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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楹》现代言情小说_九方沅

    第101章 催婚


    宝楹睡了好沉好沉的一觉, 翌日耳边嘈杂喧闹,虽未有清醒之意,也被吵得睁开眼来。


    只见一个严妆肃容的老太太坐在床头, 身后一群珠围翠绕的丫鬟媳妇环侍左右, 不是那翁老太太又是谁。


    宝楹吓得弹了起来,只当她又要来寻自己的晦气。


    谁知那老太太满面慈爱,又是关心,又是慰问, 温言软语说了许多好话。身后的太太媳妇们纷纷附和,极尽逢迎, 说了好半天,宝楹才明白过来:


    原来今儿一早, 太子身边的元仪公公亲自登门宣旨,起复卫琏卫辑父子,另外因府吏调度人手不足,先前辞官的施大路也被复了原职,着敕三人协助赈灾,待回了京城再论功行赏。


    这道懿旨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卫琏父子喜出望外自不必说, 卫家其他人的心情则一言难尽了。


    尤其是翁老太太,这一年多对长房极尽打压,谁能料想他们竟还有翻身之日!这便罢了, 顾念着宗族与孝道, 长房总不能将她怎么样, 可是施家那是实打实地结了仇的。


    当初她将珍娘赶出家门,处处断绝施家的生计,现在施大路重回仕途, 焉能轻易放过她?


    翁老太太能屈能伸,趁着卫舅舅先三人去府衙谢恩之际,先来跟施家的小祖宗套套近乎。


    宝楹心头直犯嘀咕,难不成是宗铎那晚强吻她给的补偿?哼,她才不……算了,有总比没有好。


    这一年她见识到了世态炎凉,没有权势和财富,就只能被人踩在脚底下欺辱。爹娘为了她放弃京城的官职,回到扬州却只能任人欺凌的话,她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仆人跑过来报信:“老太太,大爷、大少爷和姑爷回来了。”


    一屋子人匆匆忙忙,簇拥着要去前厅道喜。宝楹也觉得身上爽利了许多,爬起来草草洗漱,拉着如茵的手往前厅走。


    两个姑娘虽来得最迟,可她们一进去,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


    卫舅舅正跟卫轩说着话,满是喜色的一张脸上混合着几许隐怒与无奈。宝楹没去打扰他们,先过去跟大表兄道了喜,而后走到施大路面前。


    施大路是半喜半忧,喜得是他赋闲许久,终于可以在赈灾上施展本事;忧的是女儿与太子这样的关系,生怕自己重新踏入仕途刺激到她。


    见宝楹高高兴兴的,脸上没有半点忧色,他才放下心来。


    卫轩跟卫舅舅说完话,走过来摸了摸宝楹的额头:“身上好些了?”


    “我好全了!”宝楹提着裙子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昨天晚上你过来的时候,没有发现吗!”


    “什么?”卫轩微微错愕,“我昨晚什么时候过去了?”


    “就……半夜啊。”宝楹挠挠头,“你还跟我说了好多话呢。”


    但是说了什么她想不起来了。


    “做梦了吧你。”他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我爹已经同意让我上门了。”


    “真的?”宝楹有点吃惊,舅舅不像那么轻易松口的人。她还以为至少得爹娘出马才能说动舅舅,没想到卫轩一个人就办到了。


    卫轩淡淡笑了笑。


    他爹能如愿以偿皆是拜他所赐,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只是他没想到,宗铎会一道将施大路起复了。以为这样,就能靠得她更近点么?


    看来,得尽快敲定跟她的亲事才行。


    卫轩垂眸掩下眼底的焦灼,再抬眸时,眼中已泛起温和笑意:“小宝,我想好了,等你娘康复,我们就成亲,好么?”


    “这么快?”宝楹有点吃惊,珍娘的疫病并不重,听说昨天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她虽然已经决定了接受卫轩,可是成亲还是一道需要勇气才能迈过的门槛。


    成了亲以后,他就是她的夫君,会对她做更亲密的事情,肌肤相亲、缱绻温存……


    从前跟宗铎亲密的回忆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羞耻、畏怯、抗拒交织在一起,她怕自己带着阴影贸然接纳卫轩,非但她自己接受不了,对他也是一种不公。


    “卫轩,我们定亲之后,是不是再适应一段时间比较好?”宝楹干巴巴地说道。


    卫轩的眸光微微一暗。


    在宗铎出现之前,他是想慢慢陪她走出阴翳,待她彻底打开心扉后,再与她共赴余生。他有的是耐心,可是对她……却不是很有信心。


    曾经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长大了,她的心思越来越难猜,已经不是那个眼里只有哥哥的小宝了。


    那次回京过年,看到她依偎在宗铎身边,那一刻他便懂了,青梅竹马的情谊终究是输给了天赐良缘。


    他以为他已经出局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他身边。这一次,他一定不能弄丢她。


    “小宝,江大夫说,你是近日忧思过度,才会骤然病倒。我不想看你再为那个人提心吊胆,你我成婚,名分既定,他就再无立场纠缠,难道不好么?”


    “我……”宝楹的心弦骤然拨乱,前夜的那个滚烫强势的吻犹在唇畔,“卫轩,可是这样对你不公平……”


    “我不在乎公不公平。”卫轩急切又诚恳地说道,“哪怕你拿我当个躲避他的工具,我也不在乎。小宝,难道你忘了他从前是怎么对你?你褪了一层皮才从他手上逃脱,难道还想重蹈覆辙、再入樊笼么?”


    “别说了!”


    宝楹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仿徨无助的日子中去,她的身心意志被他握在掌心任意搓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和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夜里总会做梦,梦里宗铎跟她说着动人的情话,而那些甜言蜜语一落地,变成一把把尖锐的刀子捅向她身边的人。


    宝楹脸色发白,像溺水之人急于寻到救命稻草般,褪去眼中的纠结迟疑,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扑进卫轩怀里:“我们成亲!我不想再回到那样的日子中去了!”


    卫轩搂紧她微微颤抖的身躯,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不该撕开她的伤口,但他坚信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


    小宝太心软,所以他要帮她下决心。轻易原谅伤害过她的人才是对她最大的伤害。


    午后,卫轩抽空去了趟府衙。


    早上卫舅舅三人去府衙谢恩,却没见着太子的人。元仪说太子身子不适,今日不见客。卫轩却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想赶紧把答应宗铎的事办完,以后都不要再跟此人有瓜葛。


    元仪哪里拦得住他,闯入政事堂,伏首书案的宗铎抬起头来。他脸色很不好,眼底还有淡淡的乌青,似是一夜未睡。


    宗铎在人前一贯仪容秀整,极少有这样憔悴的时候。


    卫轩微微一愣,反倒想起上午宝楹的话,电光石火之间,猛地想通了什么,一个箭步走到书案旁边,死死盯着宗铎:“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宗铎抬眸看着他,从那双湛黑的眸子中看见自己委顿的形容。


    这个鸠占鹊巢的家伙,把他的功劳尽数占去,骗取了楹儿的心,有什么资格这样理直气壮地质问他?


    宗铎眉梢一挑,语气轻慢道:“我昨晚去陪伴我的姑娘了。”


    话音未落,一道遽急的拳风便迎面挥了过来。


    宗铎偏头一避,然而他病体未愈,反应到底不如卫轩敏捷,虽然卸掉了大部分劲力,但还是他打得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元仪飞扑过来抓住卫轩,喝道:“大胆,不要命了!”


    宗铎偏过头去吐了口血沫出来,他现在半边脸都是麻的,可是看着卫轩那怒不可遏的表情,他心里很痛快。


    当初,卫轩是怎么让他如鲠在喉的,他要一一还回来。


    “怎么,只许你惦记别人的女人,不许别人惦记你的女人?”


    这句话宗铎说得咬牙切齿,在他心中,宝楹从来就不是卫轩的女人,而是他靠卑劣的手段从自己手中偷来骗来抢来的。既然如此,他为何不能以牙还牙?


    卫轩一把挥开挡在身前的元仪,指着宗铎一字一句道:“太子殿下,别跟快到手的皇位过不去。你若再敢打扰她,我有的是手段取你性命!”


    待他拂袖而去,元仪连忙冲上前将宗铎扶起来。宗铎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心里苦笑不迭。


    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他不该惹恼卫轩的。可是,只要一碰到跟她有关的事,他就失了理智,把什么大局都丢下了,这对以前的他来说简直匪夷所思。


    他一定是中了她的毒。


    卫轩出了内仪门,迎面见宗铎的亲卫李玄陪着一个中年男子过来。一照面,竟是前不久在洞庭山庄见过的杭州富商宁连城。


    宁连城推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个素纱覆面的女人,虽看不见脸,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却宛如宝珠润泽,又如秋水潋滟,叫卫轩不觉看得一怔。


    他心底怒意未消,也并不将这照面放在心上,与他们擦肩而过了。


    李玄引着两人来到政事堂,元仪出来道:“殿下现在不方便,先回去吧。”


    李玄一怔,殿下十万火急地叫他把人带来,这会儿怎么又不见了?正要带他们下去安置,里面却忽然响起宗铎的声音:“是宁老爷来了?进来吧。”


    入得堂中,看到宗铎嘴角青紫了一大块,宁连城不由吓了一跳:“殿下,你这脸上、是怎么了?”


    宗铎没理他,反倒将目光投向轮椅中的女人。他知道宝楹因为她生母的事恨他,如果她见到轮椅上这个以纱覆面的女人,会不会原本就疏离的心躲得更远了呢?


    “李玄。”他冷冷道,“我只叫你请宁老爷,为什么带她来?”


    “不关他的事。是我要回扬州祭拜故人,顺路跟来罢了。”


    轮椅上的女人开口,声音有些嘶哑粗砺。两年前的那场爆炸,她虽侥幸捡回一条命,然而半边容貌和嗓子都毁掉了。


    宗铎不再言语。


    她口中的故人,想必就是楹儿的生父。他跟赵贞儿,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但是,若能帮楹儿找到生父,会不会,能稍微挽回一下她的心呢?


    第102章 私通


    因卫舅舅复职, 老太太面对长房颇不自在,干脆恩准如茵不必寅时过去请安。


    天光微蒙,宝楹跟如茵抱着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岫云匆匆忙忙跑进来摇醒两人:“小姐、小姐, 不好了……”


    “怎么了?”如茵睁开眼,懒洋洋道,“慢慢说。”


    她现在又是官家千金了,有什么不好的事, 在她眼里都不算事了。因此任岫云如何急头白脸,她只慢慢坐起来穿衣裳。


    宝楹连起都不想起, 在被窝里探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岫云。


    岫云喘直了气,方将原委道来。


    原来今日一早, 萧家派人来跟卫舅舅道喜,言下对翁老太太却颇有微词,怪她隐瞒了长房还有一位未婚姑娘的消息,按理应该跟大姑娘合婚才对。


    一番话说得老太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萧家的来人又道现在还未交换庚帖,不若及时归正,让卫家大姑娘来跟萧家结亲。


    若放从前, 宝楹就要拍手叫好了。可是知道如茵和小江的事之后,她不由拿眼觑如茵,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如茵倒还算镇定, 一边漱口一边道:“我才不稀罕萧家的婚事, 一会我去跟老太太说, 让她照旧便是。”


    岫云顿足道:“不是啊!坏就坏在二小姐当时一听就急眼了,当着萧家人的面说小姐私通外男!现在老太太借题发挥,把老爷太太都叫了过去, 要审你呢!”


    如茵吓得手一抖,脸唰地白了。婚前私通的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何况还是当着外人的面捅出来的!


    偏这时屋外几个婆子在叫唤:“大姑娘、大姑娘,老太太请你过去!”


    如茵没了主意,回头抓住宝楹的手,慌张道:“宝儿,怎么办?”


    她的手凉得像块冷玉,宝楹拿热乎乎的掌心给如茵捂着,可是她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


    外面的婆子催得急,如茵一咬牙,叮嘱宝楹道:“你帮我去把小江搬来。他若肯来,我便知我没看错人;他若不来,我这辈子就是铰了头发当姑子,也不会再看他一眼。”


    宝楹赶紧起来洗漱,穿好衣裳往知还园跑。到了知还园,却听说小江不在园子里,去了府衙。


    宝楹只好又往府衙赶。来到府衙门口,被衙役拦着不让进。正掰扯着,恰好撞上来衙门点卯上任的施大路,把她领进了府衙。


    打听到小江在政事堂,宝楹让爹爹领着她往政事堂走,见到在门口值守的元仪。


    宝楹微微一愣,元仪见了她也是猝不及防,随即面浮喜色,忙不迭进去通报了。


    此时政事堂里宗铎正跟小江和宁连城说话。


    他让人把宁连城请过来,是叫他跟扬州的粮商打擂台,等粮价推得居高不下、那些粮商库里囤满米粮后,再釜底抽薪撤资走人,粮价便会一泻千里。


    只是粮价容易解决,药材的取用却拖不得,时疫一日控制不住,便极有可能酿成大患。


    宗铎正头疼着,谁知小江一早过来,告诉他卫轩昨日送了几大筐药材过去,解决了知还园用药的燃眉之急,只是不知这药材来路正不正,便过来向宗铎讨主意。


    宗铎尽管讨厌卫轩,却不得不承认他很有才干。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可能说卫轩好话的,轻描淡写道:“这是他去乔家偷来的。不过乔家趁灾牟利,就算发现失窃了也不敢来官府报案,敢来我就治他的罪,你放心用就是。”


    小江正要开口,元仪走进来,一脸喜色道:“殿下,施娘子求见!”


    宝楹见了元仪,本来想掉头就跑,可是她还等着小江去给如茵解围。


    对宗铎的畏怯和对姐妹的责任感在她心里打架,还没分出胜负呢,元仪就出来把她半推半请地拱进了政事堂。


    宝楹一眼见到稳坐中堂的宗铎,他穿一身素色常服,玉树琼枝般清隽,更衬得嘴角那块青紫格外显眼。


    宝楹睁圆了眼,她印象中的宗铎永远高高在上纤尘不染,怎么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可是太子啊!谁敢打的他?


    她因为太荒谬而感到有点想笑。正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小江已经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那就不阻殿下了。”


    宝楹扑上前拽住他的袖子,气势汹汹道:“死小江、臭小江,你害苦我的如茵了!”


    小江脸色骤变,顾不得避开她的拉扯,急切道:“你说什么?”


    “你、你、”宝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你引诱如茵,现在她被老太太抓起来审了,你还不快去救她!”


    小江风一样地出去了。


    宝楹也脚底抹油想溜,却被宗铎叫住了:“楹儿。”


    她躲不过,只得慢吞吞回头道:“什么事?”


    宗铎看了眼旁边的人,道:“这是杭州的宁员外,你见过的吧。”


    宝楹这才注意到屋里除了宗铎,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正是她在洞庭山庄见过的宁连城。


    她挠挠头,纳闷道:“宁大叔,你怎么在这里?”


    宁连城何等玲珑心窍之人,立时明白了宗铎的意思,忙站了起来朝她笑道:


    “我来此公干,内人也一同随行。丫头,你们母女一场,既有此机缘相聚在此,何不妨见上一面?她口中虽不说,心里是记挂你的。”


    宝楹像一截被雷劈中的木头,呆呆直直的没有反应。


    再次听到赵贞儿的音信,率先涌上心头的却是那些刻薄刺耳的指责,害人精、讨债鬼……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如同细细密密的银针扎进她心里。


    没有什么比亲生母亲的憎恶更令人心碎。赵贞儿给了她生命,却从来没有爱过她。


    宝楹攥紧掌心,却觉得自己的手也凉得像块冷玉。她对赵贞儿有种近乡情怯的畏惧,想见,却又不敢见。


    她怕见到赵贞儿残缺不堪的模样,怕听到那些劈头盖脸的指责,她根本无力面对那份沉重又扭曲的恩与怨。


    宝楹长睫轻颤,抬眸看着宁连城,眼里氤氲着几分忐忑:“是她想见我吗?”


    宁连城一时语塞。


    赵贞儿自受伤后性情暴躁了许多,连面对太子都不假辞色,他实在是不敢打包票。他斟字酌句道:“贞儿还不知道你也在扬州。”


    宝楹不知怎的,心里竟像松了口气,飞快道:“那我也不想见她。”


    她一转身,迈过门槛跑出去了。


    宗铎见状,立刻起身跟了出去。


    此时卫府的上房内,各房的老爷太太济济一堂坐满了屋子,都在等着老太太审判不安分的长房大小姐。


    能在长房春风得意之时杀一杀他们的威风,让他们从此在宗族抬不起头来,老太太是乐意之至。


    因此,她不仅传召了其他几房的老爷太太,还专程请来了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大有私通一经查实、即刻逐出族谱的势头。


    在这种大家族中,众人纵使同出一枝,也免不了幸灾乐祸。除了长房的人面带忧虑外,余者皆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如茵跪在中间瑟瑟发抖,她到底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救兵没来之前,她是咬死不能承认的,因此只一口推说冤枉。


    如蕙叫跟踪她的丫鬟出来对质,那丫鬟绘声绘色,将那夜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听到丫鬟说出他们亲吻的细节,如茵臊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老太太面上故作怒容,喝道:“住嘴!简直不堪入耳、不知廉耻!姑娘们还在旁边听着哪,别教坏了她们!”


    那丫鬟吓得噤声不语。


    老太太又转头去看卫舅舅:“大郎,你的姑娘闹出这等丑事,你说该怎么办啊?”


    卫舅舅见如茵这副光景,心知没有冤枉了她,不由心头怒火翻滚,一拍扶手道:“那臭小子是谁?我这就去打折他的腿!”


    如茵咬唇摇头,只不肯说。过了这么久,宝儿怎么还没将小江请过来。是不是他畏惧卫家势众,不敢过来了?


    罢,罢,就当她看走眼了,不该将终身托付在一个懦弱的男人身上!如茵簌簌落下眼泪来,却还是一声不吭。


    短暂的寂静后,周遭响起窃窃私语:


    “大姑娘平时看着端庄娴雅,背地里竟干出这种事!”


    “啧啧,真没想到,大哥会教出这样的女儿。”


    “大哥身居高位久了,只顾外头体面,却是疏于管教儿女,真是家门不幸!”


    ……


    这些绵里藏针的话语扎在卫舅舅心头,他颜面尽扫,脸色难看至极。


    卫轩听不下去了,开口打断满堂讥讽之语:“依我看,儿女私德有亏、罔顾道义,方才是真正的家门不幸。”


    他从容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主位的老太太,“若真论管教不严,我想该脸红的是那些身居长辈之位,却纵容子弟谋私逐利、败坏门风之人吧。”


    老太太变了脸色,道:“你什么意思?”


    卫轩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道:“灾年济民,是为富底线,更是世家立身之本。有人趁着天灾鱼肉乡邻牟取暴利,这般祸及百姓、辱没门楣的行径无人追责,如今反倒揪着一个姑娘的清白不放,各位难道不惭愧吗?”


    卫舅舅皱眉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坐下!”


    卫轩置若罔闻,掷地有声道:“诸位叔伯与其盯着舍妹的私事搬弄是非,不如各自规整家门、收敛行止。否则,我不介意将卫家真正的丑事宣扬于世,到时诸位叔伯脸上可就不好看了。”


    一席话说得满堂众人脸色骤变,尤其卫三舅瞬间面色铁青,仿佛被人踩住了尾巴。


    如茵“呜呜”地哭了起来,她一直觉得二哥偏心,对宝儿比对她好。没想到出事的时候,还是二哥站出来护在她身前。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喝道:“你一个小辈,怎么敢跟叔伯叫板?难道你妹妹私通,你还有理了?”


    “老太太慎言,卫姑娘没有私通。”


    这时屋外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众人纷纷向门口望去。


    小江大步走进来,胸口因方才的疾奔剧烈起伏,望着满堂卫家族亲却没有丝毫畏惧。


    他掀起衣袍在如茵身边跪下,对卫舅舅道:“卫大人,两年前在京城,我们两家就约定好了,等国丧过后便将卫姑娘许配给我,您应该没有忘记吧?”


    卫舅舅惊愕地望着他,他对这个年轻人有印象,但他们两家什么时候约定过这种话?


    诚然,他对小江的家世是满意的,但这小子趁人之危,他若不允,就坐实了女儿的私通之名;若是应下,又白白叫这小子从他手中骗走他女儿,怎么想都很不顺心!


    卫舅舅咬牙笑道:“贤婿!我怎么能忘!只是你们尚未拜堂,私下相会到底有欠考虑,你看,这不就让我们老太太误会了!”


    小江立刻朝老太太道:“是在下考虑不周。将来卫姑娘过门,在下一定给老太太奉茶赔罪。”


    事态陡变,老太太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端端的,大丫头怎么就冒了个未婚夫出来?从前也没说她有婚约啊!若是早知如此,她何必塞五千两给媒人,把萧家的婚事说给二丫头?


    老太太狐疑地打量着小江,不肯让这事轻易揭过:“你是什么人?可有婚书为证?”


    小江一时语塞。他刚得到岳父的首肯,哪里来什么婚书。


    这时,门外又翩翩然响起一道声音:“皇家亲赐的婚事,老太太看够不够格?”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宗铎缓步入内,太子通身威仪端贵,叫人不敢逼视。只是他身后那探头探脑的姑娘破坏了这肃穆的气氛,不是宝楹又是谁?


    “参见太子殿下!”众人哗啦啦跪倒一片。


    宝楹跟在宗铎身后,看着老太太朝着她的方向稽首跪拜,心里还怪得意的。


    她没等宗铎喊平身,先跑上去把如茵扶起来:“没事了没事了,快起来。”


    翁老太太见她不知从哪冒出来,见了太子也不跪,急道:“放肆!还不快跪……”


    “平身吧。”宗铎开口打断她的话。


    众人纷纷站起来,拥着宗铎到主位坐下,卫三舅亲自上前给他沏茶。


    小江又拉着如茵跪下来叩谢皇恩。


    宗铎抬手免礼,对卫舅舅道:“小江是孤的挚友,卫大人将女儿交给他大可放心。”


    卫家众人又瞪大了眼睛,原以为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太医,没想到竟是太子的挚友,还能劳殿下亲自登门赐婚!


    此刻他们是不是私通已经不重要了,众人纷纷后背发凉,极尽恭维地说着好话奉承卫舅舅。


    卫舅舅简直要怀疑自己在做梦了。这两日先是官复原职,继而女儿解决了婚事,还是太子亲口赐婚,种种大运竟都让他撞上了!


    卫轩适时在他耳边道:“爹,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当着各位族亲的面,就现在宣布吧。”


    卫舅舅暗暗瞪了儿子一眼。这事迟早要宣布的,但他总不能当着太子的面宣布吧!多少有点挑衅的意思了。


    可他知道卫轩的脾气,他若不说,卫轩就会自己说,别口无遮拦的,到时得罪了太子,就更不妙了。


    卫舅舅只得站起身道:“咳咳,各位,其实我是双喜临门。除了如茵的婚事有了着落,轩儿也找到了归宿——”


    他忽然觉得这个措辞有点怪异,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分明就是表达这个意思嘛!


    见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他投来,卫舅舅极力忽视上首最尖锐冷峻的目光,硬着头皮道:“我家轩儿准备脱出卫家,给、咳咳,给他表妹宝儿当上门女婿。我已跟妹妹妹夫说好,定下了两个孩子的亲事,想必各位族老对此没有异议吧?”


    “哐啷”一声,上首的宗铎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第103章 他急了


    卫轩行事恣意妄为, 从不受族亲长辈拘束,听说他要脱离宗族,众人拍手称快还来不及。


    正要应和, 听到瓷杯碎裂的声响, 众人纷纷看向太子,吓得大气也不敢喘。


    卫三舅连忙拿来热帕毛巾要给他擦手,宗铎却看也不看他,只盯着卫舅舅道:“既如此, 孤就要追究一下令郎的犯上之罪了。”


    众人不敢直视天颜,此刻方注意到他嘴边的一大块青紫, 顿时吓得三魂丢了气魄,又哗啦啦地跪倒一片。


    卫舅舅冲卫轩怒道:“孽子!你是生怕我们卫家安生!”


    卫轩没理他爹, 走到宗铎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不在乎道:“我已脱出卫家,一切行径,不与旁人相干。殿下要问什么罪,找卫某一人问就是。”


    宗铎遽然起身,冷寒目光跟他平视, 看不见的暗流在两人之间涌动,一个是执掌天下法度的储君,一个却偏偏是不惧天威的江湖浪子。


    半晌, 他缓缓开口:“袭击储君, 是为死罪。纵使你能逃出律法惩处, 可一个官府逃犯,拿什么给她安稳?”


    小宝最想要的就是安稳平淡的幸福,宗铎这一招堪称毒辣, 卫轩一时沉默。


    自从决定争取小宝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面临的是怎样一个对手。但,他没有退缩过。


    他救过宗铎一命,又与卫家脱离了关系,无论如何,宗铎不能拿家人来威胁他。但,宗铎急了,还是动用权势,将矛头对准了他。


    虽然真沾上了官司很麻烦,但他绝不会在小宝面前认输。


    卫轩刚要开口,面前忽然探出一颗脑袋,宝楹像只土拨鼠一样窜了出来,挡在他的身前,气势汹汹地对宗铎道:“你要治罪,就治我的罪好了!是我叫他打你的,怎样!”


    其实她心里也怕,可是又有种莫名的底气。横竖宗铎偷亲她理亏在先,总不能拿她怎么样吧。因此放出狠话,色厉内荏地睁大眼睛瞪着宗铎。


    宗铎一愣,看她将卫轩护在身后,不知死活地跟他叫板,他一口气险些下不来。


    施宝楹。他心头咬牙切齿,你就仗着我宠你。


    宗铎没说话,冷着脸拂袖而去。


    待他一走,屋内的威压陡然消散,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又是后怕,又是惊异。


    方才看太子殿下那架势,只差没把卫家满门抄斩了,怎么偏偏一对上他的前王妃,周身锋芒瞬间消失,一声不吭地走了。


    饶是众人再不解内情,也看出太子对她不一般了,此刻再望向卫轩和宝楹的眼神便多了些耐人寻味。


    翁老太太是什么心气都没了,只想将这两尊大佛请出卫家,免得到时触怒龙颜连累他们。


    她直喊头晕,把众人都赶了出去。


    小江扶着如茵出来,来到长房厅堂,又郑重地拜见了一回卫舅舅和卫舅妈。


    卫舅舅尚未从儿子揍了太子的心悸中走出来,因此将一门老小的安危都牵系在了这位身为太子近臣的女婿身上,反倒对他和颜悦色起来,也没有追究他引诱如茵的事。


    卫轩早拉了宝楹避到花荫下,免得他老子找他晦气。


    宝楹虽然喝退了宗铎,可是对卫轩也没有好脸色。


    她攥起两个圆滚滚的拳头,像雨点一样往他身上捶落:“你说你好好的惹他干什么呀!我都说了不要得罪他,不要得罪他,总是记不住!”


    卫轩心情很好,只任她花拳绣腿往他身上招呼。他跟宗铎互不相让,争的不就是她的偏向么?


    等她打够了,卫轩方握住她的拳头,柔声道:“你怎么是跟他一道进来的?”


    “我去府衙找小江,谁知道他也要跟过来。”想到在府衙里见到了宁连城,宝楹情绪忽然低落下来。


    卫轩只当她是又被宗铎欺负了,忙道:“怎么了?”


    宝楹低头揪着腰带上的络子,慢吞吞道:“卫轩,那个……把我丢掉的女人也来扬州了。”


    卫轩从不把她的身世放在心上,因此怔了好一瞬,方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宝楹的身世在施家都是讳莫如深的话题,因此他只知道她是被亲人遗弃的,其余一概不知。


    听她这声口,对她的生母极是疏离怨怼,因此也不好说什么,只道:“不见她就是了,只当没这个人。”


    宝楹却摇了摇头:“我……我是想见她的,只她不想见我。”


    卫轩纳闷道:“这是为何?”


    无论骨肉分离有什么内情,孩子长这么大了,又乖巧可爱,常人上赶着认亲还来不及,怎的她亲娘这样怪脾性?


    宝楹眼圈渐渐红了,低声道:“因为我害死了我亲爹,她心里恨我,所以不愿意见我。”


    卫轩闻言,心头腾地冒起火气来。被姑母捡到时她尚不足月,又如何能害人?可是看宝楹低落的神情,分明是把那话当了真的。


    他素知宝楹心地善良,平时连一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却平白背了个害死亲爹的锅,日夜如何安生!那做亲娘的,又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卫轩怒极,只是当着宝楹的面不好表现,温言安慰了她一番,又抬手给她擦眼泪。


    那泛着薄红的秋水眼含着粼粼清泪,长睫上还挂着一滴晶莹泪珠,恰如晨间朝露,叫人不由连呼吸都放轻了。


    卫轩莫名想到在府衙打过照面的那妇人,当时不觉得有什么,而今回想起来,那双美目倒与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心里便有些回过味来了。


    那妇人与宁连城是一道的,宁连城又是宗铎请来的,难不成宗铎狗急跳墙,想用她亲娘来扳回一城?


    此后数日,卫轩暗中留意宁连城夫妇的动向。


    宁家在扬州亦有私邸,宁连城每日忙着粮市交易,将粮价又炒高了一倍不止。他的太太深居简出,直到第三日方出了一回门,由宁连城陪着坐轿去了城郊的神居山。


    卫轩远远跟着,发现他们是去山上祭扫。


    待宁连城一行人离去,他方近前一看,此间修了一处极其讲究的白石墓地,四周种着两株松柏,不生杂草,可见平时亦有人维护。


    墓碑是龙骨石的,上刻“扬州乔氏长男讳景荪之墓,殁年二十二,平嘉二年九月立”。


    卫轩怔愣片刻:这是乔家大爷的墓地?难不成这个人就是小宝的生父?


    宝楹是平嘉二年十一月生的,只看年月,乔大死在她出生之前。莫非小宝是遗腹子,因此她亲娘才怪她害死了亲爹?


    卫轩猛然想起之前在乔家听到的秘闻。那乔二爷口口声声承认了他为谋家业,方害死兄长。乔大之死,又与小宝何干?


    想到这是宝楹的心病,他几乎要立刻回去告诉她。转念一想,乔大之死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真相不过存在于乔二口中罢了,就算告诉了小宝又能如何?


    若真要她宽心,至少得翻了这桩二十年前的公案,再说与小宝听,方不至于徒增她的烦恼。


    卫轩是江湖中人,讲究一个快意恩仇,只是若要立身正名,还是少不得官府翻案。


    回了卫府,他便找刑诉经验丰富的施大路去了。


    施大路这些天忙着赈灾,唯有晚上回去,方到知还园陪珍娘说上一会儿话。珍娘也已大好,只是听小江的,留在知还园隔离观察。


    见卫轩过来,珍娘忙沏了茶给他,又让他入座。


    卫轩一口把茶水饮尽,也不绕弯子,将他近日的发现尽数说与珍娘夫妇听。


    珍娘听说乔家大爷可能是宝楹的生父,不由掩嘴大惊。她年轻时跟乔景荪议过亲,何曾想兜兜转转,竟收养了他的女儿。


    她印象中的乔大是个温润和善的男子,白白胖胖的,原来宝儿是随了他。倘若现在乔氏是他当家,虽然家业没有扩张得那么广,但一定会不负乔氏“悬壶秉正,济世存仁”的家训吧。


    珍娘心下戚然,暗自神伤。


    施大路只顾和卫轩分析局势:“你说那乔大爷是漕船出事葬身大海,他家既没上衙门报案,又是二十年前的事,根本无由查起。除非说……”


    “除非什么?”卫轩接道。


    “除非他的血亲上衙门击鼓鸣冤,要求翻查此案。”


    卫轩与珍娘对视了一眼,均陷入了沉默。乔家老太太虽还健在,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怎么可能为死了二十年的长子去状告自己的次子?


    除此之外,乔大唯一的血亲就是宝楹了。


    但是,这样一来,宝楹必须先认祖归宗。珍娘夫妇如珍似宝养了二十年的女儿,怎么可能愿意拱手让人?


    卫轩也不想。小宝心性单纯,待在施家是最好的选择。且他愿意入赘施家,一来珍娘是他血溶于水的姑母,二来施家人际简单,没有弯弯绕绕的亲族。让他去给乔家当上门女婿,还不如带小宝浪迹天涯去!


    在一片静默中,施大路给出了第二条路:“要么,当地长官复议积年旧案时,将乔大之死提出来重审。”


    珍娘发愁道:“知府跟当地大户的关系都很好,恐怕未必愿意帮忙。”


    施大路看了她一眼,道:“现在扬州的长官,是太子殿下。”


    卫轩脑袋嗡嗡的。


    太子太子,怎么哪里都有他!


    当初就该一脚把他踢下山崖。


    第104章 和解


    宗铎近日心情很不好。


    小江得了他赐婚, 专程过来谢恩,谁知被他冷着脸轰了出去。


    就连服侍他的元仪也不由得小心翼翼,京里发来的快报, 只敢挑了急件呈递上前, 余下的且堆至一边,免得主子看了心烦。


    宗铎书案上的奏章文牍堆得成山高,虽整日伏首案牍,却并未处置多少政事。少时知府来请, 宗铎自去堂议,元仪这时方觑空上前洗笔添墨。


    只见桌案上摊着几本奏章, 有扬州的,也有京城的, 却无一批复。当中展着一张旧画,纸缘微微发黄,上面画着几笔涂鸦,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首打油诗:


    狗儿热情舔吾足,吾嫌狗儿谄媚奴。今朝得势需忍耐,来日要把狗儿屠。


    歪斜字迹下,用新墨提了一笔遒劲嶙峋的应和诗, 但见:


    曾卧香阶拥绣襦,忍看新鸠占旧庐。磨刀誓在情犹冷,卿不杀吾妒杀吾。


    元仪是内书堂出来的, 两首诗摆在一起, 焉能看不出其中意涵。未料殿下竟以失意之犬自比, 他又是心惊,又是喟叹,忙掩了书卷, 匆匆退下。


    少顷,宗铎自前堂回来,未及坐定,元仪又过来通报:“殿下,施捕头求见。”


    他正要宣,又听元仪道:“还有施家太太和卫二公子也来了。”


    宗铎眉心一凝,这三人一道出现,怎么看都不像好事。可别是给他派喜帖。


    默了一刻,他道:“进来。”


    施大路三人入内,元仪请他们落座,卫轩不坐,抱臂站在施大路身后。


    宗铎对他熟视无睹,看了眼珍娘的面色,开口问候:“太太身上可好些?”


    珍娘忙欠身道:“好多了。多亏殿下让江太医悉心照料,民妇不胜感激。”


    宗铎“嗯”了一声,只当没听到珍娘话里的恭敬疏离,又道:“二位来此有何贵干?”


    施大路和珍娘对视了一眼,方将宝楹生父之死的疑团告诉宗铎。夫妇两人虽不愿宝楹过多接触她的身世,却也不愿意孩子心头始终扎着一根刺。


    夫妻二人计议了一宿,还是斗胆想请宗铎来主持这个公道。


    宗铎听说是宝楹的事,心里已上了十二分的心,口中却故作审慎道:“这旧年公案,倘若大张旗鼓地查起来,却不是乔二所为,又该怎么说?”


    卫轩道:“凭他是不是。若能拔了小宝心头这根刺,强安在他头上又如何?”


    施大路忙道:“这样怎么成!若不是他,便还他清白,咱们也心安。”


    宗铎却难得与卫轩所见略同,颔首道:“既如此,也好办。我寻个由头查办起乔大的案子也不难,那乔二既与卫家老太太有勾结,必定留着契证,让衙门的捕快去搜来便是。”


    卫轩一挑眉,直接点破了他的小心思:“殿下,别想把我踢出局。这件事是我发现的,定罪的物证也该我来找。”


    宗铎道:“你又不是公门中人,拿出来的证据不能服众。”


    卫轩冷笑:“我自有计议。”


    珍娘夫妇面面相觑,趁这两人针锋相对的间隙,忙转过话头来议定章程,又拉着卫轩告退了。


    宗铎便唤李玄进来,叫他悄悄去查一查乔家的旧事,又让元仪捧来二十年前的卷宗,细细审查有无疏漏之处。


    元仪见他一办起前王妃的事来,与前几日的惫怠比倒像换了个人似的,心里也欢喜至极,忙按吩咐去办了。


    这几日,宝楹一直在高高兴兴地陪着如茵筹措备婚事宜。


    扬州城内已从水患中缓和过来,街市商铺渐次开起门来揽客。珍娘与卫舅妈带着宝楹如茵上街,先去布庄挑选做嫁衣的料子。


    扬州有名的布庄都是大户薛氏的铺子,宝楹和如茵正挑着衣料,伙计在一旁热情地推销:“两位姑娘看看这个,杭州宁氏布庄的新料子,做嫁衣再没得说的。天下丝绸看江南,江南丝绸看苏杭。如今杭州宁氏的料子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选这个绝对不会错。”


    “杭州宁氏?”如茵眼前一亮,兴致勃勃地对宝楹道,“之前有一年你送给我的宝儿锦,是不是就是宁氏的云锦?”


    伙计在一旁应和道:“他们的新料子层出不穷,都是宁家太太独具匠心改良的。只是听说这两年那宁家太太身子不好,倒是没怎么出过新品了。”


    宝楹一愣,惊觉原来自己这么早之前就跟赵贞儿有交集了。


    如茵喜滋滋道:“宁家的绸缎可有名了,我看咱也不要在扬州买了,等水患过去,咱们去一趟杭州,叫宁家的绣坊给你做一件嫁衣!”


    “不要!”宝楹忿忿的,赵贞儿讨厌她,她才不要穿宁家的绸缎。


    “你不要我要。”


    如茵心里思忖,等灾情一过,她爹回京论功行赏,她的婚事就正式提上日程了,要在回京前去一趟杭州才行。


    这般一想,便将自己挑好的一匹大红妆花缎子给宝楹:“那这个料子好,给你拿去做嫁衣。”


    宝楹站在穿衣镜前,看着如茵将红缎子在她身前比划,镜中的姑娘仿佛又穿上了红嫁衣,却茫然地望着前方。


    她第一次成亲时的兵荒马乱犹在眼前,因为是嫁给宗室,一应嫁衣首饰由宫里操办,省去了挑选筹备的环节,因此总觉得婚礼有些不完整。


    可是她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竟还有第二次成亲的机会。


    比起第一次的忐忑与期冀,她此时心里却是迷茫的。


    卫轩会对她很好,毋庸置疑。成了亲之后,她不必跟爹娘分离,还可以无忧无虑地做施家的掌上明珠,安稳的幸福触手可及。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却是空落落的,少了些待嫁女郎应有的雀跃与欢欣。


    她喜欢卫轩么?毋庸置疑。年少时她是真心倾慕过他的,无忧无虑的闺阁岁月里,逢年过节回京的表哥就是她最大的期盼。


    可是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份情愫时,便被尊贵耀眼的燕王截走了她的情窦初开,她曾为宗铎倾尽真心,爱过、痛过、绝望过,千帆过尽,年少时爱慕过的表哥还在原地等着她。


    所有人都告诉她,卫轩是她这是最好的归宿,她也清楚地知道,卫轩有能力给她想要的安稳幸福。他生性洒脱不羁,却愿意为了她退出江湖,跟那个伤透她心的坏蛋比,卫轩简直完美如神祇。


    宝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她究竟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呢?


    她接过如茵手中的红缎,刚要叫伙计包起来,却见门口闯进几个卫家长房的下人,急匆匆对珍娘道:“姑奶奶,原来你在这儿。施大人托我们找你,说府衙正审案呢,催你快去旁听。”


    宝楹好奇探头过去:“审什么案?”


    “不清楚,好像是审乔家二爷。”


    宝楹眼睛一亮:乔家二爷,不就是那个恐吓过她的黑心药材商吗?她乐见仇家倒霉,料子也不看了,忙着催促珍娘:“快快快,咱们一起去看。”


    一个时辰前,乔二爷刚得知库房里的药材失窃,正大发雷霆,打发小厮去官府找他交好的吏员报案抓人,谁知门还没出,那吏员亲自登门了。


    乔二爷迎上去道:“你来得正好,我府上的药材……”


    “别药材了!”那吏员匆匆打断他,压着声音道,“衙门里正查着二十年前的案!说你谋害兄长,正要拿你呢!我提前给你报个信,你好做准备 ”


    乔二爷大惊失色,腿登时软了。他心里有鬼,匆匆把那吏员打发出去,赶紧折回屋里,想找到当时跟翁老太太的契书,先烧了为妙。


    从床头的暗格取出一个四方匣子,哆哆嗦嗦地开了锁,谁知里头竟空空如也,当初跟翁老太太留证的契书不翼而飞!


    乔二爷冷汗登时下来了,稳住心神一想,他们的卧房外人皆不得入,想必是卫氏那败家娘们偷去给她娘了。


    正要叫人去找卫二姨,府宅便被衙役团团围住,施大路亲自带队领着捕快来拿人。


    乔二爷不认识施大路,忙解下钱袋递到他手上,以期叫他多多关照。谁知施大路一把将那沉甸甸的钱袋甩开,将一把大铁链缚了他手脚。


    乔二爷何曾见过这样无礼的人,一张胖脸顿时涨红,嚷道:“你是什么人,知不知道我是谁?知府跟我家还有两门亲呢,不想干了是不是!”


    施大路冷笑道:“只怕你有眼不识泰山,我是元宝巷施家的人,可记得不记得?”


    乔二爷愣了一瞬,才想起那个讨人厌的小丫头。


    难不成这是她爹?果然是这家人暗暗中伤他,不过他也不是吃素的,他在衙门有的是人脉,到时一定让这姓施的一家吃不了兜着走!


    宝楹跟着珍娘乘车到了府衙,大堂正开庭审案。托施大路的关系,衙役领着她们到左厢的次间听审。


    门口垂着一道竹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堂前的情况。十几名衙役左右排开,令宝楹吃惊的是,主审官竟然是宗铎。


    那乔二爷犯了多大罪啊,竟有劳太子亲自审他。


    宝楹心头有些幸灾乐祸,迫不及待看看他审的是什么案子。此时那乔二爷还未带上来,堂上跪着两个刚上完刑的犯人,正哭丧着脸交代罪行。


    宝楹听了一会儿方明白过来,原来这是两个窃贼,被官府抓到以后,为求从轻审判,将他们从前干的坏事也竹筒倒豆子交代得一清二楚。


    据他们交代,二十年前这两人被乔二爷收买,在乔家大爷出海的漕船上动了手脚,致使乔大爷葬身鱼腹,乔二爷才顺利继承了家业。


    宝楹暗暗挥了挥拳头,这姓乔的真不是人,为了点臭钱,连血浓于水的兄长都敢害!


    正当此时,她听到左手边传来一声啜泣。


    宝楹转头望去,见左手边横着一架三折湘妃屏风,难不成屏风后头还有人跟她一样在旁听?


    只是她来不及多想,因为这时乔二爷已被带上来了。乔二爷本就生得体肥,再一跪下来,整个人胖成了个圆球,于肃穆公堂上有种别样的滑稽。


    宝楹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乔二爷直呼冤枉,表示自己压根不认识那两人。事实上,他确实不认识那二人。


    虽说当初确实是收买了两个人在漕船上动手脚,可事后他已经斩草除根了,这两人怎么连细节都说得一清二楚?


    乔二爷意识到这不是小小的施家能办出来的事,不由涔涔冒出冷汗来,嘴里却是咬死不认。


    宗铎便派人前往乔府搜证,不多时,衙役便带着一纸契书回来,道是在乔家书房桌案上找到的。


    那契书正是翁老太太与乔二爷立的。


    老太太赔上一条漕船了结乔大性命,待乔二爷继承家业后,必须取卫女为妻,两家永结秦晋之好。纸张上虽翻了黄,但上面所印二人指纹却仍清晰可见。


    堂上的宗铎接过扫了一眼,便命人呈到乔二爷跟前去。


    乔二爷一见那张契书,便立时瘫软如泥,任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小心保管的契书为何会出现在了书房桌案,只是铁证如山,不得不认。


    当初,乔大虽已与卫家有了婚约,却迟迟不肯履行,还在外面养了外室。


    那外室身份卑贱入不得乔家的门,可乔大为了给她争取名分,主动请缨接了一桩大活,出海去收购药材。


    翁老太太得知那外室有了身孕,心里便急了。倘若让乔大做成了那桩生意,真娶了外室进门,那她女儿沦为全城笑柄不说,乔家这份家业也与她女儿无关了。


    因此,翁老太太看上了野心勃勃的乔二爷,提出帮他除掉乔大,条件是必须娶她女儿为妻。


    送上门的枕头乔二爷岂有不要的道理,两人一拍即合,在乔大出海的漕船动了手脚,他果然再也没回来。


    乔二如愿以偿继承家业,又娶了卫二姨,两家强强联手,家业不断扩张,如今是扬州城数一数二的富户。至于那外室和她的孩子,早就不知流落何方。


    宝楹听得义愤填膺,虽然知道乔二爷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却不知他竟如此狠毒,连大哥的未亡人和遗腹子都不闻不问。


    她这头生着气,却听到屏风另一头已经哭泣不止,虽咬着唇极力压抑,反倒更添幽怨悲切,让人也忍不住想掉眼泪。


    宝楹悄悄问珍娘:“娘,隔壁那是谁啊?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珍娘摇摇头,却没有回答她。定睛一看,珍娘也已泪流满面。


    宝楹也有点想哭了。


    外头宗铎已命人押上翁老太太。


    老太太养尊处优了几十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押上公堂,对着宗铎只喊冤枉。直到施大路将那纸契书递了上去,老太太才住了嘴。


    而乔二爷听说堂上的人是当今太子后,不由像抓住一根稻草,大声嚷道:“太子殿下,旁人或许可以说我狠毒弑兄,但你最该理解我,不是么!”


    宗铎冷冷道:“孤为什么要理解你?”


    “殿下,你也不是长子,应该明白我这种不甘!都是一个爹生的,凭什么我不能继承家业?爹娘不给我,我主动去争去抢,有错吗?你的储君之位不也是像我一样不择手段抢来的么?殿下若治了我的罪,难不成是向全天下人宣告,您也是得位不正!”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孤相提并论?”


    宗铎冷笑了一声,掸袖起身,缓步走到乔二爷面前,忽然一抬脚把他踹翻在地。


    乔二爷痛苦地叫了一声,像只四脚朝天的乌龟,半天也爬不起来。


    宗铎俯身一把将他拽起来,在他耳边道:“就凭你杀了孤的老泰山,就该治你一个凌迟之罪。”


    乔二爷惊恐万分地望着面前英俊的青年,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宗铎厌恶地掸开他,一抬手,施大路将次间旁听的竹帘拉上去了。


    乔二爷僵直地转头望去,次间被一道屏风隔断,左边一个妇人坐在轮椅上,哭得难以自持;右边一个肌肤微丰的女郎正疑惑地看着他,圆中带尖的脸,大眼睛,细直鼻梁,肉肉的小嘴。


    是施家的那个丫头。乔二爷浑身的汗毛忽然耸立起来:他知道为什么第一面就对这丫头忌惮得不行了。


    她那张脸,那敦厚的神情,简直跟他死去的大哥如出一辙!


    乔二爷惊得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案犯已皆认罪,宗铎一挥手,衙役们将翁老太太和乔二爷拖了下去,此时堂中只有宗铎、卫轩、施大路以及次间里的人在场。


    宝楹这才看到屏风后面的人是宁连城,他身边还有个女人哭得难以自持。


    仿佛有道雷电从她脑门一直滑向尾椎,宝楹忽然意识到那个痛哭的女人是赵贞儿——她的亲娘。


    她惶惑又慌张,不由自主地抓紧了珍娘的衣袖,不知所措道:“娘,她为什么哭啊?”


    珍娘也在低头抹泪,没有回答她的话。


    卫轩和宗铎只是沉默不忍地看着她。


    还是宁连城开了口:“丫头,你还不明白吗?方才那案子里枉死的乔家大爷,就是你的生父啊。”


    宝楹蓦地睁大了眼,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施大路见赵贞儿情绪稍微平息,忍不住道:“赵太太,你也听到了。害死乔兄的人是他弟弟,他的死跟我们宝儿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可知因为你的一句话,害我们宝儿从一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变得郁郁寡欢,甚至因为害怕拖累我们,躲到外面一年多不回家!”


    赵贞儿原本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闻言又哀哀恸哭起来。宁连城忙朝他使眼色:“施大人,少说两句吧,贞儿心里也难受呢。”


    宝楹眼前也迅速凝上了一层水壳,胸脯一抽一抽的将哭未哭。


    一直默默关注着她的卫轩和宗铎迅速上前,不约而同地递了帕子过去。


    宝楹谁的帕子也没接,张臂抱住珍娘的脖子,将脑袋埋在她怀里“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她才不是什么害人精,亲爹不是她害死的,赵贞儿丢掉她,就是赵贞儿的不对!凭什么不要她,凭什么不要她!


    她埋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将积年的委屈怨忿尽数倾泄,哭得嗓子都哑了。


    好不容易等她哭够了,珍娘爱怜地替她擦了擦眼泪,眼前视线骤然清晰,宝楹看到赵贞儿也正含泪看着她,眼里氤氲着复杂的神色,她简直读不出来。


    对上她的目光,赵贞儿眼神一闪,垂眸避开了。


    珍娘心里唏嘘不已。虽然此前她很紧张宝儿跟她的亲娘接触,然而此时此刻,珍娘却是发自内心地希望宝儿能和她的亲娘和解。


    同为女人,她知道赵贞儿不容易。自己从前怎么那么狭隘,竟怕宝儿会多一个疼爱她的人。


    珍娘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柔声道:“宝儿乖,去抱一抱你的亲娘吧。”


    “我不要。”宝楹反倒揪紧了她的袖子,低着头闷声道,“凭什么是我抱她,她来抱我还差不多。”


    赵贞儿闻言,踟蹰了许久,颤颤从轮椅上站起身。宁连城忙扶住她,赵贞儿却推开了他,拖着炸伤后扭曲的双腿,一步步走到宝楹面前,从珍娘怀里俯身抱住了她。


    跟母亲温暖柔和的怀抱相比,赵贞儿的怀抱非常陌生。可是因为她那控制不住的颤抖,让宝楹知道她同自己一样激动紧张。


    “对不起。姑娘。”赵贞儿哽咽道,“是我对不起你。”


    宝楹又迅速流下了两行清泪。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得到亲娘的拥抱与歉疚。


    可是,她想要听到的,并不是对不起啊。


    ——————————


    作者有话说:


    作者忍不住来解读一下铎某的闺怨诗:


    曾经我是老婆唯一的狗,现在她移情别恋有了新的狗。旧物虽然还在,但老婆的心已不在。虽然她只是不理我,但比杀了我还难受


    第105章 夜月一帘幽梦


    乔氏家生弑兄案在街头巷尾沸沸扬扬地传了好几天。乔氏虽家大业大, 子息却并不繁盛。


    乔二爷这辈兄弟三人,大爷亡故时尚未婚娶,三爷七年前殁了, 单留下一个女儿, 前年也出阁了。


    乔二爷膝下虽有两个儿子,可他犯了法,这家业原也不是他的,更不可能留给二房子孙了。


    算来算去, 这份家业竟唯有宝楹可以继承。


    只是宝楹不愿意改姓乔,她既姓施, 又岂有外姓人继承乔氏祖业的道理?乔家族人都不肯依,争着要把自家儿子送去给乔大爷过继香火。


    宗铎干脆放出话来, 要把乔氏家业充入官府,乔家族人这才消停了。


    几位族老商议了两天,乔家那么多产业,她一个小丫头又如何顾得过来,少不得还得请族人帮忙操持。若是充入官府,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因此商议停当,推了乔家的老太太出来, 说了番涕下沾襟的话,只道孙女儿是大郎唯一的血脉,流落在外二十年, 便是不姓乔, 这份家业也是她应得的。


    因此老太太一锤定音, 把乔氏的家业都给了宝楹继承。


    这乔家老太太是宝楹的亲祖母,她又少不得被珍娘夫妇陪着,宗铎亦派了税课司的大使随行, 一行人陪着到乔家去给老太太认亲磕头。


    祖孙二人见面,老太太搂着宝楹哭个不停,口中直唤那早亡的长子,惹得宝楹也跟着哭了一回。


    赵贞儿知道后直冷笑:当初老太太死活不让她进门,景荪死后,也不说派人安置她们孤儿寡母,任由他的骨肉流落在外,现在倒知道来装样子!


    但不管怎么说,认完亲后,在税课司大使的安排下,老太太拿出乔家的产业契书,一件件地过户给了宝楹。


    乔家的产业契书装在一口大檀木箱子里,喊了四个下人才把箱子抬出来。


    宝楹看着那堆积如山般的契书,吃惊得把眼睛都瞪圆了。


    她没想到乔家如此富有,其产业遍布南直隶各府,光是在扬州各县的医馆药铺便数十间,还有各地的田产别业,连京城都有乔氏药铺的公馆。


    她坐在堂前一张张地按指纹,手都快按抽筋了。宝楹感觉自己像掉进米缸的小老鼠,突然拥有了几辈子都吃不完金山银山。


    当着老太太的面,她不好表现得太过兴奋,只悄悄地朝爹娘挤眼睛。


    珍娘夫妇欣慰一笑,对视一眼,俱看到彼此眼中的感慨。


    造化弄人,倘若乔景荪没出事的话,宝儿固然能当上乔家大小姐,在亲生父母膝下长大,但乔家这份偌大家业也落不到她手上。


    其实,她不肯认祖归宗,想拿到这份家业几乎是不可能的,多亏了太子殿下的强硬手段,才让乔氏族人屈服。


    饶是珍娘夫妇对这位前女婿颇有微词,于这一节,却是十分感念他的恩德。


    “太子对我们宝儿是有愧疚的。”施大路道,“给了宝儿这份家业,保她余生无忧,太子有心了。”


    珍娘掐了他一把,嗔道:“人人都说你断案慧眼如炬,难道你看不出,太子这是对宝儿余情未了?”


    在这些细节上,男人总不如女人心思细腻。


    珍娘病愈后统共只见了太子两三次,却一眼就看出他为宝儿这样鞍前马后,可不是因为什么愧疚。


    管他再殷勤,珍娘还是中意知根知底的亲侄子。


    “总之,当这天家的丈母娘,我是吃不消。你呢?”


    施大路赶紧摇头:“我也吃不消。”


    “所以赶紧把宝儿的婚事办了。”珍娘道,“好教太子死了这条心。咱也不用成日担惊受怕。”


    施大路吁了一口气。


    他这失而复得的官位还没坐热,看来还是找个时机辞掉罢了。


    宝楹拿到乔府家业的头一件事,便是开仓放粮,把仓库里九成的囤粮捐给了官府。宁连城提前收到了消息,也将手头囤积的粮食抛售,撤资离场。


    扬州粮商刚高价从宁连城手上收购了大批粮食,转头乔家便把存粮捐了,粮价一泻千里,百姓拍手称快,唯有粮商损失惨重。


    而小江那边,宝楹也慷慨地将大批药材送给了他,时疫迅速得到了控制。至此,扬州的灾情终于得以安稳渡过。


    老百姓们感念宝楹的恩德,私下里管她叫小神仙,还要给她立生祠。


    宝楹年纪轻,哪里消受得起,最后由官府牵头,两厢折中,扬州百姓给她早亡的爹乔景荪立了个碑。


    宝楹在赵贞儿面前总算抬头挺胸了。她非但没有害她爹,还给她爹挣了一般人都没有的死后哀荣呢!


    宁连城的使命虽已达成,不过时近中秋,又难为她们母女摒弃前嫌终得相认,因此便在此盘桓,俟过了中秋再回杭州。


    及至中秋这日,珍娘邀宁连城夫妇到施家一块儿过节。卫轩这日回了卫家陪他爹娘,小江因为与如茵的婚事过了明路,也被卫家邀去过节。


    明月照九州,家家共团圆,竟只有宗铎一人留在府衙,孤月残灯空对影,清寂寥落无人诉。


    此时施家院内盈盈喧闹,庭院摆了张长条桌,放上瓜果月饼,插了两支红烛祭月。施大路、珍娘、宝楹、小帘、赵贞儿、宁连城诸人围坐赏月。


    小帘和宝楹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宝楹今非昔比,正兴致勃勃地畅想着给小帘准备多少嫁妆。


    要给她置一间三进院落的宅子,不用跟舅姑同住,再来三间商铺,五个收成极好的庄子,现银万两……


    小帘嘴巴张得能塞下一只鸡蛋。


    她很怀疑自家小姐是否真有那么多钱,宝楹却轻描淡写道:“这算什么,对我来说就是九牛一毛!再说了,你是我妹妹,姐姐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


    小帘感动得呜呜地哭了起来。


    赵贞儿正跟珍娘讲着二十年前的往事。当初,她把宝楹丢在施家门口并不是偶然。


    她快临盆那会儿,乔景荪已经不在人世,乔家老太太又把伺候她的人全都召了回去,她只能孤身一人去医馆抓药安胎。


    她在医馆里遇到了来求子的珍娘夫妇,那时天气已经很冷,地上的积水结了冰,她险些滑倒,是珍娘夫妇上前扶住了她,又把她送回了家里。


    那时赵贞儿见他们夫妇衣着体面,谈吐也和善大方,知道这是一户不错的人家。那时她便起了念头,腹中的孩子若是男孩,就送回乔家,他们总不至于连长孙都不要;若是女孩,就送给这对夫妇养好了。


    后来孩子生下来,果然是个女孩。所以,宝楹冥冥之中注定了是要做施家的女儿的。


    珍娘热泪盈眶。难怪她见到小宝楹的第一眼,就对她爱不释手,仿佛这孩子生来合该就是她的女儿。


    宝楹依偎在珍娘怀里,虽然认了亲娘,可她心里对赵贞儿依旧是畏惧多过亲近,反而更加依赖起从小养大她的珍娘了。


    赵贞儿伸手想摸摸她的头,竟被宝楹下意识地躲开了。她微微一愣,尴尬地收回了手。


    宝楹正有点不自在呢,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几声狗吠,便“噌”地一下站起来,道:“有人偷狗!”


    提着裙子一溜烟跑开了。


    跑到门口,见大门开了半爿,黑豆半个屁股卡在门里,正跟门外的人互动,把尾巴摇成了扇子。


    宝楹心里好奇,黑豆长得健壮威猛,一般人都不敢靠近它,是谁在外面跟它玩儿啊?


    她好奇推门出去,夜风携着门口月桂的幽香扑面而来,兜头罩了满身。一个穿玄青色织金罩袍的男人立在树下,自成一派矜贵卓绝的气度。


    银蓝的月色倾泄下来,映出满地花叶的影。他那张冷玉无瑕的面庞也在疏影中明灭斑驳,唯有一双黑曜石似的眸子亮得分明,灼灼落在她身上。


    宝楹心头莫名一颤,下意识睁圆了杏眼:“你怎么在这?”


    宗铎闲来无事,策马巡城,没想到便转到了她家门口。原本只想在门口静驻片刻,跟她靠得近些,也算慰藉。


    未料到她会突然开门出来,满腔无处安放的心事被猝然撞破,他素来沉稳自若的内心竟难得掠过一丝窘迫。


    不过这份慌乱转瞬即逝,他抬手捋了捋苍猊毛茸茸的脑袋,借着动作掩下心中波澜,淡声开口道:“我的狗怎么在你这?”


    “这……”


    宝楹一时语塞,这狗是她在洞庭山庄时偷来的,谁知道他竟会跟到扬州来,还把她抓了个正着。


    她干脆装傻:“什么你的狗,这是我的狗。”


    说着,揪住黑豆的后颈皮把它拽到自己身后去。狗子肥嘟嘟的,她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拽动。


    看着它谄媚地对着宗铎吐舌摇尾,养不熟的臭狗!宝楹一时气闷,把雪腮鼓了起来。


    宗铎心里好笑,看着她身后的狗道:“你把它养得太胖了。活动量不够,跑两步就喘气。”


    宝楹不以为然,宠溺地摸着狗头,反驳道:“那又怎样,我跑两步也喘。”


    宗铎闻言轻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狗毛乌亮,更衬得那只素手质洁如玉,还有四个指窝窝。


    隔着轻柔的夜风,他仿佛可以描摹出那道滑腻如脂,柔软似雪的触感。


    重逢以来,她每每见到他都是疏离冷硬、动辄炸毛,今夜却眉眼温顺,带着难得的松弛柔和。他不由意动,轻声道:“还未恭喜你。”


    宝楹倒是踌躇起来,她知道自己能顺利继承乔氏的家业,他在背后帮了不少忙,自己方才的脸色和语气好像是有点糟糕。


    她抬眸觑了他一眼,见他面无怒容,这才放下心来。她忍不住道:“殿下,你的脾气比以前好多了。”


    宗铎眸光微暗,道:“我以前脾气很坏么?”


    “岂止是坏!”宝楹用力点点头,想到从前还有些气不顺,“以前我要敢这样跟你说话,你早就冷脸相对了!”


    宗铎沉默须臾,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悔意,幽幽道:“你就记得我的不好。”


    宝楹撅起嘴道:“你若没有不好,我想记仇也没得记。”


    宗铎一时语塞。


    树影婆娑,月华流转。


    宝楹仰着脸看他,花影在她白净的脸蛋上晃落,像不时遮住月亮的树影,而她的脸就是那轮小白月亮。


    看着那张梦里描摹过千万次的容颜,宗铎心底积攒了许久的话涌至嘴边。他想说亏欠,想说弥补,想说——随我回京。


    可是没等他开口,宅子里忽然传来丫鬟清脆的呼唤,打破了树下缱绻的温柔。


    “小姐,小姐!你干什么去了,太太找你呢。”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帘朝着门口走了过来。


    “就来!”


    宝楹忙回头应了一声,怕小帘发现她和宗铎在这里“私会”,又匆匆转头对他道,“不管怎么说,以前的事情都过去啦。乔家的事,多谢你帮忙,他们家真的好多好多银子呀!我以后可以天天吃炖肘子了。”


    宗铎看着她眉眼弯弯的笑靥,不由莞尔,道:“乔家算什么。你若愿意……”


    话没说完,她已经“砰”地一声把门合上了。


    想让她跟他回京的话被堵在嘴边。


    宗铎怔忡地看着面前的黑漆木门。


    她甚至压根没想请他进去坐一坐。


    夜风拂过,细碎香浓的桂花落满肩头。方才的言笑晏晏仿佛一场幽梦,绵长汹涌的怅然里,却又多了几分如桂花般细小绽放的希望。


    ——————————


    作者有话说:


    明天来点亲密接触


    第106章 防贼似的防他


    九月重阳是宝楹生父二十年忌辰, 也是乔二爷和翁老太太秋后问斩的日子。


    珍娘夫妻陪着宝楹上山去告祭亡父,宁连城也陪着赵贞儿从杭州赶了过来,一同祭拜先夫。


    一行人病弱居多, 卫轩怕施大路周全不过来, 便陪着他们一道上山。谁知如茵听说宝楹要去祭祖,非闹着要和她一起去不可。


    宝楹知道如茵在卫家束缚多,不比她自由,重阳登高是个难得的出行机会。等如茵回京嫁了人, 姐妹俩就更没有相聚的时候了,便好说歹说, 磨得卫舅妈放了行。


    小江得知如茵要出行,也跟衙门告了假, 要跟宝楹她们一道出行。他是大夫,路上遇到什么情况也好有个照应,珍娘等人求之不得。


    于是一行人乘车的乘车,骑马的骑马,浩浩荡荡往神居山去了。


    卫轩骑着马,跟在宝楹的马车旁跟她说话。甫一出城,便看到后面不紧不慢地出现了一个骑马身影, 一路跟着他们往神居山的方向去。


    他冷笑一声,落后几步到那人跟前,悠悠道:“大靖宗室, 都像太子殿下一样没脸没皮么?明知不受欢迎, 还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


    宗铎面不改色, 目光只盯着前面的宝钿香车,不紧不慢道:“孤重阳出城登高,有何不妥?还是说孤微服出行, 不曾拦路封山,卫公子便觉得这山只有你们能走?”


    卫轩嗤道:“你若当真封山,我还敬你光明磊落。是不是狗皮膏药,你自己心里清楚。”


    “难道你就很问心无愧?”宗铎冷冷道,“在洞庭山庄后的悬崖,如果不是你抢了我的功劳,你觉得她有可能会接受你么?”


    “我可没抢你的功劳。”


    “那你敢不敢跟我到她面前对质?”


    卫轩冷笑道:“为了还你所谓的恩情,又把小宝拉回好不容易淡忘的阴霾么?”


    宗铎不说话了。


    即便心性坚忍如他,坠崖后的几个月还不时会做噩梦。既然她己经淡忘那晚的细节,他又如何忍心再强行叫她回忆。


    宝楹在车里往后看,透过车壁的雕花缝隙,看到他们俩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在吵些什么。


    她不由蹙起了眉头,宗铎怎么又来了?真是烦死了,他俩别一言不合又打起来。


    她从马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卫轩招手:“卫轩,来坐车,我剥了瓜子仁给你吃。”


    卫轩应了一声,调转马头要上前,又回头看着宗铎道:“太子殿下,与其纠结真相,不如好好想想,为什么她宁愿错认成我,也不相信你会为了救她坠崖。”


    宗铎攥紧了辔绳,眼睁睁地看着他钻进了宝楹的马车里。


    虽刻意拉开了一段距离,奈何他耳力太好,还是能听到她的轻泠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卫轩说了句什么,逗得她咯咯笑,车壁上的影子躺倒在他身上。


    宗铎恍惚记起,刚成亲的时候,她在马车上也是那么吵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被他规训过几回后,她变得安静了许多。


    那时候他是懒得搭理她,没想到现在想哄她也没资格了。


    宝楹剥了小山似的瓜子仁,堆在玉碟上请卫轩吃。


    她冲后面努了努嘴,悄悄道:“卫轩,你总是跟他过不去干什么?”


    宝楹总是操心卫轩会不会得罪宗铎。她见识过宗铎的手段,他要起人命来可不手软。


    卫轩笑道:“他整日纠缠你,你就不烦?我少不得替你挡开他。”


    宝楹拈了个酥果放进嘴巴里嚼嚼嚼,半晌方道:“管他呢。横竖赈灾己近尾声,他都出来两个月了,这个月肯定得动身回京。到时天高皇帝远的,他也管不了咱们。”


    卫轩探究地看着她:“你真这么想?”


    “不然还能怎么想?”


    卫轩垂眸,道:“他这样死缠烂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会觉得困扰么,还是……会有一点点松动?”


    宝楹被他问住了。


    其实,从洞庭山庄初见宗铎时,她确实很困扰很抗拒很害怕……但,现在她也许是麻木了,己经习惯了宗铎时不时在她面前晃。


    宝楹自问己经看透他了,像他那种身份,从来只有他不要别人,没有别人抛弃他的,所以才这么意难平,非要把她追回去不可。


    她伸手搂住卫轩的脖子,贼兮兮地笑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是。”卫轩耳根微微泛红,承认了他的不安。“小宝,别理他,好么?永远不要回头看。”


    宝楹心里怪得意的。小时候她看着卫轩跟别的小姑娘玩,急得干跳脚,现在轮到他为她急了。


    “放心吧卫轩,我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咱们拉勾勾,永远不欺骗、不背叛。”


    她伸出一根玉笋似的尾指,卫轩伸指圈过来跟她拉了勾。


    宝楹心满意足,将脑袋靠在他的颈窝上,抬眼悄悄观察他。


    其实卫轩跟宗铎长得有点像,特别是从下往上望的时候,显得鼻梁骨特别挺拔,垂着眉眼瞥她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宠溺。


    她调皮地嘟起嘴巴朝他脸上吹了一口气,把他额角的碎发吹得微微飘扬。


    卫轩伸手捏住她作乱的嘴唇,宝楹退缩不得,气恼地蹙起了两道秀眉,乌亮的眼珠忿忿瞪着他。


    卫轩莞尔,低下头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宝楹的脸霎时红了,一腔气势顿时烟消云散。


    卫轩朗声笑起来。


    笑声穿过车厢,落在后面形单影只的宗铎耳中。


    他抿紧了嘴角,一言不发。


    从府城到神居山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宝楹路上困了,枕着卫轩的腿睡了过去,直到来到山脚方醒过来。


    马车走不了山路,只能步行或乘轿。赵贞儿不良于行,肯定是要坐轿子的。珍娘身子不好,爬不了山,因此也雇了顶轿子。


    宝楹和如茵两位姑娘都要登高,不肯坐轿。于是施大路和宁连城提着香纸祭品,一行人正要往山上去,忽然远远看到宗铎骑马过来了。


    除了卫轩和宝楹,余下的人赶紧上前参拜。


    “免礼。”宗铎下了马,从容自若道,“听说诸位准备过来祭拜乔氏,孤刚办完他的案子,正好过来看一眼。”


    众人口中歌颂太子恩德,其实心里明镜似的:他不就是冲着宝楹来的么?


    转过头来,都不约而同地暗暗对小江怒目而视。肯定是他走漏了风声,把这不速之客招了过来!


    小江可尴尬了,他这趟出行,并没有提前告知宗铎。


    此前他虽然支持宗铎去把宝楹追回来,但来到扬州后,见她有了归宿,还是自己的舅兄,他便不想节外生枝了。


    他看了眼宗铎,后者只当没看见他。他又悄悄去牵如茵的手,被如茵一把拍开了。


    简直里外不是人!


    其实,透露这次祭拜行踪给宗铎的人是宁连城。


    早在洞庭山庄时,他便看出了宗铎待宝楹不同。如今宝楹与他的妻子相认,他更是巴不得她和太子破镜重圆。


    这样一来,他们家光是随便沾点宝楹的光,也够一世富贵无忧了。


    可是将撮合他俩的想法告知赵贞儿后,却遭到了她的强烈反对。


    “不是你的女儿你不心疼,皇宫那样的火坑也敢把她往里面推!我的教训还不够么,你想她将来跟我一样才甘心么!”


    宁连城面上唯唯诺诺,心里却不以为然。


    赵贞儿的情况跟宝楹的情况完全不同,太子虽然心狠手辣,却对他们宁家多有照拂,用情之真可见一斑。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他当上皇亲国戚的唯一机会。眼见钦差一行即将拔营回京,宝楹与卫轩的婚期又近,他赶紧将祭拜之事告诉了宗铎。


    见宗铎也跟了过来,宁连城总算放下心来,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赵贞儿将丈夫的反应尽收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有了太子随行,到底拘束了许多。施大路和宁连城不得不陪在宗铎左右伴驾,小江看了看宗铎,又看了看如茵,决定先哄如茵要紧。


    而宝楹是全然不当宗铎存在,一个人在山路上跑上跑下,没走半里路便嚷嚷着腿疼,要卫轩背她。


    卫轩很顺从地弯下腰,等宝楹爬了上去,再托着她的腿弯稳稳当当地把人背了起来。


    他掂了掂背后的姑娘,严肃地问道:“昨晚吃了几个肘子?”


    宝楹掰着手指数了数:“一二三……三个。还有一条鱼,一斤酱牛肉,两碗鸡汤大馄饨。”


    卫轩忍笑道:“难怪这么沉呢。”


    “呸!你才沉!”宝楹气恼地拍他的头。


    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一会儿,看到山路上的野菊开得繁盛鲜艳,迎风招展,又忍不住指挥卫轩背她去采花。


    采了满满一兜的花,她便专心致志地将花儿簪了他满头。好在卫轩生得俊美无俦,才没叫那一头的金黄淡紫喧宾夺主。


    宗铎走在最后,一边漫不经心地跟宁连城说话,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那道杏黄色的身影。


    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和她去万寿山看梅花,她也是穿了一身杏黄色的衣裳。回去的时候她要他背下山,他觉得不成体统,还因此吵了一架。


    原来她跟卫轩就是这样相处的。


    卫轩心思活络,喜欢逗她,她跟卫轩在一起的时候,情绪永远是高涨的。而他呢,从来贵人语迟,即便和她相处很愉快也不会宣之于口。


    细想从前在一起的点滴细节,她虽然笨拙,虽然迟钝,却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情绪。


    在他面前她永远是压抑着她的天性的。她就算再开心,也不敢摘花往他头上簪;就算再气恼,也不敢拿手拍他的头。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头忽然生出一股挫败感,这陌生的感觉像热油一样在周身游走,五脏六腑仿佛在油锅里烹了一遍,连呼吸都是难堪滞涩的。


    难怪她不想回头,她这样鲜活明媚的一面,即便是他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也被她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上至半山,忽然天色阴了下来,天边乌云翻涌,像是要下雨。宝楹也不好在路上贪玩了,一行人匆匆赶路,好早些祭拜完乔景荪下山。


    卫轩轻功绝世,背着宝楹跟流云轻纱一般,在山路上仍旧如履平地,不多时便到了乔景荪的墓前。


    看后面的人还没跟上,他先动手清理了一些丛生的杂草,宝楹就蹲在一边看他忙活。大风把她的额发吹得直往后翻,别有一番凉爽。


    等到一行人登上此处,天边的乌云厚若棉絮,黑如浓墨,伴着隐隐的雷声翻滚,己是山雨欲来。


    施大路和宁连城连忙摆开祭品,赵贞儿亲自给他烧了纸钱,宝楹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卫轩作为未来的女婿,也上前磕了三个头。


    宗铎默默站在一旁看着,折了枝茱萸放在乔景荪的墓前。


    伴着“轰”的一声雷鸣,瓢泼大雨转眼下了起来。


    卫轩忙将宝楹护在怀里,脱了外袍给她挡雨。施大路也赶紧揽过珍娘,宁连城手忙脚乱地扶起赵贞儿,小江早拉着如茵往山下跑了。


    只有宗铎一个人形单影只站在原地,落寞地看着卫轩怀里的宝楹。


    宝儿有卫轩照顾,施大路很放心,匆匆携着珍娘往山下走。只是赵贞儿不良于行,宁连城费劲地把她抬上竹轿,那两个挑夫早不知跑哪去了。


    以卫轩的轻功,早就能将宝楹带到下边凉亭去避雨了,只是宝楹记挂着她亲娘,忙唤卫轩:“先去帮宁大叔!先带我娘下山!”


    她和赵贞儿虽和解了,却没喊过一声“娘”,眼下情急之时喊出来,让赵贞儿心头一酸,眼泪潸潸地留了下来。


    赵贞儿行动不便,也只有卫轩能抱起她,宝楹催得急,他只好叮嘱宁连城看紧宝楹,自己抱起赵贞儿往山下疾奔。


    宁连城一叠声地应下了,回头看到太子还在,便知趣地自己往山下跑。


    卫轩披在她头顶的外袍早湿透了,宝楹被雨水砸得眼睛都险些睁不开了,忽然头顶罩上一件锦袍,她张大眼睛抬头一看,宗铎正垂眸看着她,道:“走吧,我带你下山。”


    宝楹喏喏应了,宗铎本想俯身抱她,她却忽然后退一步,道:“我可以走。”


    宗铎默然无言,只得陪着她往下走。


    方走出十几步,雨声骤然变得狂暴,碎石泥土顺着山路簌簌滚落。


    宝楹心里一慌,回头一看,浑浊泛黄的雨水裹挟着断枝乱石,顺着沟壑迅猛奔涌而下。


    宗铎也没见过这种阵仗,心里隐约意识到不好,也不管她挣扎抗拒,一把将宝楹打横抱了起来,刚要往山下走,上边滚下来的湍急泥水却瞬间堵住了下山的路径。


    “是山洪!”宗铎只在奏章上看过这种极端灾害,只是此刻容不得他思考,凭着本能抱着宝楹往高处走。


    他的轻功不及卫轩,坠崖的伤还没养好,武功更是远没有恢复到从前巅峰时期,但面对铺天盖地的滔天洪流,心下唯有一个念头,便是护她周全。


    宗铎辨明方位,护着她避开滚落的石块与漫溢的水流,踩着嶙峋的山石往上方地势更高的崖边石洞行去。


    一路风雨呼啸,水声轰鸣不绝。宝楹害怕得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心里却不是担忧自己的处境,而是想着也不知道爹娘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卫轩把她亲娘送下山没。


    方才还同行的众人早己被洪流隔绝,四下只剩漫天雨幕与汹涌水势。


    待宗铎找到一处尚可避险的石洞,两人堪堪躲进洞穴之内,山洪与暴雨在洞外泻成一道瀑布,下山的道路己然彻底被山洪吞没。


    宗铎轻舒了一口气,道:“等雨停再出去看看吧。”


    他扫了宝楹一眼,她被淋成了个落汤鸡,衫裙紧紧地贴着肌肤,勾勒出丰腴饱满的线条。


    他默默别开了眼,又道:“身上穿着湿衣裳,难受不难受?”


    宝楹没说话。九月的天气己经很凉,再淋了一身秋雨,她只觉得瑟瑟发抖,一转头打了个喷嚏出来。


    宗铎心头抽了一下,那声喷嚏像根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你……把湿衣裳脱掉吧。不然会生病的。”


    宝楹立刻把头摇成了波浪鼓!


    “那怎么成!孤男寡女的,我的清白还要不要了!”


    “你的小命还要不要了?”宗铎冷笑,“我又不看你。”


    他抖开身上的裘衣扔给她。他的伤没好,还没入冬就穿上了轻裘。好在内里是上好的雪狐皮,遇水不沾,将上面的水珠抖掉,又是一件轻暖的袄子。


    “把湿衣裳脱下来,我拧干了水,你要穿再穿。”他不由分说。


    宝楹没再坚持。衣料湿哒哒地贴着她的肌肤,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的地方。


    她拿狐裘围在胸前,警惕地盯着他:“你先转过去,不许偷看!”


    宗铎好气又好笑。这妞儿身上哪一处他没看过?现在防贼似的防他!


    他转身去对着石壁。


    宝楹犹不放心,又离他远了几步,紧紧贴着石壁,这才准备脱下外衫。还没解下腰带,忽然脚丫一阵剧痛,紧接着看到脚边什么东西迅速地钻进了石壁洞口。


    她吓得短促又尖锐地“啊”了一声。


    宗铎立刻转身奔了过来:“怎么了?”


    “脚上好疼!”宝楹皱着小脸,“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好疼!”


    宗铎立刻顺着她的话看过去,只见她穿着一双软缎鞋,表面看不出伤口。他半跪在她面前,才不管什么男女大防,一把将她的鞋袜拔了下来。


    只见那只白生生的脚丫侧边两个深红的血洞,一挤便冒出黑色的血。


    “是被蛇咬了。”


    宗铎没看到那蛇的样子,但他不敢大意,毫不犹豫地托起她的脚丫,低下脸去,用嘴巴吮住了脚上的伤口。


    宝楹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


    不是吧,他在干嘛啊?


    第107章 夜话


    她的脚丫子虽然天天洗, 但是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多多少少会有点汗酸吧?他怎么直接用嘴贴上去了啊!


    他对入口的东西极其挑剔,平时一道用膳, 连她的筷子夹过的东西他都不吃, 更别提用嘴巴去碰她的脚了!


    宝楹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抽开脚,却被他攥着踝骨动弹不得。


    他高挺的鼻尖抵在她脚背上,呼出的热气拂过肌肤, 像在挠她的痒痒。那两片薄唇覆在她的脚侧,温凉濡湿的触感, 她不陌生,但从来没想过会在她的脚丫子上出现。


    宝楹还记得, 和离之前,有一次她用脚丫踹到了他的脸,宗铎脸色霎时间就沉下来了,后来好几天不跟她说话。


    他今天莫不是中了邪,被黑豆附体了吧?只有黑豆才会毫不嫌弃地舔她的脚丫子。


    她心头突突乱跳,蹙起两道月眉不解地观察他。


    他不是单纯亲她的脚,而是一下下吮吸着, 力道不轻不重,皮肉浅层的血脉里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线,正被他一点点地往外牵扯。


    方才伤口处的锐痛隐隐犹存, 被他这么一吸, 痛意混着细密的酥麻缠绕在一起, 别扭的异样感顺着脚踝往上爬,连小腿都不由自主地僵麻起来了。


    宝楹忍不住蜷起了脚趾,她的脚趾头圆圆的, 蜷起来宛如五颗新剥的莲子,挨挨挤挤,细巧可爱。


    宗铎偏头吐净口中毒血,视线不经意落在她纤嫩秀气的足尖上,那五颗玉雪莲子白中透粉,微微勾蜷的姿态像极了欲语还休的无声撩拨。


    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轻滚了一下,面上却平静无波,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宝楹方才一直错眼不眨地盯着他,因而将那喉结轻滚的动作尽收眼底,不由得更加疑惑,视线一路追随着他红润的薄唇,纠结又犹豫地问道:“你、你舔我的脚干什么?”


    宗铎心头掠过的旖旎春情瞬间烟消云散。


    方才一时情急,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生怕她是被毒蛇咬了,想也没想便用嘴去吸走污血,哪里顾得及伤口是在手上还是脚上。


    想到自己方才竟然亲吻了她的脚,然而预想中的抵触嫌恶却并未如期而至,唇畔残存着细腻如脂的触感,反倒让他心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来。


    宗铎强压下那不合时宜的回味,冷着脸道:“你被蛇咬了,血里可能有毒,必须吸出来。我是在救你的命,不是舔你的脚。”


    “……哦。”


    宝楹没见过蛇,更不知道咬一口就能要人命。


    她心里对宗铎的说法半信半疑,不过考虑到他那素来高高在上的做派,应该也没有**的癖好,不由又信了几分。


    不管怎么说,堂堂太子殿下竟然俯首甘吻她的脚丫子,到底还是在她心里掠起几分波澜。这要放在以前,说出去谁敢信呀!


    过了一会儿,宝楹又忍不住问:“殿下,我的脚臭不臭啊?”


    宗铎没好气道:“臭小妞的脚,你说臭不臭!”


    谁是臭小妞啊!宝楹敢怒不敢言。她天天用花露泡澡,身上香香的,一点也不臭。


    宗铎没再理她,寻到山壁上的那处蛇洞,从袖袋里翻出火折子,点燃了火苗在洞口熏。


    不多时,一条寸余粗的蛇受不了烟熏钻了出来,宗铎眼疾手快捏住蛇头将它抽了出来。


    那蛇骤然受擒,它立时身躯剧烈扭动盘缠,尾梢狠狠甩动拍打着石壁,“嘶嘶”吐着鲜红细长的信子。


    宝楹吓得花容失色,两步蹦到宗铎身后,尖叫道:“快把它丢出去哇哇哇——”


    宗铎定睛一看,那蛇长有三尺,背脊覆着黄绿相间的鳞片,错落铺展着斑斓的云状花纹。


    他初到扬州时曾到受灾村县微服,见过这种蛇。当地里长告诉他,这种蛇叫菜花蛇,喜食耗子,是乡间常见的无毒蛇。


    宗铎不由松了一口气,转念想到他方才火急火燎地低头给她吸污血,原来根本只是虚惊一场,心头又莫名泛起难以言喻的窘迫。


    他指尖用力,扭断那条蛇的脖子,将它扔出了石洞外。


    宝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后怕地问道:“那是什么蛇啊,好吓人!”


    “是毒蛇。”他面不改色道,“剧毒无比。好在毒血吸了出来,没有性命之忧。你欠我一条命,以后见到我不许横眉冷对,听到没有?”


    他旨在表达两个意思:


    第一,他的嘴唇贴上她的脚是迫不得已,而且非常必要;第二,虽不能明言为她坠崖之事,但他要在别的地方把恩情给她按上,小妞想跟他划清界限,没门。


    宝楹被他训得一愣一愣的,一层意思也没听懂。她费劲地理解了半天,道:“你是说,被蛇咬了就会死?但是舔一下脚,就好了?”


    ……对牛弹琴。


    宗铎无言以对。他憋了半天,道:“总之现在没事了。再说一遍,我没舔你的脚,以后也不许出去声张,平白败坏我的名声。”


    “这还用你说。”


    宝楹悄悄翻了个白眼,心里暗暗腹诽:明明败坏的是她的名声。孤男寡女,怎么能用嘴亲人家脚丫子。前夫也不行。


    闹这一遭,天色已渐晚,外边的暴雨却没有停歇的意思。乌云翻涌,将仅剩的余曛也给挡住了,天色暗得吓人。


    宝楹脱下了湿哒哒的衣裙,身上只裹着一件狐裘。裘衣内里的皮子轻暖柔软,带着他身上的香气,一时令她有些恍惚,仿佛置身在他的怀抱之中。


    宗铎在石洞里捡了些碎木枯叶,生起一个小小的火堆,解下腰带在火堆上方搭起一个架子,把他的湿衣裳挂在上面烤。


    宝楹一张脸裹在狐裘的绒领里,显得特别小巧精致。跃动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却不及那双秋水清眸明亮。


    她错眼不眨地看着他忙活,他身上的衣裳也湿透了,紧紧贴着皮肉,勾勒出健硕流畅的肌肉线条。


    她悄悄咽了下口水,没话找话道:“你不是有什么内功吗,为什么不用内功烘干,要用火烤?”


    她的衣衫是丝绸的,可别被火给烤坏了。


    宗铎没说话。


    宝楹自讨没趣,又摸了摸瘪瘪的肚皮,自言自语道:“好饿啊。”


    自从中午吃过一顿便饭,她一直到现在都粒米未进。


    宗铎接道:“那怎么办,我上哪去找三个肘子、一条鱼、一斤酱牛肉、两碗鸡汤大馄饨给你吃?”


    宝楹睁大了双眼:“你怎么知道我吃了什么?”


    宗铎又不说话了,将已经烤干的衣裳扔回去给她,道:“穿好衣裳睡觉就不饿了。明天雨停了,再带你下山。”


    那柴堆已经烧得差不多,他拿土石盖灭了火,石洞里瞬间黑了下来。


    宝楹在黑暗中摸索着穿衣裳,外边雨声瓢泼,她穿衣裳的窸窣声分外细微,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在宗铎的耳中。


    他盘腿在地上坐着,于一片朦胧黑暗中,眼睛却是闭着的,唯有喉结伴着胸口起伏的弧度微微滚动。


    宝楹穿好衣裳,将裘衣铺在地上,自己躺了上去。他身量极高,那裘衣宝楹躺上去,可以将她从头裹到脚。


    可是,狐裘再怎么暖和,也比不上她的香闺锦衾。地上的石块隔着一层裘皮硌着她的后背腰腿,怎么躺都不舒服,根本睡不着。


    她在黑夜里张开眼睛,初时伸手不见五指,过了片刻,方慢慢适应了黑暗,依稀可以视物。


    她看到他这时才脱了身上的湿衣服,没有火堆烘烤,只能随手挂在洞壁上。


    此时雨已经停了,洞外漏进些星光,宝楹隐约见到他坚实宽厚的肩背上有许多道浅疤,从前跟他在一起时都没有的。


    她忍不住道:“你背上怎么了?怎么那么多道划痕,被人打的么?”


    宗铎默了一瞬,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分外郁闷:“没什么。我应得的报应罢了。”


    宝楹心道也是。他不知踩了多少人的尸骨才当上的太子,被人报复了也实属正常。好在他现在不是她的夫君了,否则非把她愁死不可。


    她又忍不住问道:“上次在卫家,你不肯喝如蕙的茶,说你家老虎管得严——是徐家姑娘么?没想到你怕她。”


    宗铎有些气短,冷笑道:“是,我怕天怕地,唯独不怕你。”


    宝楹幽怨地接道:“我怎不知?因为我最没用,所以不用顾忌我。”


    宗铎见她这榆木脑袋当了真,不免好气又好笑。他想到从前宋楚今的话:为她做了什么不打紧,要紧的是叫她知道。


    他从来对此不以为然,无论做什么都是自己的选择,拿来邀功,实在上不了台面。可是现在……任这丫头误会下去,他还能不能带她回京了!


    她也一定是以为他娶了新妻,所以才赌气要嫁给卫轩吧?倘若她知道他一直在等她,说不准就回心转意了。


    宗铎心头微动,开口道:“我从没想过另娶,跟徐家定亲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东宫正位空虚,你可要随我一道回京?”


    “你没娶亲?”宝楹吃了一惊,又拍了拍脑袋,“哦!因为太后娘娘驾崩了。难怪呢,要是没有国丧,你早就跟她双宿双飞了,哪里想得起我来。”


    宗铎险些被她气了个倒仰。他只好把话挑明了说:“你当这国丧怎么来的?”


    宝楹不加思索道:“因为太后病逝了呀。”


    “……太后的病虽重,但若精心照料,多活个一两年不成问题。”


    “那她怎么突然去世了?”宝楹咬着手指苦苦思索,忽然悚然一惊,失声道,“难道是你——”


    宗铎默认了。


    宝楹只觉得害怕:“那是你祖母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宗铎自嘲一笑。其实乔二爷说得对,论起手足相残、弑亲夺权,没有人比他更不择手段。


    诚然,太后也并不无辜,宫里的皇族个个罄竹难书。但,那毕竟是他血脉相连的祖母。不仅祖母,还有他的父亲,也是倒在他的手里。


    任是再冷血的人,将至亲手足一个个铲除后,也不可能做到心无波澜。每至深夜,心里背负的压力足以将他压垮,唯有她在身侧时方可得以安枕。


    宗铎不得不承认,是他需要她,他离不开她。


    “楹儿。”他沉声道,“身在其位,言不由衷的时候很多,我从没想过要叫你给谁让位。倘若那时你能足够信任我,后面的那些事都不会发生。”


    宝楹沉默了许久。


    他在朝廷上的事情从来不对她说,所以她根本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她只能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东西。


    直至现在她才意识到,原来她在他心中的分量,或许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重。话语可以巧言令色,可她被蛇咬时他的反应却做不得假。


    但这个发现来得太迟了。正如他时隔两年迟到的解释,一点也弥补不了她两年前的伤心,于现在的她而言也已经不重要了。


    有些东西,如果不在适时的时候出现,那将一文不值。


    宝楹慢慢道:“殿下,你不必耿耿于怀。如果没发生后面的事,或许我在你眼中,还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吉祥物罢了。”


    宗铎怔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一点。这妞儿平时看起来呆呆傻傻,可是在一些细节上却有着深刻的洞察力。


    她说得极是,曾经拥有她的时候不觉得,所以他才会肆无忌惮地欺骗利用她。直到失去以后,方知她原来已经在他生命中烫下了深深的烙印。


    宗铎二十余年的人生,从来都是步步为营,一旦踏出那一步,无论是好是坏,什么结果他都受着。


    唯独在她身上,悟出了一个悔字,碧海青天夜夜心。


    “我只有你了,楹儿。”


    唯有在与世隔绝的山洞里,他方卸下了平日的冷峻高傲,承认他也不过是个凡人,再冷硬的心底也需要柔情的抚慰。


    可是宝楹已不能共情他的处境,或者说她不想再感同身受了。


    她生于小富之家,追求不过吃吃喝喝,王妃的朝服虽然漂亮,可是太沉重了。她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不想再进入那座金笼子里自讨苦吃了。


    “好兔不吃回头草!”她的声音脆生生的,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笨蛋,是‘兔子不吃窝边草’。”


    “呃?”宝楹讪讪,横竖她也经常用错词,但照他说的一改,好像跟她想表达的意思完全不一样了。


    “我不管!就要吃窝边草,卫轩比你好多了。”


    “你以为卫轩就没有私心、就不会利用欺骗你么?”


    当然不会了!宝楹从不怀疑,所以才懒得跟他争辩。她幽幽道:“殿下,诋毁别人不会让你变得更好。”


    宗铎再一次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他和她之间的话题是那么少,一旦陷入冷场,便是没有尽头的沉默。以前他嫌她聒噪,现在才知道这沉默是多么难捱。


    白天上山的时候,卫轩可以陪着她你一言我一语,说些没有意义的废话,却逗得她一路笑个不停。而他在朝堂上能将满腹经纶的大学士驳斥得哑口无言,却不知该怎么说一句话讨她欢心。


    跟他在一起,她一定很无聊吧。


    洞外雨声淅沥,空阶滴到明。


    第108章 试情


    山里的秋夜很凉, 即便隔着一身厚实的狐裘,也挡不住岩壁沁进来的寒意。宝楹虽然很困,却一直没有睡着。


    她冷得把自己抱成一团, 山洞里安静得很, 她几乎都要以为宗铎撇下她偷偷跑了,只是听外面雨声瓢泼,他应该也出不去,这才微微放下心, 开始挂心起其他人来。


    卫轩带了她亲娘走,肯定不用担心他们。小江和如茵跑得最快, 应该也没事。就是不知道爹娘他们怎么样了……


    想着想着,她终于支撑不住, 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外边仍是阴天,只是雨停了。洞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宝楹腾地坐起来,四下张望,唯余一个熄灭的火堆,连他昨天解下来挂衣裳的腰带都不见了。


    宗铎果然丢下她偷偷跑了!她顿时又气又急, 他把她撇在这个山沟沟,也不怕她被老虎叼走!


    她探头往外张望,雨虽然停了, 可是外边一片泥泞, 水深盈尺, 连下山的路都冲没了。


    她急得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抹眼泪的空隙忽然看到面前出现一双浸满泥水的靴子,顺着靴子缓缓抬头往上看, 宗铎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你哭什么?”他有点纳闷。


    宝楹讪讪抹了把眼泪,本想往他袍角上擦擦手,见他那袍角浸着泥水,比她的手还脏,只好又收回了手。


    “你干什么去了?”她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不妥。他们既然已经没关系了,那么是走是留都是他的自由,她又怎么能因为他丢下她而嗔怨呢。


    好在宗铎没有揪住她这个漏洞嘲讽她,还耐心地解释道:“我出去看了一下路况。趁现在没有雨,咱们赶紧下山。”


    宝楹赶紧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要跟他一同下山。谁知脚下一个踉跄往前栽倒,幸好宗铎扶住了她。


    她有些难为情地站定,讪讪道:“昨晚太冷了,把我脚都冻麻了。”


    宗铎道:“既然冷,为什么不吭一声呢?”


    昨夜她宁肯把自己抱成个球儿,也不肯叫他抱着暖和暖和。


    宝楹瞟了他两眼,心里到底藏不住事,道:“我怕你奸。淫我。”


    “什么?”宗铎愕然,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奸。淫你?我从不强迫女人!”


    宝楹悻悻道:“怎么没有?那时候我要跟你和离,你不肯,还强迫我。”


    宗铎险些被她气得笑出来:“夫妻之间床笫之欢不是天经地义?算什么强迫?”


    “我不愿意就是强迫!”宝楹瞪着他,“我那时心里一点儿也不高兴,一点儿也不享受!”


    宗铎被她气得胸口起伏。他自问修炼得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可是每每在她面前破功。真是前世的债主,今生的冤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跟她计较。自己消了气,转过身去半蹲下来,将宽厚坚实的肩背展露在她面前,冷声道:“上来。”


    宝楹色厉内荏,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真不该在这时候得罪他,万一他生气撇下她走了怎么办?没想到宗铎不像往常那样拿身份压她,反而还做出了这般伏低的姿态,她竟一时没反应过来,磕磕巴巴道:“干嘛?”


    “上来,我背你。”顿了顿,他解释道,“山路不好走。”


    宝楹本还有些拉不下脸,听他这么说,便顺坡下驴爬上了他的后背。


    虽然她一点也不情愿、一点也不享受,但这会儿不是要面子的时候。避嫌,那是平时安稳无虞时才有空讲究的,现在情况特殊,瓜田李下也只能吃个饱了!


    她趴在宗铎背上,把尖尖下巴抵在他的肩胛骨上,两只脚翘得高高的,生怕沾上水又弄湿她的鞋子。


    昨夜被山洪挟裹着滚落的巨石泥块散乱地堵住了去路,漫天浓重的水雾在山峦间氤氲,晨间飒凉的山风穿林而过,鼻端顿时充斥着潮湿的草木清香和泥土腥气。


    暴雨山洪洗净了天地间的浊气,留下一片破败萧瑟之景,下山的路被倒塌的树木碎石封堵,泥泞湿滑,寸步难行。


    好在宗铎有功夫在身,稳稳当当地踩着树枝石块沿着山路往下走。


    宝楹虽然恐高,可是趴在他背上又有种莫名的踏实,坚信他一定能将她带下山去。


    “你怎么不说话?”宗铎忽然道。


    宝楹不解:“要说什么?”


    “你昨儿上山的时候,不是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么。”


    宝楹又不傻,她昨晚才拒绝了他,刚刚又言语冲撞,这会儿万一乱说话惹恼了他,把她丢在半路怎么办!


    于是她愈发搂紧了他的脖颈,又怕他嫌她安静,便趴在他肩头上开始唱歌:


    “戴月披星担惊怕,久立纱窗下,等候他。蓦听得门外地皮儿踏,则道是冤家,原来风动荼蘼架。”①


    宗铎听得有趣,道:“你怎么会唱这么多小令?”


    “我会的东西可多哩。”宝楹得意地摇头晃脑,又忿忿,“只有你才会看不起我。”


    宗铎又不说话了。


    下至半山腰,满目树倒枝折的疮痍狼藉里,竟有一株木芙蓉亭亭而立,枝上开了朵新绽的花苞,浅碧深红,胭脂含露。


    宗铎背着她走到那株木芙蓉前驻足。宝楹疑惑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不走啦?你累了吗?”


    宗铎踌躇片刻,方开口道:“你不是喜欢摘花么?”


    “我不喜欢摘花呀。我们快下山去吧,一会儿该下雨了。”宝楹急着催促他。


    宗铎不为所动,道:“你昨天上山的时候,不是摘了很多花么?楹儿,在我面前,你也可以不用拘束的。”


    “现在不是玩的时候呀!”宝楹急得快蹦起来了,看他执意要她摘那朵花,只好伸手把它揪了下来。


    宗铎这才继续往山下走。


    宝楹攥着手里的木芙蓉,心里却气呼呼的。她现在不想摘花,他却强迫她摘,根本就是威逼!亏她还以为他改邪归正了,坏蛋就是坏蛋,永远不可能变好!


    她攥起圆滚滚的拳头,想往他脑袋上狠砸两下,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卫轩,又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


    手里的花拿着碍事,她别到了自己鬓边去。


    途径她亲爹的坟墓,墓前白石板被冲刷得发亮,那两株松柏都倒下了,枝叶凌乱,墓前的祭品早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


    宝楹暗暗可惜,心道:老爹呀老爹,这里是你的地盘,千万保佑闺女我顺利下山,回头让人送三只烤乳猪给你。


    刚立下誓言,突然背着她的宗铎一脚踩空,两人都坠进了一处塌陷的洞坑里去。骤然失重,宝楹尖叫了一声,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洞坑里积水数尺深,她只觉得浑身的衣裙都打湿了,好在有宗铎在下面垫着她,摔得倒不怎么疼。


    只听下面的人闷哼了一声,她忙去扒拉他:“你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


    宗铎在洞坑里站起来,积水深到他的胸前,头脸鬓发都打湿了,分不清是积水还是冷汗。宝楹还在努力地挂在他的脖颈上。


    他几乎是咬着牙道:“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快。”


    宝楹听出他的嗓音格外发沉,知道大事不妙。纵使恐高,她还是听话地攀着他的肩膀想借力,却根本使不上劲。


    好在他很快地托着她的后臀,沉稳有利地将她举了起来。


    宝楹颤颤巍巍地踩上他的双肩,踮起脚来,双手堪堪扒住洞岩。她身上没劲儿,没法自己爬出去,宗铎又双手托住了她的足底,把她又举高了两尺。


    宝楹屈肘把自己挂上洞口,却不知道怎么爬上去。她挂在洞口晃晃悠悠,急得快哭了。


    “别怕。”宗铎在底下安抚她,“手臂使劲把身子撑起来,先抬起一条腿挂上洞口,就能借力爬上去了。”


    “我不行,我不行!”宝楹好吃懒做,身上一点儿劲都没有。她一边飙眼泪,一边语无伦次道,“你不是会武功么,你先飞上去,再把我拉上去。”


    “我……上不去。”宗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感到如此无能为力。他只能鼓励她,“楹儿,乖,你可以的。照我说的去做。”


    宝楹泪眼蒙眬,无助地挂在洞口。她现在明白了,死鬼老爹靠不住,洞坑底下的前夫也靠不住,能帮她的只有自己。


    她使了吃奶的劲,指甲都深深陷进泥块里了,疼到手指都麻得没感觉了。


    她头一次埋怨自己吃得这么重,试了十几次,总算把身子撑了起来,又费劲地把足尖勾住洞口的一块岩石,这才勉强爬上了洞口。


    趴在洞口喘了两口粗气,这才转头去看洞里的宗铎,却被目之所见吓得惊叫起来!


    他仰面靠在洞壁上,脸色苍白如纸,乌黑的发丝濡湿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而那没至胸口的积水泛着淡红的绯色——他整个人,竟像是泡在血水里一般。


    宝楹吓得一叠声道:“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呜呜呜你不要吓我!”


    宗铎勉强睁开眼,告诉她在坠入洞坑时,坑底有块尖锐的石头把他的手掌刺穿了。他透支过度,出不去洞坑了,只能陪她走到这一程了。


    宝楹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飙出来了,拼命摇头道:“我不要,我不要!你快出来,我要你出来陪我下山去!”


    她跪在洞口边缘,半个身子几乎要探进漆黑的洞坑,指尖死死扒着地上的土石,泥土混着指尖磨破的血流,黏腻地糊在掌心。


    前所未有的恐慌迅速兜头将她笼罩起来,她浑身发抖,只希望他告诉她,他没事,马上能上来带她出去。


    可他只是冲她笑了笑,有气无力道:“楹儿,你给我一句明白话,我死而无憾。”


    宝楹一听“死”字便心如刀绞,大哭道:“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宗铎冲她扯出个虚弱的笑,眼神却格外忧郁地望着她,缓缓道:“你真的,一点点、哪怕一点点都不爱我了么?”


    宝楹号啕大哭,濒临崩溃道:“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死了也不会再跟你说一句话、不会给你一个眼神、我会恨你,我会恨你!”


    宗铎靠在冰冷潮湿的洞壁上,虚弱地说道:“别说气话,楹儿,给我个痛快吧。”


    宝楹哭得不能自已,泪眼模糊地望着洞底那个虚弱的身影。积水的颜色还在渐渐变深,那片刺目的红色提醒着宝楹,曾经她从深爱到怨怼到痛恨到如今避之不及的男人,正在耗尽全力走向衰竭。


    她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语无伦次道:“你别说话,省点力气,我想办法救你,我一定能救你出来。”


    她慌乱地环顾四周,伸手胡乱去扯身边的藤蔓,指尖抖得厉害,抓了好几次才握住藤条。粗糙的藤蔓上勒得本就磨破了的手指阵阵剧痛,她却浑然不觉,只疯了一般想要拔断它们去救他。


    “楹儿回来!”他低沉地呼唤她,“我支撑不了多久了,只要一个答案。楹儿,你当真恨我么?”


    看着洞底下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摇摇欲坠的男人,宝楹泣不成声。


    “我恨你,我恨你!我一辈子都不想原谅你!可是、可是为什么我现在好伤心!呜呜呜!”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我不要你死,你活下来,你活下来好不好,我愿意忘掉以前的不快乐,我愿意原谅你,我只要你活下来!”


    隔着生死,过往的爱恨情仇都黯然失色,她只知道她此刻心痛。


    宗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淡笑意,刚要开口,遥遥听到远处一声清音:“小宝!”


    宝楹只顾伤心哭泣,压根没注意到远处飞奔而来的人影。


    直到卫轩把她拥入怀中,熟悉的温暖霎时间包围了她,她这才抬起朦胧泪眼看向眼前的人。


    来人俊眉修目,神凝秋水,是卫轩!


    宝楹喜极又泣,又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顿时感觉天都要亮了。


    她连滚带爬地奔向洞口,朝卫轩道:“快,快救救他,他要死了!”


    卫轩望向那一洞殷红的积水,看到里面狼狈虚弱的宗铎,心头也是蓦然一惊,不及细想,掠身下去将他捞了出来。


    宗铎此刻浑身冰凉,已是半昏迷状态。可是待看清他掌心的伤口,卫轩倒是纳闷地蹙起了眉心。


    这伤是很重不假,但一时半会还不至于致命,怎么会让血把洞里的积水都染红?


    凭他对宗铎的了解,他应当不至于连这个伤口都处理不了,除非他有求死之志,所以才放任血一直流。


    “呜呜呜,你别死呀!”宝楹扑上来抱住了宗铎,哭得梨花带雨,好不悲切。


    看到她这副伤心情状,卫轩心里霎时明白过来。


    宗铎这是以性命做赌注,来逼出她心底对他残存的感情啊!


    卫轩震动不已。


    在他眼中,宗铎就是个不择手段、醉心权势的人,任他对小宝紧追不舍,却未必能见几分真心。即便当初在悬崖下他奋不顾身救下宝楹,也是情急所致。


    但他没想到,宗铎竟会用这种几乎自毁的方式来试图打动她。


    好一个心机男!


    卫轩简直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忍着恶心替他包扎起了伤口,又解下发带勒他的住手腕,以免他失血过多。要真死了,恐怕小宝永远也忘不掉他了。


    看宝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卫轩抬手替她拭走眼泪,忍着心如刀割般的失落,轻声道:“小宝别伤心,他死不了。”


    宝楹眨巴着泪眼,喜出望外道:“真的么?他流了这么多血也不会死么?”


    “傻瓜。手上的伤再重怎么可能危及生命?”卫轩冷笑,“他这是苦肉计罢了,骗你的眼泪呢。”


    宝楹大怒。


    这时宗铎缓了过来,刚悠悠转醒,迎面一个巴掌劈头盖脸地扇了过来。


    “你去死!”宝楹眼睛红红的,是哭的。脸蛋红红的,是气的。她用尽毕生所学骂他,“臭狗坏狗死狗,我一辈子也不原谅你!”


    ——————————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元代商挺《双调·潘妃曲》


    第109章 好事将近


    卫轩带着宝楹下山去了, 留宗铎一个人在山上自生自灭。


    宗铎躺倒在地上,掌心的伤口疼得一抽一抽,可是他心头畅快得想放声大笑。就连入主东宫那日, 他也没喜悦成这样。


    看着她急, 看着她哭,看着她手足无措团团转,他心里很疼,可是疼中又带着无尽的畅快。她心里还有他, 原来他濒死之时,还能讨到她的眼泪;原来那样撕心裂肺的心碎, 不是卫轩一人独有。


    他如今已经卑微到不唯求她心里只有他一人,只要她心里有一个小小角落装着他, 便像那燃烧的火星,足以叫他飞蛾扑火了。


    在这刚被山洪摧残过的寂静山林里,从来内敛自持的太子宗铎放声大笑,尽抒胸怀快意,二十余年,从未有过如此畅快之时。


    伴着他的笑声,林叶扑簌, 几只宿鸟惊飞。


    卫轩带着宝楹往山下走,昨日骤逢暴雨,他带赵贞儿到半山的凉亭避雨, 没想到遇到了来势汹汹的山洪。


    危难当前, 他不可能丢下行动不便的赵贞儿, 且铺天盖地的山洪非人力可以抗衡,因此他只好先带赵贞儿下了山。


    施大路在扬州长大,非常熟悉当地的气候和地势, 半途遇上宁连城,带着他和珍娘安全下了山。


    而小江和如茵两个京城长大的年轻人,平时登高踏青也不曾爬过如此复杂的山,更别提山洪这种灾害,两人跟宝楹一样一夜没有下山。


    今早雨一停,山洪半退,卫轩便立刻上山来寻他们了。


    好在运气不错,找到宝楹后,卫轩在乔景荪墓地附近转了几圈,在一处山洞上找到了如茵和小江。


    昨日两人匆匆寻了处山洞栖身避险,不曾想今日一觉起来,山洞前整块塌方了,洞口悬在半空,离地足有三四丈高,地面又满是碎石和断树,跳下来必死无疑。


    两人被困在山洞里,好在卫轩寻了过来。


    这高度对卫轩而言不算什么,他把宝楹放到一处平地,先纵身上去把如茵接了下来,又上去接小江。


    如茵甫一脚踏实地,尚自腿软,踉跄了几下,亏宝楹忙伸手来扶,方站定了。


    宝楹见她面色红润,鬓发微微凌乱,可见在这山里过了一夜,昔日端庄娇美的姿容也平添了几分狼狈。


    她想她的尊容肯定也是这样,东张西望,找到一处小水洼。跑过去一照,可惜那水洼浑浊得很,什么也看不清。


    那边卫轩已将小江也接了下来,要带他们一同下山去。


    宝楹跟如茵手牵手,刚走出几步,如茵却跟不上她了。宝楹催促道:“如茵快点,一会儿下雨就麻烦了。”


    走在前面的卫轩闻言回头,见哥哥回头看她,如茵难为情道:“我昨日扭了脚,现在走路还不大利索哩。”


    卫轩便看小江:“你是大夫,扭了脚不帮她正回来?”


    小江脸上不大自在,忙走到如茵面前道:“我背你。”


    卫轩欲言又止。


    如茵和小江毕竟没有成婚,他这个兄长在场,不应该让妹妹给未婚夫背。但一会儿山路难行,他还得背小宝,只好默许了小江的做法。


    如茵趴上小江的肩背,刚岔开腿,又“嘶”了一声,从他背上滑了下来。


    卫轩道:“怎么了?”


    如茵一张脸都红透了,低着头不说话。小江也不敢看卫轩,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道:“我抱你下去吧。”


    宝楹道:“小江你这个笨蛋,背比抱省力。”


    小江笑了笑没有说话,如茵红着脸嗔了她一眼。


    卫轩看那两人的情态,心里已经明白过来大半,他什么也没说,只转头冲宝楹挑了挑眉:“那你呢?要背还是要抱?”


    “我当然是要背啦!”


    宝楹一个助跑起跳,卫轩适时弯低了腰,让她稳稳扒在他肩背上。


    下山的路上,没有人再说话。


    小江和如茵自不必说,两人正是浓情蜜意之时,眼里只有彼此。卫轩想着早上的事,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良久不发一语。


    他能先找到宝楹,全赖她那道清亮的嗓音,可谓是哭声振林樾,清音入云烟。她为宗铎落泪失控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刺得他心口发疼。


    虽然后来她扇了宗铎一巴掌,还执意丢下重伤的他下山,可那样子也活脱脱一对闹了矛盾的有情人。可以说宗铎的兵行险招用对了,果真试出她内心深处未了的余情。


    更别说他们独自在山洞度过的那一夜,小宝天性单纯直率,但架不住宗铎心机深沉,又对她执念难消,一夜相伴,谁也说不清楚中间生出了多少羁绊。


    虽然他一遍遍宽慰自己,如今婚约在身,名分既定,小宝更不是朝秦暮楚的人,可是他心头的不安却始终如影随形。


    曾经,他想的是有一个名分守护在她身边即可,可是有了名分以后,他却又得陇望蜀,想要将她的心也收入掌中。


    所以,他用了一点不光彩的手段,抹去了宗铎的付出,才赢得了她的心。


    那毕竟是欺骗。卫轩知道,自己这个名分得来并不算问心无愧。他只怕小宝自己都没看清自己的心,哪天等她反应过来,会伤心,会后悔,会像怨恨宗铎一样怨恨他。


    宝楹浑然不觉地趴在他肩头哼着歌,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早上还为宗铎哭得稀里哗啦,这会儿已经收拾好心情,想着回城之后吃什么了。


    这就是她的好处。和她在一起,永远不会困顿于当下的低谷,她就像她鬓边别的那朵木芙蓉,即便山洪摧枯拉朽,她也依旧是荒败中蓬勃向上的那抹亮色,难怪宗铎放下京城的一切也要追来扬州啊。


    下山回了城,卫轩先送了如茵回卫府。


    他深深看了小江一眼,暗含警告道:“待我妹妹好一点。”


    小江唯有点头哈腰,连连保证。


    宝楹有样学样:“待我的如茵好一点!”


    小江冲她做了个鬼脸。


    等回到施家已是中午,爹娘抱着她哭了一回,珍娘做了一桌子菜给饥肠辘辘的宝楹吃,又派人往宁家别院送信报平安。


    此时赵贞儿正在跟宁连城吵架。


    昨日遇上山洪,多亏卫轩带她平安脱险,赵贞儿已经打心眼里认可了这个女婿,因此对宁连城向宗铎暗通款曲之事非常不满。


    “昨儿祭告荪郎,你为什么要给太子通风报信?”


    “是我不对。”宁连城低声下气道,“可昨儿那种情况,卫二公子哪里能同时顾及两个人,也多亏太子带宝丫头避了一夜。我这是坏心办好事,卿卿放过我吧!”


    赵贞儿冷笑道:“坏心办好事,我只怕你贼心不死,还学着那掮客拉皮条的,把我的女儿往火坑里推!”


    宁连城辩不过她,何况宝楹也不是他亲生的闺女,确实没有置喙的余地,只好连连认错,又赌咒发誓,再也不插手他们的事。


    赵贞儿怒意未消,暗自忖道:她们母女俱是丢了半条命才跟那对父子一刀两断,没想到太子时至今日还在纠缠着她姑娘。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不如早些把喜事办了。新女婿又靠谱,岂不比那吃人的皇宫好上百倍。


    主意打定,她让人备了车,带着丫鬟亲自去了趟施府,却不要宁连城相伴。


    珍娘出来迎接她,赵贞儿先问起宝楹如何。


    “吃饱了正在屋里睡觉呢。”珍娘很心疼,冲她比划,“脚上被蛇咬了这么大两个伤口!好在没有毒。只是我们宝儿最怕疼,我瞧她眼睛都哭肿了。”


    赵贞儿不免挂心,叫人推她去宝楹卧房看了眼,见她睡得香,又悄悄地退了出来。


    珍娘又劝:“赵姐姐,我知道你是心疼孩子的,只是怎么每次见到她,脸上总是淡淡的。宝儿私底下还跟我说,羡慕你那两个孩子呢。”


    自从宝儿认了亲娘,却仍待她这个养母如初,甚至比从前更亲近依赖,珍娘心底那点不安尽数褪去,反倒大方地劝说赵贞儿多多亲近孩子。


    赵贞儿只是摇摇头,毕竟她没养过这孩子一天,现在又怎么好以娘亲自居。在姑娘面前,她总拂不开面子,迈不出那一步。


    赵贞儿朝珍娘道出来意,想让两个孩子尽早成亲,免得夜长梦多,将来又卷进皇权争端里,那就害了姑娘一辈子。


    珍娘正有此意,自从宗铎来了扬州,她和施大路每天提心吊胆的,只怕哪日又砸一道圣旨下来,叫他们把宝儿送进宫。


    赵贞儿便道:“他虽贵为太子,眼下还未登基,听说朝廷上党争很厉害,多的是人暗中窥伺等着把他扯下马。只要姑娘成了婚,他不敢明目张胆强抢人妇。”


    “是,是。”珍娘自问见识没有赵贞儿深刻,岂有不依的道理。


    赵贞儿又道:“这次山洪冲垮了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民居,听说北边的几个县闹起了民乱。就趁着太子这些天应接不暇,咱们悄悄把婚事办了,等他反应过来,悔也来不及。”


    两人当即议定,赵贞儿回去请人看日子,珍娘则打发人去卫府给卫舅妈送信。


    宝楹不知娘亲这两日在忙什么,连早晚饭都没空陪她用。这日宁家又打发了裁缝过来,说是给她量体做嫁衣。


    宁家的绸缎有名,裁缝绣娘也是独占鳌头。宝楹早就听说他们成衣铺的衣裳款式别出心裁、巧夺天工,在江南贵妇中格外抢手。


    她欢欢喜喜任人量了尺寸,又打发人去卫府请如茵,要宁家的裁缝把如茵的嫁衣捎带做上。谁知如茵没来,派人回信说她这两日不舒服,不方便出门,宝楹只好作罢。


    自那日遇上山洪回府后,她身上也不太舒服,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受了冻还是挨了蛇咬,总之恹恹地提不起精神,每晚早早就熄灯歇下了。


    今日也不例外,用过晚膳,她跟小帘下了会儿五子棋,便沐浴更衣睡下了。


    街上刚打过二更的鼓,宝楹正是睡意朦胧之时,忽然听到黑豆在门外呜呜汪汪。她本不当回事,谁知那狗竟叫个不停,实在是吵得人睡意全无。


    她忍无可忍,翻身坐起来囫囵披了件袍子,借着书案上摆着的夜明珠照明——这夜明珠还是她在乔家顺手拿的,大如碗口,非常稀罕——怒气冲冲地走到门口去开门。


    正准备痛打大黑狗,谁知门口站着一道人影,把她吓了一跳!


    “有贼——”


    还没喊出来,那人一把捂住她的嘴,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是我。”


    深秋夜色凉如水,他的手比如水夜色更凉。


    宝楹秀目怒睁,忿忿盯着面前的不速之客:家里进了贼,偏偏看门的臭狗还里应外合,把臭贼引到了她的屋子外!他怎么还好意思出现在她面前!


    待他松了手,宝楹咬牙低声道:“你怎么还没死!”


    宗铎无奈地笑笑,道:“楹儿,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宝楹原本攒了一肚子恶毒的话要骂他,一听这话反倒愣住,随即脸上浮现点喜色:“你终于要回京城啦?”


    宗铎摇摇头,道:“接连潮汛,扬州下辖的几个县闹了民乱,我要下去镇抚,所以特意过来跟你道别。”


    “民乱?”宝楹睁大眼睛,她见识了山洪的可怕,好不容易回了安全的城里,没想到他又要往灾区里去,不由揪起了一颗心来,“那很危险吧?”


    “嗯。”宗铎点点头,心里泛起一丝丝甜意。她即便在最恼他的时候,最先想到的还是他的安危,怎么不算心里有他。


    宝楹看了眼他在月色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踌躇道:“非得你去不可么?”


    宗铎开始尝试把他的事情向她毫无保留地敞开,耐心解释道:“扬州百姓已经困顿不堪,再承受不起动乱了。有我的身份压着,可以尽快平息民乱。”


    宝楹震惊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这个人似的。


    她一直觉得,他是个利欲熏心的坏人,眼中只有投机钻营,只有擅权自专,只有踩着别人的鲜血与骨头上位,从来没想到过他心里也会装着社稷百姓,会为了让受灾百姓少受些罪,竟亲身前往危险地带。


    宗铎垂眸凝视着她,轻声道:“等我回来,一定好好向你告罪,别生我气了,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好么?”


    宝楹眨巴了几下眼睛。


    他对百姓再好,可是对她一点都不好,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即将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又是民乱又是山洪的,能不能平安回来都不一定。先给他吃颗定心丸,等他回来,她再不认账就是了。否则万一他真出了什么事,那她岂不是一辈子良心难安!


    她踌躇了片刻,开口道:“那,我等你就是了。”


    宗铎如闻仙乐,心底像荒芜之地突然绽开了一朵小花,他努力了这么久,终于从她口中听到了这句话。


    他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激动不已地捧住她的脸蛋,低下头去深深地在她唇上印下一吻,随后像是怕她反悔似的,迅速转头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110章 抢亲


    赵贞儿原本选定了九月二十的吉日, 谁知转天便听说了宗铎往灾县镇抚民乱去了。


    她心里便忖,完婚宜早不宜迟,不若趁太子不在扬州城时将喜事办了, 免得节外生枝。


    便将吉日改到了九月十四。珍娘等人没有不依的, 况婚礼也好办,招婿不像出阁那样繁琐,只搭个喜堂,宴请亲朋观礼证婚便罢。


    何况施家在扬州没什么人际交往, 宝楹与乔家族人没有往来,珍娘也只与卫家长房交好, 因此竟不必请那些闲杂人等,只摆几桌酒席即可。


    按卫舅舅和卫舅妈的意思, 竟连宴请亲朋好友也可免去,三家人坐下来热热闹闹吃顿喜酒就好。原来他们觉得儿子做上门女婿丢人,又怕得罪了太子,因此只想悄悄地把喜事办了。


    卫轩最不喜繁文缛节,对此自无不可;


    而宝楹已经成过一次婚,若论隆重浩大,举卫乔宁三家巨贾之力也越不过她头回婚礼去, 因此倒不怎么在意婚礼的简繁。


    只是她觉得这喜事办得太仓促了,第一段婚事为了给太后冲喜匆匆完婚,第二段婚事又莫名其妙地赶鸭子上架!


    可看着爹娘长辈为了她的亲事忙前忙后的, 又不好多说什么。


    不过, 在当她看到宁家送来的喜服后, 那点儿郁闷彻底消失了。为了赶上她的婚期,宁家派了几十名绣娘日夜赶制,方在婚礼前夕送来了这套吉服。


    这套大红吉服采用精细的苏绣密织, 对襟领口滚了金线喜柿纹宽边,繁复而不显冗杂。大衫以金银彩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鸾凤和鸣纹样,彩凤的翎羽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便要振臂飞走。


    其中,尤以吉服大衫的料子令人惊叹,观之触之,轻盈似纱,华贵若锦,光莹如缎。面料下的暗纹更是巧思独运,在光下闪动着暗金的流光,绚丽无匹。


    裁缝告诉她,这吉服的料子全天下只有一匹,连宫里的娘娘想要也不能。


    原来这是赵贞儿匠心独运、前前后后打磨了十年,才织出来一匹这样光华潋滟的绛金罗,原本是预备给宁家那位小姐做嫁衣的。


    宝楹听说赵贞儿为了她另一个女儿,竟费这样深的苦心,只为在她出嫁那一刻穿上独一无二的嫁衣,心里又酸又羡慕。


    可裁缝紧接着说,这料子复杂珍贵,赵贞儿不愿让人学了去,一针一线皆是她亲自织的,前前后后织了两年多才织出一匹来。


    这匹倾注了她十年心血、两年精力的独一无二的绛金罗,现在做成了吉服,服服帖帖地穿在了宝楹身上。


    宝楹心头的那点酸意便转移到了鼻尖上。她有点想哭,可是心里很高兴。


    她还坏心眼地想,她那个妹妹应该也及笄了吧?赵贞儿现在身体大不如前,肯定没有那样的精力再织一匹绛金罗出来了。


    这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嫁衣,这份沉甸甸的母爱,是独属她施宝楹的。


    到了九月十六正日,施家上下张灯结彩,门口挂了红绸花球,树上系着彩绦金铃,里里外外装点得花团锦簇,连一身乌黑的乌鸡和黑豆脚上都绑了红绳子。


    不像头回成婚天没亮就起来梳洗,这次珍娘特意跟喜婆打了招呼,让她们卯时再过来,宝楹舒舒服服地睡了个饱。


    卯时一刻,几个喜娘进来伺候她梳妆。


    轻匀粉桃腮,淡扫笼烟眉。凤冠霞帔大袖衫依次上身,镜中女郎眉目含黛,玉容染霞,身上华贵大红喜服灼灼夺目,却分不走她半分光彩风华。


    喜娘交口称赞她长得好,宝楹看着镜中人,却依稀几分恍惚。


    犹记当年初待嫁,喜娘们异口同声的说着同样的话,她则羞涩地望着镜子,对自己的未来满怀期待。然后,蒙上了红盖头,坐上晃晃荡荡的喜轿,赴向一场盛大的冒险,那时候她以为那叫幸福。


    时隔四年,她竟又走回原点,旧日情景简直如昨,她还记得菱花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梳妆台旁喜烛的烟气,当时那份怦然忐忑的心境却再也找不到了。


    和卫轩在一起,是触手可及的踏实安稳,不用费力,也不会受伤。


    在满心欢喜的奔赴折戟后,还能有人在身后接着她,给她一条温柔的退路,或许老天待她还不算太薄。


    宝楹拒绝了喜娘递过来的盖头,在妆台上挑了个金珠流苏面帘戴上。她才不要被盖头蒙住脸,把眼前的道路都遮住了。她要看得清清楚楚,不再任人牵引、任人摆布。


    拜天地的喜堂设在前厅,宝楹坐着喜轿来到厅前。


    卫轩已在门口亲迎,他平时爱穿粉青淡彩的衣裳,还是头一回穿这么浓艳的大红喜服,却越发衬得清姿笔挺,意气风发。


    他走上前,弯身下来抱她下了轿,跨过火盆,便可落地拜天地了。


    看到怀里的新娘没蒙盖头,只是戴着流苏面帘,一张玉容在金珠流苏下若隐若现,尤其一对乌眸熠熠闪光。


    卫轩微怔,低声在她耳边道:“盖头弄丢了?”


    宝楹撅起嘴,小声道:“我有那么迷糊么!我是想看着你的脸拜堂。”


    她要亲眼看着,她自己选择的人,和自己选择的路。再也不要在红绸盖头构建的相似情景中,被旧人旧事所困。


    卫轩心头漾起波澜,若非拜堂当前,简直迫不及待拨开面帘在她的芳容落下一吻。


    宝楹又小声道:“卫轩,你是不是饿了?你的手好像在抖。”


    卫轩自然无暇向她解释。


    他生于殷实官宦之家,又年少成名,财富地位于他而言是唾手可得之物,此生唯一求而不得的便是情之一字,而今也算夙愿得偿,岂有不激动之理。


    跨过火盆,把她放在厅堂站稳,便准备挽手拜堂。


    此刻高堂之座摆了六张椅子,珍娘夫妇坐在正中,卫舅舅和卫舅妈坐在左侧,亲娘赵贞儿与继父宁连城坐在右侧,宁连城手上还捧着乔景荪的牌位,算是代亡父受她的礼。


    宝楹在堂前站定,隔着流苏望着面前的六位长辈,心里的感慨像盛满水的杯盏,摇摇晃晃,将溢未溢。


    这几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曾经天真懵懂施家宝儿何曾想过,她是被爹娘捡回来养的,她的亲娘是如何丢弃她,又如何冰释前嫌,她素未谋面的亲爹阴差阳错留了份这么大的家业给她……


    宝楹觉得,上天对她是真的不薄,虽然开了一个又一个玩笑,可是爹娘待她始终如一,身世也得到了圆满解决,还有始终对她不离不弃的表哥。


    走到今日这一步,还差一点点,她也算能划上一个圆满了。


    赞礼见新人在堂中站定,便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卫轩牵着她面向堂外,刚要拜倒,忽听得远远传来一声清喝:“且慢!”


    话音落下,一道人影几乎是疾驰着奔至堂前。


    看清来者的面孔,宝楹几乎是大吃一惊:这不是在扬州下辖灾县镇抚的宗铎么!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一脸风尘仆仆,发冠半松,额前几缕碎发漏出来,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显见是百里奔袭而归。


    堂内众人亦纷纷哗然,赵贞儿怒望向宁连城,却见他心虚地垂下了头。赵贞儿心里怒不可遏,只是这时也不好发难,只得如临大敌地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卫轩早已上前一步,将宝楹护在身后,可宗铎却对他视若无睹,那双泛红的凤目正死死盯着宝楹,咬着牙说出这番质问道:“你不是说,会等我回来么!为何我一走就迫不及待跟别人拜堂成亲!”


    宝楹心道:你也没说你这么快回来呀!


    再听他那番质问,她反而觉得荒唐。她从卫轩身后走出来,站在阶前昂然看着他,声音清脆果断:


    “我跟卫轩早就定了亲事,为什么不能跟他拜堂?反而是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当初你是怎么对我我已不想再提,后来在洞庭山庄,我受你牵累被韩王抓走,你却一声不吭抛下我走了,现在有何脸面要我等你!太子殿下,我对没有自知之明的男人没有兴趣。你我之间言尽于此。请你不要打扰我的大好日子!”


    厅堂里的人噤若寒蝉地看着宝楹。


    这可是当朝储君啊!她怎么敢这样跟他说话?倘若激怒了他,这一屋子人谁也逃不过一个死罪!


    可是宗铎并没有发怒,反而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所以,那夜临别的温情,究竟是他的幻觉,还是她兴之所至戏耍他的恶趣味?


    他在灾县镇抚民乱,已经两日不曾合眼,又猝然听宁连城派人给他报信,说她今日成婚,他立刻放下手上。的事物策马狂奔百里回来阻拦,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番冰冷言语。


    那日在山上的伤尚未痊愈,他已病了好几日,又兼这样冷热相激,一时之间气急攻心,竟晕了过去。


    施大路和卫舅舅忙上前扶起他,将他放到堂前的椅子上。


    宁连城虽然怕老婆,但心头纠结了半天,还是不舍得放弃这泼天的富贵,硬着头皮开口道:“丫头,你对太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当时匆匆回京,是因为跌下悬崖受了重伤,否则不可能不管你的。”


    “什么?”宝楹一愣,“他身边护卫无数,怎么会跌下悬崖?”


    这宁连城就不清楚了。


    卫轩一动不动地站在宝楹身侧,真相像被轻纱蒙着,只消轻轻一揭,便能呈现在她的眼前。


    然而,他却没有勇气做那个揭晓的人,因为他太过了解她,她宽容敦厚,却不是没有脾气。她有很高的自尊,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和欺骗,他生怕她知晓真相后会决然弃他而去。


    这时宗铎的亲卫李玄已经赶到,见自家殿下昏迷不醒,横下心道:


    “施娘子,我们殿下为什么会跌落悬崖,难道你不清楚么?他当时用尽全力把你抛了上去,自己却被震得掉了下去,所幸他福大命大,才没有丧命崖底!


    “你可知道,因为坠崖重创了他的周身经脉,殿下的内功尽散,至今尚未调养回来!他一直压着不提,因为你已经走出了坠崖的阴影,不想让你重新回忆起那些痛苦,所以宁肯一个人苦熬那些伤痛!


    “你可以指责他从前待你不好,可是在岳州重逢后,他真的把你放在了比任何事之上,甚至比他自己还重要!”


    宝楹浑身手脚发凉,那时候双脚悬空,底下就是万丈深渊的恐惧重新席卷上来。


    她急促地喘着气,转头看向卫轩,像是急于求证一个能够反驳李玄的真相:“不对,不对,当时不是你把我救上去的么?”


    卫轩别过了脸去。半晌,他低声道:“小宝,你那时受惊过度,把他错认成了我。我……我不想冒领他的功劳,也不想你再跟他有牵绊,所以……”


    “所以你就找来叶神医,让他强行抹去了我的记忆,让我连知道是谁救了自己的资格都没有?你可知道,我一直都没忘记,你可知道我将那份感恩与愧疚错付给了你!”


    宝楹眼里迅速蒙上泪光,她最伤心的是卫轩骗她,她一心一意相信着的、除了爹娘之外最亲的表哥骗了她!


    “你跟他有什么区别?你跟那些把我当傻子耍的人有什么区别!”


    宝楹声嘶力竭地哭泣起来,卫轩愀然上前想要抱住她,被她一把推开了。


    她摘下头上的面帘摔在地上,脸上已是泪流满面:“我恨你,我恨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毁了那个能和我相伴一生的表哥!”


    卫轩心头绞痛不已,为了得到她,他做了一件违背本心的事,可也正是这件事,让他失去了她。


    宗铎此时缓了过来,他方才虽是半昏迷中,却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一睁眼,正好看到宝楹将面帘摔掷于地,看着她这样伤心的模样,他如何能不心如刀绞。


    可是,下一瞬便见她抬手打了卫轩一巴掌:“我不要跟你成亲了!”


    卫轩不躲不避,生受了这一巴掌。她正哭得气力不继,那一巴掌并没有什么力道,却比任何风霜刀剑都更令他痛楚。


    宗铎却是心头一喜,开口道:“楹儿,那我……”


    “啪”的一声,迎面又是一巴掌打过来。


    宝楹这会缓了过来,这一巴掌比刚才响亮得多了。她别过脸去看着堂外挂着的红绸花球,吝于给他们哪怕一个眼神:“你也滚!我不稀罕你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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