满血丝,心中无比担忧。
事实上长庚昨夜里确是彻夜难眠,只不过因何不能入眠,却不是如他所说是批阅增删古书,而是想着一些事,想了整晚。
王后没有看出长庚的端倪,知道已不适宜再问,免得他又心生疑虑,便略去此节不提,把一早准备的话题拿出:“昨晚王上来过。周国九公子的车驾如今就停在雁胶山外,以候我晋国使臣相迎。九公子年岁与你相差无几,想必你们也更能说得来话些,何况你是我晋国公子,由你出迎,方是给足周天子颜面,这话想必之前你也听说过的,你父王昨日便该与你说了,只是你不知何故走得太快,他没来得及把这些话说出,你便一阵风刮回了你的碧幽殿,昨儿过了晌午,又知你在气头上,那话便不大好说了。”
长庚冷冷一嗤,不可置否。
他父王什么心思,无非是要自己巴结周公子,媚好天子,以求天子不必震怒。
他冷然侧身,黑漆漆的凤目直盯着王后:“母后难道忘了,儿手中之剑的来历?当年周国如何对不起我们晋国,欠下如此之大的一个人情,不得已以重金宝剑相赠?且长庚之先祖父,到底因何以三倍之兵力,却还折戟沙场?他周国如今妄求联姻,把女儿嫁我,我不予理睬,反是对不住他了?”
“慎言!”
王后忽然疾言厉色,瞪着长庚。
天子有错,那也仍是天子,当年晋国救天子于水火,便如同救万民于水火,护佑晋地得以保全,否则秦楚之战,何以不殃及池鱼?
天子要与晋国联姻,原本便有消弭成见、止息干戈之意,况晋地与周国毗连,结为姻亲之好,日后晋国在九州的地位,也傲视群雄,便如不日前那齐国小儿,再无脸敢在长庚面前跳梁。
虽然晋国答应联姻有诸多勉强,一来得罪楚国齐国,不利局势,二来周天子之女其貌不扬,无敢见人,但联姻之后,长庚也并不是不能获利。他有一个周天子之婿的身份,日后无论攻伐还是守成,都将事半而功倍。
但,不论晋国是否答应联姻,与周国表面和气都不宜撕破,长庚少年人血气方刚,上次潜入雒邑,已经惹怒了周天子,天子收回成命,不愿与晋国联姻,如今若再公然得罪九公子,便是彻彻底底把晋国架在火上炙烤了。
“庚儿,你还不明白,九公子无意来我晋国,之所以转道,是因前不久你让周天子失了面子!”
九公子聪慧博闻,最得天子喜爱,哪怕日后把这天子之位传给他,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之事,眼见父亲受辱,他如何能不为周国讨回公道,夺回尊严。
长庚“呵”了一声,冷冷道:“越国国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那善游的九公子到了越国,不是依旧羞辱于他,我晋之泱泱大国,我长庚之铮铮骨梁,不是充的气!”
“长庚!”
王后实在无法忍耐了,她起身,喝止了公子长庚的出言不逊。
王后看向他,“你必须要想,依我晋国现在的国力,能否承受天子之怒?周国你可以不惧,南面强楚虎视眈眈,西边秦国韬光养晦,东有齐国枕戈待旦,天子一声令下,正义之师讨伐晋国,你将如何处置?你祖父是因帮助周国抵御外辱而战败,为了免于受辱而自刎,可若不救周国,王师覆没,晋国难道今日的处境会更好?长庚,母后怎会不知你与祖父亲厚,但你要明白,身在此位,你一人的一举一动,无不牵系全国,无论雷霆雨露,都终将落到每一个百姓身上,而我晋国有百万之众,他们全都仰仗着你啊。”
长庚藏在袖中的手动了动,他的唇抿得很紧,几乎泛白。
他学不来低头折节那一套,更不习惯对人俯首称臣。
但王后的话他明白。
“长庚僭越。”
王后松了口气,她转向身后,拨开倒垂的竹簟帘门,“过来。”
王后绕了一圈,见已说动了长庚,便把准备已久之物取了出来,长庚虽不情愿,但仍然依言走了过去,王后从掌中托起一物。物件精巧玲珑,剔透晶莹,是一块上等的蓝田美玉雕镂而成的印盒,玉质偏薄,上面分布有极纤薄细腻的游丝状细缕。此是百夷人献给秦王的一件宝物,原玉属缠丝玉,秦王命人将其精细加工成印盒,当年母亲出嫁之时,作为陪嫁,一道来了晋国。
“母后听闻九公子好玉,君子比德于玉,温润而泽,这块印盒他必定喜欢,你拿了去吧,见了九公子,便说是晋国国君一番心意。”
长庚心中不服,但仍然接了过来。
这时,他有些纳闷。
雁胶山离此处百里之地,周国九公子行事如此高调,若真快到了新田,早命人放出信鸽,命晋国遣使者相迎了,何以至今没有来信,父王和母后如此急着吩咐他行事?
母后今日的主要目的,怕不是为了与他说这件事吧。长庚微微眯起了眼。
作者有话说:
长庚啊,别这样对你九舅兄,你会后悔的。剧透一句,这俩以后绝对是九州第一好基友,难兄难弟哈哈哈。感谢在2019-11-13 11:56:41~2019-11-16 08:21: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唐忆婉?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三得六Q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公子季淮离开晋国之后, 没有再四处招摇,而是先回了齐国。
不久之后,齐国便传出了一桩震惊九州的大事。
据闻,齐公子季淮在回国途中网罗了两名美少年献给了自己的父亲。
齐侯这几年遍寻美男无获, 身边妇多男寡, 召幸后宫索然无味, 儿子贴心, 自己出门游玩, 没忘了还待在深宫之中久旷的老父,齐侯欣慰无比,惊喜无比,立即召集群臣, 当着列之公卿大夫,举办了一场荒唐的“结袖礼”。
以男男结袖,敬祝天地,行纳姬之事, 齐侯当时的种种疯癫荒唐、淫态丑态,令文武大臣均面色铁寒,但碍于那大权在握的公子季淮捧场,他们之中竟无一个敢站出来发声。
这场荒谬至极的闹剧,不但传为了九州一桩笑谈, 更是大损齐侯声誉, 齐国边境百姓一夜之间亡逸上千。
若说这齐侯疯癫也就罢了, 他平日里便是个荒淫无道的昏君, 但这主意却显然是公子季淮所授意的,他特意为齐侯献上美少年,又默许了齐侯光天化日纳男人为姬的行径, 着实令人费解。
自然,这个消息也极快地传到了晋国。
屈颂手中的紫毫在听说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之时,猛地发生了颤抖,跟着她下意识地看向了一旁危坐的公子长庚,巧合的是,公子长庚也正从一堆冗文之中抬起了头,目光不期然地与她撞上,屈颂被他不动声色地看得面红,忙把头低了下来,继续写自己的字。
身旁传来清脆的书简被合上的响声,公子长庚瞥眼一畔垂眸敛容而立的良,“拿吾的宫印,问内内廷司多要几尺绢帛过来。”
“诺。”
良就这么被支了出去。
空荡荡的碧幽殿,仅只剩下两人,屈颂强迫自己冷静,但在她无数次感觉到公子长庚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她没法冷静了。不知为何,近来被他的眼神一看,她总是心慌意乱,时或忘记了自己在干甚么,因为这她已无数次在他面前出了丑态。
“齐侯之举,你以为如何?”
他听到了公子长庚在问自己。
屈颂蓦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她垂目想了想,不知如何回答才能让这喜怒无常的公子满意,在他出声催促,露出不耐烦时,只好闭着眼睛,昧着良心说道:“其实屈颂以为,人之爱人,全在于己,齐侯喜爱美男,正如公子……其实并非是一种癫狂之症,乃是自然情理,既然是情理之中,那么纳姬可,为何纳男子就不可?屈颂以为,这实在没甚么好笑的。”
方才几个宫人是把齐侯纳姬一事当作笑话说给公子长庚听的,尽管屈颂觉得并不好笑,但她确以为荒唐。
至于公子长庚这一句问话,更是让屈颂无所适从,她到现在都无法确认公子长庚当日指天誓日说自己喜欢男人是真是假,一时口快,话已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别过头,用力闭上了眼睛。
公子长庚的身躯微微后仰,小东西果然说出了这样的话,令他并不感到意外。因她原本就对自己有非分之想,恐怕是想说服自己,也给他一个“结袖礼”吧?
长庚若有所思地看向屈颂,见她秀靥朝外,耳廓处浮出恬淡的鲜红,已是害羞,便轻哼了一声,调整嗓音,低沉道:“吾也以为然。确实不甚好笑。”
在他目光所不能及之处,屈颂悄然松了口气。
“继续写吧。”
长庚说道。
他嗓音淡淡的,说完这话之后,继续读起了自己的兵书。
屈颂又偷觑了长庚几眼,发现他不再计较这小事,彻底地把心放回了腹中,专心致志地写自己的字。
又须臾,日头偏斜,案台的黑影从自己的脚尖逐渐移向了公子长庚的脸上,他的侧影打上了一层柔和淡黄的暖晕,如一块琢磨而成暖玉,不掺半点杂质,宁静而雅逸……屈颂又看了一眼,她把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假装方才一切不过幻觉。
长庚的嘴角一撇,露出喜怒难辨的笑容,再度把头抬起,“今日够了,回去吧。”
屈颂点点头,把笔搁下,小心吹干了最后一个字,慢吞吞地起身,便要告辞离去。
长庚又唤住她,“慢着。”
她回头,长庚抬头看向她,“再过不久,周国九公子前来新田,他传书请吾至绵山望风亭相迎,回去之后收拾一下,明日随吾出发。”
相处日久,屈颂也渐渐明白了公子长庚的一些喜恶,譬如,他厌恶逢迎他人,尤其是周国人。她本以为公子长庚不会去的,没想到他却应许了。
公子之命不能不从,屈颂把头往下点了点,“记住了。”
公子长庚眉梢微挑,目光凝在她的脸庞上,“还不去?望着吾做甚么?吾脸上有花?”
屈颂脸颊一烫,忙收拾了脸色,匆匆忙忙离去。
一直到那串平稳中略带惶恐韵律不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了耳畔,公子长庚紧绷着的俊脸松弛下来,他发出了大笑声。
这小儿真是太有趣了,无论她平日里在自己跟前装得有多成熟老派,到底是自己是公子她是奴仆,只要他板着脸孔出声吓唬她,便能把她吓得面如土色,还当自己是小大人呢,这小东西……
屈颂心乱地停下脚步,一抬起头,自己竟然已经到了蘼院的门口。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几乎都要暗了,偏斜的夕阳笼罩着蘼院大门两侧的两丛古旧慈竹,古竹纤细而长的柔影浅覆于门匾之上的两个小篆字“蘼院”之上。在这之前,屈颂还不认识这木匾上的两字,这几日与公子长庚学习文字,渐渐地也认得了不少,明白自己已是有所长进,不再是以前目不识丁、腹内草莽了。
屈颂盯着木匾上的凝睛看了片刻,一直到翠步出门庭,赶来相迎,屈颂微微一怔,正要说话,只见翠姑到了自己的跟前,“扑通”一声便跪下了。
翠虽然嘴杂了些,但办事是稳重的,这些时日料理蘼院外事,一直是井井有条,因此屈颂愣住了,回过神立马把翠搀扶起,但她却执意摇头不肯,无数次把屈颂的臂膀按下,眼眶泛起潮意,屈颂见状道:“翠姑,你这是做什么呀?快快起身,我受不得你此礼。”
翠抬起头,再度把屈颂要扯起她的双臂按下,仰目望着屈颂说道:“恳请先生答应,将我调回内院!先生救命!”
她说着,两行热泪滚落了下来。
屈颂怔愣,“怎说得如此严重?”
当初是孟鱼与她交涉的,整个过程之中屈颂都没怎么露面,孟鱼做事稳妥,也让翠服气了,没有想到这才没多久,翠又说在前院待不下去了。
翠攀着屈颂的胳膊,掐得她臂肉发疼,不用看都知道必定已经被掐红了,屈颂凝了凝,尽力屏住气息,翠说道:“奴婢在前院当差,或是伺候先生,都是为先生尽心尽力,本无半点怨言。可是屈先生,奴婢到底是出身兰章宫,为公子授意,来此处照料屈先生起居的。如今身在外院,公子每每传召,见都是奴婢出迎,心中自有疑心,拖奴婢去审问。公子疼爱敬重先生,不论奴婢如何说,都咬定是奴婢伺候不周惹了先生厌弃,这才被发落到外院……先生,公子的手段你是知晓的,他一说要上刑伺候,奴婢实在是畏惧!”
“不但公子,这几日公子身边一些旧人,见我落魄,也纷纷落井下石,过来欺辱于我……翠实在无法,恳请先生救命。”
翠姑说完,终于撒开了紧紧钳制住的屈颂的一条胳膊,朝着她跪伏了下来,重重磕了几个头。
屈颂早已有所不忍,再也受不起翠的这几下,忙拉着人起来:“你莫行此大礼,我心里明白了。”
“先生……”
屈颂咬牙,一点头,“也好,日后你到内院来,我这正有几个浣衣女平日里偷懒不成形,孟宫长贵人事忙,一人管不过来,至于外院,我再另外想办法,你不必怕了,公子那边,我也会去解释清楚。”
见翠如蒙大赦,又立刻欢喜地口头谢恩,屈颂松了口气,问道:“翠姑可以起身了?”
翠忙起身,伴着屈颂往蘼院里头走去,穿过满庭瑟瑟青竹,到水井边时,迎面正撞上孟鱼,她正朝自己这边走来,目光落在屈颂身上片刻,又看向了翠,翠把头一点,对孟鱼行了礼,转身离去。
屈颂诧异地看向孟宫长,感到她的眼神有些异样,尤其是对着翠姑时并不友善。
“屈先生,奴婢有话要与你说。”
屈颂看向四周,她微微颔首,“我们进屋里说吧。”
这时节,屈颂屋里的炭火是时时备着的,掐算着她从兰章宫归来的时辰,孟鱼便让人把炭火烧起,待屈颂一回来,室内便已是一片焦热,没等身后的孟鱼把寝屋门闩合上,她便先一步脱下了罩在外边的外裳。
正是二月天气,虽然回春,但也有些寒意,屈颂的外氅触手冰冷,孟鱼接了过来,才对捧起了铜尊,正要喝一点儿热茶暖身的屈颂说道:“先生方才,实在大意。”
屈颂想起来,也明白过来了,“宫长是觉得我不该应许翠姑。”
“何止于此。”孟鱼略含失望地说道,“阖宫上下谁人不知,在先生你来蘼院之前,翠姑原本便是一直照料在公子身边的,已有不少年头了,从前安风光最盛的时候,她也是兰章宫仆役的二把手,就算落难,也是无人敢欺的地位,哪里便如她所说,落得个虎落平阳的地步。屈先生,我也知你是一番善心,但莫被人使了利用了。”
屈颂有些吃惊,但她深信孟鱼所言,“她为何如此?”
但问出之后,她也立马便想明白了过来。
其实不止宫人欺侮她一事,恐怕就连前面所说,公子拿她审问这事也是假的,或者不过是公子长庚与她演的一出。公子长庚对把眼线安插入她的蘼院这件事始终是不能死心的,翠既是公子长庚的心腹,自然对他言听计从,略施小计,便已让她有所动容,自己这条蠢鱼咬着别人的钩便爬上来了。
她懊丧不已,“可我已不能出尔反尔。”
孟鱼摇了摇头,又走近几步,嗓音压得极低:“先生,翠姑人机灵,在里院走动久了,难保你我不会露出马脚让她看穿,倘若易地而处,我必定不出十日便把先生你的尾巴揪出来了。”
即便屈颂扮演得再像,但假的终究是假的,破绽太多,在精明人面前绝难以假乱真。
“先生明日只管随公子出门,我会再想想法。”
屈颂顿了顿,道:“我明白了。”
之所以翠还能得到公子长庚这样的授意,问题的根仍在于她时至如今还没完全取得公子长庚的信任,她需要利用这一次出行的机会,让公子长庚完完全全接纳她本身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颂颂:别再指责我了,我只是犯了一个所有直男都会犯的错。作者:阿奴,你是男人吗?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你是,你也是弯的。落井下石,这是唐代才有的词,文中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但是……请大家轻拍哈。有人名出现或人主导的历史典故,比如韩信点兵、破釜沉舟一类的词语,应该是木有的,如果有,希望大家帮我找出来。因为确实很违和,虽然架空也违和23333
第27章
夜色漆漆, 碧幽殿中门一侧,盘着铜螭的一根巨柱底下,倒悬的铜铃发出优雅无序的撞击声,比宫廷里沉闷的编钟声还要活泼悦耳。
张鲜与主父好跟着公子长庚, 在寝殿候了有一会儿了。
他们俩眼睁睁看着公子, 把手边的一卷竹简翻完了, 又翻向了另一卷。
终于, 公子长庚翻阅书简的手停住了, 他看向了两人。
“主父先生,你先出去,准备明日随吾迎接周国公子事宜,吾还有旁事与张先生谈。”
主父好等得不自在, 早想脚底抹油,公子这赦令一发,他立马卖了朋友,转头便冲出了碧幽殿。
其实主父好心里无比清楚公子长庚留下不靠谱的张鲜那厮所为何事, 无非是因为那个让公子长庚有了心动的小优人。尽管“心动”二字是公子面前的忌讳,但他们这些风月场中滚过十好几遭的老不羞,却不能更明白公子的欲盖弥彰。
加之近来张鲜鬼鬼祟祟,暗中到下肆进行了一场见不得人的交易,也让主父好留了个心眼。他派人偷打听过, 由于两人平日里走得极近, 人脉路子都是一路, 主父好顺藤摸瓜便套出了张鲜那点小伎俩。一直到如今, 他对张鲜那厮胡出馊主意坑害了人家小美人这件事都颇为不齿,但又考虑到张鲜的初衷,这才没有一举戳破。
何况他私心之中, 也恶劣地遥想过,一旦谎言在公子长庚面前戳破,那么这个平日里板起面孔威煞甚重的晋公子,脸色将会比他现下要精彩万倍,着实令人狠狠地期待了一把啊。
面对挚友慌不择路地逃窜而去,张鲜一声轻叹:交友不慎。
回头,只见公子长庚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脸部僵硬,看着是笑,但其实没半分温度,自己心中也缓缓地咯噔了下,思考片刻之后终慢慢说道:“公子还是不信任屈先生,让翠姑盯着她,可是想找到什么线索?”
连着几次,公子长庚派去蘼院的人均是翠在接待,公子长庚不得不心有疑虑,盘问翠之下得知,王后身边来的孟鱼竟对他的人极其防备。这让长庚愈发怀疑,王后在背着他,利用屈颂做一些不可告人之事。
王后越是防备他,护着屈颂,长庚便越要刨根挖底,弄明白这其中到底做了什么文章。
长庚手里的书简掉落在地,他一本正经地盯着张鲜,薄唇微上扬:“吾没事要盯着那蠢物做甚么,他的一日不过也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小废物一个罢了,难道吾是欲让翠长双眼睛替吾把他身体都看光了?”
这纯是无稽之谈,公子长庚自己都没看过的东西,怎么可能让人先睹为快,何况翠是女人。
张鲜感到与公子长庚交谈有障碍,他有些不懂了,暗中抹去了脑门上的几滴热汗,垂袖又道:“公子或有自己的考虑,也是为了屈先生好,但只怕,屈先生心中不做此想。”
“怎么想随他。”
长庚露出不悦的神色。
那小东西,让他的母后利用了,也不知道她自己是否知情。但她待自己真诚,真心仰慕自己,说不准是她与王后之间做了什么交易,让王后设法把她弄到自己跟前来。若真是如此,这小废物竟还有些心机。
她区区一个侍童,何用得着劳动宫长大驾亲自伺候照料,孟鱼出身秦国,乃是王后当初闺阁之时便带在身边的老人了。但王后愈是重视屈颂,便愈让公子长庚猜疑,翠确实是一双眼睛,不过是……为了保护她而存在的罢了,必要时在王后的罗网之下,保下她。
但是,他怎可能在这个不怀好意的张鲜面前承认这一点。
于是他扬起下颌,脸微偏过去,淡淡说道:“呵呵,张先生,你现在应该同吾解释一遍,这是个什么东西。”
长庚说完,从他身前的红案之下取出了一样令张鲜十分眼熟的物什,公子长庚随手把他扔到了案桌上,正巧砸中了墨砚,溅起了几滴水墨。张鲜凝睛看去,被公子长庚扔到眼前来的不是别物,而正是前两日他特意从下肆寻来的宝贝,暗中赠予公子长庚的。
不过上面一圈可供调解松紧的弹簧机括已经被损毁,鲜红的软牛皮几乎被撕扯成了烂絮,也不知公子长庚对他费尽心机寻来的宝贝下了什么毒手。难道,公子如今虽然年仅十八岁,且并没开过荤,但实则动起来如利刃出鞘雷霆万钧……
张鲜怕自己窥破了公子长庚的私密,面颊上的热汗越流越多了,他看向公子长庚,长庚如一尊人形冷玉坐落在案几后,未有片语,只耳根微微显红。
张鲜愣了片刻,明白了过来,心中腹诽公子口是心非,但仍面带春风,朝着长庚微笑说道:“公子让在下交代什么呢,此物确实是下肆之中最流通的了,公子若要再好的,得问工匠去造。”
“那你就去造!”
长庚脱口而出,面露怒意。
张鲜撩开袍角跪了下来,诚心说道:“公子,要造一个让公子赏玩的器物不难,莫说是一个,就算是百八十个,只要么子欲取,工匠随时待命,也不过是一两日的功夫。但公子却要考虑一点,在下依着公子的命令,此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泄露给第三个人知道,而公子这一声令下,恐怕会弄得晋国,举国皆知。”
长庚要喝斥张鲜的嗓音滞住,他面色凝了起来,蹙眉望向张鲜道:“晋国百万之众,你找不到一个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哑巴工匠?”
“回公子话,难。”
张鲜又偷觑了眼公子长庚,见公子脸色愈发黑沉,他忙又道:“公子,若是数月之前,这事好办。但自从公子当着列位公卿发出那样的誓愿之后,公子忘了么,如今公子的一举一动恐怕都逃不过王上的眼睛了。何况这样的好物公子都看不上眼,若再要另做,恐怕就要找顶好的工匠,而晋国最好的工匠,可以说,都被拿捏在晋侯的手中……”
他说到这儿,又是一顿,怕公子长庚误会自己要挑拨晋侯父子的关系。
虽然恼怒,但长庚不得不承认,张鲜说得在理,他脸色不愉,但因为暂时想不到反驳的话,只能暗暗地生起闷气来。
张鲜忙趁热打铁,犹豫再三,问出了口:“公子……那物件,公子真的试了?不好用?”
怕是公子长庚过不去心中那关,没事找事,折磨于他。
长庚被质问,瞬时耳廓发烫,晕出了丝丝血红。
他冷哼一声,阴沉地盯着张鲜,“你们这些谋臣,不知道话多在主公面前是禁忌么?”
张鲜猜到了,果然是脸皮薄,压根没用,随意比划了一下,便丢回来了。
事实上这个时代,受到种种限制,连衣食出行也都多有不便之处,公子长庚需要的那物,又不是个什么能见光的,工匠再厉害,又能有什么神来之笔?不过是供那些有需要的贵族赏玩猎奇罢了。
张鲜一生颠沛流离,见多识广,也清楚男男之恋未必就如晋侯所说是一种隐疾,与男女之间莫名的悸动与爱情一样,属于人的正常渴求,强加束缚也许会适得其反。齐侯之所以不被人认为有疾,乃是因为他不但召幸男子,也御女,他膝下有子嗣七八,能堵住人口,相比之下,公子长庚那句“见了男儿便清爽,见了女人浊臭逼人”的话,才显得格外石破天惊。
所幸公子长庚虽语出惊人,但毕竟一直不曾付诸行动,是以晋国百姓虽然震惊意外,并为此感到羞耻,私心中对晋公子这癖好感到唾弃,但却不像对待齐侯那样,连夜溃逃,奔往敌国。但公子长庚若是把这件事实行了,那后果便会大不一样了,因此张鲜不得不劝他三思。尽管那个让公子日渐上心,似乎心有所动的“小东西”,本质是如假包换的小妇人。
公子长庚自己心里也明白,他把张鲜遣退了。
夜色渐深,屋中只有一道孤孑的身影,被火烛的光晕清晰地刻在身后涂满红椒的墙壁之上。
不知那小东西入睡了没有,可会像他一样,想这件事,想得彻夜难眠?
不会吧。那小东西明是对他有非分之想,可却从不敢跨雷池半步,恐怕也从未想过在他身边捞什么名分。她是如此卑微地爱慕着自己,几乎只要自己的一些挥挥手的关心,便已心满意足。她不计较名利与荣誉,为他甚至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他却渐渐地不那么想了。
那些胡话说出去容易,可真要办到却难。
诚如张鲜所提醒的那样,他是一国公子,是晋国未来的王,在目前九州波谲云诡的局势之中,他不能昏聩如齐侯,大张旗鼓地举行结袖礼,纳男人为姬。
然而,他却也不愿让那个可怜的小东西,没名没分糊里糊涂地成为自己的人。
长庚感到头痛,他伸臂,将自己的发胀的太阳穴揉了揉。
为什么从前一直坚信自己是喜爱女人的,事实也应是如此,而在遇上那只小东西之后,似乎变了?他渐渐开始怀疑,自己原本便真是一个有隐疾的人。
公子长庚望向窗外,目光含着恨。
须臾之后,碧幽殿传来一阵爆响,依从公子吩咐为两位先生准备宵夜的良没跨入门槛,正好碰见公子长庚拔剑把身前的桌案劈成了两半的背影。
公子的剑刃之上,还雕镂着朵朵娉婷舒展的莲花。
作者有话说:
本文又名《晋公子每天在脑补》哈哈哈今天晚更,明天双更补偿大家~
第28章
兰章宫主殿烛火通明, 主人彻夜难眠。
屈颂怕自己因为翠姑的事又不经意之间惹了公子长庚生气,心中感到无比惶恐,也是战战兢兢一宿不眠。第二日起早,两张脸蛋相对, 四目相看, 屈颂吃了一惊, 公子长庚把脸转开, 取了良踮脚递来的马鞭之后不再看她。
屈颂愈发肯定, 是自己又触了公子长庚逆鳞,于是谨言慎行。
她驾着一匹小马驹,心怀忐忑地跟在公子长庚的身后,一侧的主父好频繁与公子长庚说起话, 屈颂看着他如山凝岳峙的背影,他坐得笔直,并且完全没有打理过主父好。跟着,主父好又回头看了眼自己, 不知对公子长庚又说了什么。
这时她又看到,公子长庚偏过目光,回了主父好一句。
马蹄踢踏的声音湮没了公子长庚的语声,屈颂虽然好奇,但并不敢探究。只是, 她的心里除了惶恐之外, 还有那么一丝别扭。
一路上, 屈颂带着这种别扭, 沉默地跟随公子长庚马后,他的马匹甩着尾巴,一刻甩多少次, 她几乎都能清楚地说出来。
但不知过了多久,天昏昏时,公子长庚的马停住了,屈颂心中想着别的事,不留神便撞上了他的马匹后臀,长庚的马竟还客气地没有尥蹶子,但屈颂自己先吓了一跳,抬起头,只见长庚黑眸如墨,神色莫测地沉沉盯着自己,几乎要把她的目光洞穿,屈颂忙道:“冲撞公子了,公子恕罪。”
“想什么,如此入神?”
他看着她,问道。
公子长庚的语气并没有半分不悦,但屈颂就是觉得他生气了。
她咬了咬牙,慢慢回道:“公子勿怪,昨夜里让宫中的野猫惊了,不能入眠,今日……”
公子长庚打断了她的话:“说是丈夫,竟畏惧区区野畜?你多大了?”他那两道凌厉漆黑的眉拧成了好看的一道褶,让屈颂惶惶之余,更感到困惑。
公子长庚翻身下马,将马鞭扔到良怀中,看了几眼屈颂。
她把脸蛋埋得低低的,像因为初春微寒的风受了惊似的。真像是一株弱柳,微风便能拂走的那一株。
长庚意识到,她身形单薄,也没着外裳,慢慢地皱了眉头。
望风亭还在距离此处足有二里的山坡上,众人都在等待公子长庚的发号施令,但公子却停住了,半晌没动。
蓦然,他们发现,一向冷言冷语、待人没有半分客气悦色的公子长庚,竟把自己的外披剥了下来,随便罩在了屈颂的脑袋上,屈颂微愣,伸手要去把罩在自己的头顶的披风拿下来,以免阻住视线,忽然听到了公子长庚一道嗤声,她的手便停住了。
丝毫都不明白公子长庚这是什么心思。
“吾兰章宫中的巫医,竟快要成你的了。”
说完这意味不明、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公子长庚又皱着眉头,对脸蛋被埋在玄色火纹披风底下的屈颂冷冷说道:“顾好自己吧,蠢物,再调吾的巫医,你可知要拿什么作为抵押。”
屈颂从公子长庚别扭而冷淡的话语里,竟然品出了一丝忸怩的关怀,这一路上种种怪异的感觉,便好像突然烟消云散,一股暖流从血管里冲刷了出来,把心脏熨得几乎发烫。
她把披风摘下,笼在自己几乎快要被风吹得冷透的身上,目之所及,公子长庚已带着人上了山,仅仅只留下一道被风撞得墨发纷扬的背影。
屈颂在原地小立了片刻,直到良弱弱的声音传了过来,她把嘴角压了下去,平静地说道:“我们也上去吧。”
屈颂刚爬上坡,远远地便望见了,起伏延绵的山坳尽处,一条阔道斗折蛇行而出,于群峰之间,道路之上烟尘漫卷,马蹄声遥遥传来,听得无比清晰。
不知为何,屈颂心头一振,立马想到,周国公子来了。
周天子膝下共有九子一女,这个九公子乃是天子最为喜爱的一个儿子,天资聪颖,勤学博闻,可惜的一点便是生母早逝,否则到了如今,早该被周天子立为王储了。
但尽管如此,周国朝野上下,无人不对九公子心悦诚服,至少比起他的八个不成大器,平日里庸俗下劣的兄长,更能堪当大任。
前有季淮,如今又有公子幽……屈颂的目光从九公子那抹身影之上收回,落在了长庚身上。不知道这个公子幽,足不足够成为公子长庚的敌手?但一直到现在,她都几乎没在长庚的神色中看到半点戒备的影子。
阔道上的蹄声听着已近在咫尺,公子长庚从望风亭石墩之中起身,身后的主父好立即领会了公子的意思,摆出迎宾的阵仗,以接周国九公子幽。
迎着落日的方向,着鼠青色阔袖锦袍,长发束成高冠,磊落潇洒的九公子,登台拾级而来,先迎入屈颂眼帘的,便是他那足足一掌之高的白玉冠冕,跟着便是那方阔的额,如墨笔勾勒的两道长眉,双目微长,与公子长庚的不怒自威天然凛冽不同,也不像公子季淮妖孽,而是蕴藏着一种极其内敛的光华,便如若渌波冲击之中一方浑然的青石,透着明净,岿然不动。
九公子身后有两名侍从,皆佝偻腰背,面色姜黄,不像是宫人,倒像是奴隶。
听说周王善养奴隶,宫中有不少昆仑奴,鼻子比猎狗还灵,想必公子幽身边跟着的这两人便是。
九公子看向了长庚,不笑也不怒,行了礼。长庚不怎么情愿地还礼,九公子又看向了长庚的身后,目光定在了屈颂身上,迟疑片刻,他转过面,对长庚道:“天色已晚,怕今日已不能行路,不妨就地扎营,长庚以为如何?”
九公子贵为周国公子,身份贵重,虽是婉言相商的语气,却让人不能拒绝。
长庚道:“也可。”
他不大情愿招待这个不明底细的周国公子,回得非常勉强。
夜里,营帐外燃着簇簇火把,把帐篷照得明亮如昼。
九公子与长庚同列一案,分飨炙肉之后,良将俎上鱼肉撤去,便搬走了食案,令置一几,供二位公子对面攀谈。
长庚心不在此,不愿与九公子相交,谈了几句已是倦怠,然而他却渐渐发觉,姬幽的目光不时地便会落在屈颂身上,并且,似乎有些恍惚。
这个发现让公子长庚心里很不悦,不管姬幽心里揣着什么样的心思。
“长庚,我周游列国,在吴国时,见一奶娃卖酒,年不过六七岁,但卖的酒足金足两,从无缺漏,不禁惊奇。于是我停下考了那吴娃一题,岂料他对答如流。后来我又入宫见了国君,这一题却难倒了吴王,你说这可算稀罕。”
九公子看着他,面容露出了笑意,口吻淡淡。
长庚也掀起了眼帘。固知姬幽来晋国有贵干,绝不会给他台阶下,但他事先也没有防备,姬幽这意思,是要在他面前设题了,若是解不出来,岂不是连六岁吴国小儿都不如。但若不应战,也失了趣味,长庚正嫌姬幽无趣,对着说话都能让自己打瞌睡。
奇怪那小东西在自己面前同姬幽一样无趣,他竟然能忍下来。
长庚挥袖,双臂撑住了案几,“九公子不妨明言,猜题么,那请吧。”
“也好。”
姬幽看向身后,命人去取酒盅。
他身后两名昆仑奴对视了一眼,一人便率先起身朝帐外奔去。
昆仑奴擅长奔跑,被训练得如猎狗一般,轻功卓绝,天底下几乎没有人比得过他们,除了当年隐退的天下第一剑客,与昆仑奴交手有过胜绩,除此之外已经再无一人能在腿力上比得过昆仑奴了。
片刻之后,昆仑奴回来,并在九公子和长庚之间的案上,摆上了三只大小不一的酒盅。
长庚的眉已稍稍蹙起。
昆仑奴并不会说话,因此传达题面的还是姬幽。
“三只盅大小不等,小盅可盛酒三合,中盅盛酒七合,此时两只酒盅中空,大的这一只,”姬幽曲指,在最大的灰陶酒盅外弹响一声,他看向长庚,“盛酒十合,如今满盅。题目是,需要一人来分酒,使得中盅和大盅各占五合。”
他的目光示意,请公子长庚来解答。
长庚顿了顿,看向姬幽,“这是九公子的难题?”
“称不上难题,游戏而已,博晋公子一笑。”
长庚倒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难题。
他伸手去,要取那只最大的酒盅。
身后的主父好这时早已悄然立在了姬幽一侧,目光频频示意,让公子不要中了姬幽圈套,游戏是小,失了上风是大,晋国如今作为东道主,在接待公子幽一事上务必要谨慎小心。这个公子幽,绝非善类。
长庚的手已经伸向了那只大盅,就在他的长指即将碰到酒盅之时,一直蹲在角落里,隐藏在暗处的屈颂,忽然开了口:“公子。”
长庚回头看向她,这时屈颂已从最暗之处站了起来,随着她一起身,长庚对面的姬幽不得不再度把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露出微微疑惑。
面对着这小儿的突然搅局,周国公子似乎并没有任何不快,由着屈颂大胆走到了公子长庚身边,甚至,用一只手率先拿起了最小那只酒盅。
长庚是第一次看到屈颂眉目舒展,露出一丝盈盈之态,不过尽管如此,也还是极为克制和内敛的,她把小盅托在掌心,掂了掂,又把中盅掂了掂,最后,才搬动那只大盅。
“方法已有,贱民疑心酒器度量不准,斗胆一试,九公子勿怪。”
姬幽淡淡敛唇,朝她颔首。于是屈颂面朝长庚,平静地说道:“大盅势沉,不易搬动,公子千金玉体,不必亲自动手,屈颂承公子教导多时,正该试炼一二了,贱民便不才,在二位公子面前弄斧了,若是不能侥幸解开谜题,那是贱民能力不济,再请公子施以援手。”
眼下,越听便越是让公子长庚意外,这小东西看起来似乎很有把握。
他的目光在屈颂的脸上停了停,慢慢吐出一个字:“可。”
屈颂席地跪在了公子长庚旁侧,吃力地把大盅搬动起来,挪到自己面前。
“你若嫌吃力,口述也可,不必搬动。”
姬幽的目光仿佛穿破迷雾而来,在窥探着一个似乎并不在此的人。他的眼神极远极远,但话却是对着屈颂说的。
“那名六岁吴娃,也因不能搬动酒器,在我面前便是用的口述的办法,但分毫不差。”姬幽看着屈颂,这么说道。
作者有话说:
兄妹俩其实是很像的哈哈哈,这是亲兄妹,同父同母那种。九公子周游列国,其实不是为了游山玩水,当然是怀着目的的。
第29章
屈颂道:“不必。”
虽然搬动大盅确实吃力, 屈颂不留神溅了几滴,但她仍然坚持要自己亲手搬。
似乎这样亲自动手,才会让她把思路理得更清楚一些。
她用小盅取了三次,直至把中盅盛满, 小盅还剩两合。如此一来, 再把七合酒全部倒入大盅, 此时大盅八合, 小盅两合, 中盅已空。把小盅两合倒入中盅,小盅空,取大盅三合斟满,再入中盅。此时小盅空, 中盅五合,大盅五合。
已经分好了。
思路明确清晰,但要一次又一次地取酒,却极难。因为酒盅虽是陶土所制, 但盛满酒时,也需要非常的力量才能搬动。而如公子长庚所知,在某些需要男子力量的方面,她的表现总是逊色的。
屈颂看了眼长庚,没发现长庚怪罪于己, 心中微松, 又转面朝九公子稽首。
姬幽略有怔忪。
面前小儿方才拿不稳酒器, 倒酒却十分从容的模样, 依稀当年,小妹还在他面前之时,奶声奶气地唤他“王兄”, 明明是那么娇滴滴的一个玉娃娃,但小奶娃倒酒时却雍容沉着,手法一丝不乱,几乎不论他出什么样的难题,在她那都能迎刃而解。姬幽慢慢地把眉心拧了起来。
于是晋人皆以为九公子已有愠色。
长庚看向屈颂,沉嗓喝斥她:“吾与九公子游戏作乐,你也太胆大妄为了一些,出去领罚吧。”
屈颂知道公子这是保护自己,于是轻“嗯”一声,起身朝外走去了。
候在帘帐旁的良打起帘,将屈颂迎出。
她的身影消失了有一会儿之后,姬幽垂落眼睑,仿佛仍在出神。
长庚身体微微后仰,须臾之后,他起身,在帐中走动了几步,把烛火又引燃了几支,侧身看向仍然不曾回神的九公子,九公子那张沉稳如石的脸上未有半分表情,不知为何,长庚心中顿生不痛快之感,朝着帘外方才屈颂消失之处蹙眉看了一眼,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九公子,长庚不善猜谜,今日你出题为难于我,是因为我当初拒了你胞妹的婚事,让你备觉难堪,要替令妹出气?”
九公子抬起目光,但不待他回答,长庚又抢了一步,冷哼了声:“奇怪,我入周国也非一两日,并扮作使者,在周国王宫之中有所盘桓,窥看三宫,却从未见到一个周国十公主,九公子今日要拿长庚问罪,我却也想问,你们家的十公主芳踪究竟何在?九州之中,关于此女流言无数,君侯之中流传最广的说法,也不必我言明,周国打算嫁哪一国的公主给我?周王虽是天子,可也不能混淆血统,欺我晋国弱势!”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冷,那股因为王后强迫心意的憋闷与郁烦,因为周王室对晋国的欺骗与背叛,再也无法忍住只能宣泄而出:“更不必说,连周天子都承认,周国于晋国有疚,我的祖父和曾祖,皆因王室而陨。可以说,晋从未对不住周,是周天子以势欺人,妄图联姻,我公子长庚拒绝舍身全其虎狼之心,有何不可?”
这时,他终于看到,姬幽的面上出现了一丝笑意。
那种笑容无关轻蔑,也绝对不是愉悦。
他与长庚此时透着冷峻严肃的目光对视上,半点不露怯意,“公子长庚,我想,你是误会了。”
长庚微微一愣。
姬幽一字一字告诉他道:“在我心中,九州无人能配得上我姬幽放在掌中珍视如宝的妹妹,父王提出联姻之事,原本便是我极力反对的,公子长庚,虽然你对我父王鲁莽无礼,并小视周国,可你的所作所为毕竟是与我初衷一致,在这件事上,我不会对你有丝毫埋怨报复。你尽可以放心。”
这话让长庚的脸孔僵了起来,被人轻飘飘地四两拨千斤了,因为自己的无礼而感到恼羞成怒,长庚的心里忽然冒出了疙瘩。
这九公子小儿,竟然嫌弃自己!
他区区周国小儿,仗着父辈耀武扬威,只会耍嘴皮到处欺压良善之辈,还敢嫌弃自己堂堂晋国公子!
长庚气得脸色涨红。
姬幽从容地起身,“方才一事,不过游戏,说了只为博公子一笑,公子长庚身边连一稚子顽童,都能有这般智慧,确实令人惊讶,不敢小看,幽受教。”
公子长庚冷冷地盯着姬幽,暗中磨牙。
主父好的拳置于唇边,发出一道清咳声,长庚把头扭向了别处,讥诮一笑,不理会姬幽了。
荒野之上起了夜风,吹得烟尘四处肆虐,屈颂身上衣单,正感觉到冷,与良在离公子长庚王帐不远处的篝火旁跺脚取暖,良话不多,言语之间对她多有小心翼翼的逢迎之意,屈颂渐渐感到话不投机,也沉默了下来。
这时,不远处的官道上又传来了一道断续的马蹄声。
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到此?
屈颂起身,朝着那声音传来的官道上瞥去,只见一辆华丽的宫车,三面倒垂淡妃色帘幔,全部放落,且均用金钩收于斑驳镂空的雕花鸟古纹的车壁之上,这使得即使刮再大的风,帘幔也吹不到车中之人身上,不碍于行。
听这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之中,还间或杂有一丝清脆的铃声,和车中时有时无,如清澈泉水般渺远而空灵的古琴音。
良告诉屈颂:“这是九公子身边的美人。”
此前倒是见过公子季淮身边的美人,妖艳丰腴,季淮无论走到哪都会把他那位美人带着,这位九公子看起来绝不像是急色之人,没想到身边也跟着一位美人。
虽然还没有见到那名美人,但如此颠簸的华车之中,已经传出来了如许的琴声,恍如天籁之音。
屈颂侧耳听了片刻,那辆奢华的马车停在了营门外坡下,未几,飘来缕缕檀香味的车中走下来一名紫衣女子,娉婷而立,怀中抱有一把琴。
看身形不过十六七岁,未及饱满,罗髻高挽,面颊上覆着如蝉翼的薄纱,使得原本在夜色里便恍惚了起来的面容愈发朦胧而神秘,恍如从一层有形无质的薄雾之中走来。
良的目光看直了,几乎忘了言语。
这时,九公子的人已经走上前去接她,那女子对九公子仆从的殷勤竟似乎不屑一顾,并没有看那仆从一眼,她只紧紧抱住怀中的琴,掠过了周国的宫人,走向了九公子的营帐。
她来之后不久,原本在王帐之中与公子长庚僵持了近一个时辰的姬幽,他走了出来。屈颂眼尖,看出他的脚步快了少许,明明自己与良两个大活人就在他面前,姬幽路过之时也眼风也吝啬拂到他们身上一下。
“看来九公子是极其在意这个美人。”屈颂望向良,“这美人是什么来路?”
良说道:“奴婢也只听了些闲言碎语罢了,说是当初九公子途径越国,挖苦讽刺了越王,越王战战兢兢,为保全颜面,而把自己宫中最好的琴师送给了九公子。此琴师名为素女,传说是中山野老的闭门弟子,琴技也正如先生所闻,出神入化,九公子一见即喜,虽不曾明言吐露心声,但越王看出了他的心思,也就不吝割爱了。”
“中山野老,不世出的高人了。”屈颂说道。
良回话:“谁说不是?可惜这琴女冷漠无比,见谁也没好脸,今日主父先生听说了九公子携了美人前来,暗中授意武士替九公子将美人接来,谁料竟遭这美人言语讥讽,好不丧气!先生可见,今日公子身边的近卫一个个蔫眉耷恼的?多因此故。”
他们俩聊着姬幽身旁的美人,正不亦乐乎,忘怀所以,身后传来一道清咳之声。
屈颂回眸,主父好已立在了他们身后,对屈颂道:“公子传你。”
屈颂点了点头,看眼良,便转身走了。
步入王帐,只见里边烛火熠熠,公子长庚仍旧一人,独坐在方才与姬幽对峙的案几旁,他的手边斜放着一柄古铜长剑,剑柄上已经被磨出了淡淡铜锈,他背向烛灯而坐,微微垂下的俊容阴冷而晦暗,看不清神情。
屈颂蓦然心跳得加快了一些,表面不露风声地朝着他靠近。
公子长庚抬起眼,冷冷盯着她,“你还背着吾,与周国公子暗通款曲?”
这莫大的罪名帽不由分说地便扣了下来,屈颂一怔,“公子,你在说什么。”
“本公子不瞎,真当本公子看不出你二人今日眉来眼去,私通情意?你这东西甚丑,何来的颜面让两国公子为你倾倒,难道是他们一个两个都瞎了不成!”
长庚怒极,一时口不择言,回想把自己骂了进去,实在不甘,几欲咬舌。他的脸色愈发冰冷如铁,眸子如藏着股灭世之火,一动不动地把屈颂盯着,几乎要把她的脸蛋看出个洞来。
屈颂又惶惑又委屈,哪里知道今日公子长庚又抽风了,她咬咬嘴唇,说道:“公子你冤枉我。我今日也是第一次面见九公子,公子,屈颂发迹于下肆那等地方,以前哪里有机会见到周公子?”
“诡辩,你敢说你没看出,那姬幽看你的目光与常人不同?”
屈颂不敢说。因为她确实也看到了这一点。
可这更让人感到委屈。
“这……我确实不知……”
她委屈地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出了一丝红。
看看,看看,不过才说了这小东西几句,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是故意要让他心疼?长庚明知可能是圈套,却还是真有点儿心疼。
比起季淮,这个小东西才真是个霍乱人心的妖孽。
他把脸别了过去,面露不悦。被他随意搁在一旁的剑,在屈颂目光所及之处,那朵朵莲花一瞬间冲进了眼底。
作者有话说:
这所以写素女这个角色,是想到了小时候意难平的一段爱情,希望能赋予它圆满。
第30章
长庚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 目光无意顺着她的视线,凝在自己已经脱去剑鞘的青铜剑上。
这柄剑是一把礼器,但在公子长庚这里,却削铁如泥, 这剑刃之上所镂莲花, 与那晚长庚无意中所见屈颂背后的红莲模样形态有诸多相似之处。屈颂背后的莲纹, 他当时只以为是她与生俱来的胎记, 未作别想, 但今日见了姬幽,却不由地想起来。他的剑本身是出自周国王廷,周王室尚莲,这小儿背后竟也有红莲, 他越想,越是觉得屈颂暗中与周国勾连,有所图谋。
不过确实,他冷静下来, 也觉得这说法站不住脚,屈颂这小东西,明明是他的母后弄来诱惑他的小侍童,她的出身,王后必定早已摸清楚了, 以晋国的实力, 不会连一个奸细的底都摸不着。
屈颂见他久久不说话, 以为九公子过于聪颖机辩, 公子长庚今日吃了大亏,这才迁怒到自己头上,沉吟片刻, 她婉转地问询道:“公子,你……九公子可是说话难听,公子不好驳他?”
长庚一怔,他的手握住了剑柄,发出一道冷淡的嗤笑,正要抬起眸回她一句,眼眸突然与她那充满了温柔关怀的眼神撞上,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吞咽回去,反回道:“怎么,你要替本公子报仇?”
屈颂长睫覆落,耳后晕红。
“屈颂身为公子侍童,无论谁人,但凡有辱及公子的心意,我都该立即站出,替公子扫平障碍,维护公子尊面。”
长庚又发出一声淡淡的嗤笑。
这时屈颂才看见,在这片已经裂痕斑斑的桌案之下,有倒地的青铜器,似乎被一种利刃生生地劈成了碎片,里头汩汩地流淌着清酒,这时大半的酒已渗入泥中,这帐中尤有一股清冽如雪地冷梅的酒香,屈颂瞪大了眼睛。
她吃惊发呆的眼神看得长庚心里总算是舒快了些。
九公子是博闻强识,善于诡辩,正面应敌,碰嘴皮子长庚不是他的敌手。但在绝对强势的武力面前,一应诡计暗算,都消弭于无形,他一剑便震碎了青铜兕觥,实力惊人。其时,九公子虽不改颜色,但却如他那个父王一样,方才周身还散发而出的气焰,缓和了下来。随后,他的人过来向他禀告了一件事,九公子匆匆起身,告了辞。
长庚看着屈颂,“公子幽出去之后,去了哪里?”
这个屈颂知道,便把今日在良那处听来的话说了出来,也说了公子身边有个琴技超凡的美人,是越王割爱相赠的,琴音高旷美妙,如鹤弋春山,九公子对这个美人很是喜爱,方才步履匆匆,想来就是为了赶去见她。
听到有这么个美人存在,公子长庚的面色出人意料地缓和了不少,让屈颂大为惊异,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只听他说道:“既然是去陪美人了,你还要去煞风景?败坏了姬九的好事,他会杀人泄愤的,你不惧?”
屈颂只好作罢,但心里却在想,九公子看起来是如此温和沉稳一个人,难道会动辄打杀人?这她是不信的。
长庚观她脸色许久,发觉她似乎在出神,目光半点没落在自己身上,冷冷地发出一道嘲笑声,把屈颂的神思唤了回来之后,他抬起衣袖,“你说没勾结姬幽,吾只信你这一回,但你们二人当吾之面眉来眼去,你回去想一晚,最好给吾一个合理解释,不然吾要严惩不贷。”
屈颂意外地发觉,长庚竟好像在故意硬拗出个台阶让自己下,虽然不至于为了这么点事便感激涕零,但也已是万分意外,她看了眼公子长庚仍然别扭而阴晦的俊面,心中疑窦丛生,随即被他喝了声,她立马收敛了神色,恭敬地行了礼,朝外退了出去。
朔风卷地,晋地忍了数月的寒冬,还无法从严寒干冷之中恢复过来,四下草木如死,风一动,衣袖之间俱是冷意。
主父好与良两人交谈了起来,但谈着谈着,主父好便发觉,良实在是个单纯懵懂的稚子,如他和张鲜这种老流氓和人渣,碰了良一下都仿佛是种亵渎,这让主父好深感自己没法与良继续聊下去了。
但良却突然问道:“良好奇,先生好像知道张先生许多事,比如前不久他送给公子的一样东西。”这是方才主父好信口在他面前提起的,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良记在了心里。
主父好不若张鲜那样豁得出脸皮,被良一问,耳根也发烫了,支支吾吾半晌,在良充满了单纯和善意的目光注视之下,抹了一脑门的热汗,讪讪说道:“不该你知道的,切莫多问。”
真是怕污了这不染凡尘的小人儿一下,主父好摇了摇头。在良露出灰心的神情之时,主父好忽然目光一动,仿佛想到了什么,继而眼睛雪亮地侧目,在单纯如良看来那眼神也是十分不怀好意的,主父好问他:“良在公子身边,为贴身近侍,不知公子可曾把张鲜所呈那物拿来用过?”
良把头摇了下,主父好倍感失望。
但良立刻又说道:“公子不曾用过,但奴婢见过,公子日前作过一幅美人图,公子把那张先生送的宝贝和那幅美人图放在了同一口漆箱中。”
“美人图?良可曾见过?”
“不曾,公子的书画一向是奴婢整理的,但唯独那幅美人图,良只是一如以往去收拾,碰巧被公子撞见,公子便已大发雷霆,喝斥了良……虽不知为何,但良能确定,那是一幅美人图,良已看见美人的发髻和钗环。”
主父好听着,抬臂撑住下颌,陷入了沉思之中。
公子问张鲜的那件东西,代表了他踏出了接受自己喜爱上屈颂的第一步,但最终却没有用,说明他及时克制了自己的欲望。而那幅美人图……
但主父好无法对良开口,安的覆辙在前,良是万万不能蹚这趟浑水了的,公子长庚最忌讳背叛,良若是走了安的走路,公子之怒恐怕就定要有人以血来偿了。主父好为难,但他心中亦有了几分猜测。
如果那幅美人图上所绘之人,乃是红妆的屈先生,这是否也代表着,公子一直在欺骗世人呢?他心中所喜爱的,还是女人吧。
他是公子身边的人,地位犹若当初的安,把这没有根据的猜测说出去,教公子察觉,无异死路。他还是保守行事,找机会探查一番公子真正的喜恶再做打算。
*
姬幽迈入帘门,原本潇洒稳健的脚步,生生顿住了。
帐中的美人,正对着一面古铜鸾鸟纹菱花镜,放下了背后柔软黑亮的长发,长发被两只纤纤素手转向一侧身前,她正对镜打理着长发,面纱仍然遮着脸颊,只露出镜中一双美丽而幽怨的眼睛。
素女一直是极冷极冷的一个人,至少在越君、在他面前,一直都是,她从未笑过,也似乎从来都不把除了她的琴和她的琴声之外的任何事、任何物放在心上,因此即便是有人想烽火戏诸侯,也不能博她一笑。
姬幽从没见过她那双眼睛里浮现过一丝波澜,她的眼睛如寒霜冷雪,但与此相矛盾的,当她看着一个人时,会让人感到那样的幽怨。
也许这便是姬幽自己对她一见钟情的缘故吧。他不止一次地这样想。
可是太无奈了,因为素女从来都不会了他的事动一下眉头,甚至她也从来没有摘下面纱,在他面前露出过真容。誉满九州的姬九公子,是个真真正正活在别人口中的谦谦君子,至少为了虚荣,他干不出强迫女人心意,逼她摘下面纱的事。
素女转过了脸,掌中点燃了火炭,但仍然是冷的,晋国已经属于北地,初春天气里仍然冻得人骨头发凉,但素女只穿了身淡鹅黄色的锦带软袍,似乎丝毫都没感觉到冷,她的双手抓着长发,目光澹澹地看着九公子,也不说话。
姬幽总是先败下阵来,他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嘴角先含了一丝笑:“炭火够不够,不冷么?”
他说着,取下了素女搭在一旁木架之上的淡紫外袍,要替她罩在肩上,素女不躲,但她看着姬幽,目光没有半点变化,姬幽的手僵在了半空之中,片刻之后,他叹了口气,把她的外袍放下来,搭在了她的手中,轻声道:“好吧,你一路也疲累了,今晚早些安歇。”
素女把他搭过来的外袍慢慢地抓住了,她低下头,把它小心地叠好,安放在旁侧。
干完这件事,她把象牙梳重新取在手里,垂眸继续打理自己的长发。
“素女。”
姬幽几度想要开口,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再度顿了顿,他抿住了唇,转身走出了几步。
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再度停下,只见素女仍然在梳理她柔顺黑亮的长发,仿佛他完全都不存在,姬幽又是一叹,他温柔一笑,“我有三个月没听你说过一句话了。”
素女闻言,终于缓缓抬起了眸子。
她望向此时正立在随风翻飞的帘门旁侧的姬幽,他的一手抓住了帘帐角,平素里温文敦厚的公子,竟像个无赖,大有她不肯说话,他便像个木头桩子这座帐篷里杵上一夜的架势。素女把梳篦放下,侧过了脸,“公子,素女乏了。”
言下之意,请公子速速离去。
姬幽竟像是很开心,他点了下头,“我走了。”他转过身,忽然之间变得无比迟钝,走得缓慢了些,但好歹是,离去了。
素女把面纱取了下来,看着镜中的倩影,手慢慢地抚上了自己的脸。
作者有话说:
在别人眼中,他是光风霁月的姬九公子,唯独在素女眼中,他是个舔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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