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手下那人却毫无反应, 直到一股大力扼住她胳膊,把她直接拉过去,李昭撞在那人怀里, 头顶传来宋谈咬牙切齿, 又带着点无奈的低低笑声:
“我在这, 你对着尸体摸什么呢?你正经点。”
李昭听了恨不得咬死他,又有些不放心, 奈何她没了武功,仿佛夜视能力也削弱了许多,她不确定伸手。
手下尖尖的东西, 是宋谈的鼻子,高高的。
接着是宋谈耳边,他耳边有一个浅浅的坑,他说是之前没钱还债,被人打的。
这些都对上了, 李昭才放心放下手, 但落到一半,她指尖又不听话落在宋谈唇边。
“你干什么呢?”
宋谈语调意味不明。
“你不知道吗?”李昭彻底放下心, 语调轻松不少, “你唇边有一个小痣。”
“只是我怎么有点没摸到呢?”她嘟囔着。
宋谈一把抓住她的手, 几乎将牙咬碎:“行了你,别得寸进尺, 除了我愿意让你摸来摸去的, 只有那个死人。”
李昭笑了下,回头低低唤了声孙瘸子:“你走吧,我留在这就行。”
孙瘸子点点头,带着尸体慢慢离开了, 好在他并不起眼,凌晨又是防守倦怠的时候,尽管少了个人,也没人看到。
“我去赵府找你,撞上了锦衣卫。”仿佛知晓她心底疑惑,宋谈主动开口,“周易为了避嫌,也把我抓进来做个样子。”
“你怎么来了?”他又问。
“不放心。”李昭叹气,又问,“你见过赵青淮吗?他怎么样了?”
宋谈目光不得向对面监牢飘去,他又想到赵青淮那副惨样,不知道还能不能听到他们说话了。
“他……”宋谈含糊开口,“你等会就见到了。”
“可到时候不要出声,也不要哭鼻子啊。”
李昭听着他的话,心渐渐紧缩起来,宋谈不是乱说话的人,他的话若是有三分不好,便是已经有了十成十的坏。
可过了会儿,外面依旧没有动静,李昭因为担忧了一夜,此时眼皮不由得慢慢阖上。
她的头不知不觉落在宋谈肩头,宋谈原本一夜也腰酸背痛的,察觉到肩膀上那点重量。
他不自在动了动,可李昭立刻发出不爽的嗯嗯声。
宋谈不敢动了,整个牢房里只剩下李昭清浅的呼吸声。
他被枕着难受,眼神毫无目的地漫游,最后落在李昭侧脸,他夜视比李昭好一些,能清晰看出她和黑暗的边界。
她的脸颊之前是凌厉瘦削的,可过了几年闲散日子,也变得有些圆润了。
想到这,宋谈不由得扬起嘴角,伸手骚了下李昭下巴,就像是逗弄小猫小狗那般。
李昭体力不如从前好,警惕性也弱了,只是轻轻“呜”了一声:“周易,你别闹我……”
宋谈的手僵在半空中,朦胧的曙光微弱,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指挥使,他还没有招供,我们是不是应该再上点手段?”
随着万重山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李昭被彻底惊醒,她瞧向外面,刚要说话,却被宋谈捂住嘴,凑近她耳边:“别出声。”
“打开牢门。”对面传来周易冷然的声音,狱卒们手里火把摇曳着,正好只能照亮对面的牢房。
李昭和宋谈这边,还是一片黑暗,周易的侧脸被火把照得明暗交织,可他的眼神幽沉如同一汪深潭。
李昭心里想,周易冷下脸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可很快她笑不出来了。
因为被吊起来的人,是赵青淮。
李昭的呼吸停了一瞬,接着变得有些急促,随着绳子的吱悠吱悠的酸涩声音,赵青淮的整张脸暴露在火光下。
那么惨白,那么了无生机,他还穿着被抓进监牢的那身,淡蓝色的袍子已经血染得深一块,浅一块。
明明看着是有些滑稽的场面,可李昭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可赵青淮嘴角还嚼着浅浅的笑,说出来的话依旧清晰温润:
“这么鸡才叫了头遍,指挥使就忙不迭来审我,不知到底要我交代什么呢?”
周易轻笑一声:“你自己心里清楚的。”
赵青淮看着他,眸子微眯,扬起眼眸,睨了眼周易:
“是吗,可我真的不清楚。”
诏狱的炭火烧透了,发出“噼啪”的声音,像无数粒小太阳滚在其中,红得逼人。
外面的风渐渐大了,送来早冬特有的,难以名状的清爽气息,小贩的叫卖声来往,自然还有来诏狱后门捡走尸体的,那压抑的哭声。
这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叫整个场面十分怪异,李昭呼吸渐渐急促。
而那边周易突然想到他和赵青淮初见面时,他对自己说的话。
赵青淮自然也想到了,他笑了下,看向那烙铁,又扫了眼周易,他的手被绳子死死勒着,深处甚至直接摩着血肉,将绳子都摩成黑红色,可他的神色仍然带着丝玩味。
“这下我真是如你所愿了,周大人。”
赵青淮将每一个字咬得极重,嘴角的弧度扬得正好。
当时赵青淮说,诏狱有十八种大刑法,就是不知道周易有没有本事能全加在他身上。
一股无名火却在周易胸膛翻涌,他看了眼赵青淮,瞬间就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赵青淮现在是他周易手中鱼肉,可他周易也并不自由,多方势力盯着周易,几乎要将他钉在诏狱,无数听不见的声音催促他拿起烙铁和带着倒刺的钢鞭。
周易深喘口气,他就算知道这是赵青淮给他下的套,也得按部就班往前走,可惜这场戏,他周易从来不是执掌局势的那人,而是握在别人手中的皮影。
周易神色麻木攥起烙铁,可迟迟按不下去,下属见了有些着急,低低:“大人,长公主和太子那边都派人来盯着,等得很急。”
那边李昭自然是察觉不到这些细微的声音和眼神,风口落在她身边,她抖了下,宋谈见状,立刻脱掉外套,盖在李昭身上。
她刚要分神说什么,就见那边光影急剧闪动了下,赵青淮投射在墙上的影子狠狠一颤,一股青烟自他胸口皮肉燃起。
烙铁离开他身体时,发出轻微撕拉声,李昭只能看到赵青淮像是胸膛被刨开,露出红艳艳一片的血,落在初冬冷硬的地面,声音清晰可闻。
李昭动作顿了下,打了个寒蝉,宋谈看了下她,尽管已经疲倦非常,还是凑到她身边,帮她挡住风口。
李昭的眼紧紧盯着对面那点火光,四周都是黑暗,她也只能看这个,避无可避。
她看到周易将一个有一个烧好的烙铁落在赵青淮刚刚被撕裂的伤口上。
赵青淮浑身湿透,抽搐着,却说不出话,只深深喘息着。
整个诏狱犹如地狱般死寂,
她看到周易很轻易换了一个又一个烙铁,空气中很快弥漫起人肉被烤熟的味道,有些刺鼻。
李昭的肚子叫了下,她意识到后脸色难看,胃里随即翻江倒海。
她无声干呕了一下,宋谈凑过去,被她攥住虎口。
他的手干燥温暖,像是给李昭带来了些许勇气,她抬头看去。
可望着不远处黑暗中只露出半张模糊脸庞的周易,李昭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和过往的那个少年联系到一起。
那边周易见赵青淮一声不吭,心中来了火气,取来极其尖锐的锥子,对准赵青淮的眼睛,轻声:
“赵大人,我这一下,你就废了。”
赵青淮浑身紧绷后松弛下来,几乎没了说话的力气,只是瞧着周易笑。
他笑容里有意料之中,有愤怒,也有深入骨髓的冷然,甚至带着一丝癫狂。
就是没有恐惧和求饶。
周易笑了下,扔下尖锥,轻声:“不过我一向不想把事情做得那么难堪。”
“说到底你也怨不到我,是你自己愿意走上这条不归路的。”
赵青淮咬了下干裂出血的唇瓣,口中“嘶嘶”抽回着气,他勉强将身子靠住刑架,叫自己不至于跌倒在地。
可在周易的注视下,赵青淮还是很不争气半跪在地上,只是背脊依旧挺直。
周易俯下身,用脚勾起他下巴,一种近乎宽容的语调:“太子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和长公主说了什么?”
“只要你将你知道的说出来,你知道太子会留你一条命的。”
“你何必一条路,走到黑?”
赵青淮盯着周易的眼,突然笑了:
“我既然已经决定了追随长公主,就绝不会回头,我的心,天地可鉴。”
他的声音很轻,可掷地有声。
两人都是知道,这间牢房里,不仅有太子的人,更有长公主的人。
周易嘴角抽了抽,手摩挲着尖锥,沉默地看向赵青淮,那一刻,他真的起了杀心。
可沉默站在他身后的指挥同知万重山脚步谨慎动了下,周易冷冷望了他一眼。
万重山眉目收敛,乖顺低头,却没有后退。
那边的宋谈看李昭脸色苍白,犹豫了下,掏出帕子给她擦汗安慰道:
“没事,你看那边局势紧张,各方人马都在互相试探,赵大人是其中的关键人物,不会那么出事的。”
“太子和长公主也不会叫他出事。”
果不其然,周易面色几变,那把尖锥,最终还是被他放下。
他看着赵青淮,笑了下:“赵大人真是视死忽如归啊。”
“不知道你的手下,是不是也有赵大人同等的心智呢?”
赵青淮原本算得上平静的面容,霎时变了变。
随着镣铐当啷声音传来,李昭瞳孔猛地收缩,几乎是将脸贴到栏杆上。
那被锦衣卫带过来的人,不是钱威又是谁!?
没等赵青淮说话,周易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冷笑一声:“听说赵大人这个下属,对你忠心不二。”
赵青淮唇色白了几分:“周易,你我恩怨,何必牵扯到旁人?”
周易充耳不闻:“我还听说他夫人刚刚给他生了女儿,我到时要看看赵大人怎么选。”
钱威旧伤未曾痊愈,此时身子格外沉重,可他看向赵青淮的眼神无比平静。
他笑了下:“赵大人,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赌场追债的人手中了,这几年跟着你,我赚到了过去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还听到了我女儿喊我爹。”
钱威的低头笑了下:
“我这辈子值了。”
赵青淮说不出话,唇瓣一直在抖动,过了许久,他低头喃喃:“钱威,我对不起你。”
钱威咧嘴笑了下,却比哭还难看,赵青淮挣扎了下,胸膛前的血流得更欢了。
那边的李昭几乎已经坐不住,她挣扎着要站起来,那是钱威,是和她出生入死,憨厚重情的兄弟!
宋谈死死按着她:“你现在出去也阻止不了周易,他也没法子,别怨恨他,周易也没办法。”
话音未落,周易眉梢一动,一刀剁掉了钱威大半个右手掌。
钱威来不及尖叫,已经在肮脏的地面蜷缩成一团,他浑身剧烈抖动着。
赵青淮顿住了,钱威的血和他的血混成一团,又全都被钱威蹭在身上。
李昭没有预兆的,眼泪落下来了。
那边赵青淮唇瓣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话,周易咂了下唇瓣,笑了出来:“好可怜的钱威,跟着这样一个大人,很叫你难过吧。”
说完将烧红的烙铁轻轻贴在了钱威的断手上,血被烙铁熏得翻涌冒泡,钱威终于承受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血被燃烧起来的时是什么味道,李昭从前不知道,今天她记住了,甚至说是刻在了脑子里。
带着一丝奇异的香味,和令人作呕的,被加倍放大了的铁锈味。
李昭多年不握剑,本身身体就大不如前,闻到这味道,她一时间按耐不住,又干呕了下。
这声终于落在了周易耳朵里面,他疑惑转头,就在他要走到李昭面前时,身后的赵青淮却幽幽开口:“周大人。”
周易回头,赵青淮盯着他的眼:“你现在这般对我,是公报私仇吗?”
赵青淮歪了下头:“就因为李昭喜欢我,不要你了?”
他笑了下:“还是说,你本身就嫉妒我,和李昭无关?所以要拿钱威这种无辜人来撒气?”
周易的脚步顿了下,他表面神色依旧淡然,可只有李昭知道,周易越是这种语调,越是怒气盈满。
“你什么意思?”周易看向赵青淮,语调平静,他的下属顾晖想要劝他,却被周易甩开衣袖。
顾晖踉跄几步,觉得周易有点失控,一时间心头一慌。
赵青淮刚想说什么,又被周易一脚踹到地上,逐渐逼近隆冬的监狱,手指落上去一层皮就被冻住。
赵青淮难耐皱了皱眉头,接着周易一脚踢过来,硬是把他翻了个个。
赵青淮大口喘息着,眼神有些涣散,隆冬的天,竟然落下汗来了。
“不招是吧。”
周易没等他说话,一脚踩在赵青淮脸上,粗糙地面上的碎石硌着赵青淮太阳穴,周易像是没看到,继续用力。
那碎石头一点点刺进赵青淮太阳穴,赵青淮拳头紧紧攥成拳,又无力松开,可他还在看着周易笑:
“周易,你不就是嫉妒我吗,嫉妒我有哥哥,有家世,嫉妒我不用走你的来时路。”
“嫉妒还不敢承认,你当谁都看不出吗。”
可周易一言不发,看了眼神色惨白的赵青淮,直起身看向顾晖:“去把小铁锤拿来。”
“大人,那刑罚真的会废掉他……”顾晖还想劝,被周易一个眼神看回去。
顾晖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也不敢再说什么,他是长公主奶妈的侄子,跟了周易也有两年多,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顾晖看得门清。
她能察觉到长公主根本就不想杀掉赵青淮,或者说,还在犹豫。
于是顾晖接着去取刑具时,偷偷给长公主塞了封信,信鸽盘旋几圈飞走,顾晖松了口气。
而此时的扶华宫中,长公主刚刚回来,她刚刚指派人将最后一碗毒汤给穆骁送去了。
穆宁泽心头紧张难以忍耐,竟然觉得胸膛情绪翻涌,一时间难以抑制。
生生呕出一口鲜血来,身边的心腹大惊,穆宁泽摆摆手:“不妨事。”
她看着信件上,顾晖说赵青淮从始至终没有说过关于她的任何事,穆宁泽一时间心头不知是什么心绪。
心腹适当提醒:“殿下,那周大人本身与赵青淮就是情敌,下手没轻没重……”
穆宁泽指尖摩挲着信纸,又确认:“赵青淮没说出任何不利于我的话?”
心腹犹豫点:“太子的人也在那,”
这话再明白不过,若是太子的人在那,真审出了什么,是绝不会如此安静。
穆宁泽心底涌现出些许奇怪的滋味,她起身:“陛下喝下去的药,十二个时辰后才会起作用,到时候叫禁军副将虎冲按计划行事,”
心腹点头,穆宁泽顿了顿:“给周易传话,叫他收敛点,别在这档口闹出人命来。”
而随着长公主的人快马加鞭赶到诏狱,天边的云彩正透出第一丝绚丽神色来。
天,快亮了。
李昭也将牢中的情况看得更为仔细,赵青淮被牢牢固定在小铁锤上,她的眼也紧紧钉在他身上。
宋谈也小声嘟囔:“不是吧,周易竟然想打断赵大人的腿,这多大仇,多大怨。”
随着狱卒的不断锁紧,他的双腿竟然发出清脆骨裂声。
周易攥着小铁锤,冷冷看向赵青淮:“你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他说着比量了一下:“我这一锤下去,你的腿可就接不上了。”
“是折磨你自己,还是看着我折磨你属下?”
钱威身子抖了下,他看向赵青淮,眼神中有希冀,有悲伤,还有一丝恐惧。
赵青淮笑了下,看出周易还在犹豫,于是他准备填一把火,他轻声:
“周易,宋谈已经告诉你,你母亲可能没死吧。”
周易眼顿时眯成一条缝,静静看着赵青淮:“你什么意思?”
就连李昭也因为这句话而紧张起来,她看着半边脸都是鲜血的赵青淮,一时间心尖发颤。
“别说了,”李昭喃喃。
赵青淮笑了下,他手上的镣铐叮当作响:“你还记得唐星吧,你把他安插到我身边,导致我剿匪险些失败,我怎会忘记,可我一向做人厚道,打算投桃报李。”
他睨着周易,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你不会觉得我手下只有一个人钱威能用吧,我早就派人去陕西找你母亲下落,放心周指挥使,我也只是想满足你一个母子相见的心愿。”
“毕竟,”赵青淮眼瞧着他笑,“没娘长大的孩子,生活是有些不易的。”
周易嘴角抽搐:“赵青淮,谁给你的胆子动我母亲的?”
说罢,他一锤落下,赵青淮身子猛烈抖动,终于忍不住发出惨叫。
周易这一锤子使了十成十的力气,拿起锤子时,赵青淮脚踝处碎骨头连着肉扯出粘腻的丝来。
赵青淮浑身都在哆嗦,眼神越发涣散,声音都轻了。
周易攥起他头发,迫使他看着自己:“赵青淮,我劝你别把这么下作念头打在我身上。”
赵青淮额头已经布满豆大的汗珠,疼痛叫他癫狂,可他还在笑:
“周易,你,你生什么气,我替你杀了你母亲,不是更合你心意吗?”
“住嘴!”周易又是一锤下去,这次位置靠上了些,砸在赵青淮的胫骨处,那处坚硬,一下竟然没有砸断。
赵青淮疼得蜷缩成一团,止不住颤抖,这种疼能瞬间击垮一个人意志。
钱威眼睁睁看着周易折辱赵青淮,一时间眼泪落下来了。
血从赵青淮身下蔓延,使得他整个人都像是躺在了血泊里,监牢渐渐明亮起来,赵青淮眼神无神扫去,竟然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神。
他身子猛地一颤,不可置信看去,那确实是李昭,正含泪看着他。
赵青淮看她小脸煞白,心中竟也跟着百倍疼痛起来。
可他看着周易,一字一句开口:“你这样缠着李昭,只会叫她难过,要知道世上哪有两全法。”
“你又想要忠义孝顺,又想要平步青云,还想要心上人常伴,”赵青淮喘息着,艰难开口,“这世界本就没有这样的万全。”
周易不语,只是一味抡起锤子,重重砸在赵青淮右腿,血伴着沫子飞溅,赵青淮已经说不出话,几次昏过去,又被水浇醒。
李昭的身子一直在打颤,那带着冰碴的水珠在阳光下四处折射,莫名升起梦幻来。
几滴水落在李昭脸上,寒意沁开,她下意识摸了摸脸,已经是濡湿一片。
周易用脚尖点着赵青淮几乎被砸碎,露出森白骨岔的右小腿,声音也像是做梦般:“这是你的腓骨,也是支撑你左腿的最后一根骨头。”
“你还不打算……”
赵青淮蠕动一下,嘴角流出丝丝紫黑的鲜血。
周易话说到一半,顾晖神色凝重跑进来,凑近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周易沉默了,他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个滴血的铁锤,赵青淮眼中已经是一片模糊,是生生疼出来的泪水,甚至看什么都蒙着层淡淡的血色。
他挪动了下左腿,只觉得顿时有针扎般万分疼痛。
那边周易冷冷睥睨着赵青淮,突然笑了:“恭喜你,苦肉计成功了。”
“赵青淮,你是不是以为你赢了?”
而那边万重山刚刚和太子启禀完事情,回到牢房看到周易停了手,一时间自然有些疑惑。
可下一刻,周易的锤子再次重重落下,精准无误砸在赵青淮腓骨上。
赵青淮猝不及防,只听得左腿一声令人胆寒的清脆响声,接着那点微弱的联系彻底没了。
他眼前一黑,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顾晖愣在原地,满脸震惊,公主已经叫周易停下,他为什么还不住手?!
周易笑了下:“既然要做苦肉计,为什么不贯彻到底。”
“我看你该学学你哥哥,死在长公主信任他的时候,以后一辈子都念着你。”
周易盯着赵青淮的脸,轻飘飘吐出一句:
“你下不了手,我来帮你,帮你和你哥团聚。”
万重山变了脸色,难看到极致,周易却像是没瞧见二人脸色,他看着赵青淮的脸,轻声:“就算你说得这些是真的又如何,小昭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不管发生什么。”
周易扔掉铁锤,落在地上发出闷响,转手从墙上拔出长剑,对准赵青淮的胸口就要刺下。
“大人!”
顾晖喊住他,试图向前拦住,却被周易一胳膊肘震开。
顾晖被摔到墙上,喉中涌起血腥味。
万重山也想说些什么,可对上周易那骇人的眸子,顿时觉得喉咙像是被卡住,难受得紧。
地上的钱威脸色惨白,张开喉咙却说不出话。
见到周易真的动了杀心,李昭忍不住想要喊住他,可宋谈死死捂住她的嘴:“这里不是你能说话的地方。”
李昭后背弓起像受到痛苦的虾,她的呼吸急促落在他手背,带着潮意,见她这么痛苦,宋谈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也又酸又涩的。
剑光一闪,鲜血自胸膛涌出,李昭身子猛地一震,不顾一切扑过去,粗糙的监牢木柱,刺破了她的面颊。
她却没感觉到那般,还是抻着脖子看过去——赵青淮还躺在原地,鼻腔呼吸微弱,可仍旧存在。
可那山一般的护卫钱威却挡在他身前,又软绵绵倒下了,鲜血不断从他被贯穿的前后胸的口子涌出,像是永不干涸的喷泉。
几乎浸透了周易的鞋面。
“钱威!”
宋谈也愣住了,力道不由得小了些,李昭猛地挣开他,叫了一声。
钱威顿了下,嘴角扬起一点点弧度。
死之前能听到故人的声音,叫钱威的内心多了丝慰藉。
于是他强忍着疼,努力头还在努力朝李昭这边转去,
可就在他刚刚和李昭对上眼神时,他的眼神却永久地涣散了。
“钱威……”
李昭呜咽着说不出话。
“当啷。”
周易的剑从手中滑落,掉在血汪中,荡漾的血波倒影着他无措惊慌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李昭眼前第一次和钱威见面的场景不断闪现在她眼前。
“大人, 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追债人手里了,我愿意为大人肝脑涂地。”
“想好了吗, 你要给他干五十六年。”
“李姑娘, 你武艺真好。”
周易一个眼神, 下属立马过来打开牢门,李昭脚一软, 几乎跪倒在周易面前。
他伸手去扶她,李昭却下意识躲开了。
她伸手阖上钱威的眼,喃喃:
“钱威, 你再也不用背着债了,你终于自由了。”
“小昭……”
周易后退一步,仿佛如梦初醒,嗓音带着点抖:“小昭,我,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
他看向气息奄奄的赵青淮:“都是他激怒我, 是他故意的。”
周易看向对面牢房神色平静的宋谈,一时心中无名火乱窜, 他大步来到对面牢房, 扯住宋谈衣领, 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故意的……”
宋谈看着肩胛耸动的李昭, 嘴角竟然浮现和赵青淮弧度一致的笑意, 他轻声:“是我想叫李昭见见你如今的真面目,免得她对你总是心存幻想。”
周易面色青白,身子摇晃下。
宋谈歪头:“怎么,你还要杀了我?”
他张开双臂, 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来啊。”
周易的指尖不断发抖,他竟觉得眼眶也发热:“为什么,我一直拿你当兄弟。”
宋谈叹了口气:“他说得不错,你是不应该再一直耽搁小昭了。”
“她为你废了武功,又因你日日犹豫徘徊,你当真以为别人都是睁眼瞎吗?”
周易手无力一松,他大踏步走回牢房。
看到李昭的视线落在赵青淮血肉模糊的左腿上,不需别人多说,周易知道,他废了。
李昭无声地看向周易,眼角的泪滴落在钱威逐渐青白的面孔上。
她如梦初醒,紧赶着抬手擦去。
不能让生人的泪水落在逝者脸上,会害他入不了轮回的。
此时万重山正想上来说什么,忽然下属凑到他耳边,他面色大变,急急离开。
而没多久顾晖也收到长公主秘信,递给周易,周易眉头紧促,蹲下看李昭:“小昭,我得走了。”
“你相信我,我……我没有变。”
李昭没有抬头,周易又看向身边的狱卒,犹豫了一下,叫出了自己最信任的孤儿邹严:“你在这里保护李昭,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把她提走。”
“是。”
邹严单膝下跪,毫不犹豫道。
说完周易带着顾晖匆匆离去,李昭却一下抓住他的衣角:“找大夫来。”
周易犹豫一霎,顾晖催促:“指挥使,快点吧。”
周易没说话,抬脚离开,更没有找大夫来。
少了各方的探子,牢房一下变得空荡荡的。
钱威的尸体很快来了人清理,李昭攥着从他腰间扒下来的药品,给赵青淮涂上。
可血还在缓慢往外渗出,他的额头高烧不退,一摸上去,如同烈焰炙烤下的石头。
那边的宋谈无声看着这边,他没动。
李昭泪眼模糊,低声:“宋谈,你懂点医术,你过来帮帮他。”
宋谈叹口气:“小昭,你救了他,会后悔的。”
李昭一怔,宋谈换了个轻松的姿势盘腿坐下:“你想想,赵青淮对自己都这么狠,能给自己逼到这份上。”
“他以后对你只会更狠。”
李昭没说话,咬唇:“可他真的快死了,我,我做不到看他眼睁睁死掉。”
宋谈起身,轻易将监牢的锁打开,他来到李昭面前,她身边还有未干的血迹,宋谈也并不在意,大咧咧坐下,平静看李昭:
“小昭,”
他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像是多年的好兄弟那样,可他眼中满是柔情,
“我带你走吧。”
“你不是最喜欢清净了吗?”
宋谈望着外面悠远的天色,只有一长串麻雀互相打着架,凌乱地飞走了。
他平静开口:“刚才周易和万重山都被叫走,想必是长公主那边动手了,两方势力都紧锣密鼓,大战一触即发。”
“可你跟着掺和这些干什么呢?”
宋谈笑了下,重复:“走吧,我们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活着,不再管这些事。”
他甚至看了眼赵青淮,认真问李昭:
“你喜欢他,你喜欢他什么?你不过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
邹严是个一根筋,闻言面色铁青,上前一步:“大人说了,没有她的命令,谁也不能带走李昭。”
宋谈却像是没听到,依旧关切看着李昭。
李昭心乱如麻,呆呆望着天边的天色,她看向宋谈,要说些什么。
宋谈身子略动了下,她低声:“你要走了?”
谁知宋谈只是动了下身子,他手枕在头后面,懒散看着李昭:“不走啊,眼下太子和长公主交战,张琼肯定察觉出我在骗他,正准备找到我就掐死我呢。”
宋谈翘起嘴角笑了下:“我出去了,也不免东躲西藏,再说这天底下,还有比周易眼皮底下的这锦衣卫诏狱更安全的地方吗?”
他身子挪在草席上,一副死活赖着不走的样子。
李昭松了口气,她刚才精神高度紧张,此刻只有在宋谈面前,才能叫她安心些许。
方才宋谈说得那些话,也下意识被她抛在脑后,她不敢深想。
她走到赵青淮面前,他若有所感,眼皮轻轻颤动了下,可呼吸却越来越微。
李昭用牙咬开衣襟,想要先给他的伤腿包扎好,可血流得太多,布条根本无法捆好,冰凉的血落在李昭手上,渐渐凝成一层血色薄膜。
赵青淮的整个左腿,血也慢慢不流了,细细摸上去竟然还有一丝冰岔。
李昭站起来,脚底一滑,宋谈冲上去扶住她,李昭下意识握住他的手,只觉得他带着薄茧的手掌十分温暖。
他愣了下,没有第一时间抽出,而是无奈笑了笑:“你就这么想救他?”
“你不想要我救他?为什么?”
李昭看着宋谈的眼,百思不得其解,她知道宋谈不是一个心性淡漠的人,之前在街上遇到的卖场的男孩。
她之前还见过宋谈去接济他们好几次,他对陌生人都尚且如此,何况和他一起喝过酒,吃过饭,还赠与过他金子的赵青淮。
宋谈望着李昭的眼,眼底笼罩着不为人知的情愫,他叹了口气:“没什么。”
“小昭,我有时候恨从前在你身边的是周易,不是我,”宋谈爬起来,从怀中掏出药粉,边掀开赵青淮左腿裤子,边笑着说,
“是周易把你养得太好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而此刻周易正违反了朝中不允许驰马上街的铁命,拼命往皇宫中狂奔而去。
顾晖不再他身边,而是早早被他派去干别的了。
而此时,原本在皇宫中与丽姬吟诗作画的穆骁突然觉得脚下有些没力气,他躺在丽姬怀里,他有些梦幻,摸着丽姬的前胸:“我老了。”
“有时候,我总觉得你像一个人。”
“也许是梦中见到的吧。”
穆骁自嘲笑了几声,接着他想要起身,却觉得胸口有些闷痛,他踉跄几步,看向丽姬:“还不过来给我穿衣服?”
往常对他百依百顺,千娇百媚的丽姬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她静静注视着穆骁,透过琉璃窗的阳光冷冷打在她脸上,那丝熟悉感觉越发涌上穆骁心头。
他皱眉打量:“你为什么还不过来?”
丽姬问:“过去干什么?”
穆骁越发烦躁:“大胆!朕是天子,敢这样和朕说话,你给我跪下。”
丽姬还是没动,穆骁怒了:“来人,给我拖下去!”
可往常一呼百应的帝王,此刻却没人迎合,就如同戏台上的小丑。
穆骁于是更愤怒:“人呢,都死哪去了?”
可他下一刻,他的嘴角竟然溢出点点鲜血,穆骁慌了,他跌跌撞撞往外走,可鼻子的血却越流越欢。
丽姬搂住穆骁的腰身,嗓音清柔:“陛下,你怎么了,是难受吗?”
“滚开!”穆骁转身要挥开她,可他脚步踉跄,险些将自己腰撞到桌子,茶盏杯子碎了一地。
丽姬后退两步,笑眯眯看他:“我知道陛下说我像谁。”
她凑过去:“陛下看我像不像那个因为听了不该听的话,被你活活打死的那个宠妃?”
外面草木葳蕤摇曳,像是阴森森鬼魂飘过。
穆骁用尽全身力气想要伸手打去,可他的手还没落在丽姬脸上,就无力垂下。
他跪下,眼看着那号称是壮阳补精的药品,一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紫黑的血从他牙缝中挤出来:“贱人,贱……”
丽姬不再笑了,她居高临下看着穆骁,看着那至高无上尊贵的皇帝,轻声:“那是我妹妹。”
“你凭什么杀了她,你可以杀了她,我也可以杀了你。”
“朕是天子!”
穆骁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转身向外奔去。
可他没走两步,脚就软了。
是丽姬抄起来花瓶砸在了他腿上,花瓶的碎片四溅。
丽姬的手被划伤,血迹流落她脸颊,她神色淡然:
“可我还是女子呢。”
说完,她走到窗边,发出了最后一发动手的烟雾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穆骁跌跌撞撞跑到门口, 充满怨毒地回望了下,他奋力推开门。
可他顿时惊呆了,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他的骨髓中渗出, 他的牙齿在打颤。
他没有穿戴好的衣冠, 在风中凌乱。
外面还是死一般寂静, 像是什么人都没有。
可他刚刚奔出来一抬头,发现外面密密麻麻站满了宫人。
他喉咙滚了一圈, 却没说出话。
这比没有人要可怕千百倍。
只因为那些宫人全都是生面孔。
他穆骁的宫人,都去哪里了!?
而此时太子穆仁德也往宫中飞奔而去,一边和属下人说:“肃王还是没有回信吗?”
肃王在朝中位高权重, 却极其低调。
他其实不是皇家人,只是一个无名兵卒,是穆骁赐了他皇姓。
他曾经帮助穆骁夺位,勇猛无双。
这般无上的荣耀,换一般人早就昏了头, 他却在事成之后, 又急流勇退,甘愿交出所有兵权, 含饴弄孙。
只保留一个王爷的虚名, 实际上还是领着侯爵的俸禄。
穆骁觉得他识时务, 于是亲自将一半虎符留在了他手中,还特许他紧急时可以调动山东, 河南, 河北三地的卫所军。
这般可靠的人,不免穆仁德第一时间就想起来他。
可下属面有菜色:“肃王称病,发去的书简他一封都没有回复,我们的人派过去, 也被扣留了。”
“什么?”
穆仁德不可置信回头,又喃喃,“难道他知道了孤想除掉他,怎么可能?”
下属低声:“臣听闻肃王可能是听说了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穆仁德不耐烦问。
“属下也不知道,”下属瞧着穆仁德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低低,“但当时他被绑架时,其实是我们的人干的。”
“什么?”
下属低头:“是我们发现了长公主手下的祁康有些不正当勾当,想着将事情闹大,于是绑了世孙。”
“本想着世孙若是死在长公主那边的人手中,那对她是一个极大污点,那赵青淮也当对陷害他的长公主恨之入骨,是一箭双雕的计策。”
“可谁想到世孙没死,大抵也是记事的年纪了。”
穆仁德一巴掌拍在桌面,狠狠:“真是一群不中用的东西。”
同为老江湖,穆仁德心里又怎么会不知道,那肃王必然是知道下属的态度,也代表着他的态度。
从此推断出,若是自己上位,对他没有好处,这才闭门不出。
“不对啊,可他怎么判定长公主上位,他就有好果子吃了?”
穆仁德喃喃。
下属将头埋得更低:“属下刚刚在赵府搜出赵青淮与肃王的来往书信,这两年,足有百封之多。”
穆仁德脸都绿了,怒喝:“这种事情怎么才告诉我?锦衣卫干什么吃的?”
“万重山呢?”
下属额头汗如雨下:
“殿下,万重山虽然得力,但毕竟周易才是锦衣卫指挥使,想要瞒下来什么东西,还是很轻易的。”
穆仁德像是想到什么,不再说话,只是闷闷一脚踢翻了桌椅。
“禁军呢?”
他接着推开宫门,“传禁军首领金武来见!”
穆仁德现在显然是有些慌乱,他没想到长公主这么快就动手了,甚至比他计划的要提前半个多月。
到底是什么让她提前了计划?
穆仁德来到父皇寝宫前,急匆匆拉住父皇身边侍候多年的宦官:“陛下怎么样?”
“陛下,陛下在和丽姬娘娘午睡,还叫奴婢们都滚远点。”
老太监畏畏缩缩回答。
穆骁闻言松了口气,但随机又暴怒起来,一脚踹翻老太监:“叫你们滚就不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守着,就知道偷懒,一群腌|臜没根的东西。”
却没有留意到,老太监的脸颊边缘露出一点不同寻常的粗糙。
像是一层人皮活生生覆上去……
穆仁德随口骂完后,随机伸手推门,可他身边侍候多年的侍卫突然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一把抓住太子的肩膀,把他往后拽去。
一道如闪电般,威力极大的弩箭直直朝着穆仁德面门而来。
“烧退了点。”
那边宫里已经是水深火热,诏狱里却一片岁月静好。
李昭摸了摸赵青淮额头,自言自语,心下稍宽慰。
周易留下的几名锦衣卫团团围着李昭,眼睛一刻也不从她身上移开。
还好刚才宋谈嘴上嫌弃,动作却麻利的抓赵青淮过来进行了简单的止血。
眼下他的烧退了些,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只是那惨不忍睹的伤口,竟然时不时有猫儿大小的老鼠前来啃食,李昭于是和宋谈抓起地上的黄土扬过去。
可老鼠依旧在不远处虎视眈眈,贪婪舔着地上的血。
这时宋谈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毫不客气扯了扯看守他们的锦衣卫衣袖:“我饿了,我要吃娴萃楼的烧鹅,配着酸梅果子。”
可惜此刻善解人意的顾晖不在这,那些锦衣卫也只是冷冷看了眼宋谈没说话,宋谈只好踹了一脚李昭,给了她一个眼神。
李昭望着那些锦衣卫:“周易叫你们看着我,没叫你们折磨我吧,我要是饿坏了,看他会不会拿你们是问。”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没过多久,他们回来了,而且个个神色慌张,可他们还是很敬业将烧鹅扔在了李昭眼前。
宋谈扯过烧鹅就开始吃,还拿骨头逗弄着成群的老鼠,看他们围成一圈团团转,在牢中土地里扑腾起烟土来,李昭恨铁不成钢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吃得下?”
宋谈笑嘻嘻:“又不是你或者小峰躺在这,我有什么吃不下的。”
李昭望着邹严,犹豫片刻轻声问:“他们都干什么去了?”
邹严神色凝重看了眼李昭,良久开口:“宫中出事了”
此时宫中穆仁德脚步刚刚踏进宫门,就生生顿住,他胸膛剧烈上下开合着,唇瓣上血色尽褪。
挡在他身前侍卫几乎没说出任何一个音节,就被射穿了喉咙。
血溅了穆仁德一脸。
穆仁德惊呆后退几步,险些跌倒在地。
院门打开,他看到自己的父亲,当今至高无上的皇帝,斜倚在龙椅上,他眼睛突出来,七窍流血。
他真正的太监,被打断了脊梁扔在他脚下。
死皇帝身后,空无一人,可细细看过去,只有一个女人的剪影,风吹着帷幔舞动着,像是飘动的白绫。
“父皇!”
穆仁德在心底叫了声,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外跑。
“太子带兵造反,大逆不道,逼死明皇,给我拿下!”
身后传来穆宁泽忽近忽远的命令,穆仁德回头看了眼,金灿灿的阳光落在穆宁泽眉眼,像是给她镀上一层金光剪影。
她带着细纹的眼眸深邃,像是一汪见不到底的深潭,忽然她弯起眉头,对穆仁德笑了笑。
穆仁德只觉得心头一紧,转身对上禁军首领金武正朝自己赶来,穆仁德像是看到了亲人,毕竟他刚刚娶了金武的妹妹做侧妃,他手中掌握着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就算人数少,可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
“金武,长公主要造……”
可他话刚刚说出一半,一柄长公主特质的刚箭矢刺穿了他的肩膀,发出细微“噗通”一声。
这一箭,来得迅猛激烈,像是带着压抑多年的无边怒意。
穆仁德左肩被击中,身子随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血沫从他嘴角涌出。
那边穆宁泽缓缓放下弓箭,眼中无波无喜,只有看着猎物的笃定感。
穆仁德眼前闪过多年前围猎场上,自己给父皇出主意陷害穆宁泽的事。
那时候她的眼神也是像现在这样沉静,这样冷酷,不带任何一丝感情,他那时候以为她是怕了自己,可现在看来,她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等待一个真的可以对他举起弓箭的时机!
穆宁泽自然也回想到往事,所以毫不犹豫将手指搭在弓上,准备射出第二发。
穆仁德慌乱转头,只觉得慌乱到胸膛要炸开,可太过耀眼的太阳将他照得睁不开眼,他只好凭借本能往前跑去,他知道金武不会不管他,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中间似乎有侍从说了句什么,想要拉住他,却被穆仁德猛地甩开,侍从跌倒在地上,他踉踉跄跄,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奔过去。
“动手!”
他终于手搭在了金武冷硬的盔甲上,没时间注意那盔甲为什么带着粘腻,穆仁德相信凭借他就布置好的军队,绝对可以反败为胜,此时信心满满喊出一句。
可金武没有回答。
穆仁德突然闻到一股刺鼻味道,当他逆着阳光,用力睁开发酸的眼时,看到的是金武死灰的面孔,他高大的身子摇晃了下,穆仁德愣了下,接着他看到金武腹部探出的险恶刀尖。
他身后,是手持绣春刀的周易,正在冷冷盯着穆仁德,刀尖的血迅速滑落。
穆仁德像是傻了,他试图用手堵住那伤口,可只是徒劳地任由血沾染了他一身。
身后原本应该听他指挥的禁军,全都像是泥塑般站在原地。
他们的影子投射得很远,在血红色城墙下,格外醒目严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金武终于倒下, 眼神的光在迅速涣散,他徒劳用手推着太子,用几乎破碎的嗓子喊出:“虎符被抢, 跑!”
周易从金武身后踱步走出, 嗓音很轻, 落在每个人身上却有万钧力道:
“禁军首领金武意欲帮助太子逼宫谋反,现已被原地诛杀。”
穆仁德虽然从小顽劣, 也聪明过人,可他毕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耍得都是些小聪明, 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竟然可耻地腿软了。
他刚才没有倒下,只因为他觉得事情一切都有转圜,只要找到金武,借助他手中的神机营就能扭转局势。
可此刻他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慌乱在金武身上摸着, 银子,弓弩, 可都不是他要找到的。
他抬头, 脸庞沾了几滴鲜血, 看到周易掌心晃着个硬硬的东西,那是金武原本拼了姓名都要交给穆仁德的虎符。
此刻却被高高攥在周易手中。
穆仁德嗓子像是被掐住, 说不出任何话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周易半蹲在他身边,微笑着:“太子殿下,是在找这个吗?”
穆仁德下意识去够,可周易站起身, 每一次他的动作都差一点。
他彻底失去了九五至尊之子的荣耀,仿佛最贪吃的狗,伸出那金枝玉叶养大的雪白手臂,努力去够着。
所有跪在长公主身边的宫人沉默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皇子,在地上如同畜生一般无声哀求着周指挥使。
长公主穆宁泽远远看着,风吹过她半百的碎发,上面已经染了些许雪白,她脸上神色漠辨,像是地上爬着的不是她的侄子,而是随便什么脏东西。
金光洒在穆仁德的锦袍上,仿佛阳光也在云锦上流动,可他不再耀眼,甚至连地上的石头都不如,宫人们都漠然移开眼,又不由得看到穆骁的尸体,因为时间太久,已经停止了流血,结结实实和地面冻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寂静的冬日清晨,暖阳透过高远的云层落下,可整个皇宫却再无往日的平静,也许有什么从这一天,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穆仁德眼神突然一凌,想要抓住周易腰间宝剑反杀他,却被周易提早察觉,他手按在穆仁德手腕。
他只觉得一股刻骨的疼痛传到心扉,几乎难以抑制。
周易掌心炭般灼热,树皮般粗糙,这一下,叫穆仁德的心随之胆寒了。
有时候去掉了人和人地位间的差距,大家才知道错得多么离谱。
原来并非君权神授,原来神的孩子,也会死,也会吓尿出来。
周易反手掐住穆仁德手腕穴位,感受他的脉搏是如此细弱。
穆仁德发现自己怎么也挣脱不开,他绝不肯承认自己是怕了导致的软弱。
他于是清了清嗓子:“周易,你大胆!我是太子。”
周易笑了笑:“前太子,你该醒醒了”
周易一脚踢在穆仁德肩头箭伤上,他身子剧烈颤抖,像是活鱼入了沸水,他身上的血被均匀涂抹到地面。
在颜色贫瘠匮乏的冬日,宛如用自己的生命做出一副妖艳的花朵,这幅画的画师是周易,他控制着脚底下的轻重缓急,让太子冷汗直流,求死不能。
整个皇宫的青砖墙上,回荡着太子的惨叫声,偶然有有良心的宫女,会有些不忍,可更多的是漠然站立着,仿佛她们已经那样站立了数百年。
就当所有人都觉得尘埃落定,长公主成功宫变之时,突然远方传来急报:“公主不好,太子的娘舅威猛大将军率五千精兵兵突袭京中,离我们只剩下十里地不到了。”
穆仁德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爆发出光亮,他大笑着,恨恨看着穆宁泽:“我娘舅来了!”
长公主看向身边人,不慌不忙:“去把皇后从佛堂请出来,再把丽姬喊出来。”
过了会儿,手下人面露犹豫回报:“殿下,丽姬已经自缢。”
穆仁德笑了下,自言自语:“她还算是个聪明人。”
没多久,皇后被从佛堂请出来,自从皇帝偏宠丽姬,皇后劝说无果后,她就自请入朝堂念佛,再不管后宫之事。
眼下她的一头青丝,尽成霜雪,却尽显雍容,她冷冷看着穆宁泽,立刻有人怒喝:“你怎敢直视陛下,跪下!”
穆仁德看到自己亲娘,咬牙切齿:“贱人,我娘也算是有恩德与你,你怎敢放肆?”
穆宁泽看了眼身边人,身边人果然不敢再说话。
皇后神色平静:“自从你把丽姬送进宫那天,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她像是想到什么,轻声呢喃:“像,太像了,她妹妹本来已经够像了,她却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穆宁泽当然知道皇后说得是谁,就是那个他好弟弟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当初他年少时候游荡青楼,看上一个花魁,本想带进宫,可当晚花魁就因为不肯服侍达官权贵,而饮鸩自杀。
据说当时穆骁刚刚求了内侍监,要秘密将那个美人送进京城,可当他挤进拥挤的人群时,看到的就是美人伏在雪白的梨花树下,像是睡着了。
只是唇边一缕血迹,直击穆骁心口,他从小见惯了后宫女人的逢场作戏,却没见过这样至真至纯的女人。
穆骁命人将她风光大众,当场失魂落魄回宫,此后无论找的什么美人,都有那花魁三分影子。
穆宁泽笑了下:“后来发现那花魁是我手下人逼死的,穆骁当时正得先皇宠爱,本想借此机会,将我赶出京城,是你劝住了他。”
皇后笑笑:“可那并不是为了你,只是因为我知道先皇喜欢他的地方,就是仁善,我不能叫他在先皇眼底这点好被打破。”
穆宁泽笑了下:“穆骁有你做他的皇后,是他的福气。”
两个女人的对话直白,穆仁德看傻了眼,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娘亲不过是个深闺妇人,可现在看来她竟然看得比自己和父皇更远,更要直击人心。
穆宁泽见状也不再遮掩:“你弟弟即将打进京城,这个皇位,八年前就该是我的。”
“现在还给我,也算是物归原主,我要你去劝你弟弟停下,只要他愿意为我所用,他还是我朝的威猛大将军。”
“我保证。”
“是你意图夺位,是你居心叵测,我弟弟是清君侧,是为了护君而来,何错之有?”
皇后看着半条胳膊全是血的穆仁德,强忍泪水:
“五千营已经为你所用,你为何自己不阻击,不过是不想落下一个夺位的恶名,我去帮你劝降,替你做这世世代代的替死鬼。”
穆宁泽笑了,示意周易拖起来太子,拿刀对准他的脖颈,威胁之情不言而喻。
皇后瞳孔微颤抖了下,她想到穆仁德刚刚出生时,漫天霞光,百鸟齐鸣,他是天生的君王,可就因为他父皇的昏庸无能,因为他父皇的自信自负,他沦落至此!
皇后此刻心中有如针扎一般疼,穆仁德面对刀锋,也没了嘴硬的勇气,死死盯着自己的母亲:“母后,别求这些乱臣贼子。”
可周易刀尖真的刺进去时,穆仁德顿时疼得浑身冒冷汗。
皇后却紧紧闭着眼:“我儿,我要是一松口,你更是没命了!”
可就在这时,长公主手下人还在慌慌张张大叫:“公主,他们离我们只剩下五里地了。”
穆宁泽烦躁:“皇后和太子写的信都被我拦截,他怎么知道的?”
她眼前又浮现了一个苍老精明的身影,那是常如松,如同鬼魂一般,紧紧缠绕着她,让她无法好活。
“常如松!”
穆宁泽带人去了城墙边上,远远可见黄沙弥漫,雾飘十里,可远远一只羽箭飘来,落在她脚下。
穆宁泽没有后退,而是上前一步,先清点了她身边的人数,虽然能和对方分庭抗礼,可篡位这种事就是要稳准狠,时间越长,变故越大。
穆宁泽面上不显,只是叫人安排好各个守城墙的人手,接着将太子穆仁德叫过来,寒风吹着穆宁在的脸,她早已不复当初的青春年华。
或者说,她人生最美的年华,已经停留在那个篡位失败的夜晚,此后的每一天,她都在那个怪圈里打转,就算此次篡位成功,她又能在这世界最高权柄上呆几年呢。
穆仁德看出了姑姑的心意,嘶哑开口:“姑姑,停手吧,以后我会把你当作我的亲娘对待。”
穆宁泽笑了下,看向自己掌心:“我停下?我等这一刻,等了四十年。”
可就在太子娘舅打到一半,所有人人心惶惶之时。
长公主亲自上城墙擂鼓:“太子不忠不孝,联合娘舅意欲逼宫。”
“我朝的勇士们,阻拦逆贼乱党,十个人头,换一锭金!”
随着长公主真金白银的奖赏,所有的将士们像是打了鸡血,个个往前冲。
威武大将军的人竟然节节败退。
可穆宁泽的人毕竟占少数,经过半日鏖战,城门摇摇欲坠,她看向地平线即将沉下去的太阳,催促下面人:
“我准备的后备军队什么时候到?”
下属慌乱来报:“公主,不好了,我们的后备军队被伏击。”
他深深埋头:“十不存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闻言, 穆仁德满脸兴奋,可与之对应的,是长公主这边所有人都恐慌起来, 毕竟她此举属于逆天, 成了, 她享荣华,其余人跟着鸡犬升天, 可若是败了。
长公主扫过所有人,果断拔出剑,一道砍下了太子穆仁德的头颅, 他甚至没来得及尖叫一声,就将恐惧的面容永远定格在了脸上。
长公主高高举起头颅,血落在她脸上,她高声:“如今贼子叛国,匡扶江山, 就在今朝, 各位勇士们,曙光在即。”
说罢, 她亲自接过亲信的弓弩, 来到最前线, 亲自射击,穆宁泽虽然岁数大了, 可她手不抖, 她的心中还有野心和火焰。
于是在她射出第一支箭,对面的军旗应声倒地,黄沙被扬起,她这边阵营的军士沸腾了, 将士们高喊着她的名字。
宛如信奉着他们的神明,长久不上战场,她指尖磨出水泡,血淋沥落在地上,亲信都眼含热泪,可穆宁泽却神色坚毅,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仿佛她还是四十年前,那个十八岁深入敌营,取得敌军首领意气风发的主帅那般。
就在穆宁泽射出第一百支箭时,转机出现了。
漫天的黄沙右侧,又出现了一支军队,飘扬的“肃家军”又重出江湖。
作为本朝最强的军队,他们奔袭横插在城墙和敌军面前,威严如同不可跨越的高山。
太子娘舅那帮人不得不停下脚步。
一时间战场寂静,只剩下长公主这边所有人强压激动的喘息声,穆宁泽嘴角终于罕见流露出一丝微笑。
随着肃家军参加战场,局势顿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太子娘舅军队被逼退十里。
她命人将太子的头颅钉在城墙上,动摇对方军心,果然看到太子已死,所有人鸟做兽散,肃家军追赶了三天三夜,歼灭五千人,降伏一万五千人。
太子军队几乎被悉数摧毁,太子娘舅被斩首,权臣常如松留下认罪书自缢,只求穆宁泽宽恕其家人。
同天,皇后离奇死于宫中,穆宁泽昭告天下:太子谋逆篡位,威武大将军畏罪自杀。
宗族旁亲熠王穆若然德形兼备,宣为太子,但因为他年纪尚小,只好由她穆宁泽主管朝政。
穆宁泽也当天称帝,年号则年,大赦天下三日。
夜晚,肃王带着一身甲胄觐见,可宫中,穆宁泽正在召见周易。
他只好在殿外暂候。
长公主手抚摸着义子的脑袋,他懵懵懂懂看着这周围的一切,已经快十岁的他,却依旧如同孩子心性,温柔怯懦。
这正是长公主最喜欢,最千挑万选的皇位继承人,穆宁泽接过卷宗,望着外面漫天的烟火,想到皇宫纷争散去,可百姓们还要过年。
穆宁泽咳嗽几声,她翻了翻各地的卷宗,发现穆骁执政这些年,并没有善待百姓,民乱四起,很多甚至比她掌握的情况还要糟糕。
她合上卷宗,疲惫捏了捏眉头,看向周易:“先皇这些年留下的孩子,大部分都被皇后为了保太子上位解决得差不多了,但还有一些穆骁年轻时流落民间惹下的祸根。”
“我要你替我去民间秘密调查,遇到疑似穆骁血脉的孩子,一律格杀勿论。”
穆宁泽解下自己的令牌,看下周易:“这个朝中,我最相信的就是你,去吧。”
周易犹豫了下,拱手:“陛下,可否容许我和家中人告个别?”
穆宁泽微笑:“是想去找那个女镖师吧,你不必担心,我会派人去照顾好她。”
“我蛮欣赏她的性格,不会叫她落入危险之中的。”
周易略犹豫,点头,转身走了,一身锦衣夜行,沾染了血色,也难以察觉。
也许他这一生,也就当如此?
周易走时,和肃王擦肩而过,肃王他发须全白,眼神却依旧神采奕奕。
不愧是当年七进七出的军神,周易略略点头以示敬意,肃王也客气回礼。
肃王进去,恭敬弯腰,示意:
“启禀陛下,前太子留在京城中的军队,我已经清点收编。”
“幸苦你了,”穆宁泽不看他,却还是忍耐不住问出了最心底的话语,“你为何会在今天选择出手相助。”
毕竟肃王是穆骁一手提拔上来的异姓王,帮她,是穆宁泽也没有想到的事。
肃王低声:“启禀陛下,其实多年前我进宫谢恩,看到了赵大人在为一个宫女陈情。”
穆宁泽翻看卷宗的指尖一顿,肃王笑了笑:“您知道,我说得不是如今还在诏狱的赵二公子,而是死了快十年的赵家长子,赵长今。”
“当时他为了给宫女求情,险些叫穆骁穆仁德两父子放狗咬断腿,当时我就断定,穆仁德绝不是一个治国明君。”
他舒缓了口气,接着说,
“后来我唯一的孙子走丢,我一路追查,发现是太子的人将他偷走,恰好是赵长今的胞弟,赵青淮大人帮我找回,还一路派人护送他回家。”
肃王不由得握紧拳头,看向穆宁泽:“如此桩桩件件,我怎么能不铭记在心。”
“恰好我孙子归家后,我一直和赵青淮大人保持联系,当他对我说出那句,‘而今天下易主,当撼日月’时,我就知道我不能再旁观了。”
“是赵青淮一直在说服你?”穆宁泽嗓音低了几分。
肃王点头,感慨:“赵大人赤胆忠心,虽然一直在诏狱中,却没有吐露分毫对陛下不利的话,此战他虽未曾参与,但若是没有他,臣说不定还要犹豫张望,错失救驾良机啊。”
穆宁泽:“……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肃王转过去时,脸上的憨厚老实尽数消散,只剩下古井无波的平静,他睨了眼左右,快步离开。
肃王走后宫里罕见静了一会儿,只剩下清脆的夜漏,一滴又一滴,仿佛要滴进谁的心里。
穆宁泽起身,看向身边人:“去诏狱,叫赵青淮收拾干净等我。”
身边心腹慌乱一瞬,竟然是罕见的犹豫。
穆宁泽奇怪回眸:“怎么?”
心腹跪下,头埋得极深,像是要扎进地下:“陛下,赵大人他,他……”
“他怎么了?”
穆宁泽一向讨厌吞吞吐吐,更讨厌隐瞒,心腹看了眼穆宁泽,最终还是没敢开口:“臣,臣去安排。”
穆宁泽本想叫住他问清楚,但想想也不过如此,周易和赵青淮争夺一个女人,想必是下手狠了些,但周易做事一向是比较有分寸。
至多不过是叫他受了些皮肉之苦,想到赵青淮默默为了他做了这些事,穆宁泽一时间不由得心情大好,心头有一股罕见的暖流涌动。
尽管自己已经年近六十,对赵青淮绝不可能是男女之情,可自己又总能在他身上看到故人的影子,怎能叫她不爱怜。
这边穆宁泽秘密往诏狱去时,周易已经提前一步来到了诏狱,他风尘仆仆,眉毛挂着白霜,身上的披风摘下来时,自带着一股寒意。
看到身边属下诧异的神色,周易仅仅是一个眼神,便叫他们闭了嘴,顾晖还想劝什么,周易直接迈步,将他甩在了身后。
诏狱到处是逃窜的老鼠和臭虫,还带着人体腐败后的肮脏气息,周易这些年明明已经习惯,可在此刻,他竟有种无比痛恨的感觉。
这里怎么配得上李昭,配得上他的小昭!?
周易指尖扣进掌心,却疼得几乎没有知觉,就在他走到李昭牢房外,看到她枕在宋谈的腿上,睡得正香,而赵青淮被他们打理得服服帖帖,竟然还有力气朝他一笑。
看来他早就知道自己今晚会来。
周易眼底闪过一抹暴戾,但被他强压下去,他示意左右打开监牢,他蹲下,望着李昭宁静的睡颜,想到过去李昭也是这样睡在他身边,每当看到他带着东西回来,她都会兴奋扑上来。
不先看菜,而是先看看他有没有受伤,有一次,周易出任务时,被刀划伤了耳朵,几乎裂了半边。
他为了不叫李昭担心,甚至不敢回家,只是站在门口,远远喊:“小昭,我今晚要执勤,你自己记得乖乖吃饭,你早上说要吃的半边烧鸡,我放石桌上了。”
他将油纸包里的肉放在桌子上,就脚步踉跄想要离开,李昭也从家里出来,她也带着周易爱吃的绿豆糕朝他招手:
“周易,你快点过来,看我买了什么!”
周易却不敢停留,怕被她看出异样,于是敷衍几句,转身就走,
李昭生气了,像是蝴蝶般轻盈得飞出来,揪住他的耳朵:“你小子怎么!吃了再走不行吗。”
可天色太晚,她正好掐在了周易手上的耳朵上,当场周易惨叫一声,两条腿都在打颤。
李昭像是触碰到火炭般缩回手,低头看到自己指尖尽是鲜血,她嗓音变调:“周易你耳朵怎么了?”
她不由分说凑过去,看到周易捂着耳朵,强颜欢笑,她眼神又扫过一旁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李昭的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呜咽着:“你受伤了,为什么不去治病,却给我买这个,我少这一口东西是会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周易给她擦着眼泪, 温柔又无奈:“我怎么都会好点,我不想着多省点钱,医馆太贵了。”
后来是李昭将绿豆糕和烧鸡都求爷爷告奶奶退了回去, 带着自己攒了很久的铜板, 带周易去的医馆包扎好耳朵。
周易一边心疼钱嘟嘟囔囔, 一边却眼皮止不住打瞌睡,窗外惨白的月光透进来, 周易已经靠着李昭肩头合上了眼睛。
那时李昭望着周易的侧脸,手想要触碰一下他包扎好的伤口,可又顿在半空, 轻轻落下。
她真的以为,他们一辈子都会在一起。
可美好的时光没过多久,周易猛然睁开眼,慌张看向滴漏:“辰时了,我得走了。”
“小昭, ”他当着街坊邻居的面, 毫不顾忌亲了她侧脸一口,“等我回来。”
那时候他执完勤凌晨回到家, 看到的也是这样睡得正香的李昭, 他心头一片柔软, 蹲在床前。
而现在周易站在诏狱,他脚上是几十两一双的登云靴, 穿得是穿金线的绯红麒麟飞鱼服, 更显得他宽肩窄腰,他耳朵上的伤口已经很淡了。
而李昭的侧脸依旧清丽恬静,带着种孩童的执着和纯真。
周易也是蹲下,情感汹涌在心头, 几乎难以自抑,在他喉咙里滚动,他看了眼左右,顾晖立刻会意,带着手下人都离开。
他伸出手,想要再摸一摸她的侧脸,轻声:
“小昭,我回来了。”
可当他指尖将要落在李昭面上,李昭若有所感朦胧睁开眼。
她看到周易蹲在她面前,神色哀伤又带着追念。
做了长久大梦的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小的房子,她眼前的是那个千户周易,她下意识觉得安全,伸手要去抱他。
可接下来她视线下移,他腰间的绣春刀露出一截,闪闪发亮,把事实甩在了她脸上。
她愣在原地,像是被冻住了。
于是周易看到李昭从神色懵懂到清醒后的突变。
她眼中不再是曾经的欣喜和亲昵。
而是满满的戒备和陌生。
周易的手,被她猛地躲过,她身子重重撞上肮脏的墙壁,还分神冷然看着他。
这般反应,不像是对待爱人,而是全然对待酷吏的态度。
周易指尖顿在空中,就像是被严冬冻伤了那般。
李昭心尖也跟着一疼,可她死死咬着下唇。
周易哑声重复,带着丝疑惑:“小昭?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你躲我?”
李昭没说话,可她望着周易的耳边,那道伤痕已经变得很浅很浅,几乎看不见了。
就像他们的过去,已经慢慢被所有人抛弃在脑后,包括她,包括他。
“周易,”她咽了口苦涩的口水,整理好情绪,轻声,“你有事吗?”
“小昭,李昭,你能不能别这样和我说话。”
他几乎在崩溃的边缘,紧紧攥着她的手。
李昭心里一咯噔,周易的指尖竟然比她的手还要冷。
周易将要说什么,身后的打更声却响起,他望着将要亮的天色,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几乎不知道再和她说些什么,周易交给她一把钥匙:“这是我京城钱庄留下的钥匙,里面有我所有钱。”
他又掏出锦衣卫的副令牌:“这是我的私人令牌,你拿着,我不在京城中,你要照顾好自己。”
周易看向邹严:“你保护小昭,就像是保护我一样。”
他又看了眼赵青淮,
“你愿意在这守着他,我不管,但你需知道,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出这诏狱。”
邹严点头,从那时起,他的眼中只装得下李昭一人。
就在周易要起身时,李昭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他手上的老茧褪了些,却仍留下些印机。
外面的人在催促,周易还是很有耐心蹲下问:“怎么了小昭。”
李昭眼没看赵青淮,却死死盯着周易,多日来,她因为冲击太大,几乎哑了嗓子。
她缓了缓,低头:“唐翡,唐翡还在张家,她会一起被清算的。”
“你能不能保她一命,也不要把她送到教坊司。”
听到她不是在为了赵青淮求情,周易心情大好,他认真端详着李昭面容,缓缓点头:“好。”
随后周易起身叫来顾晖交代,而邹严还像是木偶般呆立原地,可细看他每一根肌肉都已经缩紧。
自从周易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他就是周易的人了,听到那句话后,他就时时刻刻准备着保护李昭。
周易走了,他没再回头,诏狱的门开了,外面竟然飘起鹅毛大雪来。
从门缝往外看,像是一窄流动的图画,周易的背影渐渐被风雪掩埋了,宋谈此时看到他们诀别后,挑了挑眉,伸了个懒腰。
这时赵青淮虚弱开口:“小昭,你和宋谈先走吧。”
他甚至朝她笑了笑:
“放心吧,我没事了。”
李昭不解看他,宋谈笑笑,看向赵青淮,只是笑意不入眼底,倒是带着点寒凉:“还不明白吗,你家赵大人的苦肉计成功了。”
“等着他的不会再有刀枪和棍棒了,只会有锦绣披身,康庄大道。”
见李昭还有些放心不下,宋谈无奈解释:“周易都被派走了,这朝中,还有谁敢动他?”
他拉起她:“走吧,你身上都臭死了,快回去洗个澡。”
李昭犹豫回头,看到赵青淮靠在诏狱肮脏的墙壁上,自己草草包扎的布条,混着血肉,已经不成样子。
可赵青淮的眼神依旧平和,平和得可怕,李昭打消了想要前去再帮他包扎一下的想法,她发现自己莫名有些怕他。
就像是那个月光皎洁的,他抱着自己说‘无论是谁,都要付出代价。’,那般平静,又透着彻骨的疯狂。
李昭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也许从钱威被周易押进来的第一面,赵青淮就已经决心牺牲他掉钱威。
而自己却跟着那枚真情实感的,掉下了眼泪。
李昭想着冷冷回头看了眼赵青淮,对上他的眼神,他朝自己笑了笑。
可李昭却在他眼中,难以寻到过去那个清正廉明的影子。
李昭跟着回到了宋谈家,可她感到有些局促,她发现自己漂泊这么多年,竟然没一个容身之所。
她揣着赵青淮从前给她的两千两银票,买了一个小宅子,却没动周易给她的钱,宋谈望着那精美的院子,直呼羡慕,却又笑道:“你也收心了?”
李昭用眼神问他,宋谈笑笑:“你从前可是浪迹天涯,从不问明朝的。”
她难得笑了笑,只是粉面含愁,多了丝怅然:“许是能和我浪迹的人,都不见了吧。”
周易,梁山,梁木,甚至是自己的父母,死的死,伤的伤,就连周易也不复从前模样。
可她不知道,就在她心稍稍安定时,不出宋谈所料,他们前脚离开诏狱,后脚赵青淮就被人提了出去。
尽管他这两天被李昭用简易的药物敷过,算是保住一条命,可他左腿依旧没了力气,稍稍挪动一步,便是浑身大汗淋漓,神色惨白。
可他依旧没要别人搀扶,一步一步走向净身房,因为长公主要见他,需要他沐浴洗衣。
由于锦衣卫是周易的地盘,大家都被周易管得服服帖帖,自然也没人愿意去扶赵青淮一把,全都冷眼看着他。
甚至还有人挂着假笑:“诏狱条件艰苦,免不得大人要辛苦。”
赵青淮心知肚明,他们是为了周易在报复,可他只是低声笑了笑:“麻烦给我一桶清水,一块干净毛巾。”
牢房里,赵青淮倚靠在刑架上,勉强撕开自己的左腿裤子,那原本健硕流畅的小腿,此刻已经变得弯弯扭扭。
血肉和布料粘在一起,看着像是一团共生的扭曲的怪物。
仅仅是撕下和血肉长在一起布料这一个过程,旁人就该痛得晕厥过去,甚至一旁看守的锦衣卫,看到赵青淮大腿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啪唧”,那块浸满污血的布料被沉甸甸扔在地上,霎时间冻硬了。
数九寒天,赵青淮身上却冒出缕缕白汽,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额上冒出层层细汗,细看他的指尖在剧烈发颤。
赵青淮闭了闭眼,外面起了萧瑟的北方,树叶被风吹进牢房中,刮进结了白霜的墙角。
他毫不犹豫脱掉上身衣服,一点一点擦着身上的血污。
狱卒们心中怨怼,自然打来的水也是彻骨寒凉,带着冰碴的水浸过毛巾,搭在身上瞬间,赵青淮上身下意识紧缩了下。
他舒了口气,一点点擦着,晶莹水珠顺着他瘦削腰身滚下,他浑身绷得像一张弓,随时都要崩开。
随着赵青淮擦到伤口,他剧烈颤动下,水珠被震开,划出细微曲线。
等到赵青淮清洗干净,他几乎没了站起来的力气,可还是强撑着套好了那套干净的囚服,没用旁人搀扶,一点点扶着墙站起来
狱卒们面面相觑,彼此心间都有些异样,却不知那感觉从何而来。
冬风扫过落叶,滚到赵青淮脚下,被他碾碎了,他拖着那条伤腿,一点点在地上挪动着。
沉重,不规律的脚步声,响彻在牢房中,引得所有人都侧目,被关押的囚犯,甚至是看管赵青淮的狱卒,都不禁在他看不到的时,眼中流露出异样的目光。
往日里清流贵族,刑部高官,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现在却如同断了腿的狗,就差在地上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围观那些人看着赵青淮, 心中有一些快意,不知为什么还有一丝同情和敬佩,但表面上, 他们都看乐子般看着赵青淮。这种复杂的眼神, 赵青淮不是感觉不到。
可赵青淮只是坚定地拖着伤腿, 一步步往前,沙沙, 规律不齐的脚步声,响彻在牢房里。
走到穆宁泽所在的明堂,赵青淮双腿已经抖得发不了力气, 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低声:“罪臣赵青淮,参见陛下。”
戴着黑斗笠的穆宁泽回头,透过诏狱的逆光,她看到眼前男人身形瘦削至极, 面色惨白, 一双眼似乎含着无数的心事。
即使穿着囚服,脸边的头发还是湿的, 可身上散发着皂角清香。
穆宁泽紧皱的眉头舒展几分, 觉得他大抵有他哥哥的几分风骨, 可她并不打算将这份欣赏表现出来,而是预备深深埋进心底。
于是她皱眉:“你虽然在牢狱之中, 但也应知晓王位易主, 见到新帝,为什么不下跪行礼?”
赵青淮似乎茫然了一瞬,他攥着门槛的指尖发白,低低应了声。
穆宁泽等了许久, 却见他只是缓缓跪下了一条腿,重新低声开口:“罪臣赵青淮,参见新帝,愿我朝福寿绵长,千秋万代。”
穆宁泽是个多疑的,赵青淮越是这般温顺,她越是以为他是心中对自己不忿,于是冷冷注视着他。
“我朝的礼教,就是这样教你行礼的吗?”
穆宁泽盯着他,赵青淮迟迟没有动作,穆宁泽身边的心腹看不下去,厉声呵斥:”大胆罪臣赵青淮,见到新帝,不跪不拜,难道是存了逆反之心?”
赵青淮唇边溢起苦笑,缓缓将另一条腿也弯曲下去,旁人不知,他自己却察觉到自己原本刚刚凝固的伤口,因着这弯曲的动作,再度崩开。
他身子趔趄一下,穆宁泽站得远,看得并不分明,可她却敏锐闻到了一丝新鲜的血腥味。
再仔细一看,赵青淮摇摇晃晃站起来,原本就清瘦的他,显得更加形销骨立,整个人像是被套在牢服中似的。
再仔细一看,他左腿囚服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血红一片,逐渐向四周渲染开来……
穆宁泽皱眉看过去,问了句什么,可赵青淮已经听不到许多,他必须用全身力气才能抵御疼痛,让自己不会失仪。
于是穆宁泽看过去时,赵青淮深深垂着头,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青筋暴起,指尖不断发颤。
在极端的,如同海浪般袭来的痛苦中,耳边只剩下盛大的嗡鸣声,她说了些什么,赵青淮已经听不见了。
穆宁泽疑惑想要走过去,心腹却将她拦下:“陛下,千万当心凤体。”
可下一刻,赵青淮唇边溢出血丝,他慌忙抬手,难堪遮掩着。
穆宁泽这才注意到他的腿,左腿虚虚点在地上,他浑身不断发抖,可努力依旧让自己站稳。
“你怎么了?”
穆宁泽问,她是真上了心,身子前倾。
赵青淮额头汗珠一颗颗滚落,他拱手:“陛下,臣,身体不适,请陛下恕罪。”
穆宁泽神色复杂点点头,心中不免对周易有了几分的不满,她是叫他盯着些赵青淮,可没叫他把人往死里弄。
就在赵青淮转身要越过门槛时,他终于支撑不住,摇晃着摔倒,当场昏了过去,发出一声闷响。
穆宁泽心头一紧,他怎会如此虚弱?
“去看看他怎么了?”
心腹小跑着过去,探过去一看,发现赵青淮左腿血肉模糊一片,甚至露着白森森的骨碴。
刚才他还三起三跪,这种痛楚放谁身上都受不了,他却硬生生忍下来了。
心腹心尖一颤,跪回穆宁泽身边:“启禀陛下,赵,赵大人的左腿……”
“左腿怎么了?”
穆宁泽真是上了心,连忙问道,可那太监瞥了一瞥身边凶神恶山的锦衣卫,竟然说不出半个字来。
“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穆宁泽虽然厉声如此,可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她犹豫片刻,走上前去。
赵青淮像是受惊般将腿蜷缩进去,他的发丝遮住了小半边面颊,只露出最像赵长今的那双眼睛。
“你怎么了,有人给你上了刑?”
穆宁泽轻声问,其实这些事情她并非不知情,可现在看起来,她却有有些后悔了。
她眼前浮现着崔然告诉他的事情,那场大火中,死掉的只有最忠于她的臣子。
此刻,看到赵青淮奄奄一息,她仿佛看到赵长今在她面前又死了一次!
于是她不顾自身身份,就要蹲下查看伤口。
“别,陛下,”赵青淮像是走投无路的野兽,带着些许绝望瞧着她,瘦削脖颈上青筋滚动,他手难堪捂住左腿,喘息着,“别脏了陛下的眼。”
穆宁泽深吸一口气,她何尝没有闻到,赵青淮看似清爽干净的外表下,掩藏着浓厚的血腥味,即使是这样,也要干干净净来见她。
穆宁泽心头又多了几分怜惜,她轻声:“不妨事的,朕早些年行军打仗,看过的伤口多了。”
可就在她的注视下,赵青淮被迫揭开了左腿裤管,像是揭开了最难为最羞耻的疤痕,他低头,像是恨不得钻到地里,可分明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穆宁泽在看到那血肉横飞,扭曲至极的左腿,只觉得浑身血液涌到眼前。
“宣御医来!”
穆宁泽不顾自身体面,亲自下令,心腹自然健步如飞,所有人噤若寒蝉。
御医检测过后,战战兢兢禀报:
“赵大人的左腿,断了,以后怕是难再站起来了。”
“就算站起来,也得,也得拄拐了。”
穆宁泽不说话,可是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赵青淮静静听着御医的审判,仿佛被宣判落下终身残疾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他的神色幽远,好像神思已经跟着窗外越冬的飞鸟飞走了。
穆宁泽眼无神落在赵青淮扭曲的左腿上,眼前又闪过赵长今那绝望带着笑意的眼眸,耳边又响起那句:“殿下,我没有辜负你。”
穆宁泽的心,迅速紧缩起来,她登上高位后,头一次感受到这样深入的痛苦。
“陛下,请放臣归隐山林,了此残生吧。”
赵青淮收敛眉目,轻轻盖上裤管,清冷的诏狱中,就连他衣料摩挲的声音都一清二楚。
穆宁泽并不回头看,可她耳朵却紧紧盯着,她当然也没有回答赵青淮这句话。
她叫来自己的亲信顾晖——周易走后,顾晖基本接管了锦衣卫的大小事宜。
穆宁泽给了他一个眼神,顾晖心底叹了口气,沉声讲述着赵青淮入诏狱的一切。
包括周易拔出那柄剑,和赵青淮侍卫的死。
顾晖:“我当时想要拦住周指挥使,可他就像是疯了般,非要将赵大人斩于剑下,难为那护卫忠义,不然现在赵大人也早就……”
“是微臣失职,求陛下责罚。”
顾晖单膝跪下,惶惶盯着穆宁泽的鞋面。
讲完,顾晖识趣退下。
赵青淮低头:“殿下,是臣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
他盯着穆宁泽的鞋面,一字一句:
“是臣当时不肯暴露出和您的谈话,周指挥使也是按照章程行事,臣并无怨言。”
赵青淮说完咳嗽几声,唇瓣霎时间又少了几分血色。
穆宁泽站起来没说话,她也没有问赵青淮,因为彼此都心知肚明。
在那种情况下,周易可以做样子,也可以真的按照审讯流程来,就算真的将他的腿打断了。
可他不应该想杀赵青淮,因为她穆宁泽没允许。
赵青淮也没有说话,在这种时候,沉默要比诉苦,有力一万倍,他刚才的话已经暗含了着一种无可奈何又带着崇高意义的牺牲。
所以他现在不需要再说什么,他就如同话本子里纯洁无暇的娼女,像是先帝穆骁心中最挂念的那个白月光影子一样,为了自己的爱情,为了心中的君王,付出一切,乃至于生命。
任何人都会被这种纯洁的东西所打动,包括穆宁泽。
她甚至被打动了两次,险些失去,和失而复得的情绪交织着,她的心在颤抖。
“赦免赵青淮无罪出诏狱,给他治病,尤其是腿。”
穆宁泽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披上披风,留下一句,便迈步离开。
可她心底已经对周易动了杀机,那阴寒的情绪,无限在她心底弥漫开来。
而赵青淮被安置回家治伤,尽管皇帝没有说什么,可百官已经如同见了血的苍蝇,明白了这不通知周易把人从诏狱带回来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是盛宠,是对周易独断专行的不满。
是周易得到她信任终止的开始,或者是是赵青淮平步青云的开始。
而这边周易自然不知道京城中多风雨,正加急往杭州赶去,据说先帝穆骁曾在那里大摆筵席,宠幸无数歌姬美人。
他就是要去这里查找穆骁的血脉,秘密处理掉,这也是穆宁泽最为放心不下的事。
可就在周易竭尽全力找遗失民间的皇室血脉时,他也没有忘记去找自己的母亲,甚至比找皇室血脉这事,要更为上心。
一个人说也许是巧合,可这么多人都告诉他,他周易没办法再掩耳盗铃,他要找到自己的母亲,哪怕她是个乞丐,哪怕她是个傻子。
只要找到他的母亲,他周易在这世间就不是没有母亲的人,为此周易越发焦灼,也趁着穆宁泽没有来信监督,一次又一次将手下的人派去找他母亲。
没有线索,没有消息,李昭曾经去过的慈婴堂也因为官府拨不下来款而宣告解散,那些婴孩被人领养,李昭提供的一点点消息,又变得杳无音讯。
找到母亲,又变得机会渺茫。
周易在无尽的等待中,燃起次次希望,又很快变得失望。
接着又从一次次失望中,变得暴躁起来。
很快新年到了。
四个人天各一方,赵青淮在府中养伤,由于当今陛下的优待,如今的赵府和曾经也不是不可同日而语,无数达官显贵踏破了门槛,更是有肃王亲自派人一路进京送来的大宗紫檀摆件,取得是雍容平安之意,更是让赵府蓬荜生辉。
可赵青淮总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样,对待谁也不热络,热闹过后,府邸只剩下几个杂扫的小厮,外面的雪下得不尽兴,零零散散的,好像破布被撕碎了,从天下洒下。
给人一种阴沉,不尽兴之感,赵青淮笼着帕子咳嗽几声,恹恹抬眼一瞧,心底总觉得落寞。
小昭,也很久没来看过他了。
自从他从诏狱中被救出来,她除了托人给他送过一块毯子,可以盖腿,就再也没有露面,赵青淮唇角露出些不明显的笑意。
在他身边空无一人时,是她挡在他身前;可等到自己门庭若市时,她却悄悄地离开了。
赵青淮看下人:“把我的拐杖拿来。”
下人们慌得,全都害怕了这位阴晴不定的大人,却又不敢不劝:“大人,外面天冷,您的腿……”
“拿来。”赵青淮没有多说,一句话却再也没人敢反驳他,只是默默有人给他披上了厚实的披风,赵青淮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不自觉想到钱威。
若是他还在,定会粗声粗气劝自己不要出去,有什么事情,他来办,赵青淮于是给方响写了封信,叫他多派人照看着些钱威家人。
毕竟赵青淮出来后,第一时间是将钱威妻女都迁居到了陕西,那里有方响照看着,又不至于像是京城,离风波这么近。
万一自己以后出事了,她们还能活下去,甚至凭借自己给的一千两白银活得不错。
路过大理寺时,赵青淮拖拉着脚步慢慢想,周易那锤子全然不留情,自己的左腿几乎没有痊愈的机会,像是这样的跛子,本来应该被驱逐出朝堂,毕竟祖训对朝臣的身体容貌也有要求,第一条就是不能残疾。
可穆宁泽视这条祖训如同废纸,依旧保留着赵青淮二品大臣的官职,赵青淮倒是没有领空响,刑部的事宜如同流水般送进赵府。
好在自己的好友沈鹤虽然和太子有关系,但长公主毕竟尊重贤能,加上他们家也很识时务,几乎没有收到这场政变的影响。
赵青淮想着,面无表情走在雪地里,他身边的小厮不远不近跟着他,像是害怕他摔倒,可赵青淮像是要证明什么,一路上也没有摔倒,仿佛他的左腿不是累赘,而是已经成为了什么有用的一份子。
他以他的左腿而光荣。
他知道,御医说一次他的左腿的严重,落到穆宁泽心底,就会多一丝对周易的厌恶。
叫李昭失望的是,自己和周易像天生的仇敌,永远不可能和平相处,永远要不死不休。
赵青淮想着,脚步已经不自觉走到街上,这里街道的布局像极了自己第一次遇到李昭的街道,如今过去寥寥几年,可对他而言,却已经像是过了十年百年。
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褪色,甚至在诏狱中收到的苦痛的不甚明显,可只有李昭,她朝自己笑,朝自己扑过来,和自己撒娇的样子那么明显。
有时候赵青淮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只有想到李昭耳边那抹耳环,那抹闪动着的鲜明的,血一般温暖滚烫的颜色时,赵青淮才觉得自己活着。
他爱李昭吗,他也不知道,可他知道,如果没有李昭,他也不想活在这世上了。
他喘息是为了报仇,可他活着就需要见到李昭,这二者,对他是不一样的意义。
于是尽管手下告诉了他的李昭现在的住处,她住在宋谈家隔壁,她在那里买了宅子,两家隔得不远,她却没有来看自己一眼。
赵青淮反复告诫自己压下内心的不悦,静静坐在街头等待李昭,他看着顽童在肮脏的雪里打滚,听到他们笑着,
他心底对李昭的思念,却在此刻生根发芽,迅速缠住他心头。
“小昭。”
他漠然看着自己左腿,心底察觉一阵抽痛,可抬头,看到不远处,院子里,李昭带着宋谈在贴福字。
宋谈抠抠搜搜,非要自己写福字,结果写得草长莺飞,浪费了墨水,李昭嫌弃将他挤到一边,却跃跃欲试抓起毛笔,却连握笔姿势都抓不对。
宋谈的声音老远传来:“李昭,你这字写得和鸡爪子爬的一样,我教你。”
“滚,你连私塾先生都没有,我起码还认字呢。”
宋谈皱眉:“怎么会,我小时候也是过过好日子的,只是家道中落了!”
二人打闹着,像是孩童那般,而李昭在他赵青淮面前是妩媚的,灵动的,甚至是惑人的。
可从来没有像是孩童一样,一次都没有。
而宋谈总是那么轻轻松松,什么都不入心,就能逗笑她。
赵青淮不动声色打量着宋谈,他正笑着看李昭,赵青淮好像没见过宋谈生过气,他总是那么乐乐呵呵的。
好像就算你硬要将世间所有的苦痛加在他身上,他也只会像是平滑的镜子,反而映出你的不堪来。
那边宋谈大大咧咧抓住她的手就要教她,旁边的那个傻小孩小峰正在偷吃白面糨糊,冬季严寒的风吹过院子里,吹翻了取暖的炭火盆,火星顿时随风四溅。
宋谈下意识将李昭护在身后。
他身上的棉袍又被烧出几个洞来,确认没危险,他将火炭埋好,转头看向李昭:
“我身手好吧。”
“一般一般,不及我从前。”
李昭笑着,笑颜是那么灵动鲜活。
赵青淮看着这些,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他却扔掉了拐棍,他再不想再看那拐棍一眼。
他是靠见不得光的计谋获得了穆宁泽的信任,可自己也付出了惨痛无比的代价,两相权衡,孰轻孰重?
赵青淮不知道,可他此刻对宋谈的恨意,竟然远超过对周易的。
他不想看到李昭对别人笑,尤其是露出那样娇憨的一面,赵青淮仿佛心胸像是着了火,焚得他浑身都停在痛苦之中,可在外人眼里,他的面庞越发惨白了。
小厮战战兢兢问:“大人,可是寒风凛冽,还是早日回府?”
赵青淮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发抖想要跪下。而赵青淮却用拐杖阻止了他,顺手把拐杖递给了他:“把拐杖拿走。”
“大人,可你的腿还没……”
赵青淮却没说话,周身气压低了三分。
“滚。”
于是李昭一回头,发现她门口院子站了个人,是赵青淮。
他穿着厚重的大氅,比从前更要虚弱,更要摇摇欲坠,脸却越发苍白,眼窝深陷,脸颊边几缕凌乱头发,落在他脸侧。
李昭下意识看了眼宋谈,宋谈却像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笑盈盈来扶他。
赵青淮却冷淡甩开他的胳膊,扑到李昭怀中,李昭望着他苍白的侧脸,一时间说不出拒绝的话语,只轻声:
“你来了?”
赵青淮笑着看她:“怎么,不许我来?”
李昭眉梢微挑,想到她离开诏狱时赵青淮那阴沉眼神,她就觉得和赵青淮亲近不起来,于是只是淡淡道:“没什么。”
“想来就来,左右我也不拦你。”
原本其乐融融的院子,因为赵青淮的到来,变得有些沉闷。
就连小峰也不乐了,也不偷吃糨糊了。
饭后,赵青淮倒在床上,再度发起了高烧,他脸色难看到近乎透明,整个人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炭,李昭请来大夫,给他灌了点汤药。
可赵青淮已经烧得不省人事,药都喝不进去,李昭喝了一大口,嘴对嘴灌进去,宋谈就在一旁默默看着,脸上笑意淡了些。
赵青淮喝了药后,依旧昏迷着,李昭也就吩咐宋谈贴完剩下的福字,然后望着外面凛冽的寒风,她也就蜷缩在赵青淮身边。
她很快模模糊糊睡着,可她睡着后,赵青淮却睁开眼,眼底是清明和喜悦交织,他小心翼翼将李昭搂进自己怀中。
像是拥着什么稀世珍宝,妥帖,叫人心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其实赵青淮不知道的是, 他怀中的李昭却也并没有睡着,她头埋在赵青淮肩胛,闻到他身上苦涩的药味, 和从前的味道一点也不一样了。
她心底有些发酸, 还有些气愤, 她指尖掐着赵青淮衣襟,轻声:“钱威的死, 你早就预料到了是吧。”
赵青淮抚摸她头发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的面容被笼在稀薄的暮色中,他“嗯”了一声, 语调平常:“我已经给了他家里人独有的优待。”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李昭的声音比他更冷,“他死了,为了救你而死了。”
她猛地推开赵青淮,他的后背撞到墙壁上, 她神色也没有一丝动容, 李昭的头发是早上宋谈帮她绾的,但他也手笨, 此刻她的头发倾泻而下, 犹如瀑布, 几乎将赵青淮迷醉了。
他轻声细语:“小昭,我也不想的, 钱威跟着我, 一直忠心耿耿,但凡有别的办法。”
赵青淮眼底闪过些许异样的光,又笑了下:“或者说,但凡周易那时, 没有想杀掉我,我们本来是都可以活下来的。”
事到如今,他还想把一切的事情推到周易身上,李昭胸膛像是被什么压着,沉甸甸喘不过来气,汹涌着,她笑了:“是吗?”
“难道不是你需要激怒周易,来达成让长公主愧疚的结果吗?周易我很了解,他不是个没分寸的,如果不是你在诏狱里,激怒他没爹没妈,”
李昭看了眼赵青淮左腿,嘴角勾起无声轻笑:“他不会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钱威也用不着为你而死,”李昭嘴上说着,嘴角却不争气流下泪水来,在夕阳的映衬下,像是还没蒸发的露珠。
“你是故意的,你知道钱威会愧疚,会记得你的恩德,你赌了一把,赌他会为你挡剑。”
李昭垂下头,躲开赵青淮来擦拭她眼泪的手,
“恭喜你,你赢了。”
“你得到了一切。”
赵青淮没说话,却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着,突然笑了下:
“瘦了。”
他上手捏了捏李昭的脸,像是没听到她说得那些难听话那样,他说:“等以后,你嫁给我后,我一定要把你养得胖一点。”
李昭不可置信盯着他,以为他疯了,可他眼底的认真神色,又叫她心底多了几分寒意,她说:“我不会嫁给你。”
赵青淮静静盯着她,瞳孔微眯,像是盯着某种势在必得的猎物,李昭不自觉想要往后退,可他像是察觉到她的抗拒,突然笑了,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他摸了摸李昭的发丝,轻声:“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小昭。”
他没有执着这一个话题,可李昭的后背却不自觉冒出冷汗,她觉得有一刻,赵青淮想要强把她抓过来。
抓在掌心,永不防放手,又或者是像是撕咬某种动物那样,死死咬住她的动脉。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宋谈懒洋洋的话:
“两位,我年夜饭都做好了,还不出来吃点?等着我叫小峰把你们都咬起来?”
一旁被塞了个鸡腿吃的小峰满嘴嘟囔着,表现自己的不乐意。
李昭借机下床,赵青淮却不知为什么心头发慌,闭了闭眼,他拉着李昭的手,却被她灵巧夺过。
李昭实在不想和他再单独相处下去,连忙跳下了床,可她忘了赵青淮此刻左腿残疾,他还为了面子,没有拿拐杖,于是刚下床,就有些颤颤巍巍。
他咬了下唇,像是要将所有苦咽进肚子里,可毕竟李昭的新家不是高门大院,屋子里的地面也并不平坦,赵青淮心中有事,走路不小心,不小心被绊倒。
原本麻木的左腿被生生撕裂开个口子,疼得他当即跪倒在地,而李昭那边一回头,发现赵青淮头撞到桌椅板凳上,他左腿的血蹭到地上,李昭看着都疼,可他偏偏一声不吭。
她叹了口气,还是没忍住去扶起他,可刚搭上他的手,就察觉他掌心发颤,尽是冷汗。
赵青淮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笑意闪了闪,可很快就被痛苦代替,他紧紧搂着李昭,像是她是止痛药那般。
李昭被他搂得喘不过气来,最后的余晖洒在二人身上,映得赵青淮眼眸也似着了火,可晚霞又是转瞬即逝,所以李昭反应过来,看向赵青淮时。
屋子里只剩下乏陈可善的深蓝紫色光,环境在以无可阻拦的速度变得黯淡,李昭只看到他细细喘息着,只听到他剧烈的心跳。
还有他低垂的眼眸,像是染进了夜色,平静注视着她。
下一刻,他头偏了下,目光落在李昭唇瓣上。
李昭心跳得飞快,她想要推开她,可所有的一切在她眼前闪现,宋谈,钱威,唐翡,甚至是周易。
还有周易在诏狱中说得那些话。
当现在才知道自己当时有多难过,可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赵青淮搂在怀里,亲得不可开交。
间隙温热吐息扑面而来,他的指尖落在她唇瓣,细细描摹着她唇瓣形状,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李昭觉得痒,浑身剧烈喘息着发抖,她的脸颊红烫。
她想要逃避,她想到赵青淮已经不是从前的他,可他强制着她,他指尖抵着她脖颈,像是蓄势待发的毒蛇。
他没有像是从前那样沉醉,而是偶尔会睁眼,端详李昭的表情。
偶尔李昭睁眼,对上他的神色,都会心底一颤。
如果发现李昭走神,他会更加慢条斯理地将她搂好,不叫寒风侵害了她。
然后吻得越发细致,眉心,耳垂,鼻尖,所有她敏感的地方,他都细细照顾到,却都是蜻蜓点水。
唯独唇瓣,他没有浅尝辄止,而是格外迷恋般。
到最后,李昭想要逃避,头被他修长手指扶着,被迫承受着。
他的人还是那个人,可吻却变了,变得更加绵长磨人,就像是这永不结束的暗夜一般。
他的另一只手扶住她腰身的指尖一点点缩紧,像是要将李昭的腰肢折断,要让她溺死在这次亲昵中。
李昭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的亲昵竟然比和赵青淮初次亲昵,反应还要大。
以至于赵青淮松开她时,她还懵懂般往前凑了下,像是欲求不满的小兽,赵青淮眸中暗流涌动,但他望了眼门外,只是克制地轻轻擦过她唇角。
“小昭,”他喉头滚动,低声,“别人有的,我会叫你也有。”
李昭猛然像是回过神,不敢相信地推开他,她一时间心乱如麻,又羞又愤。
而宋谈在门外,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小峰想说什么,宋谈却摇了摇头,摸了摸他脑袋,轻声:“不管他们,我们先吃饭吧。”
小峰坐在宋谈给他安装的可以移动的木椅上,小小的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惘然,像是察觉到宋谈平淡外表下的落寞,他天然对赵青淮产生了恶意。
宋谈这些年漂泊在外,手艺很好,做了四个菜,这顿年夜饭三人却吃得不伦不类的,赵青淮吃饭姿势优雅,一看就是训练出来的,可宋谈竟然也不差劲,若不是他身上穿得衣服有些破旧,谁也看不出他和赵青淮到底谁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李昭喜欢吃的酥肉,被赵青淮放在她手边,她想要拿帕子擦一下嘴,谁知赵青淮又提前预备好了,细细擦过她嘴角。
宋谈见状也想起来拿帕子,给小峰擦着嘴角,谁知小峰看了看三人,又看了看宋谈,突然暴起,呲牙咧嘴就朝赵青淮扑过去了,赵青淮下意识挥手抵挡,却被他咬住胳膊。
小疯子的劲儿大抵是很重的,赵青淮很快手臂上抽动,不受控制地将餐具挥洒在地,宋谈像拴狗那样,抓着小峰的后脖颈,把他扯了回来,边扯回来边安慰:
“好了好了,赵大人不是坏人。”
小峰还是死死撕咬着,像是非要咬掉赵青淮一口肉来。
“住嘴。”宋谈撇了眼赵青淮青白面孔,终于舍得动手点了下小峰下颚,那孩子终于松口,但胡乱地挥舞着手臂,碗筷掉在地上,一片脆响,赵青淮手臂上已经鲜血如注,他身子后仰,轻轻吸着气。
这样凌乱又荒诞的一幕,在夕阳下上演着,赵青淮无声看了眼李昭,发现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发狂的小峰,她还想跟过去,却被赵青淮喊住。
“小昭,我是不是很不招小孩子喜欢?”
他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眼里却闪着某种希冀,李昭脑子迟钝地转动,最终“啊”了一声。
她实在想不到,小峰给赵青淮咬了,他第一句话会是这个,而那边传来宋谈打孩子的“啪啪”响声。
赵青淮只是笑了下:“我觉得我还挺面善的,没想到小峰会这么讨厌我。”
他看向那边,眸子微眯:“我先走了,小昭,我叫人给你送了些东西,希望你能喜欢。”
赵青淮一瘸一拐走远了,他的身影在一片过年的红布中,显得格外寂寥。
“等等,”李昭喊住赵青淮,“唐翡怎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赵青淮轻声:“她没事, 你放心。”
而一直跟在李昭身边,像是沉默影子的邹严也拱手:
“李姑娘,抄家那日, 张娘子被人救走了。”
“救走了?”李昭连忙追问, “谁啊。”
其实她刚刚从诏狱出来时, 就去了张家,可只看到了张琼的尸体, 听到女眷们的哭声。
还没等李昭找到唐翡,就被周易的副官顾晖发现,客气地请了三里地外。
赵青淮想到唐翡, 顿觉有些稀奇,但他一时间说不清楚,只好:
“她现在过得很好,怕是要重新嫁人了。”
李昭疑惑看他,发现他竟然不是在开玩笑, 赵青淮无奈弯了弯嘴角, 又发现时间确实不够:“回头和你说小昭。”
没办法,赵青淮倒是想要陪着李昭, 可但凡逢过年, 宫中都要召开宫宴, 只要还有口气,他必须得进宫露个面。
奇怪的是李昭没有看他, 却能明显感知到赵青淮什么时候离开, 确认他走远了,李昭松了口气。
准备将宋谈喊出来洗碗,可这时候却看到宋谈没有打孩子,而是在打空气, 他的巴掌在空中划出凌厉曲线,然后打在自己胳膊上。
李昭依靠门框,冷冷看着惯子如杀子的宋谈:“好了,人走了,别装模做样了。”
这时,赵青淮叫人送的东西来了,竟然是一箱子珠宝首饰,还有一把嵌着宝石的短刃,被放在最上面,甚至细心到有暖和的锦被,在外面也要几十两一床。
这些人手脚很麻利,很快就将东西拿出来将李昭的屋子布置得满满当当,李昭鼻头微蹙,突然觉得自己这屋子配不上这些好东西。
宋谈凑过来,啧啧称奇,直夸赵青淮大手笔:“看来赵大人这一朝发达,是把从前欠你的都补齐了。”
李昭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心乱地将箱子扣上。
小峰蜷缩在最里面,笑眯眯看着宋谈,李昭环抱双臂,也似笑非笑看他:“你从前是少爷?”
宋谈看了她一眼:“怎么,看不起少爷?”
李昭总是能被他的脑回路惊一下,她无奈笑了下:“怎么会,就是有点好奇。”
毕竟平时相处起来没感觉,刚才宋谈和赵青淮一桌吃饭,李昭才后知后觉他吃相比周易都要好看。
宋谈收回看那些首饰的目光,认真开口:
“也不算少爷吧,但我记得我家境还不错,就是后来我爹涉及朝堂之事,被判处流放了,我年龄太小了,就被托付给友人,后来我爹娘杳无音讯,我也被赶了出来。”
“这么可怜,”李昭轻声,“要是我小时候遇到你就好了,我可以当你老大。”
宋谈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他沉吟:“如果先遇到你的是我,我不会叫你去复仇。”
“为什么?”
李昭问。
宋谈耸肩:“就是觉得不值,周易还是太惯着你了,什么都由着你去做。”
李昭脸顿时沉下去,小峰见状也不敢说话了,只好在角落默默撕着被子,宋谈虽然表面上很淡然,但是抱起来小峰的举动却干脆利落。
李昭皱眉:“你带他去哪,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守岁?”
宋谈回头笑了下:“下雪了,我带他出去透口气。”
李昭一怔,发现漆黑的夜空中,果然飘起来零星的雪花,像是盐粒子砸在人脸上,一时间还有些刺痛,小峰好奇深处舌头吃了几朵,顿时皱起眉头,将脸埋在宋谈肩头。
李昭轻声:“我还以为只有我家那边会下这么大雪。”
宋谈望着她的侧脸,脱口而出:“小昭,那我陪你回陕西好不好?”
李昭顿了下,似乎有些诧异,宋谈耸肩:“毕竟我也在陕西呆惯了。”
“京城太大了,也太闹了,不适合我们。”
李昭的动作一顿,试探性看过来。
“到时候,我再去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李昭笑了下,似乎有些劫后余生的模样,宋谈无奈笑了:“不是,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你吧。”
不远处传来爆竹的噼啪声,将这句盖过去。
李昭的耳廓有些红,她望着宋谈的眼,一时间心绪涌动,她不知道自己内心什么想法,可她看到宋谈大笑起来:“你这也太不知羞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昭有些着恼,抓着他的耳朵,却被宋谈躲过,宋谈笑着说:“我师傅说了,我入的是全真龙门。”
“我这辈子,不能娶妻。”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李昭耳中,是别一番味道,她笑着“哦”了一声,存疑:
“你不是说你的师傅是江湖骗子?”
宋谈眸光微动,唇边带着一抹有些释然的笑:“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不重要了。”
“道法本就是修一个入世之道,所以他是不是不重要,我信才重要。”
他望着李昭,有半截话没有说出口——况且如果他真的是假的,怎么会知道我年少时会有一死劫难,怎么会知道你就会把我捡回去。
李昭也笑了:“那正好,我也不想嫁给任何人。”
“包括赵青淮?”
宋谈问。
恰好到了新旧交替之时,无数的焰火齐发,李昭问:“你说什么?”
宋谈顿了下,大笑不止,他笑够了,说:“没什么。”
他知道李昭不是没听到,而是不想再回答。
整个城中弥漫着新春的气氛,几乎发了狂,无数孩童在街上乱窜,就连穷人也难得买几两肉来吃。
宋谈捂住小峰一只耳朵,整个夜空被盛大的烟火掩盖,无数绚丽烟火,如同千万流星坠落,空气中满是硝石和硫磺的气味,雪不知道是不是为这新春之喜而鼓舞,下得更大了。
雪粒子变成雪片子,最后变得像是无数鹅毛,纷纷扬扬,宋谈和李昭头上很快满是积雪,可二人还久久不愿意进屋,李昭望着夜空,想到了从前和家人一起守岁的日子。
父母走后每一年她都是和周易一起过,可周易也要执勤,很多时候,她都是自己在家里,眼下身边又宋谈,她显得格外兴奋。
她看向宋谈:“今天便宜你和小峰了,我要给你们炸肉丸子吃。”
宋谈心绪一转,顿觉此事不妙,小峰却很期待,宋谈看了眼单纯的孩子,真想说一句:“你先别期待。”
李昭按着记忆里要炸从前母亲最拿手的肉圆子,宋谈皱眉看她忙活一顿,直到后半夜,小峰都昏昏欲睡了,李昭的丸子才下锅,并且如宋谈所料炸了厨房。
油溅了三丈高,烫得二人抱头鼠窜,宋谈大吼:“以后你不许进厨房。”
话虽如此,他却依旧一把拉过李昭,没叫她身上溅上半点油。
李昭内心默默流泪,其实她已经不记得母亲的丸子是怎么炸的了,但她记得从前周易就是这样给她炸丸子的,想到周易她略略有些不得劲。
她其实猜到周易被派出出任务,但谁也不好说具体情形,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想到这,她有些沉闷,出去转转透透气,可到处都是合家团圆的景象,李昭默默垂下眸子,可转头,看到宋谈已经将所有丸子下锅,炸得两面金黄,香气四溢。
李昭咽了下口水,小峰也被这香味勾醒了,啊啊要吃的,宋谈先是给李昭盛了一份,美其名曰,叫她尝尝咸淡。
她尝了一口,有些绷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宋谈,你……”
她的话说不下去了,宋谈拿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吃吧,不够锅里还有。”
李昭没有全吃完,而是打包一份送给了孙瘸子,孤家寡人的孙瘸子乐呵呵接受了,还给她回了一瓶自己酿造的果酒。
李昭很高兴,拉着和宋谈一起喝,但是只许他喝半瓶,剩下的留给她,宋谈一边骂她藏私不够朋友,一边兴致勃勃打开。
酒液绕过宋谈指尖,落到他袖口中,三人仿佛也要随着这喜悦而崩溃,消散,李昭说:“你不是全真道士不能喝酒的吗?”
宋谈大笑,笑出了眼泪:“我骗你的,小昭。”
“我哪有什么师傅啊。”
李昭无聊摇摇头:“你啊,总是说假话,有时候我都不知道那句话可以信了。”
宋谈望着她的侧脸,喉头滚动了下,他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笑了下。
“做我们这行的,怎么能全说真话呢哈哈哈哈哈,不然谁会给你算命钱。”
李昭很少看到宋谈这样高兴,她鼻尖蹙起,问:“你高兴什么?”
宋谈歪头:“很明显?”
李昭点头,他看了眼小峰,声音柔了些:“可能是,我也很久没在过年时,这么热闹了。”
李昭笑了下:“我以为你不喜欢热闹。”
宋谈随口:“我毕竟是人,也希望……”
他的话说到一半,自动停住了,李昭也没有再问。
三人这样胡闹了半夜,天光大亮时,小峰先支撑不住睡在了一起,李昭本想叫他们回去,可自己也多喝了几杯,与他们歪七扭八躺在了一起。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陕西,命苦的周易却没有吃肉丸子,更无美酒可喝,他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望着外面漫天的烟火,他却没有丝毫的感动之情。
只有无边的焦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周易好容易风尘仆仆赶到陕西, 可要找的三个人毫无音讯,自己也派人暗中解决掉了一些曾经和穆骁有过接触的花娘的子嗣,可直觉告诉周易, 这些孩子都不是他要找的。
虽然他还是不遗余力地杀掉了, 但仅仅只是为了给长公主证明, 他来陕西是有在好好干活的,仅此而已。
可除此之外, 他一直在寻觅自己母亲的踪迹,虽然无果,却让他听到了更为心碎的的消息。
自己的母亲真的没死, 甚至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他的下落,母亲没有寻找妹妹,是因为她已经知道,妹妹已经死在孔令仇人手中。
她几乎哭瞎了一双眼睛, 前些年就靠着缝补过活, 这些年,她没了糊口的手艺, 只好四处流浪, 不知去向了。
周易听到这个消息时, 浑身颤抖,似乎所有的血液一起涌向眼前, 那血色的一幕, 妹妹死之后,他曾经偷偷溜回去,想要替她收尸,可恰好看到了秃鹫扯出了妹妹的肠子。
当时周易就胃里翻江倒海, 呕了一地,宋谈就在一旁静静看着,然后把妹妹的尸体一起扔进了孔家人的尸堆中,点燃了火,那时宋谈还是漫不经心,他说:“胆子这么小,啧啧。”
现在周易想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弯腰想要呕吐,真是比当年尤其汹涌,他叫下面人下去找母亲,自己呆呆攥着李昭给他的小木雕。
“怎么办,小昭,我好害怕,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即使我找回了我娘,即使……
就在这时,下属敲门,周易望着外面寒山雪景,一时不耐问:
“什么事?”
下属难掩激动,扑通一下跪下:
“指挥使,先帝遗孤,找到了!”
周易眼沉沉落下。
下属激动:
“年龄,年纪,就连先帝曾经临幸过的美人,怀孕生子的日子都对得上!”
“我们审问了当年的老鸨,可以确定就是他。”
“我们的人已经将其监视,随时可以动手。”
茶杯在周易手中颤了颤,他心中松了口气,事实上他这些日子杀掉的孩子,多是滥竽充数之辈。
可他不能不这样做,为了他身上这身官服,可这不代表,周易心里就好受。
眼下找到了真正的遗孤,他也能向陛下交代了。
但周易毕竟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谨慎开口:
“他身边有多少人保护,都是什么势力的?”
下属顿了下:“一个人都没有。”
“什么?”
周易起身,问清楚情况后,就一刻不停歇赶了过去。
窗外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得下,像是势必要将这个小城银装裹塑。
周易刚刚给自己倒的茶还在闹热气,却被冷风一吹,散掉了。
去的路上,周易又心头不安,问下属:“赵青淮派到民间的人,你们可找到?”
他毕竟还是挂念着自己母亲。
下属点头:“我们的人也发现了他的踪迹,但没有贸然动手,而且似乎他也在关注着那孩子。”
周易冷笑:“他还想刷什么花招,想去陛下面前邀功?”
可他内心却松了口气,只要赵青淮没有针对他母亲,周易就没什么难以接受的。
“出发。”
周易简短开口,
“将那男孩带到我面前,录呈堂证供,随后杀掉,不要叫赵青淮的人插手。”
周易的声音比天气还要寒凉。
“那男孩叫什么?”
“狗小,也叫小儿。”
周易把玩着李昭给他的小木雕,不屑嗤笑,
“小儿?什么鬼名字。”
此时已经是天寒地冻,随着先帝穆骁的垮台,无数从前的功勋能臣,都一夕垮台,清算的被清算,流放的被流放,一时间高门落寞,人间也似乎成了炼狱。
而就在城中的某个角落,一个花楼下,一个八九岁的少年正用惶惶不安的眼神注视着所有人,他的眼睛像是黑葡萄,他身形瘦得出气,而自尊却出奇得底。
那就是周易他们口中的,狗小,小儿;身为皇帝之子的他,原本应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惜他尊贵血脉尚未公布于世,生活得无比艰难。
无论谁路过他,都会往他脸上吐一口口水,骂一句“娼妓之子”。可无论那些人做什么,他都会朝那些人笑脸相迎,或许有好心的,会将一根鸡骨头扔到地上,他会扑上去,疯了般撕咬下最后一丝肉。
若是给了多了,他会一瘸一拐——因为他脚下的冻疮重重叠叠,走路时脚下像是有针扎一样,却没有一双合脚的鞋子,可他脸上挂着笑容,因为他刚刚讨到了一点剩菜剩饭。
“干娘,我讨到好吃的了。”
他的干娘在另一条街乞讨,他从小没娘,他的娼妓母亲,在和不知名的有钱人春风一度之后。
被迫生下她后就做了有钱人家的小妾,起初还能瞒着那富商,给他送些干粮,可后续被富商发现后,险些被生生打死。
他当时才五岁,甚至来不及悼念娘的死,就撒丫子跑,因为下一刻,他就要丢了性命。
后来他险些被收养,可那些人嫌弃他年纪太大了,养不熟,就在他走投无路时,他干娘给了他一碗粥,那被人称作是“疯婆子”的女人,在灯火下递来了一碗稀粥。
他本应该退缩的,因为她会问所有人有没有见过他儿子‘小儿’,是个十足的疯子。
小儿?那男孩想,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可灯下,女人近乎哭瞎了的眼中,竟然透露出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慈爱。
她反反复复摩挲着男孩的脸,哭喊着,狗小想,这世界,没人会这样待她了。
男孩想,小儿就小儿吧,反正他也不识字,于是因为他自称狗小,因为他听府中一个夫人说,贱名好养活,可那胖嘟嘟的少爷明明是浑身绮秀,走两步都颤悠,吃得是厚厚米油的粥,还要呛到。
狗小很羡慕,狗小也想吃米油,于是他给自己也起了贱名,可他的贱名对应着他的贱命,他总觉得以后都会好起来,其实他还是太小,不明白有些人的命一辈子都好不起来。
有的人就像是生不逢时,开在冬季的花,还未来得及绽放,就被风霜严相逼,面临着枯萎了。
有些人生本就是没意义的,可狗小还是不明白,他只知道呆呆活着,呆呆承受着所有苦难,就在他揣着剩菜剩饭往自己干娘那干的时候,殊不知一只眼,已经紧紧盯上了他。
如影随形。
赵青淮的另一个手下,从拐角处踱步出来,死死盯着那男孩离去的背影。他已经在这里盯着那老婆子很久。
现在偶然到来的男孩,叫他观察得更为细致。
陆冕脸长得极为细长,像一只藏狐,年龄看起来也大了,事实上,他是赵长今留给赵青淮的家奴,也是这个哥哥对赵青淮最后的保护。
由于武功高强,他一般不常露面,更是赵青淮最后的底牌,现在他却被派到民间来找人。
与周易的目标不同,他要找的,是周易的亲娘。
其实他不明白赵青淮的意思,本以为为了报复,可赵公子下令,绝不许伤害那老妇人,要将她全须全尾带回京城。
陆冕不明白,若是为了报复,杀掉那老妇人,岂不是更爽。
记得他当时还愤愤问过赵青淮:“公子,周易那厮生生砸断了你的左腿,我们还护着他亲娘,岂不是太亏了,依我看,就该杀掉他娘亲,直击他内心。”
“也好出一口恶气。”
可赵青淮只是笑了下,若有所悟:“留着那妇人,可比杀了她,更有用。”
“陆冕,你知道钱威为什么会为我而死吗?”
陆冕看他,没有吭声,赵青淮也没想等他回答,轻声:“因为钱威有家人,有孩子,他知道我死了,周易不会放过他家里人。”
“所以他宁愿赌一把,换我活,换自己家人平安。”
陆冕点头:“人之常情,可这和周易有什么关系。”
赵青淮好笑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不想让周易成为一个没有任何软肋的人。”
他笔尖的梅花悄然绽放,赵青淮望着屋檐下越积越厚的冰层,轻声,
“周易人很聪明,也很不择手段,这些年,他一直困在和李昭的恩怨情仇中,还能稳坐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这样的人留一个软肋,他才会好对付。”
即使赵青淮对李昭如此痴迷,可他刨析起李昭来,却好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陆冕若有所悟。
赵青淮笑了下:“再说,他打断我的腿,我就一定要打断他的腿吗?”
“天底下没有这个道路,”赵青淮画下最后一笔,轻声,“说实在的,我还要感谢他呢。”
“没有他,陛下怎会对我彻底放下戒心。”
赵青淮笑了下,看向陆冕,
“有些人,表面上是赢得了面子,可实际已经丢得到处都是了。”
“周易宁愿用自己的面子给我铺路,我又怎能不感恩戴德呢。”
陆冕回想这些,心中不由得有些胆寒,他发觉虽然赵青淮长得和赵长今有八九分相似,但他性格却和赵长今截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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