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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楹》现代言情小说_九方沅

    第131章 祛疤·乌鸡汤


    宗铎近来忙得不可开交,每日叫人把宝楹接到养心殿来陪他批奏折。


    一场潇潇暮雨过后,风里已经有了凛冽的气息。宝楹怕冷,懒怠出去,把宗铎派过来接她的人打发了回去,自己坐在屋里烤板栗吃。


    正跟宫女传授着如何挑选软糯香甜的栗子,忽然听到廊下一声尖锐的鹰嗥。宝楹把乌鸡养在宫里,不过它经常自己飞出去,三五不时才回来。


    坤宁宫的宫人们不敢靠近它,平时都是宝楹在喂。一听这叫声,宝楹脸色一变,道:“不好,有人偷我的鸡!”


    她慌慌张张把手中的板栗扔下了,提着裙子跑出廊下一看,却见宗铎迎面走进来,乌鸡的两只翅膀被他单手反拧着,正怏怏地垂着脑袋。


    宝楹忙从他手上抢过乌鸡,爱怜地抱在怀里安抚,又抬头对宗铎怒目而视:“干什么欺负我的乌鸡?”


    宗铎冷笑道:“这畜生无法无天,连我都敢攻击。”


    宝楹这才注意到他眼下有一道寸许长的血痕,一看就是乌鸡锐利的翅羽刮的,忙吩咐人拿来玉灵膏。


    宗铎见她这副紧张的样子,心里的气总算顺了点,坐在桌边等着宝楹给他上药。


    他的伤口在眼睛下方,宝楹怕刮伤他,又拿来剪子铰短了指甲,这才用指尖轻轻挑起一点凉润的玉灵膏,小心地帮他抹在伤口处。


    宗铎看到她剪下来的两枚指甲,心头忽然一软。


    他想起几年前在行宫受伤时,她为了照顾他,把养得漂漂亮亮的指甲全剪了。笨妞虽然迷糊又粗心,却又有着润物细无声的体贴。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些许小伤,也值得你这样费心。”


    宝楹连连摇头,认真道:“不是小伤!伤在脸上,若落下疤来,会变丑的。”


    说着,她歪着头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俊脸,玉质金相,英俊无俦,只是脸颊上那一道血痕有点碍眼。


    “若是变丑了,我就不喜欢了。”


    宗铎心里的绕指柔一僵,道:“难道你就只喜欢我这张脸?”


    宝楹很实诚:“自古嫦娥爱少年,谁不想自己夫君漂漂亮亮的!你以前身上跟玉雕一样漂亮,可是现在后背上好几道深深浅浅的疤痕,没有以前那么赏心悦目了。这倒罢了,关了灯就看不见了。可是脸上的疤不能自欺欺人呢!”


    宗铎一把将她拖进怀里,咬牙道:“小白眼狼,那还不是为了救你坠崖擦伤的,你倒好,还嫌我不好看了。”


    宝楹见风使舵,忙嘟起嘴巴亲了他一口,道:“我是心疼你受伤!乌鸡实在是太不懂事了!这样吧,今晚我叫人做乌鸡汤给你吃,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宗铎本来没将脸上那点小伤放在心上,只是刚才被她埋汰了一顿,心情有些黯然,乍一听她要宰了乌鸡,心里顿时由阴转晴。


    他早就看她养的那只玄鹰不顺眼了,没想到她这么心疼他,竟愿意宰了那只小畜生。


    “那可说好了,今晚我回坤宁宫用膳。”


    “嗯嗯!”宝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又问他怎么有空过来。


    宗铎告诉她,午间他跟内阁议定,今年十月中旬会举办冬狩。


    自从五年前宝楹去过的那次冬狩后,朝廷连年动荡,已三年不曾巡狩。新君践祚,百废俱兴,又新得了北元进献的一百匹良驹,宗铎决定今年肇举冬狩大典,检阅兵伍,以振君威。


    宗铎知道她爱玩,所以冬狩敲定过后,特意过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宝楹果然兴奋得团团转,嘴里却嗔道:“我要叫针工局给我做几套骑装。第一次去行宫的时候,你也不提醒我,人人都有骑装,就我没有。”


    宗铎淡淡笑道:“你又不会骑马,穿骑装有什么用?”


    宝楹不服气地反驳:“谁说我不会骑马?我……”


    她忽然想到什么,脸上突然一红。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因为冬狩一去便是半个月,所有事情都堆积到了这个时候,宗铎拉着她耳鬓厮磨了一番,又匆匆回到了养心殿处理政务。


    只是从坤宁宫出来后,他有些心绪不宁,批了几道折子后,吩咐元仪道:“把小江给朕叫来。”


    不多时,小江匆匆赶过来。一进门,先察言观色,见他除了颊上有道细直的血痕外,气色倒没什么不妥,便煞有介事地见了礼,问道:“陛下,找微臣何事?”


    宗铎给他赐了座,一反常态地踌躇片刻,方道:“有什么祛疤的法子?”


    “祛疤?”小江瞥了眼他颊上的那道细伤,纳闷道,“这点小伤不会留疤,结了痂就好了。”


    “不是脸上的。”宗铎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若是陈年旧伤疤,能去么?”


    小江讶异极了。宗铎虽贵为皇子,但坐到今日这个位置,也是一路从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受过的伤不计其数,怎会在意那点疤痕?


    “你怎么了?”他忍不住道,“你要祛疤?我没听错吧?”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朕要祛疤有何不可?”宗铎面无表情道,“朕身上那几道伤口你应当很熟悉,替朕想想,怎么把那些疤痕去掉。”


    小江抓狂地挠挠头:“你这不是为难人么?疤痕是伤口愈合时结下的,哪能说去就去啊。陛下,我看你就别折腾了,伤痕是男人的勋章——”


    他忽然话音一顿,恍然大悟道:“是皇后娘娘嫌弃你了是不是?”


    宗铎没说话,但脸上的神情已经默认了。


    小江忍不住磨牙。他就知道!这两口子净知道折腾他。


    不过,他现在也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小江大夫了。他要回去跟如茵告状,让如茵治治她妹妹!


    忙到酉时,深秋天黑得早,宗铎记挂着宝楹的乌鸡汤,让内侍抱了一沓奏折回坤宁宫批阅。


    宝楹早让人备了一桌丰盛的晚膳等着他,宗铎对旁的菜式都没兴趣,上来直奔最中间的汤盅。


    紫砂盖子一揭,浓郁的鸡汤香气扑鼻而来。


    挥散面前的热雾,宗铎盛了一碗汤出来,玉箸夹起一块乌鸡肉来,皮黑肉白,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按下心头疑惑,送入口中尝了一块,肉质鲜香嫩滑,绝对不可能是苍鹰的肉。


    他忍不住道:“不是说今日吃乌鸡汤么?”


    “这就是乌鸡呀!”宝楹理直气壮,边啃鸡腿边道,“你没吃过乌鸡肉么?”


    宗铎被她气笑了:“你下午不是说——把你养的那只乌鸡宰了煲汤给我喝么?”


    “我说的是‘乌、鸡、汤’,没说老鹰汤!”宝楹振振有词,“难不成我说做黑豆羹给你吃,也要把黑豆宰了呀?”


    宗铎无言以对!


    第132章 冬狩·宝楹学骑马


    冬狩在即,宝楹在养心殿烤火,看到桌上伴驾出京的名单,顺手拿过来翻看。


    京城五品以上勋爵武将都可以带家眷随行,小江作为太医伴驾,如茵也可以跟着他一同随行。


    宝楹翻来翻去,没看到施大路的名字,枕在宗铎膝盖上仰着脸朝他撒娇:“能不能把我爹也带上?我爹爹也会打猎。”


    宗铎正批着奏折,闻言笔尖一顿,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我打算封你爹为东平侯,享三千石岁禄,如何?”


    宝楹蓦地从地上坐直了:“好好的,怎么给我爹封这么大官儿?”


    宗铎轻轻转着手中的紫毫笔,道:“朝堂之中,对你的出身颇有微词。我干脆给你爹封个一品侯爵,好堵一堵那些人的嘴。”


    宝楹踌躇了半晌,方道:“我看还是不要了吧。”


    “怎么?”宗铎有点意外。他知道她爱贪小便宜,没想到这个大便宜落到她头上,竟然说不要就不要?


    宝楹又趴回他的膝盖上,慢吞吞道:“我爹又没有什么不世之功,封他当一品侯,会被人指指点点的。我们民间,都说先帝的池贵妃一家是鸡狗上天,又说先帝色令智昏。我不想人家这样说我爹,也不想人家说你昏庸。”


    宗铎心头一暖,用笔管挑起她的下颏,扬眉道:“那,连侯爵之女也不当啦?”


    宝楹道:“反正我爹不在乎这些虚名。不过,能不能把那三千石岁禄偷偷发给他?”


    宗铎失笑,小妞果然本性难移。


    “不封爵,户部走不了账。要发岁禄的话,只能从内帑出。就看你舍不舍得了?”


    宝楹睁大眼睛:“整个内帑都是我的么?”


    她记得以前先帝让荣安郡主去内帑挑宝贝,给郡主乐得跟过年了似的。


    宗铎道:“内帑是皇帝私库,每年朝廷十分之一的课税会收入内帑。朕的东西就是你的,还用得着问么。”


    “那我当然舍得了!”宝楹喜得眉眼弯弯,“我爹以前赚二两月银的时候,就舍得带我吃四两银子的面。现在别说三千石,就算五千石我也舍得!”


    宗铎心里微微一动。


    四两银子,在他眼里微不足道,可是从她口中说出来,却显得弥足珍贵,因为没有人这样倾尽所有地爱过他。


    他将她拉起来坐到她腿上,低声问道:“那如果你只有二两银子,愿意带我吃四两银子的面么?”


    宝楹想也没想:“当然不愿意!”


    “为什么?”宗铎心里微微失落。


    宝楹觉得他真是不食人间烟火:“我只有二两银子,怎么带你吃四两银子的面?吃白食是要挨打的!”


    宗铎啼笑皆非,又有些兴致缺缺:“只是个假设罢了,又没真叫你带我吃白食。”


    宝楹的小手忽然捧起他的脸,认真道:“可是我只有一个鸡腿的话,我会让给你吃呀!”


    宗铎心头一震,想起从前去她家拜年,她几番犹豫,把碗里仅剩的鸡腿夹到他的碗里,那时他还不懂得那犹豫背后是多么充沛的情感。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他就被她倾尽所有地爱过了。


    宗铎把脸埋进她胸前,软乎乎的,像在云端里。他想,他这辈子都离不开这个小妞了。


    十月初十逢晴日,冬狩的仪仗启程出京。


    宝楹依旧是跟宗铎同乘,御銮比以前的亲王驾辇敞阔得多,不过整整一日一夜的行程也不是好捱的。


    刚走出两个时辰,宝楹便宽衣解带,躺在座榻睡觉去了。


    宗铎在一旁翻看邸报,余光瞥见她妆匣里的一面小菱花镜,鬼使神差地取过来,放到面前左右照了照。


    脸上那道细伤早就结痂痊愈,只是细看还是有道淡淡的粉色印子。


    镜子的余光照着榻上熟睡的宝楹,她正侧躺着微微蜷着腿,身上盖一条白狐毯子,脸颊睡得红扑扑的。


    他放下镜子,走到座榻上坐定,把她的小腿托起来放在他膝盖上。一到冬日,宝楹便手足生凉,即使盖着厚实的毯子,小腿以下的肌肤还是泛着凉意。


    他轻轻为她除下罗袜,瘦长的手握住她的脚丫。掌心下的脚丫像块温凉的白玉,又透着凝脂般的柔滑。


    他仔细看了看她脚侧的肌肤,那被蛇咬过的伤口早就痊愈了,留下两个小小的白印子。


    犹记得她当时被蛇咬伤,他想也没想便用嘴为她吸去脚上毒血,事后反应过来,心里还有点不能接受。跟她做回半年夫妻后,倒是把她全身亲了个遍,再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宗铎不禁微笑起来,催动内力,将涓涓的暖流推向掌心为她暖脚。暖意渐渐席卷上来,宝楹梦里睡得舒坦了,满足地咂吧了一下小嘴。


    给她暖了两刻钟的工夫,宗铎渐渐内力不继。那次坠崖到底还是令他元气大伤,曾经他可以跟卫轩平分秋色,如今恐怕不是他的对手了。


    不过,那又怎么样。至少现在她身边的人是他。他想要的一切,终归还是会回到他的手上。


    宗铎解下衣袍,将她一对雪足塞进怀里温暖。宝楹安安静静睡了一会儿,冷不防脚丫一蹬,给他来了一记结结实实的窝心脚。


    宗铎猛地咳了几声。


    宝楹惊醒过来,看到他衣襟半敞,而她罗袜尽褪,一双脚丫赤祼祼地露在外头,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不由大叫:“你、你趁我睡觉猥亵我的脚?!”


    宗铎不想跟她说话!


    凌晨抵达南苑行宫,来到帝后下榻的蓬莱殿,宝楹实在太累,沾上枕头便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迎凤台上举办冬狩大典,按理该帝后一道出席。宝楹起不来,干脆把头埋进被子里耍赖皮。宗铎无奈,只好让她继续睡回笼觉,独自起身出去了。


    宝楹一直睡到过午方起来。走出内室,发现宗铎竟还在外间喝茶看书,不由奇道:“咦,你今天不去打猎么?”


    宗铎抬眸看了她一眼,戏谑道:“我这不是守株待兔,猎到了一头小懒猪么。”


    “哪里有猪?”宝楹东张西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忿忿反击。


    用过午膳,宝楹精神抖擞,换了身骑装要去围场玩。


    宗铎带她到西山马场教她骑马。西山马场位于行宫西北处,占地十余顷,视野平整又开阔,很适合新手学骑马。


    侍从牵来一匹枣红骏马,个头足有八尺高,跟宗铎堪堪齐平。只是对宝楹而言这马便太高了些,她摇摇手道:“不要这个,要小点儿的马。”


    宗铎笑她:“再小的马,你不如去骑毛驴。”


    宝楹被他激起气性来,还非得学会骑马不可了。只是她连脚蹬都不会踩,宗铎先纵身跃上了马背,再探身下来一捞,宝楹只觉得脚下骤然失重,紧接着耳边一阵风声,待稳住身形时,她已坐在了马鞍上面,宗铎在身后虚虚地搂着她。


    马背上的视角太过高悬,宝楹心里没来由地慌张,本能地俯低身子抱住马的脖子。宗铎瞧她这动作眼熟,床笫之间,她也总喜欢趴低身子贴着他,好像这样就不会掉下去了。


    看着她这笨拙的样子,他愈发起了逗弄的心思,一夹马腹,策马跑了起来。


    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起来,眼前的草木飞快地往后撤去,马儿跑起来颠簸得像要把她甩下去似的,宝楹吓得闭起了眼睛哇哇大叫。


    跑了一炷香,宗铎才勒停了马,意气飞扬道:“如何,骑马好不好玩?”


    宝楹颤颤睁开眼睛,一颗心还在腔子里扑通乱跳,风把她的鬓发吹得往后翻飞,竟然也感觉出了几分快意。


    “好玩!”她脸颊红彤彤的,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就是没有东西固定我,还挺不习惯的。”


    “固定?”宗铎一怔,反倒笑起来,贴在她耳边道,“那你想不想要‘固定’一下?”


    第133章 温泉·汤圆和饺子


    听说宗铎遇刺,宝楹匆匆乘轿辇赶到围场,正遇上狩猎鸣金收兵,一大群人马迎面走来,走在最前面的人英姿飞扬,正是宗铎。


    见她赶来,他策马快步走上前,也不管身后一大群朝臣众目睽睽,探身把她捞上了马背。


    宝楹抓着他的衣襟,急切地问道:“你遇刺了?没受伤吧?”


    “我没事。”宗铎在她耳边小声道,“我只是随便找个借口处置姓钟的罢了。”


    这趟冬狩带家眷随行,不少朝臣存着让女儿进宫的心思,好争一争那皇长子之母的身份。


    兵马司都统钟宜率先出击,趁帝后在围场骑马时,利用手中职权令其女到皇帝跟前露脸,非但没有讨到好,反而叫皇帝随便找了个理由罢了官。


    这一招杀鸡儆猴,直接歇了朝臣们蠢蠢欲动的心思。再看前方帝后亲密地共乘一骑,将身后诸人视若无物,任谁也不会不长眼到给皇帝添堵了。


    宝楹听说他原来没遇刺,反倒显得她急头白脸地赶过来傻乎乎的,闷闷转过脸道:“哼,其实我也一点都不担心你!”


    宗铎没想到她对他这么没信心,好歹他也曾手刃过大内第一高手,就是当真遇刺,难道他还应付不来不成?可是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却像度过漫漫冬夜后,黎明破晓时升起的朝日,明亮、温暖地席卷了他全身。


    他抬手将她搂在怀里,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蛋,温声道:“你不担心我,可我很挂心你呢。方才处置钟宜的间隙,朕还抽空给你打了两只猎物。”


    “是什么?”宝楹顿时转怒为喜,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宗铎从后鞧解下猎囊,提着两只扑腾乱跳的雪兔在她面前晃了晃,忍着笑道:“这两只兔子正好剥了皮,给你做一双绒袜穿。”


    “兔子?!”宝楹生气了,合着她就配用兔毛!


    回到蓬莱殿,她一直鼓着腮不理他。


    宗铎原本是打算打一条雪狐给她做风帽戴的,谁知半路看到两只蹦蹦跳跳的兔子,像极了她梦中胡乱蹬人的脚丫,一时促狭心起,故意打了两只兔子回来逗她。


    没想到宝楹这回是真生了气,数落起他以前的事来:“第一次来行宫的时候,你就说我只配用兔毛。后来打了一头豹子给我,其实也只是你为了掩人耳目去干坏事,故意拿我做幌子!现在你头顶没人压着了,就更不把我当回事了,拿两只兔子羞辱我!”


    越说越委屈,忍不住瘪着嘴哭起来。


    饶是知道她爱哭,可是看到她晶莹的泪珠成串地掉下来,宗铎心里像被人紧紧揪住,唯余后悔不迭,忙半跪在她面前仰头替她拭泪。


    宝楹像一只带刺的河豚,气鼓鼓地不许他靠近,两人正拉拉扯扯,忽然外头房门叩响,小江的声音传过来:“皇后娘娘在吗?”


    宗铎立刻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旁去,宝楹也止住了眼泪,带着点闷闷的声音道:“进来。”


    小江推门而入,看到屋里两人都在,宗铎坐在一旁从容闲雅地喝茶,宝楹歪着头看着桌上的岁寒清供,气氛有点微妙的不对劲。


    他察觉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正要退出去,宝楹已经叫住他,忿忿道:“小江!你不在京城陪如茵和我的小外甥,跑来行宫做什么?难不成太医院只有你一个人了!”


    一叠声的质问砸下来,小江苦笑不迭,忙道:“非是我不想陪如茵,其实……是我俩吵架了,她把我赶了出来。我这会儿过来,正想跟你讨教一下怎么哄她呢。”


    宝楹立刻来了兴趣,道:“你干什么惹如茵生气了?”


    小江支支吾吾不太想说,打了个太极把问题抛回给她:“夫妻之间难免有摩擦,你跟陛下不也正闹脾气么?对了,你们俩这是怎么了?”


    宝楹才不想跟他说呢,若说她为了两只兔子闹脾气,那未免显得她太小气了些。


    她用余光瞪了宗铎一眼,对小江道:“哄人有什么难的?我们女人最是心软,你到她面前做小伏低,装装可怜,再不济,你就亲自伺候她一晚上,把态度做足了,她便是有气也生不起来了。”


    宗铎淡声开口道:“男儿自有风骨,这般卑躬屈膝伺候内眷,传出去也不怕朝野上下笑话。夫妻相处贵在平等,何须作践自身行讨好之举?”


    小江听出这夫妻俩斗气呢,只好讷讷退了下去。


    门一关上,宗铎伸手去拉宝楹的手,被她一把拂开了。他也不恼,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宝楹立刻转了个朝向不看他。


    宗铎无奈开口道:“小祖宗还生气呢。明日我一定打条雪狐给你,好不好?不,猎两条,刚好做一件比甲给你过年穿。”


    宝楹“哼”了一声:“夫妻相处贵在平等,你做这种讨好之举,也不怕传出去惹人笑话!”


    宗铎笑道:“原来你是气这个。好楹儿,你夫君好歹是一朝天子,当着人前,难不成要我赞同你这番话?”


    见宝楹扭着头不理他,他又低声道:“上次你嫌我身上的疤痕不好看,我问小江要祛疤的方子,已经叫他心里好一通笑话。倘若这次再应和你,那我在他面前的君威何在?外人面前,好歹给你夫君一个面子。关上门来,你想怎么着都行。”


    宝楹难得见他这样低声下气,又听了祛疤一事,心下越发稀奇,没想到她随口一句话,竟令他这般上心。她心头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面上还不肯和软,绷着小脸道:“那你祛疤的成效如何呢?”


    宗铎摇摇头道:“小江是个庸医。”


    宝楹催着他脱了衣裳给她看,宗铎本不愿将狰狞的伤疤展露在她眼前,奈何拗不过,只好脱了外袍,赤裸着上身转过去给她看。


    他身上的肌肤较脸颊手臂更白一些,上宽下窄,如同一座倒伏的玉山,肌肉线条利落分明,十几道深深浅浅的伤疤在后背至腰腹错落横陈,其实并不丑陋,反而平添了几分杀伐气度。


    宝楹忍不住伸手抚上去,他右后肩有块碗大的疤,那是在洞庭山庄时,她的屋子失火,他为了救她被横梁砸落烧伤的。


    还有他左腹上有五道寸许长的疤痕,那是当年杀姚过时留下来的,也是在这座行宫里,她和他共同经历了第一次生死,从此,两个人的命运便交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宝楹鼻子酸酸的,闷声道:“其实我不是嫌你丑。只是我看着这些伤疤,就会想到你当时受伤的样子,那该多疼啊!”


    说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宗铎心头像有一记闷锤砸落,从小的磨砺令他对疼痛有着极大的耐受度,连他自己都不觉得那些伤痛算什么,只有这傻妞会关心他疼不疼。


    原来被人心疼的感觉是这样的。在他自己都不在意的地方,有一颗柔软的心为他难过。那些过往的伤痛没能在他心里留下任何涟漪,可是她的眼泪轻松击溃了他的心防。


    宗铎回手把她搂进怀里,他的小妞不就是脾气大点,心眼小点,爱哭爱闹,可比起她那颗真挚柔软的心来,就算她踩在他头上又怎么样呢。


    十一月初,宣宝元年的冬狩振旅还朝。


    回到京城,宝楹先把如茵叫进宫来,问她跟小江闹什么别扭了。


    如茵告诉她,自从得知太后之死背后的秘辛后,她专门留意了一下小江以前的事,却意外发现她第一段婚约就是被小江搅黄的,后来那沈二郎病死在狱里,恐怕也跟他脱不了干系,两人就此闹开了。


    宝楹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如茵,你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如茵乜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傻宝儿,情有什么用,义有什么用?我都跟小江成亲生子了,难道还为那沈二郎搅散我的家不成?只是我不能白白让小江哄过去,我要叫他忌惮我,以后再不敢背着我捣鬼。”


    宝楹揉了揉额头,不服气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叫他忌惮你做什么?”


    如茵振振有词:“这夫妻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我要闹这一遭叫他永世难忘,以后才不敢牵着我的鼻子走!傻宝,你最好也上上心,陛下现在爱你爱得死心塌地,将来色衰爱弛也未必。还是早做打算,叫他敬你怕你,以后才不敢随便对待你。”


    如茵一直觉得宗铎对宝楹是见色起意。毕竟宝儿这样的美貌当世无双,人又傻傻的,一点也不懂得拿捏人心。宗铎这么一个心机深沉的帝王,总不可能是被她用手段收伏的吧。


    可是宝楹就是这么觉得的。“如茵,我的手段比你高明多了。”


    如茵半信半疑:“那你说说,你是什么手段?”


    宝楹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她,认真地说道:“真心换真心。”


    第134章 有喜·佛跳墙


    腊月中旬,各省布政司的岁贡陆续抵京。


    宗铎扫了眼礼单,朱笔圈起香料织锦珍宝等类目的贡品,吩咐御用监掌印全部送去坤宁宫。


    一箱箱贡品流水般抬进坤宁宫,流光溢彩的杭绸蜀锦,清冽馥郁的冰片沉香,色泽丰艳的胭脂黛粉……


    宝楹有一颗爱美之心,如今也算见过世面,却还是对此爱不释手。


    本来只想分一点给她的亲友,转念想到自己身份不同以往,还是得端出皇后的风度来,便把孙姑姑叫了过来,虚心请教该如何处置这批贡品。


    孙姑姑如今是坤宁宫的掌事姑姑,听了宝楹的话,不由感到意外。从前皇后娘娘还是燕王妃时,一举一动全凭心意,何曾想过王府的立场。如今当了皇后,反倒懂事了,知道要全陛下的面子。


    孙姑姑心下欣慰不已,将贡品分出十数份,先派人送了一份到寿安宫给太后,余者以皇后之名赏赐给朝廷一品命妇。


    “娘娘身为中宫皇后,对上须得恪尽孝道、恭谨周全;对下则体恤笼络、广施恩惠。唯有恩威并济、张驰有度,方能彰显后德君恩。”


    孙姑姑语重心长地教诲,宝楹听得似懂非懂,只一昧点头。


    等把那些场面活派完,她又兴致勃勃地叫人把剩下的贡品分成五份,一份自己留着,余下四份作为年礼,叫宫人帮她把一份送给她娘,一份送给如茵,一份送给赵贞儿,一份送给卫舅妈。


    孙姑姑一看这四份礼比给太后的还贵重得多,忙劝诫道:“娘娘,奴婢方才的话您都忘了?送给几位夫人的礼,怎么能盖过太后娘娘去?如此尊卑无序,会落人口舌的。”


    宝楹振振有词道:“没事的,给命妇夫人的礼,是皇后送的;给我娘她们的年礼嘛,是施家宝楹送的,两边各不干扰!”


    孙姑姑无言以对,暗道谁说皇后娘娘愚钝了,说起歪理来简直一套一套的。


    打发走她们,宝楹在屋里对镜试妆,冷不丁余光瞥见宗铎倚在花罩旁看着她,不由回头奇道:“你怎么来了?”


    宗铎慢慢走近前,在她身后站定,手托着她莹润的脸蛋,目光端详着镜中的昳丽丰容,微笑道:“是不是胖了些?”


    “一点都不胖。”宝楹眼波流转嗔他一眼,“你不去批你的折子,倒跑来找我的茬!”


    宗铎在她身边坐下,幽幽道:“我这两日熬到三更处理手上的事,就是为了腾半日出来陪你,你怎的半点不领情?”


    宝楹正对镜试着进贡的茉莉珍珠粉,一边心不在焉地搭理他:“陪我干嘛?”


    “西苑的腊梅开得正好,换身衣裳,咱们去赏梅。”


    他难得殷勤相邀,谁知宝楹把妆匣一合,起身走回榻上躺着,拿厚绒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骨碌乱转的大眼睛:“不去!外边冷死了。”


    宗铎起身走到她跟前半蹲下来,奇道:“你不是喜欢看梅花么?今日天晴,外边不冷的。”


    “不想去!”宝楹把腿一蹬,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宗铎有点失落,感觉她不像从前那样粘着他了。虽然平时理政之余还要分神应付她,也会想要清静片刻,可是当她真的不吵他了,还觉得怪空落落的。


    他不由暗自反思,难道是近来分居而住让她心生不满了?看着她那圆圆的后脑勺,他已经可以想象出她脸上是一副什么表情了——


    雪腮微鼓,朱唇半撅。两道弯月眉向下撇着,乌溜溜的眼珠子往上瞪,好似受尽天大的委屈一般,光是想想便叫人怜爱不已。


    他踌躇片刻,开口道:“楹儿,你怨我不让你在养心殿住,是不是?我非是嫌你,反倒是恨不能日日沉溺温存,只是身为天子,傲不可长,欲不可纵,所以才不得不与你别宫而居……”


    他在这掏心剖肺说了半天,却久久未见宝楹回应,反倒是听到了轻匀绵长的细鼾声。


    她竟然……睡着了!


    宗铎心里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倒不如生他的气呢,这样没心没肺地睡着了,反而叫他心里没底起来。


    此后数日,宗铎极限压缩手中的政务,过了酉时便不再宣见臣子,早早到坤宁宫和她一同用晚膳。


    宝楹完全没察觉出他突如其来的殷勤,只觉得临近年关,天气越发寒冷,她也懒怠动弹,一吃饱了就喜欢趴在榻上睡觉。


    宗铎心里头纳闷,平时她像头小牛犊一样精力充沛,总是喜欢挂在他身上,怎的这些天懒得像条冬眠的小蛇,连带对他也爱搭不理了?


    他叫来宫人,细细问道:“你们娘娘白日都做些什么?可有召见过卫家的人——或是江府少奶奶?可收过什么书信?”


    宫人答道:“书信的话是没有的,不过娘娘召见过两回江家的少奶奶,每次都是关着门说悄悄话,奴婢也不清楚说了什么。”


    宗铎“唔”了一声打发走宫人,夜里躺在呼呼睡得正香的宝楹身侧,他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翌日又险些误了上朝。


    腊月二十三宫里祭灶神,这对宝楹而言可是个大节日。恰好各地岁贡的食材都送入了御膳房,她特意吩咐御厨炖了一锅佛跳墙,要跟宗铎一起吃。


    皇后娘娘指定的佛跳墙让御膳房忙得热火朝天,用老母鸡、猪骨、火腿熬的高汤吊了足足五个时辰,又将煮得软糯的海参、鲍鱼、花胶、蹄筋等食材加入高汤中小火慢炖,最终出锅的成品汤鲜味醇,浓香扑鼻,第一时间送上了皇后娘娘的饭桌。


    宝楹已习惯了跟宗铎一道用膳,在他面前,她不讲什么君臣礼仪,掀开盅盖,她便兴冲冲地夹了一片火腿送入口中。


    宗铎没动筷子,坐在对面微笑地看着她。


    他喜欢她吃到好东西时微微眯起眼睛的满足神态,这样会让他觉得自己是有用的,他可以给她天底下所有的东西,自然也包括了她最爱的吃食。


    可是下一瞬,宝楹小脸一皱,“哇”地一下将口中的火腿吐到了一旁的茶盂上。


    “好恶心。”她抬手顺了顺气,苦着脸道,“这个火腿是臭的。”


    宗铎脸色微微一变,转眼冷静下来:御膳房绝对不敢拿坏掉的食材滥竽充数,除非他们活腻了。他执起筷子,夹了一片火腿入口细嚼,其肉韧而香,其味鲜而醇,怎么也不至于有她这种反应。


    他眉宇间的疑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担忧:“怎么了?是不是午间茶点又吃多了?”


    宝楹顺了顺气,胸口的那恶心感尚未下去,有气无力地给自己申辩:“才没有吃多。我就吃了两碟松瓤鹅油卷,一碗杏仁露。哎呀我不想吃了,你自己慢慢用吧。”


    说着她就要走回内室睡觉去,宗铎拦腰把她圈了回来,蹙眉笑道:“晚膳不好好吃怎么行?多多少少填饱肚子。”


    宝楹摇头不肯吃,宗铎好说歹说,喂她喝了半碗汤,吃了两片鸭脯肉,放她回去睡觉了。


    此后两日,宗铎处理政事时总有些心不在焉,想到她这些天的异常,总担忧她是生病了。念头一起,什么折子也看不下去了,烦躁地搁下笔,命人把小江叫了过来。


    “嗜睡、胃口不振?”小江沉吟,“嗜睡倒像是皇后娘娘的作风……”


    见宗铎脸色沉下来,他又赶紧找补,“不过这个胃口不振,听起来倒像有喜了?不如去给娘娘把把脉便知。”


    宗铎心里先是一喜,又怕像上次那样让她空欢喜一场,便道:“你可确定这是有喜之兆?”


    小江想了想,让他把坤宁宫贴身侍奉的宫人叫来问询。


    问及娘娘信期,宫人答道:“娘娘信期不大准时,但这两个月都有信至,只是两三日便退了。”


    小江闻言也拿捏不准了,屏退宫人后,又问宗铎:“容臣冒昧问一句,陛下最近临幸皇后娘娘是什么时候、频次如何?”


    宗铎默了默,道:“昨日行过,三四天一次。”


    小江严肃道:“陛下,问诊不得含糊,务必实话实说。”


    “两三天一次。”


    “当真?”


    “……两三天歇一次。”


    小江啧啧摇头:“不是我说,虽说陛下体魄康健,元阳充沛,只是房劳之损不可过度,便纵是陛下受得住,娘娘未必吃得消。”


    宗铎倒是头一回听说这种事于女子也有亏损,凝眉道:“那她近日委顿的症状可是与此有关?”


    小江摇摇头:“不好说。明日我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平安脉吧。”


    两下说定,小江告退,宗铎又凝眉沉思了半晌。他心头半喜半忧,既希望是好消息,又担心是她身子亏损。但无论如何,今晚不能跟她同房了。


    今夜回坤宁宫安歇的话,只怕小妖精动起手来他把持不住;可不回去的话,又怕她睡不好。


    思来想去,他特意拖到二更天才回去,果不其然宝楹已经歇下了。


    更衣上床,掀开锦衾,她竟是趴在床上睡的。宗铎怕她睡得不舒服,拍了拍她的屁股,想叫她翻过身来睡,谁知宝楹“嗷呜”一声醒过来,捂着屁股嗔道:“好疼!为什么打我屁股?”


    宗铎纳闷道:“我半成力都没使,你就疼上了?”


    宝楹委屈巴巴的:“我下午在台阶上踩到雪脚滑,摔了个屁股墩,磕到台阶角,痛死了。”


    宗铎脸色一变:“你摔跤了?”


    他匆匆点起灯,把外边值夜的宫人叫起来:“快去把江太医叫来!”


    宝楹被他吓了一跳,揉揉惺忪睡眼道:“你干什么呀,只是摔了一跤,不打紧的。三更半夜的,如茵回头又要怪咱们折腾她夫君了。”


    宗铎抬手捏住她的鼻尖,责备道:“你对自己的身子半点不上心!平安脉是不是也没好好请?”


    宝楹心虚地不说话。她从小就怕喝药、怕看大夫,哪怕是请平安脉,她也怕太医说哪里不好给她开药,因此是能躲就躲。


    可是,她只是摔了一跤,犯不上大半夜喊大夫吧!她以前也经常摔跤,有肉肉垫着,疼一会儿便好了。


    不多时,小江匆匆从太医院赶过来,宝楹不想更衣下床,便隔着床帐让他把脉。


    从锦帐中伸出手腕,小江铺了张素帕上去,凝神给她把脉,宗铎则紧张地站在一旁。


    隔着绣帐,看着外头一站一坐影影绰绰的两道人影,宝楹咯咯笑道:“小江,这像不像咱们第一回见面的时候,我掉进水里了,就是你过来给我诊脉的,还开了特别苦的药!”


    没有人理她。


    宝楹悻悻,又对宗铎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句话呀!”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小江噌地一下站起来,“娘娘这是喜脉,已经两个半月了!”


    宝楹还没反应过来,方才一直沉默的宗铎一把掀开锦帐,猛地把她拥进了怀里。


    他的心跳如同擂鼓般又急又快,在她胸前炸响。宝楹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把他往外推了推,纹丝不动。


    宗铎将脸埋在她颈窝,平复了好一阵,方道:“楹儿,你听到了么,咱们有孩子了。”


    与他而言,这个孩子的意义不仅仅是皇嗣那么简单,更是他与她血脉的联结,他用这种方式,将他的精血根植于她的身体里,从此他们也是血脉相连不可分割的至亲了。


    宝楹没有他想的那么多,脑袋还“嗡嗡”的没反应过来,本能的喜悦已经像潮水一样将她吞没了。


    只有小江在一旁无语凝噎。


    这小皇嗣命可真大,敢情那两次信期是房劳的胎漏出血,它那不靠谱的爹娘天天折腾也没把它弄掉,不愧是龙裔。


    第135章 养胎日常


    皇后初胎乃是大事,小江再三叮嘱,如今月份尚浅不宜声张,待三个月后坐稳了胎象再公布不迟。


    可宝楹是藏不住事的,等宗铎一去上朝,她便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珍娘。转念一想,生命延续的大事也不该瞒着亲娘。于是她让人把珍娘和赵贞儿都请进了宫来,兴奋地告诉了她们这个好消息。


    珍娘一听,眼泪便唰地掉下来了。


    虽然宝楹不是她亲生的,但她一直担心女儿跟她当年一样,吃求子的苦头。听闻宝楹顺利怀上了宝宝,珍娘一颗心便落到了实处。


    赵贞儿虽也高兴,但她所幸之点与珍娘不同,她毕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深知子嗣方是女人的依靠,若能诞下皇长子,宝楹才算坐稳了后位。


    珍娘可没赵贞儿想的那么多,她盼着是个小女孩子,那一定跟宝儿小时候一样冰雪可爱。


    她不无怀念地说起宝楹幼时的趣事:“爹娘刚带你来京城的时候,你跟如茵喝一个奶娘的奶,你人小劲大,总是抢着把奶喝光了,把如茵饿得哇哇哭。后来你舅妈没办法,又去找了个奶娘回来才算完。”


    宝楹撅嘴嗔道:“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不许提了。”


    赵贞儿却听得入了神,她没有见过幼时的宝楹,只能从珍娘的只言片语中窥见小宝儿的一角,因此催着珍娘多说一点。


    珍娘谈兴上来,于是把宝楹两岁还满地爬、六岁还尿床、十二岁还为吃食哭闹的糗事全都倒了出来。


    宝楹气得直跺脚,扑上来捂她的嘴:“不许说了!”


    珍娘一边躲一边笑,母女俩正闹着,忽然余光瞥见花罩外一道清挺的身影,她忙收了笑,恭敬站起身来,拉着赵贞儿忙上前拜见圣驾。


    宗铎对两位丈母娘很客气,令她们平身后,珍娘识趣地和赵贞儿携手退下,给帝后留出相处的空间。


    宝楹这才注意到宗铎,也不知道他方才站那看了多久,可别把她小时候的糗事都听了去!见他目光盈盈地看着她笑,便疑心他是在嘲笑她,没好气道:“你不去批你的折子,过来偷听我们母女私房话干什么!”


    “什么折子,哪有我的孩子重要。”


    宗铎一把将她圈在怀里,脸上喜色未散。今日上朝,他整个人心不在焉,把好几件大事扔给了内阁,一下朝便匆匆赶了回来。


    以前的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如此牵挂一个人。哪怕两人日夜厮守,还是舍不得离开她身边半刻。


    他想徐阁老确实有句话说对了,这就是个祸国妖姬,把他的心都都勾走了。


    怀里那位两岁满地爬、六岁还尿床、十二岁还为吃食哭闹的妖姬正不服气地摇头晃脑:“你的孩子最重要,我就不重要了,以前也没有这么殷勤。”


    宗铎道:“因为是你的孩子,所以才重要。”


    “好哇,你还想要谁的孩子?”宝楹不忿地揪他的耳朵。


    宗铎一时无言,他能在朝堂上力辩群儒,可是面对她千奇百怪的思维,他知道自己越说越错,干脆不答,任她两只手揪着他的耳朵左右晃。


    毕竟是头一个孩子,宗铎不敢大意,传了太医院最擅产育的刘太医过来,让他负责皇后的饮食起居,若有闪失,唯他是问。


    鬓发花白的刘太医战战兢兢给宝楹把了脉,恭声道:“娘娘福泽深厚,根基强健,龙胎康健安稳,并无半分不妥。平时须少食多餐,以免脾胃积滞;闲时多缓步走动,切勿久坐久卧,如此好生调养,小殿下必定能安稳降生。”


    一想到宝楹平时的饭量,宗铎不免她瞥了一眼,道:“可记住了?”


    宝楹连连点头,不就是多餐嘛,这有什么难的!


    等过完年,她腹中龙胎已坐稳三个月。一日上朝时,宗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朝臣,群臣亦无不欢欣,纷纷道贺。


    前几年诸王夺嫡,朝堂闹得翻天覆地,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新君虽然专断,但也还算英明,对先帝留下来的旧臣赏罚分明。如今皇位后继有人,朝局便可安定,与他们而言也是一大幸事。


    解决了皇嗣的事,有的人心思便开始活泛了:皇后有孕,正是充盈后宫的好时机。


    宗铎跟这些人斗智斗勇了好几年,一眼便看透他们心中所想。见左都御史拿着笏板蠢蠢欲动,他先发制人开口:“常爱卿,朕听说你年前纳了第六房妾侍,国丧未过,如此妄为,该当何罪?”


    常御史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来。他这房爱妾是偷偷养在外面的,准备等过了国丧再接进府里,没想到皇帝耳目通天,竟当场问责。


    本朝国丧期长达一年,不少官员暗地里偷偷纳妾,宫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天子拿到明面上问责,却也是实打实的大不敬罪。


    宗铎没有听常御史的辩白,直接将他贬谪三级,下放出京。


    新帝登基以来,因为纳妃之事接连发落了两员重臣,余者无不胆战心惊,再无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宗铎半点没有传到宝楹耳朵里。下了朝,他便来到坤宁宫陪她用膳。


    宝楹近来懒得很,总是睡到巳时才起来,宗铎干脆让人把午膳摆在这时候,等下了朝刚好和她一起用饭。


    除了陪伴之外,他还有个要务,就是看着宝楹不许她多吃。刘太医说了,孕期不宜多吃,以免胎儿过大,不利生产,母体要受很多罪。


    可是自从过了前三个月的不适后,宝楹变得胃口大开,还总是觉得肚子饿,三五不时往嘴里塞东西吃。


    每每说她,她还振振有词:不是她要吃,是肚子里的小宝宝要吃。


    宗铎总怀疑就是她自己馋,还拿小宝宝当借口。


    宝楹把肚子怼到他面前:“你摸,圆圆的。”


    宗铎的大手在她肚皮上摸了好几下,手感很好,又软又弹,可他没忍住拆穿她:“三个月还没显怀呢,这里面装的都是食物吧?”


    宝楹悻悻。


    用过饭,他照例拉着她去御花园散步。


    已经开了春,最早时节的瑞香、玉兰、海棠已渐次开放,琼枝玉蕊,冷香盈袖,宝楹走走停停,摘了好大一捧花在怀里。


    她一回头,想跟宗铎商量插在什么赏瓶好看,却见他正心不在焉地跟在她身后,指尖在袖摆上轻点,虽然不知道是在思忖着什么,但可以肯定跟她无关!


    宝楹一嗔,把手上的花儿兜头往他脸上扬,一阵香风露雨迎面洒来,宗铎回过神,跟她解释:“我在想今年的春耕政令。”


    “哼。”宝楹面带愠色,“陪我的时候还想着你那些破事,你去跟你的政贵妃过好了!”


    宗铎微笑道:“非也。朕此刻本该召幸政贵妃于案前,却撇下她来陪伴朕的楹儿,楹儿怎么反客为主?应该是政贵妃不满才对。”


    宝楹说不过他,暗暗磨了磨牙。这人胡言乱语强词夺理,总有一天她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到仲春三月,她的肚子快显怀了,隔着春衫能摸到凸起的一块。宝楹喜欢让宗铎摸她的肚子,还一边问他:“你说,这是你的崽,还是我吃的肉?!”


    “好好好,是我的崽。”宗铎摸着她的肚皮,微凉柔润的触感通过掌心传递过来,仿佛能感受到其下那微微跳动的小生命。


    他的心被一种奇异的感动填满了。他的骨血,竟然在她肚子里延续了下去。五个月之后,他会得到一个全新的小人,既像她又像他。他和她有了真正分不开的联结。不过此时此刻,他更想简单直接地与她来一场联结。


    他将她抱在怀里,在她耳边道:“我问过太医了,五个月的胎儿稳了,可以适当运动,到时孩子才更好出来。”


    这几个月两人一直共枕而眠,只是为了孩子不敢轻举妄动,都忍得很辛苦。既然太医金口玉言说可以,两人干柴烈火滚到一处。


    怕压着她的肚子,只能让宝楹在上面了。好在她已经精通了骑马技术,坐在上面玩得不亦乐乎。


    不过宝楹身子重了,过了一会儿体力不支,便自顾自地倒伏下来。宗铎忙扶住她,好在没压到肚子。


    他坐起来,托着她慢慢动弹,也不敢太过激烈,怕吓到里头的小宝宝,每次都是探头进去打个招呼,又赶紧退出来。


    如此往复,暮春清夜里两人热出一身汗。宗铎亲自绞了温热的半湿帕子替她擦身,一边低声问:“怎么样,方才舒服不舒服?”


    宝楹侧躺在床上,闭着秀目,含糊说了几句话。


    他一时没听清,俯身下去,却听得她在喃喃自语:“大鸡腿,东坡肉,桃花鲊……”


    宗铎气笑了:“我辛辛苦苦服侍你一晚上,你倒好,心里就念着吃的?”


    宝楹睁开眼睛,狡黠一笑:“今夜我本该陪鸡腿贵妃,却撇下他来陪你,你怎么还敢反客为主?要不满也是我的大鸡腿不满!”


    宗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拿他两个月前的话堵他呢!


    这记仇的小妞!


    他附耳上前,低声道:“方才不是给你吃了大鸡腿?怎么,没吃够?”


    宝楹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冲他呲起一口细白银牙,“嗷呜”一声虚空咬了一口。


    到了七个月的时候,她的肚皮已经圆滚滚的了。


    正值夏果上市,宫人抱了颗在井里镇了一晚的西瓜过来,宗铎拎起来放到她肚皮边比较了一下,笑道:“你这小馋猫,肚里偷偷揣了颗西瓜。”


    宝楹不服气:“你这么说,我要把整个西瓜吃掉,不能白白被你冤枉。”


    “不行。”宗铎立刻正色道,“西瓜寒凉,只许吃两片。”


    宝楹撅起嘴,不开心了。


    自她怀孕后,宗铎在许多事上都迁就着她,唯独吃食上半分不让,严格按照刘太医说的份量管控。


    宝楹肚子大了,时常饿得慌,可他就是不许她多吃。坤宁宫上下一条心,齐齐盯着她的膳食,虽然每日的菜肴变着花样做得甘美可口,却殊不知这让本来就馋的她变得更加胃口大开,越想吃越吃不到,都快给她急坏了。


    实在馋得慌,宝楹甚至想出了个歪点子,花重金贿赂刘太医,让他到宗铎跟前进言,要她多多的吃。


    刘太医险些给她跪下磕头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道:“娘娘,陛下都是为了您好。您每日的膳食已足够孕育小殿下,若吃得太多,小殿下长得太好,生产时受罪的可就是您了!”


    宝楹最怕疼了,闻言只好讪讪作罢。


    可是她吃得不够饱,便不愿出去活动了。宗铎催着要带她去御花园逛逛,她也不愿意动弹,躺在榻上蹬了几下腿,道:“我翻身了!翻身也是运动。”


    宗铎知道她憋着气呢,也只好无奈地由她去。


    夜里安歇的时候,因为肚子重,宝楹总是侧躺着睡,还要枕着他的手臂才能睡着。他被她枕一夜,早上起来整条手臂都是麻的。


    可是比起她怀胎受的苦,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如果这样能分担一点她的辛苦的话,别说枕着手臂睡了,就算她要躺在他身上睡也无不可。


    有一天夜里他醒过来,发现她正在他胸前轻嘬,饿得在梦里喝奶。


    宗铎心里一疼。


    其实,她的膳食比起宫中以往有孕嫔妃的定例还要少两成,这是他特意吩咐刘太医添减的。宫廷向来以皇嗣为重,哪怕母体多受些罪,也要保证生出健壮的皇嗣。可宗铎却反其道而行之,他知道她怕疼,宁愿孩子孱弱些,后天还可慢慢调养。


    他轻轻摸了摸她梦中翕动的长睫毛,心里暗暗发誓:等她生了宝宝,要吃天上的凤髓,地上的龙肝,他都给她弄来。


    到七月夏末,距离瓜熟蒂落的日子渐近,宫里已提前安排好了两位奶娘,五位经验丰富的产婆入住坤宁宫偏殿。


    以往太医院每夜两名太医值班,自六月以来,值夜的人数也达到了四人。宗铎更是无心上朝,把大部分的事务推给内阁,日夜守在坤宁宫里陪候。


    比起阖宫的严阵以待,宝楹倒不觉得有什么,炎热的夏天过去了,她反倒过得舒坦多了。而且刘太医说将近产前,龙胎不会再长多大,可以适当加餐,为生产时未雨绸缪。


    宝楹吃得饱了,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只是肚子变大后起夜变得频繁,而她又身子重得起不来,总是要宗铎抱她去净房。


    这日她睡到半夜肚子又隐隐作痛,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她戳了戳睡梦中的宗铎,小声道:“我想解手。”


    宗铎甩甩头清醒过来,披衣起身抱着她去了后殿的净房。这小妞还怪爱面子的,解手的时候从不许他进去,于是他便放她下地,倚在门口静候。


    为了那不知何时呱呱坠地的小宝宝,他这些天一直休息不好,靠着门框闭目休憩了片刻,忽然听得里头一声尖叫,他立刻惊醒过来,健步冲了进去。


    只见宝楹坐在恭桶上,正仰着脸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宗铎忙上前安抚:“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我让人去叫产婆和太医。”


    说着转身要喊人,宝楹却一把拉住他的衣角,颤声道:“我、我好像把孩子拉出来了……”


    宗铎心头一震,定睛一看,却见她原本圆鼓鼓的肚子好像是小了些,一时来不及细想,忙把她抱起来放到一旁的春凳上躺着,又往恭桶里一瞥,赫然看到一个小娃娃在里头乱蹬,身上还混着血水和羊水,将里面铺着的香木屑与干花瓣都浸透了。


    他脑袋“嗡”的一声,先把值夜的宫人喊了过来,一时间坤宁宫上下亮起灯火,偏殿的产婆纷纷从梦中惊醒,匆匆赶到后殿里来。


    比起手足无措的帝后,产婆们显然见多识广,这种情况也不是没见过。


    她们迅速分工,两个人到春凳边检查了一下宝楹的身体,见她胎盘已经剥落,也并无出血状况,方告诉帝后放心:“娘娘孕期养得好,小殿下也懂事,没让娘娘受什么罪便出来了,奴婢们给娘娘换身衣裳,回寝殿去歇着就好。”


    宗铎闻言这才放心下来,又见另几位产婆正忙着把他的孩子从恭桶里抱出来,使劲在小殿下后背拍了几下,小宝宝“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紧接着热水也送了进来,产婆们兑了温水,洗掉了小宝宝身上的血水与香木屑,用襁褓裹了送到宗铎面前,争相道贺: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位健康的小皇子!”


    宗铎的心总算落在了实处,抱着孩子送到宝楹面前,喜悦又无奈地说道:


    “楹儿,怎么办,大靖的太子生在了恭桶里。”


    第136章 养娃日常


    宣宝二年七月二十,皇长子降生。


    当天朝会,皇帝便宣布册立皇长子为太子。


    众臣哗然,议论纷纷,一派人支持早日立储稳固朝局,而另一派人认为小皇子年纪尚幼,天资未显,应当慎重。


    宗铎开口打断群臣的争吵:“若不早立太子,难道诸卿想再经历一遍诸王倾轧之乱不成?”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闭了嘴。


    卫舅舅最有眼色了,忙上前道:“难怪微臣昨夜仰观天象,见紫微垣中前星大放异彩,光逾太白,彻夜不散。今早得知小殿下降生,果然应了此兆。”


    钦天监正见他把自己的台词说了,忙抢着上前道:“心宿前星主太子,前星明而太子定,立小殿下为太子,是上应天文,下承宗庙,天命所归也!”


    几句话下来,那些原本觉得不妥的大臣也不好再说什么。史官立刻会意,在笔书立储时将天降异象也写了进去。


    议定立储之事,宗铎立刻宣布散朝,转头直奔坤宁宫陪他的爱妻幼子。


    此时坤宁宫里热闹非凡,宝楹的各路亲友都被请进了宫来。珍娘、赵贞儿、如茵、卫舅妈等人围坐在床边,听宝楹讲她昨夜的惊险经历。


    昨晚睡到半夜她肚子疼,便如常起夜,可是在净房里憋了半天都没出来。宝楹平时肉吃多了也会这样,她屏息静气,气沉丹田,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一挤,只听“噗嗤”一声响,一大坨东西掉了下去,肚子也立刻不疼了。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觉得有些不对劲,手一摸肚子,竟然空空的——她把肚子里的宝宝蹦出来了!紧接着她便尖叫了起来,后面就涌进一大堆人把她的宝宝从恭桶里捞了出来。


    唯一值得慰藉的是,恭桶是用沉香木做的,每次都会换新的,还会在里面铺满香木屑和干花瓣,不然她才不想要一个臭烘烘的宝宝!


    宗铎倚在门口,听得又心疼又好笑。


    上朝之前,他特意让元仪给一众产婆宫人封了口,谁也不许提小殿下生在恭桶里的事,又费劲给他们的孩子安了个天降异象的吉兆,没想到她这当娘的把孩子的糗事全抖了出去。


    等送走珍娘等人,宗铎这才进了屋,无奈摇头道:“怎么把昨晚的事都说出来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宝楹呲着牙乐,“你不觉得很好玩么?我娘她们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昨夜虽被吓坏了,可如今想来却很滑稽,当成乐子说给她娘听,当真是有趣极了。


    宗铎摇摇头笑道:“你的儿子是一国储君,将来的天下之主,史书上记一笔‘帝诞于恭桶之中’,这像话么?难道你这当母后的就脸上有光了?”


    宝楹心虚地挠了挠头,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来。放在寻常人家不过是一桩趣谈,放在皇家确实是有些难登大雅。


    她慢吞吞道:“那……要不把我娘她们叫回来,告诉她们我是骗人的。”


    宗铎一刮她鼻子,淡淡笑道:“罢了。回头我叫锦衣府盯着,不许人议论太子便是。”


    宝楹这才放下心来,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意识到不对,秀眉一拧,伸手揪住宗铎的耳朵:“等等!你是不是嫌弃我把孩子生在恭桶里,给你们天家丢人了?是不是想让我把他塞回去重新生!”


    宗铎万万没想到她能曲解出这层意思来,不过说多错多,他干脆不辩驳,让人把小皇子抱来。


    这招果然奏效,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宝楹立刻喜笑颜开,小心翼翼从乳母手上抱过了小宝宝。


    小太子刚吃完奶,这会儿睡得正香。小婴儿的脸蛋圆乎粉嫩,眼睛闭着,看不出是承继了他的凤目还是她的杏眼,唯有睫毛又长又翘,小嘴巴红彤彤的,在梦里也咂吧个不停。


    宗铎坐在床边,一手搂着宝楹,一手轻轻点了点她怀中婴儿的脸蛋,微微笑道:“你看他,长得多像你。”


    宝楹也喜欢得不行,低下脸轻轻吸了一下圆嘟嘟的小脸蛋,美滋滋道:“他看上去又白又嫩的,像只胖饺子,就取名叫小饺儿吧。”


    宗铎顿了一下。


    旁的事情尚可依着她,只是名字乃立人之初,便是小名,亦不可轻率。她宫里的下人不是叫春笋就是叫秋葵,这便罢了,怎么到了孩子头上,还是取这么随意的名字。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倒觉得,不如叫‘蛰奴’,如何?”


    宝楹疑惑道:“蛰奴?是什么东西?”


    宗铎认真给她解释:“龙蛇之蛰,以存身也。麟儿年幼,小名取得低微些,不被鬼神惦记才好养活。”


    宝楹不服气:“那我的饺子不是更低微么?‘啊呜’一口就能吃掉,没有鬼神会惦记他的,更好养活。”


    宗铎道:“难道鬼神就不吃饺子?”


    宝楹脑子转得可快了:“鬼神吃香火!”


    宗铎又道:“饺子是入口之物,如何做得名字?”


    宝楹道:“黑豆也是入口之物,不也叫得好好的么?”


    宗铎无言以对。他可从来没承认过“黑豆”这个名字!


    取小名成了帝后的第一次育娃分歧。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干脆跟养狗一样各喊各的。


    “小饺!”宝楹摇着拨浪鼓逗娃娃。


    小婴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蛰奴。”宗铎抖了抖手中的哗啦棒。


    清脆悦耳的声音又把小婴儿的神思吸引了过去。


    不过,宗铎白日的时间要处理政事,陪伴宝宝的时间不多,渐渐小饺这个名字占据了上风,连乳母们都跟着喊他“小饺殿下”了。


    小饺还没满月的时候,一天要睡将近十个时辰,平时养在坤宁宫偏殿里,等他醒了,乳母便会抱他去给宝楹玩。


    小饺睁着乌溜溜的圆眼睛,与她如出一辙,眼尾却勾起一道弧线,与他爹又有几分神似。眉毛虽然还淡淡的,可是已显出了那又长又直的眉形,与宗铎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宝楹左看右看,小饺便冲着她咯咯直笑,肉嘟嘟的脸颊上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可爱极了。


    宝楹放下心来。她的崽像她,爱笑爱闹,不像那个大冰山,太好了。


    晚上宗铎忙完政事回宫,先去偏殿看宝宝,只是常常扑空,只能看到他恬静的睡颜,乖巧又安静。


    宗铎心里很满意。他的儿子就该内敛沉稳,将来方可承继大统。


    灯昏罗帐深,夫妻夜话。他问宝楹:“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蛰奴可有乖乖的?”


    宝楹装傻:“蛰奴是谁?”


    “……你包的那饺子。”


    “小饺不乖!”宝楹委屈巴巴,“我今天给他喂奶,谁知道他像饿死鬼投胎,把我都弄疼了。”


    宗铎闻言一阵心疼,蹙眉道:“不是有乳母么?你何必亲力亲为?”


    “他是我的宝宝呀!”宝楹有点郁闷,实在是被小家伙可爱的模样蒙蔽了,谁知道跟她一样贪吃,抓住了就不肯松口。


    她近来涨奶胀得胸口疼,还以为吸出来会舒坦点,没想到小家伙没牙,咬人可疼了。


    宝楹一头栽进他怀里,哭哭啼啼道:“我不舒服!”


    宗铎伸手一探,她近来丰盈了不少,巍巍雪山顶上丹朱一点,盛着积化的雪水。隔着浸透的杭绸中衣,他一捻指尖,放到唇边细抿,淡淡的甜香在口中晕开。


    他在她耳边低声道:“给我喝掉就不胀了。”


    宝楹泪眼盈然地望着他:“小饺没牙都那么疼,你肯定只会更疼。”


    “蛰奴只会使蛮力,跟小动物有什么区别。我会轻轻的,不弄疼你。”


    “真的吗?”宝楹半信半疑,捧出一颗饱满的雪桃递到他面前,“你要是把我弄疼了,我饶不了你。”


    宗铎接过肥嘟嘟的桃子,他的手掌修长宽大,还险些握不住丰圆的桃子。雪桃比之从前又长大了不少,吹弹可破的桃皮下是软乎多汁的果肉,在他掌心里巍巍颤动。


    吃桃汁要讲究技巧,先低下头来先用鼻尖绕着圈轻扫,幽淡而绵长的甜香钻入鼻腔,让人忍不住食欲大动。紧接着嘴唇轻轻噙住桃尖,香甜的桃汁如同泄洪般涌入口中,甚至打湿了他的下颌。


    宗铎忙用舌尖一啜,将那外溢的桃汁兜了回来。那醇厚香甜的汁水缠绵地淌过唇齿,稍一用力,更多的桃汁喷涌而出,来不及吞咽的汁水便顺着唇角溢出,顺着下颌蜿蜒而下,淌过峰凸的喉结,留下数道温热甜香的湿痕。


    每一次吮吸带出“滋滋”的声响,在寂夜里被无尽放大。


    宝楹长这么大吃过的东西不计其数,可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吃”——她可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离开,伴着那吞咽的声音进入他的肚子里。


    他的动作很小心,所以她一点儿也不疼,但不可避免有些麻痒,伴随着喷拂在她肌肤上的炽热吐息,像是一星火点,慢慢在四肢百骸燎起来。


    可是大夫嘱咐过,三个月内不可同房,她只好默默地咬唇忍耐,心里想:以后都不给他喝了。


    过了许久,他终于抬起脸来,低哑着嗓音说要去更衣,在净房待了一刻多钟才出来。


    十月的冬狩照例举行,虽然宝楹早已活蹦乱跳,但宗铎怕她受不住路上的颠簸,还是把她留在了京城。


    这是两人自成婚以来头一次分别,宝楹夜里独守空房,分外寥落,让人把小饺抱过来陪她睡觉。


    小饺刚出生时有些孱弱,却继承了宝楹的好胃口,不过三个月,就养得圆滚滚的,真像一只又白又胖的饺子了。


    宫里给他安排了四位乳母、八位侍婢轮流值夜照顾他,却还是个个累得眼底发青——小殿下太能折腾了!


    小殿下昼夜颠倒,白天睡得雷打不动,连奶都不吃,到了夜里便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精神十足,一定要侍婢们抱着他踱步唱曲,好不容易哄睡了,半夜又常常饿醒,哭着要吃奶,一晚上重复三四遍,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当然这些她们是不敢到皇后娘娘面前诉苦的,毕竟宫里给的待遇丰厚,何况小殿下是未来的天子,伺候好了,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只是听说宝楹要亲自带他,宫人们还是捏了把汗,小殿下这么难伺候,万一阻了娘娘休息,她们可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听宫人们百般劝阻,宝楹却不以为意,点了点小饺的鼻子:“小家伙,你这么难缠?你阿娘从小出了名的乖巧,你一定是学的你爹爹,一身臭脾气!”


    小饺冲她眨眨眼睛,格格地笑了起来。


    夜里宝楹要睡觉,小饺却用小手扒拉着她,还想跟她玩。宝楹从小到大唯有吃睡两件事不能耽误,她困意上来,也不管他,闭上眼睛就睡觉。


    小饺瘪着嘴哭了起来,宝楹一边睡,一边腾出手来轻轻拍他,嘴里喃喃唱了几首童谣给他听,小饺竟然真的安静下来,窝在她怀里睡着了。


    正殿里留了一个乳母在榻前值夜,以备小饺要喝夜奶。


    见宝楹这么快哄好了小殿下,乳母心里啧啧称奇,却也不敢放松精神,生怕小殿下半夜啼哭吵到娘娘。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小殿下一到夜里便原形毕露,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乳母赶紧从榻上弹起来抱起小饺,刚要给宝楹请罪,却见她翻了个身,又旁若无人地睡了过去。


    乳母轻舒了口气,给小殿下喂了夜奶,把他轻轻放回了床上。许是因为睡在母亲身边的缘故,小饺今夜睡得格外安稳,也没再哭闹。


    十月底冬狩之师归京,原本半个月的冬狩之行十日便结束了,倒叫宝楹有点意外,欢喜地抱着小饺去宫门外迎候。


    宗铎一身铠甲未除,远远见到日思夜想的两个人儿的身影,飒沓流星地上前,将宝楹高高举了起来。


    足下骤然失重,宝楹抱着小饺的手一松,眼见小饺跌了下去,她吓到失声尖叫起来,宗铎腾出一只手轻松地揪住了他的后领。


    宝楹惊魂未定,那父子俩却笑了起来,尤其小饺笑得可开心了,他还从没玩过这么刺激的游戏呢。


    他小手小脚在半空中扑腾,咿咿呀呀地要爹爹多带他玩几下。宗铎顺势把他往天上一抛,又稳稳托住他的小屁股,小饺欢快的笑声顿时响彻宫道。


    宝楹的魂都快吓飞了,气得猛捶宗铎的胸口。


    小别胜新婚,夜里宝楹把小饺送到了偏殿去,她要跟宗铎好好厮磨一番。如今三月之期已过,又分别了小半个月,正是干柴烈火,如胶似漆之际。


    两人正鸳鸯戏水,被翻红浪,沉浸在潮欲之中,外头一阵哭声打断了旖旎。


    隔着门扇,乳母焦急的声音传进来:“娘娘,娘娘,小殿下见不着您,怎么哄都不睡,这会儿哭得快岔气了,奴婢实在是没办法了,您快看看吧。”


    两人无奈对视一眼,宗铎从她身上起来,匆匆披上外袍,将勃发的春景掩在袍底,开门去接过哭得小脸通红的小饺。


    他轻轻拍着小饺的后背,小饺嗅到他身上有娘亲的香气,哭声反倒更大了。


    宝楹赶紧坐起身,把小饺接了过来抱在怀里,柔声给他唱着童谣曲:“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乖娃娃,卧牙床,一觉睡到天光亮。”


    宗铎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她眉目低垂,脸上春情未散,却已覆上一层恬静的温柔,歌声婉转而轻柔,他甚至……有点嫉妒她怀里的小宝宝了。


    好不容易哄睡了小饺,宝楹轻轻把他放进床榻里侧的围栏旁,给他盖好了小被子,回头招呼宗铎赶紧歇下。


    刚躺下他又压了上来,低头亲吻着她的眉头鬓角,一边哑着嗓音道:“刚才的事还没完呢。”


    宝楹心里砰砰直跳,小声道:“小饺在旁边呢!”


    “他不也是这样来的么?”宗铎沉沉抵进来,“就当是提醒他,不忘来时路。”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刻意放轻了动静。因为不能放开尽兴,反倒磨了半个时辰才结束。


    宝楹累坏了,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宗铎见她背对着他,侧身抱着小饺,他便轻轻地勾住她的腰肢,将人勾到了他的怀里去。


    刚睡下没多久,婴儿啼哭的声音便将他吵醒了。宗铎睁开眼,见最里侧的小饺正扑腾着小手哭闹。


    怕把沉睡的宝楹吵醒,宗铎赶紧探手过去,长臂一览,将小饺抱了起来。抱在怀里哄了一会儿,他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宗铎没办法,赶紧抱着他出去找乳母。


    “怎么回事?”他蹙着眉看向乳母,“蛰奴好好的怎么会哭成这样?”


    乳母一边哄着小殿下,一边连忙解释:“小儿夜哭是正常的,可能是肚子饿了……”


    她探手摸了下小殿下的肚皮,还鼓鼓的。再往下一摸,了然道:“小殿下这是尿湿裤子了,不舒服才哭的。”


    宗铎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龙纹寝衣果然湿透了一大片,顿时脑袋嗡嗡的!他素喜洁净,最多只能接受她弄在他身上。


    臭小子!宗铎心里想。算了,谁让是她生的呢。


    第137章 小太子成长记


    小饺周岁当日,在坤宁宫偏殿设抓周礼,帝后、宗室、阁臣都过来观礼,宗铎还特意把宝楹的亲长也请了过来。


    清晨宫人给小太子沐浴熏香,换上了量身定制的太子吉服,又戴上一顶小金冠,虎头虎脑的可爱中透出几分雍贵来。


    小饺还不会走路,宫人一把他放下地,他便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去。


    偏殿内铺着云锦团花地毯,当中摆着一个鎏金大晬盘,上面摆着玉玺小印、文房四宝、经史典籍、小玉剑、金算盘、犀角锤、龙旗画鼓等物,等待着小太子的降幸。


    若是选了文房笔墨,将来必是经天纬地,若是选了弓矢匕首,则是威震四方;而龙旗画鼓代表社稷礼乐,意喻雄才大略。


    总而言之,这一盘子晬物都是礼部精心定下的,绝对不可能出错。屏风后的史官已备下笔墨,只待小太子选好晬物,便在起居注添下浓墨一笔。


    一屋子观礼的人屏息静气地看着小太子,只见他把晬盘里的东西扒拉了一通,却哪个都没有抓起来,又爬到一旁的香案上,扶着紫檀案腿站了起来。


    香案刚好与小太子的脑袋平齐,他两只小手紧紧扒着案沿,踮起脚尖张望香案上的东西。


    香案当中摆着瑞兽香炉,左右供奉着鲜果茶点。小饺一眼看中摞在最上面的大红桃子,可是他人小手短,怎么也够不着。小家伙灵机一动,抱着案腿使劲摇晃,真让最上边的桃子骨碌碌滚了下来。


    小饺咧嘴一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抱住大桃子,用两颗刚长出来的小牙磨呀磨,一口都没咬下来,只沾了一脸口水上去。


    这番动静将观礼的人看呆了,小殿下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这下怎生是好,若说他抓了桃子,可桃子不是司礼监准备的晬物;但若说他没抓吧,小殿下可不正是抓着大桃子不放手么!堂堂储君,抓周抓了个大桃子,真是成何体统!


    只有宝楹和她那边的亲长哈哈大笑,珍娘笑道:“宝儿小时候抓周,也是抓了一个大馒头抱在怀里。邻居婆婆断言这孩子有福气,长大绝不会饿肚子。”


    宝楹喜滋滋把小饺抱起来:“能吃是福!不愧是皮薄馅大的小饺儿。”


    小饺在她怀里咯咯笑。


    宗铎心里有点失望。


    他对儿子的期许远不止“能吃”那么简单,这是王朝的储君、他的继承人,不说文韬武略,至少……不能是个只知道吃的小傻瓜吧?


    偏这时,小饺转过头来看他,冲他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小家伙笑起来和他娘一模一样,大眼睛眯成半弯月牙,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两腮还有若隐若现的小酒窝。


    宗铎心底的郁闷又顷刻间消散了。


    天资不足又如何,他会请才高八斗的大学士给他开蒙,独步天下的高手教他习武……不,他亲自教养这个小家伙。


    ·


    小家伙一岁还不会走路,宗铎把照顾他的宫人传过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宝楹不许他走路,只让他在地上爬来爬去。


    宫人们不敢违逆皇后娘娘,只好照做。


    宗铎把宝楹叫来一问:“为什么不让他走路?”


    宝楹振振有词:“他又不会走,一站起来就摔跤,磕得好疼呀,我最懂摔跤的疼痛了。”


    宗铎扶额:“你不让他走,他怎么可能会走?”


    “他长大了自然就会了。”宝楹信誓旦旦,“我两岁了还满地爬呢。我爹娘心疼我,去哪里都抱着我。宫里这么多人,难道还抱不过来么?”


    宗铎失笑,原来是家风传承。他悠悠道:“那……你六岁尿床,十二岁为一口吃的哭闹的事怎么不提?”


    “呀!你——”宝楹涨红了脸,又羞又气地哇哇叫,“那你带他吧,我不管了!”


    宗铎命人将小饺接过来,在养心殿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让小饺自己坐在地上玩,不许任何人扶他抱他。


    很快小饺便能跌跌撞撞走好几步路了。宗铎理政的空隙,便将他抱在怀里,教他读书认字。


    宝楹看了直摇头:“小饺话都不会说,你教他认字?我认了二十年字都没认全呢!”


    宗铎拿笔管在她脑袋一敲:“你这不学无术的小妞,怎敢质疑朕的策略?”


    他时不时抽出几张简明的奏折读给小饺听,小饺听不懂,在他怀里摇头晃脑。


    不过,宗铎的方式还是起了奇效,尽管小饺听不懂什么“善政治民”,但学起其他东西就简单多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爹爹,也不是阿娘,而是天地玄黄。


    小饺两岁的时候嘴皮子已经很溜了,不仅会说很多话,还时不时能背出几句典籍的词句。


    宗铎理政时常常将他带在身边,虽不指望小家伙能看懂政事,但让他对朝政耳濡目染,将来上手便容易多了。


    可惜小饺身在福中不知福,趴在养心殿的书案上,一颗心早飞到了坤宁宫各种茶果点心上去。


    宗铎批了会儿折子,侧目一看,小家伙下颌垫在手上,歪着脑袋睡着了,小嘴半张,涎水都淌到桌案上去了。


    他搁下笔,拿帕子轻轻给小饺擦了下口水,又将他抱到榻上去睡。两岁的娃娃,入手竟有些沉了。


    宗铎坐在榻边端详着他的睡颜,手指放到那肥嘟嘟的脸蛋上拨了拨,又捉起他藕节一样胖乎乎的手臂捏了捏。


    这孩子长得像他娘亲,眉眼口鼻无不精致昳丽,透过小饺的脸,仿佛可以看到宝楹幼时的模样多么玉雪可爱。


    宗铎平日极少对儿子表现亲昵宠爱,唯有在小家伙睡着的时候,才低下头来亲了他的脸颊。


    夜里,宗铎对宝楹道:“以后不要给蛰奴吃这么多东西。”


    “为什么?”宝楹不愿意,“小孩子不吃怎么长身体?”


    宗铎道:“过犹不及。再这样吃下去,他该胖成球了。”


    宝楹现在可太听得懂弦外之音了,闻言气鼓鼓地瞪着他:“胖成球怎么了?你歧视胖球?你是不是在指、指……”


    她一时想不起那句话怎么说,磕磕巴巴半天说不出来。


    “指桑骂槐。”宗铎好心提醒她。


    “对对对!”宝楹更生气了,“你终于承认了,你在指桑骂槐,嫌我吃得多、嫌我胖!”


    “你不胖,就算再胖我也喜欢。”宗铎捏着她小肚子上的软肉,低声笑道,“你包的那小饺子胖,我看不顺眼。”


    宗铎雷厉风行,除去每日膳食的定例,不许小饺多吃旁的东西。


    殊不知小饺那一身肉肉没几两是吃正餐长的,他最爱的就是跟他娘一起吃零嘴。


    小饺起初很有骨气,就算饿得肚子咕咕叫也不肯吃正餐,可宗铎半分不为所动,不吃就饿着,一点也不惯着他。


    饿了两天,小饺老实了,乖乖吃起了御膳房专门为他做的膳食。


    宝楹虽然很同情他,但是自己的零食是不能停的。春天她要吃花糕蜜饯,夏天她要吃冰酥瓜果,秋天她要吃枣栗肥蟹,冬天她要吃松糖肉脯。


    平时一家三口在养心殿,宗铎忙于伏案理政,小饺在一边抱着启蒙书籍咿咿呀呀地啃读,宝楹就躺在摇椅上翘着脚丫吃零食。


    趁着宗铎不注意,她就悄悄丢一块进小饺嘴里。小饺张口吃了,母子俩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宗铎抬起头时,两人又赶紧装作若无其事。


    其实,就这两人那拙劣的动作又怎能瞒过宗铎去,不过他也只是摇摇头,配合着她们的小把戏对此视而不见。


    小饺两岁半时宗铎教他写字,小胖手抓着比他手指还粗的紫毫笔,写出来的字更是比他脑袋还大,圆滚滚的,颇有其母之风。


    对他这个年龄的幼崽而言,认字都尚且吃力,写字实在是太困难了。学了半个月,他只会写个“小”字,再难的字他根本不会了。


    偏偏宗铎冷面无情,每日必须要他认半个时辰字,再写半个时辰字。小饺畏惧父皇的威仪不敢吭声,故意用墨水把自己弄得满脸满手,委屈巴巴找阿娘告状。


    宝楹怒了,抱着小饺去跟宗铎算账。


    “那些乱七八糟的字,连我都写不明白,小饺还不到三岁,怎么可能学得会?他现在还是小宝宝,等长大就会了,以后不读书了,每天跟我每天睡到自然醒。”


    宗铎搁下笔,转头看着张牙舞爪的宝楹、将脸埋在她怀里窃笑的逆子,慢条斯理道:“蛰奴是一国储君,寄托着江山黎庶的厚望,怎可与寻常孩童相提并论?若是将来不学无术,朕如何放心将社稷交予他,楹儿又难道不怕朝臣参你慈母败儿?”


    “呃……”宝楹觉得他说得有理。


    虽然她一直不觉得自己愚钝,可有时也不免犯嘀咕,倘若小饺以后真的笨笨的,朝堂上那些老头儿又不敢惹宗铎,肯定还是要怪罪她。


    她把小饺往宗铎怀里一塞,脚底抹油便要溜。


    小饺见阿娘把自己丢下了,急得哇哇大哭起来。


    宝楹不忍心,又回头抱过小饺在怀里轻哄。他一双小手紧紧抓着阿娘的衣襟,一边雷声大雨点小地嚎哭,一边用眼睛贼溜溜地偷觑父皇。


    宗铎头痛地按了按眉心。


    其实蛰奴天资不差,只是太滑头了些,跟他娘一样喜欢偷懒。说到底这臭小子还是命太好了,没有竞争对手,一出生就是王朝的继承人。


    像他小时候,想进养心殿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更别提被父皇抱着手把手地开蒙了。


    宝楹实在心疼孩子,便跟宗铎商量:“要么我来教他认字好了!”


    “你?”宗铎怀疑地看着她。


    这是个十个字里有六个错别字的主儿,她还缺人开蒙呢,怎么能教得了蛰奴?


    宝楹看到他那不以为然的神情,顿时不服气了,两道秀眉一沉:“保证比你教得好、教得快!”


    宗铎倒是来了兴趣,跟她约下半月之期,倘若她能教会小饺写自己的小名,那以后就可以把孩子给她教。


    临了,他又强调了一句:“记住,他在我这里的小名儿是蛰奴,不是胖饺子。”


    宝楹“哼”了一声!


    把小饺抱回坤宁宫,母子俩先美美吃了顿茶点。宝楹总觉得是宗铎对她有意见,所以故意折腾她的宝宝。


    小宝宝胖点怎么了?胖点才可爱。而且,就算不认字也没关系呀,天底下认字的读书人那么多,随便找个人读给小饺听不就得了?就跟她听宫人读话本子一样。


    不过赌约既定,宝楹还是很有重视的。她让人备好纸墨,坐在书案前抱着小饺教他写字。


    第一个写的,当然是“饺”字了。


    宝楹凝眉沉思,提笔蘸墨行云流水,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在纸上画了个半圆,又在缺口处画了一圈波浪花边。


    小饺奶声奶气道:“阿娘,这是什么字?”


    宝楹谆谆善诱:“这是小饺的名字。来,快写上。”


    她拈起一支细管笔蘸了墨,塞到小胖手里。


    小饺抓着笔,无比认真地照着她的示范画了只饺子。宝楹左看右看,虽不及她的好,不过对于这个年纪的幼童而言已是出类拔萃。


    宝楹很满意,宣布小饺可以下学了。


    母子俩又吃了顿茶点,美滋滋地睡中觉去了。


    翌日,宝楹教小饺写“蛰奴”两个字。她隐约记得,宗铎说过这个名字的来源是“龙蛇之蛰”,想了想,她在纸上画了条长长的东西,再点上两个触角。


    “这是毛毛虫!”小饺兴奋地看图识物。


    “笨蛋!”宝楹拍了拍他的脑袋,“这是龙!”


    小饺在画字上很有天赋,不过短短几天,他就能把认识的东西画得有模有样了。


    宝楹对此很满意,在她看来,三岁的宝宝根本没必要认什么字,到时不管宗铎考他什么,都叫他画个样子得了,宗铎还能说他画的是错的不成?


    到了约定之期,宝楹抱着小饺去御书房给他验收成果。


    偏不巧今日朝会拖了些时候,小饺便坐在父皇的宝座上,挥舞着手中的毛笔,兴奋地展示自己的所学。


    等宗铎回来,看到一张即将发往西北的军机要令上画着一只王八,瞧那笔触,那线条,与宝楹几年前的大作如出一辙。


    他额角突突跳起来,拿起那卷敕令到宝楹面前:“你画的?”


    宝楹瞪大眼睛。她当然真的他桌案上的敕令要紧,怎么可能乱涂乱画。只是方才正忙着看话本子呢,哪里注意到小饺闯了这种祸,赶紧摇手道:“不是我。”


    说罢心虚地瞥了小饺一眼,后者还无知无觉地抱着他父皇的玉玺摆弄,哪里知道马上大祸临头。


    宗铎拎起小饺让他趴在自己的大腿上,“啪啪啪”狠揍了他屁股几下。小饺瘪着嘴哭起来,见父皇动了真格,又不敢哭了,委屈巴巴地抽泣着。


    教训完小惹祸精,他又对着大惹祸精道:“教子无方,今晚也要狠狠打你屁股。”


    宝楹讪讪。


    小饺呜呜哭道:“父皇别打阿娘,我晚上总是听见阿娘被你打得直哭,好揪心的!”


    两人愣了一下,不由对视一眼,窘迫又无奈地笑了起来。


    宝楹的开蒙计划正式告败,宗铎对小饺越发严格了起来,他每天起床去上朝,都会去偏殿把小家伙薅起来,让他去养心殿做功课。


    可怜小饺一个三岁小孩哪里受得住,宝楹心疼孩子,等宗铎一去上朝,她就把小饺抱回被窝里,母子俩一起睡回笼觉,等宗铎快下朝时再把小饺送回去。


    随着天气一日寒似一日,母子俩越发贪恋被窝温暖,一不小心睡过了头。


    宗铎回到养心殿没见着人,回到坤宁宫寝殿去,屋里地龙烧得正暖,母子俩抱在一起睡得香甜。


    宗铎放轻了动作,在床边坐下,静静凝视她们恬静的睡颜,母子俩生得如此相像,小圆脸,长睫毛,连呼吸的节奏起伏都如出一辙。


    他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丝浅淡的弧度。窗外簌簌下起了薄雪,他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幸福。


    这是宗铎帝王生涯中极其寻常的一刻,但他后来总不时回想起这个静谧的冬日上午,尽管他和她又携手度过了无数平淡而幸福的时刻。


    (正番完)


    第138章 后记


    我叫宗焕,是大靖朝头一个刚出生就被封为储君的皇子。


    据说,我出生当日天现瑞象,紫微长亮。不过阿娘却说那都是假的,其实我是首个降生在恭桶里的太子,可把她吓得够呛。


    哼!我已经习惯了他们莫衷一是的说法,正如阿娘叫我小饺,父皇却唤我蛰奴一样。从小我便以为人人都有两个名字,因为陪我长大的獒犬黑豆也有两个名字。


    后来我才发现,完全就是因为父皇和阿娘不对付的缘故。他们两人的性情天差地别——


    父皇冷峻深沉,不苟言笑。


    小时候我会喊他爹爹,却总是被他以不够庄重为由纠正过来,人前人后都要唤他“父皇”。而阿娘正好相反,她不喜欢我叫她母后,一定要像民间一样喊她阿娘才够亲切。


    阿娘非常随和率性,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还幼稚。她喜欢揪老虎胡须,跟父皇对着干。她会干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


    跟父皇闹别扭了,故意将他翌日要穿的朝服打了死结,还嫁祸到我头上;用八角桂皮香叶泡的水假装茶水给父皇喝,父皇喝了一口全喷到我身上来;


    天不亮就把还是婴儿的我抱去奉天殿塞到龙椅后面,等上朝时我被吵醒了哭起来,朝堂鸦雀无声,父皇手忙脚乱地把我抱出来拍哄,阿娘就躲在帘子后面偷偷笑。


    诸如以上种种,简直“罄竹难书”!


    虽然阿娘坑过我不少回,但我最喜欢的人还是她。


    因为,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身为太子,必须修身立德、勤学不辍,只有阿娘从不要求我刻苦进学,反而还绞尽脑汁帮我偷懒。


    她喜欢帮我称病告假,其实是带我去西苑踏青划船;还会在我做不完功课时打翻茶水弄湿我的课业,在父皇问责时挺身而出,让父皇要怪就怪她。


    对上阿娘,父皇就没了脾气,只好捏着她的鼻子嗔怪几句。哼,亏我小时候还担心父皇会关起门来打阿娘,后来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阿娘总是抱着我说,她的小饺是天底下最善良乖巧的宝宝,就算不学无术,以后也会是一个特别好的君王。所以,她只希望我过得快快乐乐的,跟她小时候一样无忧无虑。


    有时候我觉得阿娘不是阿娘,是个淘气又贪玩的大朋友,我一点儿也不怕她。与之相对的,是我看到父皇都大气不敢出。


    他对我的要求极其严格,三岁能诗书,五岁能骑射,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嘛。但是父皇说,若我生在他那个时候,如果连这点要求都办不到,根本活不到十五岁。


    我知道父皇的皇位得之不易,但他很快便坐稳了江山。


    我三岁那年的正月,父皇将我的姥爷封为东平侯,又将他的生母端惠贵妃追封为孝慈皇后,朝臣无一人敢反对。


    不过,皇祖母的衣冠冢并没有葬入皇陵,而是另辟了一处后陵安葬。


    我若有所思,为了彰显自己的聪慧,兴冲冲地告诉父皇以后我也要把他和阿娘分开葬。父皇很生气,于是我的屁股遭到了一顿毒打。


    阿娘幸灾乐祸,一边笑一边替我揉屁股。她告诉我,皇祖母是苦命人,而且和先帝一点感情都没有,所以父皇才把他们分开葬的。


    先帝的陵寝里,已经埋了很多与他合葬的妃子。而父皇今后只会跟阿娘合葬。


    阿娘又点着我的鼻子耳提面命,让我以后也只许娶一个媳妇。


    其实,不用阿娘说,我都早有此意了。因为父皇有很多个兄弟,彼此的关系却很疏离,我知道那是因为他们并非一母同胞的缘故。


    父皇像一个孤家寡人,他只有阿娘和我,所以不管阿娘怎么闹腾,父皇也不会生她的气。反倒是阿娘身边热闹得很,她最爱的人虽然是我和父皇,却也会心分给她的其他亲人。


    我有两个姥姥,最亲的是卫姥姥。卫姥姥特别疼爱阿娘,因此也非常喜欢我,我小时候的鞋帽都是她亲手做的。


    还有一个赵姥姥,她脸上有些疤痕,但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她跟我阿娘长得特别像。奇怪的是,赵姥姥跟阿娘不是很亲近,但她特别疼爱我,总是看着我出神,还说阿娘小时候一定是长成我这样子。


    我最好的伙伴是我的表兄江凝,他大我一岁,经常跟着卫姨母进宫,我们俩便整天在一起玩。


    江凝家的氛围刚好跟我相反,他爹爹不怎么管他,倒是卫姨母对他特别严格,敦促他将来科举走仕途。


    江凝不喜欢读书,所以特别羡慕我,一出生就是太子,不用科举便能当皇帝。哼,我压力比他大多了,按照父皇对我的要求,恐怕文武状元也未必能出其右吧!


    在我四岁那一年,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舅舅。


    父皇在养心殿召见他,我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


    即便隔着屏风的雕花,舅舅那一身潇洒清绝的气质还是把小小的我看呆了。他光是坐在那里,便如冷鹤一般的傲绝无双,在父皇的端贵威仪面前亦不落下风。


    舅舅在和父皇说话,那些打太极的话我不是很听得懂,反正就是舅舅想见阿娘,但父皇不是很想让他们见面。


    我在屏风后探头探脑,没想到舅舅早就发现了。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他一把抱了起来。


    舅舅宠溺地捏了捏我的鼻子,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我脸上。他有一双顾盼神飞的桃花眼,看着我的目光却有一点惘然若失的忧郁。


    “小家伙,你都长这么大了。”


    这是舅舅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仿佛他已认识了我很久似的。后来想想,他应该是认识我阿娘很久了,而我刚好跟阿娘长得很像。


    后来舅舅还是见到了阿娘。


    他抱着我去了坤宁宫,阿娘一见到他就尖叫起来,然后便抹起了眼泪,一边哭一边问舅舅是不是生了她的气,这么多年都不回京城看她。


    舅舅只是温柔地给她擦眼泪,却什么也没说。


    不过他还是偷偷对我说了。他从来不怪阿娘,只是到底意难平,走了五年才走出来,以至于今日才回到京城,只为看一看幸福的她。


    舅舅可能以为我是小孩子听不懂吧。哼哼,其实我很小就记事了。原来舅舅也喜欢阿娘。不过,有谁会不喜欢阿娘呢?


    舅舅在京城盘桓了两个月,教了我一套健身操。


    后来每年他都会专门回京两个月,只为教授我武艺。


    阿娘说,舅舅的武功独步天下,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厉害的师父了。我问阿娘,父皇也比不过他吗?


    阿娘很肯定地说比不过。父皇嗤了一声,没有跟她争辩。不过私底下父皇告诉我,曾经他的武学造诣和舅舅是平分秋色的。


    我问父皇为什么现在比不过了呢?


    父皇说他被国事缠身,又要照顾陪伴我们母子,不像舅舅所有的时间都可以用来钻研武艺,比不过也是情理之中。


    咦,我怎么感觉父皇说起这些的时候,还有点自得呢!


    阿娘问我想不想要妹妹,我连连点头!可是父皇不是很愿意,他倒不是不想要女儿,只是他怕万一生出来又是儿子怎么办?


    阿娘拍拍肚子,很笃定地说只要是她肚子里出来的,绝对不会像父皇的那群兄弟一样自相残杀。


    我好疑惑,血脉相连的兄弟怎么会自相残杀呢?我跟爹爹说如果是弟弟,那我愿意把皇位让给他。


    爹爹揪着我的耳朵又啪啪往我屁股打了几下。他觉得我太没有野心了。可是,我真的觉得家人比较重要呀。


    我七岁那年,妹妹出生了。她出生那天恰好赶上南征大捷,安南下了降表,进贡了一大笔银子给大靖。


    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大吉之兆,父皇很高兴,给妹妹取了小名叫貔貅儿。


    阿娘还是不喜欢父皇取的名字,她管妹妹叫小圆子,因为妹妹生出来白白胖胖的,像一颗汤圆。


    妹妹从小就很难带,搅得宫人不得安枕,而一旦回到娘亲身边,她就变得安静又乖巧。我一眼就看出来这小丫头在耍心眼,因为我小时候也这样。


    小圆子出生后,我才知道严苛如父皇也会有柔情的一面。他对妹妹是真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总是忍不住亲她的小脸蛋。


    我忍不住抗议,为什么父皇从来不亲我?


    阿娘悄悄告诉我,其实父皇总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亲我,因为他怕过于亲密有损父威,将来管教不好我。


    我不禁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哪怕贵为太子,我也免不了被问:更喜欢父皇还是母后?


    那时候我说更喜欢母后。因为阿娘对我更好,从来不申饬苛责我。


    我去问父皇,当初我那个回答令他伤心了么?


    父皇难得对我淡淡一笑,摇头道:他要的就是那个答案。因为我的出生,就是他对阿娘的保障,哪怕以后他不在了,我也一样能撑起阿娘的一片天。


    所以,他对我的苛责与鞭策都是怕我将来不成器,保护不了阿娘和妹妹。


    我正感动着呢,父皇又说,他不怕任何人不喜欢他,除了阿娘。


    (全文完)


    第139章 幼崽宝楹


    平嘉二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一如卫珍娘惨淡的心境。


    成婚三年一直无出,虽然夫君从未有过怨言,但将他一手养大的婆母又怎可甘心,一直说是她断了施家香火。


    这不近日闹得正凶,婆母还扬言要买个小妾给夫君传宗接代,到时还要让她伺候月子。


    施大路与珍娘情笃意甚,又怎肯行纳妾之事,然而寡母待他恩重如山,又以死相胁,怎么轻易说得出回绝的话。


    珍娘不愿他为了自己为难,甚至悲观地认为或许她消失才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一个尚未破晓的熹微凌晨,珍娘悄悄披衣起身,就着幽淡的夜色推开家门。


    下了一夜雪,庭前堆着半尺深的积雪,想是连门口也堵住了,珍娘用力一顶才将门推开。


    “咯吱”一声响,门口好像有什么被撞开了。借着幽蓝的晓色望出去,雪地里有一小坨黑乎乎的东西。未及看清是什么,先听到一阵啼哭声传来。


    是活物!


    珍娘大吃一惊,忙快步走过去抱起来一看,原来是个深蓝色的襁褓,里头包裹着个新生的小娃娃。


    也不知道是谁把这小婴儿放在她家门口,一推开门便被撞飞了,小孩脑袋上鼓起一个包,疼得哇哇直哭。


    珍娘心疼坏了,忙把小婴儿抱在怀里轻哄。她多年求子不得,怀里的小娃娃竟好似个金疙瘩般,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赶紧抱着孩子进屋去了。


    看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宝宝,她哪里还顾得上伤春悲秋,忙把施大路摇了起来,叫他看她刚捡的孩子。


    施大路揉揉惺忪睡眼,忙点起一盏小灯,柔黄的暖光顿时充盈了屋子里。


    珍娘怀里的小婴儿不哭了,乌黑溜圆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鼻尖两腮红彤彤的,小嘴巴还咂吧咂吧地要喝奶。


    珍娘心都快化了。


    “是个小闺女。老天送给咱的。”她期盼地看着施大路。


    施大路虽然对这小娃娃爱不释手,但还是心存疑虑,怕她是谁家弄丢的孩子。


    “谁家好人大半夜把孩子放别人家门口?”


    珍娘急了,这孩子她捡到就是她的了,谁也别想要回去。她在襁褓左翻右翻,果真翻出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只不过后半截被雪水洇湿了,辨不清字迹。


    夫妻俩决定把发现小宝宝的时辰作为她的生辰八字。


    小娃娃还没取名字,两人喊她小宝儿。


    施婆婆很快接受了这个白捡的孙女,一来小宝儿实在可爱,二来在老人家的观念里,捡来的孩子会带来手足,她很快就能抱上孙儿了。


    小宝儿整天咂吧着小嘴要喝奶,珍娘跟施大路商量着给她找个奶娘,却遭到了施婆婆的激烈反对:“你们知不知道请奶娘要花多少银子?有这钱,也该给我的宝贝金孙用。”


    珍娘气坏了,自嫁入施家以来,她侍奉婆母低眉顺眼,生怕有半分不敬。可是为了捡来的女儿,她头一次生出了争斗的心气。


    小宝儿现在还不记事,倘若大了些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难免跟父母生隙。


    珍娘跟施大路商量着去京城闯荡,一来给小宝儿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不会被周遭的人说闲话;二来她兄长在京做官,想要在那儿立足也不难。


    施大路也怕他娘再逼他纳妾生子,便托乡里照看好老母亲,一过完年便带着妻女进了京。


    一路奔波,寻到珍娘的兄长卫琏府上,方知嫂嫂也刚生了个闺女,只比小宝儿大两个月。


    两个小女娃摆在一起,卫家的小闺女白白嫩嫩,哭声洪亮,小宝儿却蔫蔫巴巴的,哼都懒得哼一声。


    得知珍娘夫妇一直喂她喝米浆,卫舅妈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忙把自家闺女的奶娘叫来喂她。


    小宝儿眼放精光,小手紧紧抓着奶娘的衣襟饱餐了一顿,最后满足地打了个长长的奶嗝。


    卫舅妈让两个儿子过来见礼,六岁的卫辑已经是个像模像样的小大人,恭谨有礼地朝姑父姑母问安。三岁的卫轩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早趴在摇篮上看新妹妹去了。


    新妹妹真可爱,两颗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转来转去,正悠闲地吃着小手。


    卫轩凑上去,想捏捏她肉嘟嘟的脸蛋,谁知道小宝儿吃饱了,躺在摇篮床上蹬腿儿,一脚踹到了他脸上。


    “哎呦!”他仰面倒下来,瘪着小嘴喊道,“妹妹打人了!”


    屋里的大人们都前仰后合地笑起来。


    小宝儿刚到京城时恰是春半,卫府后院的花楹正开得葳蕤灿烂,于是她得到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宝楹。


    宝楹三岁之前是在卫府长大的。


    卫家的姑娘叫如茵,虽然只比她大两个月,却机灵又聪慧,八个月就开口学说话,一周岁就会走路了,而宝楹只会阿巴阿巴地吃手。


    珍娘看在眼里,急在心头,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她小时候被门板撞到了脑袋,所以学东西才如此迟缓。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宝楹特别能吃,如茵力气没她大,抢不过她。而且宝楹的牙出得早,如茵还在喝米羹的时候,她已经能抱着果子啃了。


    宝楹武德充沛,每次如茵摇摇晃晃走过来想抢她的东西吃,她就抬脚一蹬,把如茵踹到在地,哇哇大哭。


    珍娘很欣慰。这娃娃知道不让自己挨饿,绝对傻不了。


    整个卫府中,长辈们各有事忙,大公子卫辑也到了开蒙求学的年纪,只有卫轩是个闲人,天天逗两个妹妹玩。


    宝楹爱吃,如茵爱动。两人一胖一瘦,卫轩给她们起了别称,一个叫“胖头陀”,一个叫“瘦头陀”。


    如茵早慧,知道这是调侃她的称号,绷着小脸不肯应声,只有憨憨的小宝楹每次都应得欢快。


    宝楹十四个月才开口喊人,只是她先叫的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哥哥”。因为她发现,只要喊了“哥哥”,卫轩就会立马跑过来嘘寒问暖。


    虽说喊爹娘有同样的功用,但是他们有时候会找不到人,只有哥哥每时每刻都围着她转。


    肚子饿了,喊哥哥;后背痒了,喊哥哥;想找人玩了,喊哥哥。


    看着哥哥任劳任怨地满足她的要求,小宝楹躺在床上蹬腿,真是惬意呀!


    只要她想去哪里,卫轩立刻会把她背起来,不劳她多走一步路。因为没什么下地走路的机会,所以她快两岁了还是喜欢以爬代走。


    所以后来,卫轩在武学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时,宝楹认为她功不可没。若不是从小背着她练就一身神力,他肯定当不成习武的料。


    卫轩却一点也不认同她的观点。他告诉宝楹,叫她把因果关系搞搞清楚,不是因为背着她才练就一身神力,而是因为天生神力才背得动她这个小胖妞。


    宝楹被他气哭了,抓着拨浪鼓追着他打。


    卫轩转身就跑,宝楹赶紧迈开两条小短腿在后面追。一不留神,她左脚被右脚绊了一下,整个人迎面栽倒在地,吃进一嘴巴土泥。


    宝楹的哭声响彻院墙内外。


    卫舅舅闻声赶来,用竹条狠狠抽了卫轩一顿。


    宝楹用小手捂脸装哭,悄悄张开指缝幸灾乐祸地看卫轩挨打。


    细长的竹条打在肉上,卫轩愣是一声不吭。察觉到她投来的小眼神,他还有闲情冲她呲牙一笑。


    宝楹“哇”地一声,哭得更卖力了。


    总之,卫轩敢欺负她,她就有办法让长辈揍他。可是,他挨完揍后,宝楹又于心不忍,眼泪汪汪地让舅舅以后别打他了。


    舅舅又多打了两下:“看妹妹多心疼你!以后再欺负她试试!”


    卫轩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却美滋滋的。


    宝楹四岁那年,施大路总算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在居贤坊置下一座两进小宅,带着妻女搬出了大舅哥的府邸。


    搬家那天,宝楹和如茵这对平时总吵架的小姐妹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卫轩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低着头不说话。


    孩子们感情好,珍娘和施大路也不忍心分开她们,可到底宝楹该回到自己的家中去。两人半哄半骗,把她抱上了马车。


    马车在街面上行驶起来,宝楹扒拉着车座,透过板壁的雕花缝隙往后看,见舅舅一家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一直沉默不言的卫轩却忽然拔足追了上来。


    宝楹忙回头让爹娘叫停马车,可是爹娘都不听她的,反而叫车夫快点。


    马车驶出半条街,眼见卫轩的身影渐渐被马车甩远,直至模糊成一个黑影,再也看不见了。


    宝楹急得直哭:“爹娘坏,我不要爹娘了!”


    搬了新家,她赌气不肯跟爹娘说话,天天吃鸡腿也哄不好了。


    宝楹每天孤独地坐在门前往巷口张望,想念她在卫家时无忧无虑的生活,连爱欺负她的卫轩都是值得怀念的了。


    她委屈地扁着小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淌。


    她不懂,为什么大哥哥和小哥哥和如茵都可以留在卫府,只有她自己要被单独拎出来,再也不能和他们在一块儿。


    “噫噫呜呜……”哭得正起劲,头顶响起一道调侃的声音:


    “唔,是谁家的小哭包跑出来了?”


    宝楹抬起被泪光模糊的视线往上看,卫轩正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桃花眼里盛满温柔笑意。


    “哥哥!”宝楹又惊又喜,像只青蛙一样蹦到他身上去。


    卫轩稳稳接住她,抱着她转了好几圈,把她的泪花都转到鬓角里去了。


    宝楹低头在他衣襟上蹭掉鼻涕眼泪,快乐地甩甩脑袋。


    真开心,她喜欢哥哥!


    第140章 总角之宴


    珍娘闻声出来,看到卫轩,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轩儿!你怎么过来了?伺候你的人呢?”


    施家和卫家隔着两座坊市,卫轩此时不过是个七岁小孩,身后又没有仆从跟随,他是怎么一个人找到这里的?


    卫轩仰头冲她一笑,道:“姑母,我家里买了新上市的荔枝,我想着小宝妹妹没吃过,特意拿了些过来给她吃。”


    荔枝是岭南鲜果,运送到京城来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单是一颗荔枝的市价便逼近一斤猪肉,饶是卫府财大气粗,也不过买上几斤尝尝鲜。


    卫轩记挂着小宝妹妹没吃过,把他的荔枝打包起来送给她不说,还顺带把他大哥的份例一并卷走了。


    他将一包荔枝放到宝楹手上,摸摸她的头道:“小宝快尝尝好不好吃。”


    宝楹小手抓起一颗最大的荔枝往嘴里送,下一瞬皱着小脸把舌头吐了出来:“好难吃,扎嘴巴!”


    “傻孩子,这个不能带皮吃的。”


    珍娘哭笑不得,把宝楹咬破的荔枝拿过来剥了壳,将晶莹的果肉送进她嘴里。


    卫轩好心提醒她:“还有核也不能吃哦。”


    用他说!宝楹瞪了他一眼,小嘴一嘟,把圆圆的荔枝核“噗”了出来。


    卫轩眼疾手快地侧头躲开,得意地冲她挤眼睛。


    宝楹哼了一声,看在甜甜荔枝的份上,不跟他计较了。


    珍娘把两个孩子拉进屋里,留卫轩下来用晚膳,又打发人去卫府告知一声,免得兄嫂不见了孩子着急。


    用过晚饭,施大路要送卫轩回家,宝楹忙撇下筷子抱住他不让走:“哥哥在我们家住。”


    珍娘逗她:“我们家哪有多余的床给哥哥睡?”


    “哥哥跟我睡!”宝楹小脑袋在卫轩身上蹭了蹭。


    珍娘和施大路笑得前仰后合,最后卫轩跟着施大路睡了一晚,珍娘去陪着宝楹睡。


    一回生二回熟,认得来施家的路后,卫轩天天从塾院翘课去找宝楹玩。


    珍娘忙着料理新家的诸般庶务,也无暇细想,只当他出来兄嫂是知晓的,反倒盼着卫轩过来陪宝儿玩。


    她给了卫轩几文钱,叫他带着宝楹去街上买零嘴吃。


    巷口有几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在踢毽子,一不小心把毽子踢到树杈上去了。宝楹忙推了推卫轩:“你快去帮她们弄下来。”


    卫轩身姿矫健,攀着树干爬上亭亭如盖的杏树上,将毽子丢了下去。


    小姑娘们欢呼雀跃,宝楹得意洋洋地炫耀:“这是我哥哥!”


    小姑娘们将卫轩团团围住,哥哥长哥哥短,一个说想吃树上的杏子,一个说想喝凉水,卫轩笑吟吟地都应了,摘了满满一兜杏子下来,又去汲井水给女孩们喝。


    宝楹被挤到了一边儿去,看着他被女孩们围在中间,而她只能孤零零地站在墙根下,不由气愤地跺了跺脚:“卫轩!你是我哥哥,不许你跟她们玩儿!”


    卫轩这才记起她来,忙从一群小姑娘中脱开身来,牵着她去街上买糖葫芦来安抚生气的小表妹。


    糖葫芦两文一串,那摊主见是两个小孩,便狮子大开口,要五文钱一串。


    卫轩手里刚好有珍娘给的五文钱,便递上去要买一串糖葫芦。


    宝楹忙按住他的手:“只买一串,那你吃什么?”


    “我不吃。”


    “不行!”宝楹脑袋后面的两个小辫子甩成了拨浪鼓,“你也要吃。”


    她踮着脚朝摊主讲价:“我们买两串,我家就住在前面巷子,你找我娘拿钱。”


    摊主凶巴巴的:“钱货两讫,有多少钱,吃多少米!”


    这时后头铺子掌柜家的小少爷跑出来看热闹,见站在摊子前的小宝楹粉雕玉琢,头上用红绳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起来娇憨又可爱,不禁心生欢喜,凑上来就要摸她的手:“小妹妹,你给我当媳妇,糖葫芦管够。”


    卫轩见状大怒,把宝楹拉到身后,拽过那小少爷推倒在地,骑在他身上劈头盖脸一顿猛揍。


    那摊主忙过来拉架,谁知这七八岁的小孩竟稳如磐石,拉都拉不动,没办法,只好赶紧进去找掌柜的。


    那小少爷一开始还骂骂咧咧,却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鬼哭狼嚎地求饶。


    掌柜的闻声赶来,见宝贝独苗被打得鼻青脸肿,岂能咽下这口气,提着宝楹和卫轩上门找珍娘要说法。


    珍娘不料两个孩子出去一趟闯了这么大祸,那掌柜的又有钱有势,她摆平不了,忙差人去把卫舅舅叫了过来。


    卫舅舅一看,卫轩不老老实实待在塾院读书,反而跑来打人闹事,气得胡子都歪了,勒令他给那小少爷赔罪。


    卫轩梗着脖子道:“我不!他敢摸小宝的手,还叫小宝给他当媳妇,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宝楹在一旁流口水:“当媳妇有吃不完的糖葫芦!”


    卫舅舅和珍娘顿时觉得卫轩打轻了。


    他亮出官身摆平了那掌柜的,回头关起门,还是用藤条把卫轩打了一顿。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逃学!打架!


    舅舅发起脾气来真让人害怕,宝楹在一旁缩着脑袋,等舅舅走了才敢凑上前,看着卫轩后背细长错落的伤痕,又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卫轩故作轻松地朝她笑:“你连吃糖葫芦都想着一人一串,我为你挨一顿打又算什么。”


    宝楹咬着手指道:“其实……我是怕你分我的糖葫芦。”


    卫轩:……


    虽然挨了一顿毒打,但卫轩在施家附近一战成名。小儿郎们虽喜欢粉雕玉琢的宝楹,碍于她有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哥哥,也不敢贸然上前献殷勤。


    倒是巷子里的女孩们很喜欢他,也不知卫轩跟她们说了什么,小姑娘们争相巴结起宝楹来。


    就这样,宝楹在新家附近交到了很多朋友,再也不觉得孤独了。


    只是卫轩再不能随心所欲逃学找她玩了,卫舅舅对两个儿子寄予厚望,“一门双进士”是他的毕生夙愿。


    每逢休沐日,卫舅妈就会带着儿女过来施家小聚。


    宝楹从前跟如茵总是打架,小姐妹俩分开之后感情反而变好了,每次都黏黏糊糊的不愿意分开。


    五六岁的宝楹终于迟钝地察觉到,每次她说“喜欢哥哥”,长辈们的笑声里带着的戏谑和调侃。


    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但小小的宝楹也是要面子的,她决定再也不说“喜欢哥哥”了。


    每次看到卫轩,她就对他哼气撅嘴,拿后脑勺对着他。


    卫轩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去问如茵,如茵一针见血:“因为她喜欢你,又怕人家笑话。”


    宝楹更恼了!为了证明如茵是错的,她更加不肯搭理卫轩了。卫轩也不恼,三言两语,又惹得她哭哭啼啼跑回家告状。


    由于她一直刻意地不理卫轩,所以过了很久宝楹才发觉,她好像有好久没见过卫轩了。


    旁敲侧击地去找珍娘打听,珍娘早就看出了她的意图,告诉她卫轩两个月前被一个高人收作关门弟子,已经随高人去蜀中了。


    他知道她的脾性,一提到离别便要大哭大闹,所以特意没告诉宝楹。


    宝楹果不其然又哭了。她不知道蜀中是什么地方,可是一听就很远很远。


    这次娘亲没有笑话她,而是把她抱在怀里温柔哄劝,安慰她说哥哥年底就回来了。


    于是宝楹天天抱着黄历数日子。


    年底的时候,卫轩没有回。


    她又等了一个春秋,家里的黄历都快被她翻坏了,终于到了年底,可是他还是没有回。


    直到第三年的年底,卫轩终于回来了,宝楹也从垂髫稚童变成了十岁的小姑娘。


    卫轩的变化就更大了,比她印象中的哥哥高壮了很多,脸虽然还是那张脸,却多了些英朗的少年气。


    宝楹躲在娘亲身后偷偷看他,卫轩冲她招手,她扭扭捏捏地不肯上前去。


    “连哥哥都不认得了。”卫轩打开他给她带的礼物,多是蜀中一带新奇的小玩意。


    珍娘笑道:“我们宝儿长大了,不喜欢这些小孩的玩意了。”


    卫轩恍然笑道:“那我应该买些珠花带回来的。”


    在他眼里,小宝妹妹还是那个胖嘟嘟的、又呆又愣还喜欢炸毛的小丫头。


    宝楹拿起一个竹哨放在嘴边吹,心里不忿地想:谁说我不喜欢了。


    虽然喜欢他带回来的小玩具,但宝楹心里憋着气,就是不肯理他。


    卫轩察言观色,只是猜不出这小丫头心里在想什么。珍娘悄悄告诉他:“宝儿等了你三年,年年落空,这会子正恼着呢!”


    卫轩恍然大悟,诚恳跟她解释道:“我们门派规矩严,不出师不能下山。为了见你,我日夜苦练,三年便下了山,可是我们门派近百年来最快出师的弟子!”


    宝楹闻言转怒为喜,脸上虽还恼着,心里已经悄悄原谅他了。


    她抱出自己的小百宝盒给他看,先掏出一个生了锈的小铁剑:“这是我两年前在庙会买的,想着过年给你,现在都生锈了。”


    卫轩心里一暖。小丫头虽然迷糊,却记着他的喜好。


    她又掏出一个竹编的食盒:“这是我去年留给你桂花酥油糕,可是你一直不回来,糕糕都快坏了,我只好含泪吃掉了。”


    卫轩失笑。还是他记忆中的小馋猫。


    宝楹还在低头扒拉,卫轩垂眸看着她忽闪忽闪的浓睫,莹润的雪腮像只香甜的小桃子,鬼使神差地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宝楹呆住了,抬头诧异地望着他:“你亲我干什么?只有我娘才能亲我。”


    卫轩忽然不自在起来,脸上却一本正经道:“哥哥是在教你,如果有别的儿郎这样对你,记得告诉哥哥,我帮你去揍他。”


    宝楹抬手搓了搓脸,一点面子也不留给他:“只有你这样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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