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李昭抓住他的手, 笑得眉眼弯弯:
“越是看着老实的越不老实,像我这种看着不老实的,往往是最老实的。”
“你可得珍惜我。”
“不然找个看似老实的, 转头给你喂点老鼠药, 可怎么办?”
赵青淮哑然失笑, 他不明白李昭到底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话来的。
若不是这世道不允许,李昭怕不是将自己和周易一起娶了, 说不定到时候他们两个还要因为谁做小这事再打一架。
李昭眼见赵青淮神色微妙,不着痕迹岔开话题:
“你今天调查的如何了?”
听到他问这话,赵青淮摇摇头:“当时那人做得太隐秘。”
“不过我今天倒是听说了个趣事, 长公主精挑细选领养了一个宗室旁支的孩子,听说七岁还不识道德经。”
“这么离谱,有时间带我看看。”
李昭兴致勃勃。
赵青淮笑笑:“她很宝贝那孩子,谁都不许看,说要带在身边自己好好教导。”
李昭望天, 她突然问:
“清淮。”
“怎么?”
“如果真的调查出来, 你又要如何呢?”
赵青淮没有回答。
他看着李昭,声音不大, 但足够坚定:
“是谁干的, 就要他付出代价。”
“无论是谁?”
他眉眼清淡, 重申:
“无论是谁。”
他问李昭,“唐翡约定什么时候动手, 我和你一起去。”
李昭刚刚要回答。
外面传来敲窗子的声音, 她推开窗,果然是周易。
此刻她正窝在赵青淮怀里,怎么看周易怎么觉得多余。
于是李昭顺手把窗扇拉下了:“我们要睡觉了,周大人请回吧。”
“大半夜敲人窗户, 人家好怕怕。”
随后窗扇里传来男子温润声音:“不怕,我在这。”
周易在外面翻了个白眼,接着他从正门走进去。
看到赵青淮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周易心头越发烦躁。
他是拿捏住了李昭喜欢柔弱的男人。
等联手结束,自己还是要搞死他。
周易面无表情想着。
他来到屋里,淡淡:“我发现了至关重要的东西,不想听算了。”
“辛苦周大人了。”
赵青淮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死样子,顺便给李昭笼好衣领。
周易看着他怀中的李昭,抓着案宗的手缩紧。
一瞬间他几乎克制不住内心戾气。
而李昭自然明白周易的狗脾气,再惹真的要出事,于是乖乖走过去坐在一边,轻轻推了推他:
“快说啊。”
周易深深叹了口气,强压下乱七八糟的想法,他看着赵青淮:“我查到七年前,长公主曾经调动过一万人的手中军队,往京城逼近。”
“他们的理由是,清理京城流寇。”
“天启元年,九月十三日,”周易看着赵青淮眼睛,“正是陛下登基的时间。”
“你哥哥死的同一天,陛下正好登基。”
李昭接话。
“没错,”周易点了点卷宗,“那时候先女皇死了还不到三天。”
“何穹和那几位大臣也是在那时候出事的。”
“三天内,长公主杀顾命大臣,举兵包围京城,那时候太子手中兵权不稳定,根本无法抵抗。”
“这么说,那时候长公主谋权篡位,成功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李昭接话。
“对也不对,太子的叔叔骁骑将军掌握着铁骑,足有五万人,只是那时候没有赶到京城。”
“他赶到京城,起码需要半个月。”
李昭双手交叉,托着下巴:
“长公主完全可以趁着这时间,先一步控制住中央,登基后,那将军的举动就成了谋逆。”
“到时候太子和太孙都被她控制住,那将军也不能不听她的。”
“毕竟公主是君,他是臣,身份有别。”
周易:
“看来她还是被遗诏牵绊住了手脚。”
“毕竟有了遗诏,她就是得而诛之的对象。”
“如果你是长公主,什么情况下你会停下?”
赵青淮看李昭。
李昭望着摇曳的烛火,轻声:“都已经走到那一步了,除非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不然我肯定不会停下。”
三人一时默然。
“如果真的有刀架在她脖子上,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赵青淮低声。
“难道是太子当时找到了牵绊她的手段?还是肃王插手了?”
肃王是当朝唯一的异姓王,因为祖辈战功卓越,所以这辈子也地位卓然。
所有当时肃王的世孙丢了,各地才会那么紧张。
周易看了眼赵青淮,轻声笑了下:
“我已经派人去常如松府邸了,也许今晚我们就能有答案了。”
“当年的顾命大臣,只剩他还活着,他一定有问题。”
李昭半是赞叹半是感叹:
“没想到你都当上锦衣卫指挥使了,手段还是这么下作。”
周易看她一眼,冷笑:
“你不下作,要不是律法不允许,你怕是连我和赵青淮一起纳了吧。”
赵青淮震惊地看了眼周易,他从来没觉得周易是这么的和自己心灵相通过。
李昭神色冷淡,望着周易,笑了下:
“不,你是糟糠之夫,已经下堂了。”
“我李昭不喜欢吃回头草。”
虽然她话里带着戏谑,可眉眼中那点认真意味,还是叫周易心口疼了下。
他身子靠后,眉眼间那点戏谑褪去。
“知道了。”
他轻声。
空气一时凝固起来。
赵青淮看着周易,竟然一时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惆怅。
就在气氛有些僵滞时,外面传来信鸽叫。
周易打开窗子,解开信鸽脚下的小包袱。
他神色一凛,喃喃:
“看来我们都猜错了。”
他将包袱里的东西甩到众人面前。
包袱里,赫然是一件叫众人都想象不到的东西。
此时公主府中,穆宁泽已经准备安寝。
婢女路过,端来一盏热茶,恭声:“公主,该喝陛下赏赐的补药了。”
穆宁泽看着宫女,那黑褐色汤汁里,映不出一点人影。
她毫不犹豫接过,朝着嬷嬷笑道:“难为陛下费心,日日守着你,叫我喝药。”
嬷嬷恭顺,眼角却紧紧盯着她,眼见碗空了,嬷嬷才满意笑道:
“是陛下想着公主,陛下与公主手足情深,真叫天下人为之称道。”
长公主笑而不语。
“老奴告退。”
嬷嬷识趣告退。
穆宁泽确认嬷嬷走后,立刻点了自己几大穴道,刚刚喝进去的药汁,又被无声息吐在帕子上。
女婢贴着她耳边,疼惜:“公主,你这又是何苦呢?”
穆宁泽咧开嘴笑了笑,若不是这样,宫里那位又怎能对她完全放下戒心。
“好冷,”穆宁泽嘴里喊着,眼却冷冷瞧向窗外。
婢女心领神会,心疼大声喊道:“快给公主再拿点暖炭来。”
正是秋高气爽的天气,穆宁泽却烧热了寝宫,这种反常的举动,不由得让人怀疑。
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叱诧风云的公主,是不是已经虚弱得像没牙的老虎。
可就算她百般戒备,终究会有少量的药汁残留。
穆宁泽靠在床榻,吃下早就准备好的解毒药,靠在床头,静静等待药效过去。
而此时皇宫中,那杯毒药正被送给穆骁的路上。
穆宁泽这些年在宫中爪牙众多,这杯毒药自然也被穆骁悄无声息地喝掉了。
只是与他们给自己下的慢性毒药不同,服用久了,会四肢僵硬,思维迟缓不同。
最后会心脏骤停而亡,外人是瞧不出一点伤痕来的。
穆宁泽给皇帝和太子下得都是药引子,前期喝的时候察觉不出来一点。
只要后期沾一点点配药,服用者立刻会心悸而亡。
这一对姐弟,说不出是谁更狠毒一些。
穆宁泽这边听眼线报告说,皇帝和太子已经将药引子喝得一滴不剩。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穆宁泽看向外面的月光,突然像是想到什么。
她披着披风来到外面,将一壶酒倒在后院的一棵梨树下。
她轻声:“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但我怕自己忙忘了。”
“索性今天,我们君臣一起喝一杯。”
“赵梦泽,”穆宁泽突然唤他的字,望着那树自言自语,“我会让你看到我成功那天。”
“我会做一个好皇帝,就像我们曾经为之努力的那样。”
她咬了下下唇,露出难得的偏执神色,
“我会证明,你当初背弃我,是错误的选择。”
回应她的只有夜猫子的咕咕叫声。
她看着酒液一点点渗进去,突然想到当初看到他尸体的那天。
他那么风雅豁达的一个人,死得却扭曲狼狈,浑身都摔烂了。
甚至手臂软绵绵的别在背后,成一个常人根本没办法达到的折叠角度。
那瞬间,穆宁泽是什么心情。
如释重负还有些没由来的愤怒。
她当时明明嘱托了周易,不要让别人看到他的惨状。
所以选择了火烧。
她偏执地想,他是她的人啊,就算走,也要走得体面。
那尸体血淋淋的,她不喜欢。
为什么周易还要折磨他。
同为习武之人,她怎会看不出来,赵长今死之前受过非人的折磨。
手脚被折断,脖颈被折断,死不瞑目。
穆宁泽想着,心中又升起无名火。
她是不肯承认自己错了的,可现在面对一轮孤月。
她心中蓦然翻涌着苦涩的情绪,叫她心绪难平。
她低低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也许当年的命令是有些草率。
也许她派人讲和,他不一定不会重新信任自己。
毕竟他是自己手下那么认真有能力的臣子,是所有君王心中梦寐以求的“美人”。
他像是一块浑然的璞玉,由自己雕刻出来,惊艳四座,又被自己亲手毁掉了。
由她而生,又因她而死。
怎能叫人不遗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可自己当时只是太害怕。
怕到无暇思考, 怕到容不下任何变数……
穆宁泽眼睫微动,目光落在窗台的兰草上。
那正是赵长今最喜欢的花。
穆宁泽原本不允许这样的花摆在她面前。
自从他死后,自己不允许任何会引发自己回忆的东西出现。
可如今她久久盯着兰花。
鬼使神差走过去, 轻轻摸了下兰花的叶子。
微凉狭长, 却依旧身姿绰约。
这时候外面传来宫人惊恐的交谈:
“你怎么把兰花放在寝宫, 你这个猪脑子。”
“不知道长公主最厌烦兰花吗!”
可就在他们要搬走时,穆宁泽却叫住了他们:
“留下吧。”
“什, 什么?”
岂料太过紧张的宫人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穆宁泽瞧了眼兰花,他们如蒙大赦,急忙放下。
待众人走后, 穆宁泽瞧着兰花,仿佛眼前又出现那人紧蹙着眉头的模样。
他从前是很爱笑的,可自从跟了自己,他再也没有开怀地笑过……
天启元年,九月初十, 行宫内, 穆宁泽已经做好一切准备。
她拿出太医早就准备好的药剂,准备煎服后给女皇服下。
这一碗药, 看似是大补, 可对虚弱的女皇来说, 就是鸩毒。
行宫廊下,各类奇花异草蓊郁, 随着秋后最后一点暖意, 疯狂生长。
甚至有的伸出脆弱枝条,绊住穆宁泽的脚。
她却踩断枝条,脚下发出“咔咔”声音。
来到小厨房,厨娘在暗处窥视她。
穆宁泽却一无所知, 静静煎药。
她看着眼前升起的袅袅青烟,突然想到赵长今。
自从他和自己决裂后,不知怎么却入了女皇的眼。
在朝中孤立无援的他,却成了女皇最信任的臣子之一。
穆宁泽何尝不知道母后的心思,赵长今家世清寒,利益纠葛少,办事自然比旁人清廉干脆。
他是一把好用的刀,揣摩着女皇的心意,对准百官的薄弱处。
穆宁泽曾经也不相信,他仅仅只因为那几个镖局就和自己决裂。
她次次下拜帖,他将拜帖退了回来。
穆宁泽还是不敢相信,只觉得他是在和自己闹脾气。
直到自己手下的一个官员名为郑爽犯事,落到赵长今手中。
穆宁泽没有说话,她想要观察赵长今态度。
没想到原本是罚俸禄的小事,却叫赵长今一纸弹劾诉状,吹得天大,将那官员流放到了海南。
穆宁泽听闻此事,不慎将花枝折断,花刺扎进她指腹,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有人想要来帮她包扎,却被她反手甩了一巴掌。
所有的仆人都跪了下来,瑟瑟发抖,不敢再抬头。
当天夜里,一顶小轿悄悄落在赵长今府前。
更深露重,穆宁泽很有耐心的在厅堂等着他。
她头上插着牵蓝金丝宝石簪,流苏端正,而穿得紧袖常服,眉眼清冽,娥眉细长,有种宝剑出鞘的锋利感。
不多时,穿着里衣,披着外袍的赵长今匆匆赶来。
他还没有安寝,指腹有墨迹,应该还在加班加点处理公务。
见到穆宁泽时,他神色平淡:“微臣赵长今,参见长公主。”
穆宁泽没有吭声,只是拿眼扫着他。
良久,她古怪笑了一声:“你可知道我今日为何来?”
“臣不知。”
赵长今回答,
“况且君臣男女有别,殿下贸然造访府中,对殿下名声无好处,殿下还是……”
赵长今没说完,就感觉穆宁泽的眼神剑一般盯住自己。
可他平视着她的眼,叹气:
“公主若是为了郑爽的事情来,那还是请回吧。”
他神情中带着一丝蔑视,虽然极淡,却依旧被她捕捉。
穆宁泽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燃起怒火来。
她望着眼前的男子,自己一手提拔挖掘的人才。
自己看着他从没有露头的笋子,长成如今的修修青竹。
可他呢,拿什么来回报自己的?
拿他的不忠,拿他所谓的良善。
甚至对自己的人,赶尽杀绝……
穆宁泽看着他的眼,突然冷嗤一声:
“说实话,你根本就不是因为镖局那些人,和我闹脾气。”
“你是觉得本宫不如太子,你想要弃暗投明,是不是?”
赵长今这时眼底才有些波澜,他深深看了眼公主。
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华贵庄严,赵长今沉沉吐出口气,低声:
“殿下。”
“郑爽收受贿赂被人抓住把柄却又自己处理不好,这样的人迟早会给你带来祸端的。”
可穆宁泽见他没有正面回答自己,心中已经是明白了两三分。
哪里还听得进去他那么多解释。
他口中所倾吐出的所有话,都变成了狡辩。
顿时朝堂的不顺,母后的偏心,朝臣的质疑,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抓住椅子扶手,用力到指尖发颤。
她想要维持一个好君主的形象,想要去宽宏大度。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她说:
“赵长今,是我一手提拔了你。”
赵长今敛眉,毫不否认:
“没错,臣有今日,多靠殿下提携。”
穆宁泽慢慢点头,却并没有按照他所想的,就此打住,而是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数着:
“你在陕西剿匪无兵时,是我写信给附近守兵,叫他们协助你。”
赵长今低头,看着地面。
“是我力排众议,要母皇召你回朝,我说你是惊世之才,我来为你打包票。”
穆宁泽说着,走下椅子,她轻轻捻着赵长今的腰带,
动作亲昵,可她的神色却没有任何暧昧可言。
她神色疏离,带着探究,
“是我提携了你,是我穆宁泽给了你一切。”
“难道赵大人是被前几日的册封最年轻文渊阁学士的殊荣,弄得晕头转向,将这些前尘往事尽数抛掷脑后了吗?”
赵长今摇头。
穆宁泽看他摇头,心头火越发升起。
她冷笑:“可是你怎么回报我的?”
赵长今盯着她的眼:
“殿下……我。”
穆宁泽打断他:
“郑爽是个蠢货,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
赵长今微微一怔,没想到以穆宁泽的性子会为自己忍让至此。
要知道曾经开罪过她的臣子,但凡不和她心意的,都没有好下场。
可她现在竟然说她不计较。
赵长今长叹口气,他没有看穆宁泽,而是低声:
“殿下,可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
听到这话,不亚于自己养了很久的狗,突然跑去和自己的敌人摇尾乞怜。
还要回头骂自己丑一样。
穆宁泽彻底抑制不住内心怒火,她从小就被看作天之骄子。
在那个傻呵呵的穆骁出生前,她被皇帝亲自带在身边培养六艺。
从小她穆宁泽就是天之骄子,只有她看不上别人的份,没有别人嫌弃她的份!
穆宁泽猛地从墙上抽出长剑。
剑光一闪,已经抵住赵长今脖颈。
穆宁泽手下没有留情,鲜血很快涌出。
赵长今只觉得脖颈一凉,接着对上穆宁泽寒凉无比的眼神。
她说:“我不要的东西,我就是毁了,也不会给别人用。”
“你懂吗?”
剑锋还在用力。
一点点切割着他的皮肉,似乎下一刻就要摸到动脉,上演一出凄厉的悲剧。
赵长今被迫昂起下巴,感受着死亡和自己一步之隔。
而自己曾经全心全意信任的君王,对自己拔剑相向。
赵长今喉头滚动,竟然对死亡产生不合时宜的向往。
他看着穆宁泽,忍不住将脖颈往上靠。
是不是死在她剑下,是最好的结局。
无需在良知与恩情中纠结,赵长今觉得自己就像话本青楼里的娼女,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最终只能以死来明志,来结束自己无尽的缱绻忧愁。
一死了之,多么干脆美好的结局。
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于是他深深叹了口气,神色像是石子落在古井中那般,平静无波:
“若是殿下想杀臣,臣可以另选一个时间,安顿好家中幼弟,再去一个人迹罕至地方。”
“这样殿下出了气,臣死后,尸体也很快会被野兽吞噬,不会给殿下惹来麻烦。”
赵长今抬头,那无论什么时候都笑吟吟的眸子,此刻依旧带着笑意。
只是那笑意藏着淡淡苦涩。
好像暴雨下被摧残之际的茶花,只需要一点点外力,就会齐齐断头坠落。
唯余一地荼蘼。
想得这么周到,自己是不是还要谢谢他?
穆宁泽面无表情心想,她很想遂了他的愿。
可对上那双暗藏期待的眼眸,她发现自己握剑的手在发抖。
风拂过她眼前,那个在藏书阁抄写公文的小官,如今却平步青云,无数人艳羡。
可在她眼中,他还是那个初见的小官。
拘谨,衷心,还有一双平静清澈的眸子。
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你惺惺做什么态!”
穆宁泽将剑扔到一边,猛地一脚踹向他胸膛。
这一下没有留着力气。
赵长今猝不及防,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他感到胸骨被挤压断裂,喉中顿时涌上血腥味。
可他强撑着没有吐血,他害怕在公主面前失了礼数。
全然不知,在赵长今眼中,自己面白如纸,血细细挂在嘴角。
一副油尽灯枯,饱受摧残的模样。
穆宁泽没有再看他,而是将剑别回墙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她已经冷静下来。
或者不如说她的愤慨, 已经转变为一种更深的恨意。
她细细拂去剑上的灰尘,就像是扶起他那个人一样。
她没有看他狼狈的样子,为他保留了一丝体面。
她说:“赵长今, 我会让你知道, 你的选择是错的。”
“我会是这天下最贤明的君主。”
而你, 终究会和野草走兽一样,籍籍无名的死去。”
她抬脚往外走, 落下寒凉无比的一句,
“以前的那些事,以后不必再提。”
赵长今动作怔愣一下, 他知道,穆宁泽这是彻底对自己失望。
连他们的过去都不许自己再提起。
她放弃了她曾经自己好的过去,彻底斩断了二人最后的纠葛。
从今以后,自己就算愧疚于她的,都不能再提了。
他想要勾起嘴角, 可心底的苦涩还是一阵阵漫出来。
他被彻彻底底抛弃了呢。
要不说人就是纠结痛苦的动物, 明明是自己一直求了很久的。
可在这一刻,他心仿佛溢出艳红的血, 漫尽了心底。
他很想连滚带爬, 求她宽恕自己。
求她不要扔下自己。
可他终究是没有动。
耳听着她离开时那轻轻一声大门响。
像是扣在他心底。
他忍不住佝偻着肩膀, 浑身发颤。
赵长今不知道自己心底是什么滋味,是悲是喜是惆怅。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倒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从那以后, 长公主与赵长今每每见到,就如同陌生人。
世人皆说赵长今攀附高枝,位及人臣后,又狠狠抛弃了长公主。
也有人说, 是长公主因爱生恨,二人情意缱绻。
众多纷纭中,赵长今犹如岿然的磐石,不置于耳,他沉稳大气的性格,也越来越受皇帝喜爱。
直到女皇临近离开别宫时,她秘密召集自己最心腹的五位大臣,发布了她最隐秘的一道遗诏……
“原来当年真的有遗诏。”
此时赵府中,李昭看着周易拿来的证据,震惊开口。
原来信鸽带来的是一页信纸,是七年前赵长今给常如松写的一封信。
信开始问候常如松身体,恭敬有礼,话锋一转,最后问何穹带着遗诏离开,现在不知所踪,问常如松是何用意。
三人皆是吃了一惊,赵青淮蹙眉:
“何穹是常如松一手提拔上来的,遗诏在他手里,就相当于是在常如松手中。”
“何穹当年带着遗诏逃出京城,难道就是为了将遗诏护送给常如松?”
他看向周易:“可何穹死后,遗诏又在谁手中呢?”
李昭沉思:“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谁杀了又为什么杀了何穹吗?”
俩男陷入沉默。
赵青淮:“这就是兵部的事情了。”
“当年用兵征调,只有他那里有记录。”
李昭:“长公主不是在那时候调过兵卒吗?”
“只需要查查他们的路线有没有重叠地方……”
周易看赵青淮:“这个事,兵部不会记载的,还得去北镇抚司。”
“我回北镇抚司查查。”
李昭立刻主动提出:“我也想去。”
“我还从来没去过呢。”
黑夜中,她的两颗眼睛像是宝石一样,微微发亮。
周易明知道不妥,但还是微微一笑:“好。”
于是三人就这样在周易的带领下,既偷偷摸摸又光明正大的进了北镇抚司。
李昭平时不爱看书,看到密密麻麻的案子就打瞌睡。
刚刚进去时候还挺稀奇,什么都看看摸摸。
可没过半个时辰,李昭就举着油灯昏昏欲睡了。
她眼睫在烛火的照耀下,根根分明,在白净的面庞上投下淡淡阴影。
她发髻斜斜簪着,大片簪不住的碎发落下,藏住微微勾起的唇角。
赵青淮望着她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
走过去,接下披风,给她盖上。
许是她目光太灼热,李昭迷糊问了句什么。
赵青淮再去查资料,发现自己的披风被扔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周易的披风……
他心中生起无名火,装作若无其事,用两根指头将周易的披风扔得远远的。
在他重新给李昭披好时,李昭抬眼,懒懒散散看他,无奈开口:
“你们两个要给我扇着凉了。”
赵青淮耳朵红了一瞬,但还是一丝不苟给她系上带子,和李昭呆久了,他的脸皮已经厚很多。
就在这时候,周易举着文书走过来,略带鄙夷地瞥了眼赵青淮,他看李昭:“找到了。”
“何穹死的地方是蓬头湾,当时附近正好有锦衣卫巡查,见到死人了,立刻上报。”
“何穹死了没多久,案子就传回了锦衣卫。”
“可不知为什么,这个案子被压了下来,那个最先发现尸体的锦衣卫也早被调出京城。”
“就连我都不知道,何穹的尸体竟然七年前就被发现过。”
赵青淮:“可知道是谁干的?”
周易笑笑:“我猜是长公主。”
“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是她的旧友,不然这种事情,怎么会帮她瞒得这么好。”
“只可惜,七年之变后,他生了急病,早就不在人世了。”
周易举着卷宗,
“这个卷宗,也只有他知道了,险些就一起带到了地下。”
“今夜叫我翻出来,纯属意外。”
周易说这卷宗卡在柜子的缝隙,险些将他绊倒。
李昭懒散笑:“说不定是何穹的鬼魂觉得冤屈,也在期望着我们早日找到真相呢。”
她望着摇曳虚无的烛火,仿佛自己也被带到腥风血雨的七年前。
她说:“长公主当年雷霆手段,连何穹都被他劫杀,皇位就是她掌中之物。”
“到底为什么失败了呢?”
就在三人调查之时,此时常如松的府邸,他已经叹了一百零八口气。
如今太子不信任自己。
常如松只觉得步步维艰,想要维持在朝中的至高荣耀,行差踏错一步,便是无尽深渊。
如果当年他没有……
是不是现在会是更好的局面,想到这,常如松思绪不由得飘向七年前。
黄叶凄凄,正是现在的季节呢,也正是先皇离去的日子。
先皇她带来了一个昌荣时代,走的时候也掀起了天下的腥风血雨。
而此时,穆宁泽在府中,痴痴望着皇宫的方向。
她感慨:“当年母后和我一起种下的株银杏,应该也黄了叶子。”
宫女讨好卖乖:
“可不是公主,听闻大家都说那棵树长势很好,都在争相捡果子泡水喝呢,说喝了会沾染福泽。”
长公主突然笑了。
她想到自己严厉的母后,想到她亲手教自己纵横之术,教自己帝王制衡心机。
她原以为母后会将那顶重而又重的王冠,伴随着沉重的血色,也一并加冕给自己。
可她错了。
自从自己的父亲争宠,给其他君父下了毒,被母亲一杯毒酒送走后。
母后看自己的眼神就越发冷冰冰的。
她似乎认定自己和君夫一样,是一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之人。
转而对怯懦善良的穆骁另眼相待。
她认可他宅心仁厚,觉得他有明君之象。
直到穆宁泽看着院子中的银杏黄了又青,才发现母亲已经很久没有来过。
她找到荣华殿,被告知母后在带着穆骁骑射。
箭头对准她那瞬间,穆宁泽明明白白瞧见穆骁眼底的杀意。
她不可置信回望。
可下一刻,穆骁手背绷起青筋,弦绷得紧紧的,发出细微颤动声,仿佛下一刻,那箭矢就会刺穿她的心脏。
生死压迫下。穆宁泽几乎下意识甩出短刃。
可眨眼间,那支箭竟然射向了她身后。
一只凶恶的秃鹫应声落地。
而那柄短刃却毫不留情地刺进了穆骁的肩胛。
他捂着肩膀,跌倒在地,不可置信看向穆宁泽,笑容沧然:
“皇姐,以为我要和你动手吗?”
穆骁低头:
“不知道我做了什么错事,竟然叫皇姐恨我至深。”
“若是皇姐真的容不下我,儿臣自请出京。”
穆骁转身对女皇跪下,嗓音发颤,“只求能给我一条活路。”
母皇的眼神箭一般望向她,她眼底的失望像要将她压垮。
穆宁泽还想要解释什么。
小太孙穆仁德跑过来大哭,抱着穆宁泽的小腿:“姑姑,求您放过爹爹吧。”
“爹爹前几日遭了刺杀,身体本就不好。”
“我给您磕头了。”
穆宁泽还没说什么,就见女皇朝他们走来,她扶起年仅十岁的穆仁德,轻轻拍去他袍子上的灰尘。
小孩子一见到祖母,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搂着女皇的脖子,抑制不住地哭:
“皇祖母,我害怕,我不想父皇死。”
穆骁捂着肩头神色苍白,将穆仁德接过来,勉强微笑:“母皇,小孩子不懂事。”
他用复杂的眼神瞧了眼穆宁泽,随口低下头:“随口瞎说的。”
穆仁德小手捂着他的伤口,默默流泪。
父子俩一大一小犹如两个小苦瓜。
穆宁泽想要解释什么,嘴张了几次,又说不出话来。
只因为女皇面无波澜,像是根本没有将此事放在心底。
她轻描淡写:“来人,将太子扶下去治伤。”
穆宁泽瞥到不远处树丛中,常如松犹如鬼魂那般站在阴影处,太子起身时候,常如松给他递了一个诡秘的眼神。
“母后……”
穆宁泽头皮炸开,瞬间知晓这是专门为她设的局,她刚想要解释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女皇却竖起手掌, 语调和蔼,抓住她的手按在手心:
“好啦,母后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你这孩子, 从小就反应快, ”女皇抿了抿嘴, 微笑,“什么风吹草动都离不开你的眼。”
穆宁泽却被女皇这话激出一身冷汗来。
她连忙跪下, 示弱:“母后,儿臣绝无和太子抢夺……”
“好了,你不要说那么多了。”
女皇揉了揉眉心, 疲惫,
“你们两个从小就不对付,这长大了还是这样,母后可是操了心了。”
她温柔的眼光落在穆宁泽身上,却像是黏糊糊的大网, 笼得人浑身不得劲,
“你说,等我死了后, 你们怎么办呢?”
穆宁泽咽了下口水, 她垂眸示弱:
“皇弟仁慈, 我们定会和睦以待。”
女皇一副恍然大悟样子,笑眯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我就放心了。”
一阵冷风袭过, 女皇咳嗽起来。
穆宁泽想要去扶她, 却被她轻轻避开:
“回宫吧。”
那是启程行宫的前半年前,女皇的身体已经不健康。
穆宁泽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出戏,叫女皇下了这样的决定。
她临出发行宫前,已经听到些许风声, 说女皇立了一道遗诏。
但由于女皇保密工作太好,那五个人朝中最位高权重的大臣。
穆宁泽竟无从探查遗诏内容。
但她没有坐以待毙,她知道她如今就如同樊笼中的雀儿,别人稍稍一伸手就能将自己绝了生机。
于是她写信联系了京城周边的将领,对方曾经承蒙过她的恩惠,也一直有自己训练的私兵。
从民间运来的武器,就是给这批隐秘的军队使用的。
穆宁泽还派人在民间大肆为自己造势,说太子穆骁昏庸,而自己体恤爱民,引得民间流言纷纷。
她也曾在宫内遇到那个人。
赵长今如今带着紫金绶带,在一众老臣中,显得格外清俊挺拔,可他眉间似有忧色不展。
对上她目光时,赵长今像是想和她说什么。
可对上她略带期待的目光,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想到这,穆宁泽就攥紧了茶杯,任由茶水在手中跳跃。
哪怕他当年给自己一点暗示,自己都不会那么被动。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也算报了自己的提携之恩。
可他没有,他选择移开目光,与自己擦肩而过。
穆宁泽头上的步摇随风触到他面颊。
他的脚步微微一滞。
那时穆宁泽强压下内心愤怒,她决定等自己上位。
第一件事就是杀掉赵长今。
她转头吩咐了自己的私兵。
只要自己出发行宫,等女皇一死,他们就杀掉五个顾命大臣,毁掉遗诏。
是的。
她虽然不知道遗诏内容,但她太了解自己的母皇了。
为了保护那个废物穆骁,她愿意用一切帮他铺路,哪怕是要亲生女儿的性命。
穆宁泽决定发动一场政变,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像母皇当年做的那样。
天启元年,九月十三日,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天气。
达官贵人们出门游玩,百姓们获得丰收。
大家都是一派欢天喜地的氛围。
没人想到在幽静偏僻的行宫,一场弑母行动悄悄拉开帷幕。
穆宁泽提前派人支开了常如松。
那个老狐狸,是铁杆的太子党,如果他在这,自己又怎能这么轻易成事。
好在那道伪造太子口气的密信起了作用,常如松果然连夜离开了行宫,没有告诉任何人。
趁此时机穆宁泽赶紧带着自己伪造好的遗诏,来到母亲寝宫前。
母皇的气息已经所剩无几,痰液堵住她的喉管,需要宫人无时无刻不伺候着。
穆宁泽一进行宫,那些宫人们都识趣地退下。
幽深的宫殿中,处处弥漫着腐败奢靡的气息,母亲的床榻上雕刻着的盘龙,仿佛像是预感到什么,对她怒目圆瞪,狰狞无比。
穆宁泽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母后,碗中的药汁泛起涟漪。
女皇的语调尚且算平静,她说:
“阿梦来了,坐吧。”
这是穆宁泽的小字,女皇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
现在从她口中吐出,没有任何温馨感觉,反而叫穆宁泽感到每一寸肌肤都沁进寒意。
她的心像是被冻住,流出红艳艳的血。
只因为女皇方才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个专断的女人才会对她感到愧疚?
她几乎站不稳,于是轻轻将药碗放在一边。
这加量的药汁,只要母皇喝下,就必死无疑。
她看着母皇,轻声:
“母后,你瞒着我立了一道遗诏是不是?”
女皇的神色开始涣散,像是听不懂她的话,仍然笑盈盈看她。
夕阳落在这个性命将尽的老人身上,倒是给她的面颊添了一丝慈爱。
穆宁泽紧紧盯着她的眼,追问:
“遗诏是什么内容?”
女皇无动于衷看着她,眼底的慈爱像是要溢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是不肯告诉她。
穆宁泽半跪在床前,声音近乎恳切,眼泪无知觉沁透了她的鬓角:
“母后,母后。”
她抓着女皇的袖子,心一点点凉了,几乎啼血般喊出一句,
“我也是你的孩子啊。”
“为什么你什么都想着穆骁,我明明处处都比他强……”
母皇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袖子从穆宁泽手中抽走了。
她盯着女儿的脸,轻声:
“咳咳,阿梦,你很得力,你很像我。”
她深深叹了口气,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很好那般,轻声,
“母后,舍不得你。”
穆宁泽却一下听出了女皇的言外之意,她瞳孔猛地扩大,像是被谁扼住喉咙。
她想要扯出抹笑,可眼底不自觉流泪,又哭又笑,狼狈之极。
她轻声:“母皇,你在和儿臣开玩笑吧……”
女皇笑笑摇头,重申:“母皇,舍不得你。”
这瞬间,穆宁泽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二话不说,拿来桌子上的药汁给母皇灌下去。
母皇像是早就料到有这么一遭,并没有怎么剧烈反抗。
少许漆黑的药汁顺着她脖颈流下,更多的则被她被迫吞下。
急促的吞咽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行宫寝殿。
穆宁泽的紧紧手掐着母皇的脖颈,望着那张苍老威严的面孔。
那一开始紧绷挣扎的躯体,也在她手中渐渐卸力。
只是她的眼还紧紧望着穆宁泽,浑浊的眼中掠过异样的光,似悲悯似愤慨。
可在穆宁泽笑着掏出手中的假遗诏,让她按上手印时。
女皇还是挣扎了一下,却换来穆宁泽更强硬的扼住。
锦被被翻涌出细小的灰尘,如血的夕阳中上下翻飞,女皇目眦欲裂,嘴角渐渐趟出血来,宫殿中氛围凄凉而又诡异。
穆宁泽嗓音平淡:
“看到这个遗诏了吗?不管你从前写了什么,从今天从此刻,这才是唯一的遗诏。”
穆宁泽美眸闪着喋血的光芒,兴奋笑道,
“母后,你为你的好儿子筹谋一生,偏偏他是个不得力的。”
“这皇位,还是我来做稳当。”
女皇死不瞑目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她的手还紧紧攥着穆宁泽手腕,尖锐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可随着她身体僵硬,她的手也慢慢松开。
穆宁泽看着眼前没了气息的尸体,泪不知觉落下来了。
母女连心,穆宁泽不用多问,就明晰了她的意思。
她不舍得自己,所以要带自己走。
可从未有人问过一句,这样对她是不是不太公平。
跪了太久腿麻,穆宁泽起身时候趔趄一下。
她轻轻擦去眼泪,来到后窗,发了一束烟花。
这是动手的意思。
既然母后不愿意给她,那她只能自己来讨了。
而此时京城中,长公主的人蹲守在顾命大臣府邸附近,轻而易举要了他们的命。
这一切发生在同一时间,甚至可能上一刻家人正在和他们说话,下一刻背过身再回头,就只能看到他们冰凉的尸体。
接着,家人也失去了意识。
长公主的人从暗处走出来。
可当他们俯身去摸遗诏时,发现遗诏并不在这几人身上。
与此同时,常如松发觉自己被骗,匆匆往行宫去赶。
而何穹也带着遗诏,匆匆往京城外的蓬头湾赶去。
他也亲眼见到了其余三个顾命大臣死于非命,加上长公主的兵卒入城,此刻京城中已经是一片混乱。
他额上汗珠不断滴落,不断催促车夫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何穹赶到城门的前一刻,公主安排的人也即将赶到,他们接管了城门的布防,拿着画册一个个对比何穹的长相。
可谁知道载着何穹的马车,恰好与他们失之交臂,马车里的何穹眼见自己躲过一劫,颤巍巍拿帕子擦了擦汗。
他摸了摸身边鼓囊囊的包裹,心中稍安。
常如松大人保证,只要他带走遗诏送到行宫,以后他就能卸官隐居,和家人团聚。
至于今后朝堂的风波,他再也不想插手了。
谁想到他刚刚来到蓬头湾,就被公主的人追上。
何穹被人一剑贯胸,黄灿灿金子从他怀中跌出。
可那些人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摸索着他怀中,可那遗诏,竟然不翼而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冷汗从首领额上沁出, 下面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首领面上覆着层严霜,沉声:“搜,肯定是有人拿走了那东西。”
“只要能找到, 生死不论, 一定要抢回来。”
可惜他们刚刚想要找, 就见到另一波人马前来,带起无数尘土。
首领眸子微动, 不甘心下令:“是太子的人,看来是他们提前劫走了遗诏,我们先走。”
“将一切回禀给长公主。”
想到这, 穆宁泽叹了口气,可惜那封遗诏后来还是落在了太子手中,不然自己今日何至于如此被动。
而此时的常如松也叹口气。
可惜当年他并没有将遗诏拿到手中,不然当年就可置长公主于死地,何至于如此为难?
而这边北镇抚司里, 李昭指着一堆繁复的文件, 提出一个关键问题:“那这遗诏到底在哪呢?”
周易:“我猜,是落在了太子手中, 不然以长公主当年的准备, 皇位近在咫尺。”
赵青淮摇头:“不。”
“我猜, 谁也没有得到,”他扫过眼前二人, “才会形成如今的鼎立之势。”
李昭神色冷然, 叹了口气,颇有些沮丧:“没有证据,谁说得话也做不了数。”
“况且你们就算查出当年的事情如何,又能怎样呢?”
她应该是想到宋谈和自己的家庭, 神色不由得黯淡了几分,
“就算现在知道是长公主害死的他们,我还能……”
她欲言又止。
“为什么不能?”
赵青淮却抢先一步答出她内心所想,他合上卷宗,朝李昭微笑,
“做错了事情就要付出代价,长公主也不例外。”
“谁害死我哥哥的,一样也要付出代价。”
赵青淮平素都以温和面孔示人。
可他现在说出这样的狠话,也不叫人觉得浮夸,却叫人心头泛起密密的寒意。
赵青淮摸了摸她鬓发,眸色平静:“小昭,别担心,我会办好的。”
就在这时,周易不爽地拉开他的手:“别动手动脚的。”
周易也看向李昭,柔声:
“小昭,他说得没错。”
“如今的局面,没有一方是值得依靠的,太子多疑,长公主暴戾,无论哪一方,都容易被当作炮灰替死。”
“所以我们谁也不能信。”
周易攥着她的手,殷切,
“但你父母的仇,我会替你报。”
李昭张了张嘴,她说不出话,她其实想告诉周易。
她已经不想再向任何人复仇了。
杀掉孔令后,她其实迷茫了好一阵子,她觉得她的人生不应该被仇恨缠绕着。
可就这样放过长公主,她的确还心有不甘。
赵青淮和周易二人哪里不明白她的想法。
见她面上兴致不高,赵青淮扯了个别的话题,轻声:“你不是还要帮唐翡除掉崔然,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吧。”
他指尖轻轻点着李昭太阳穴:“睡得太晚,头要痛的。”
李昭紧缩的眉心渐渐舒展。
周易看了眼李昭,蹙眉:“崔然?”
赵青淮边全心全意给李昭按着头,边随口答道:
“张琼的夫人和府中护卫有私情,害怕暴露,拜托小昭动手。”
“好啊,”
周易闻言面露戏谑,他掐了掐李昭面颊,
“好啊,几年没见,竟然赶上杀人越货的勾当了。”
李昭白了他一眼,心想着这小子进锦衣卫前,不知道干了多少坏事。
若是细细数起来,他们二人杀掉孔令和那些仇人,早就应该进大理寺钉床滚一圈了。
现在和她装正经人……
不过经赵青淮这么一提醒,李昭这才想到自己还有正事要办,她立马:“走吧走吧。”
她一马当先,两个男人鬼般跟在他身后,一近一远,连脚步都轻飘飘的。
李昭回头,微笑:“你们两个怎么鬼一样,走路都没声的。”
屋檐下灯笼照在赵青淮面颊上,他半边脸青白,而眼睫极长,投下淡淡阴影,整个人鬼气森森。
赵青淮视线扫过李昭的面,却在她淡粉的唇瓣上停顿了一下。
接着他没说什么,收敛目光极其克制地朝她笑笑。
李昭却莫名觉得有些心动。
周易眼见二人眉来眼去的,心头堵得和塞了千斤巨石一样。
他横跨一步挡在赵青淮面前,阻隔李昭的视线,眯眼:“死了也是你的鬼,开心吗?”
李昭收回眼,歪头看他,笑笑:
“我才不要你的鬼,心眼小又善妒。”
“不如赵大人大方,有容人之量。”
赵青淮闻言眸子微眯,烛火在他眉眼间流转,他从唇齿间弥漫出一道淡淡反问:“哦,是吗?”
出了北镇抚司,周易看着李昭:“要不要和我回家睡一觉,现在天色也晚了。”
赵青淮:“不劳周大人费心,我会带小昭去客栈。”
周易唇角微翘,不无讥讽:
“赵大人竟然在京城中没有落脚宅邸,实在是有些寒酸。”
赵青淮不遑多让勾起唇角:“周大人这么快就在京城办宅置地,不愧是是锦衣卫。”
他望向周易身后,叹息:“就是不知道周大人用那些抄家的钱财置办宅子,半夜会不会听到鬼哭呢。”
李昭抱臂,幽幽提醒:“现在半夜了,各位。”
周易眸子一厉:“小昭不能和你睡一间房,谁知道你这个禽兽会对她做什么。”
李昭心虚看了眼赵青淮,恰好他也在看自己,赵青淮微微挑眉。
她想,周易真是对自己有无限滤镜,明明禽兽的是自己。
赵青淮语调平淡:“周大人可以和我们一起去,虽然你和小昭也没什么关系了。”
“但我不介意。”
周易冷笑一声。
李昭觉得他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三人来到客栈,小二睡眼惺忪迎出来,弯腰:
“三位住店?可惜咱们这边只有两间上房了。”
赵青淮看了眼周易:“不若我们挤一挤,周大人?”
周易顿时起了一身恶寒,他后退半步,看了眼李昭:
“小昭,你晚上把房门插好,别让别有用心的人进去了。”
赵青淮笑而不语。
李昭只是乖乖笑着点头。
赵青淮神色坦荡:“周大人不必如此防备我,只要小昭不愿意,我绝不会动她一根头发。”
周易犹豫地看了眼他,不太敢相信自己的政敌。
眼看着二人各自进了房间,小二催了几遍,他才愿意挪动脚步。
李昭这边刚刚进房间,她要了几盆水,简单冲了冲身子。
就在这时,门传来一道轻轻叩击。
李昭心头微微一动,她扬声:“干什么?”
赵青淮低声:“小昭,我那屋好像不对劲……”
李昭“啊”了一声,迟钝地擦干头发,来到门前。
虽然二人早有过肌肤之亲,但今天周易三令五申的模样,叫李昭心底那点蠢蠢欲动的火苗也有些消散。
不为什么,周易那张苦瓜脸,像是只要她和赵青淮越界,他就能哭给自己看。
于是李昭站在门前,却没有立刻打开门:“怎么了?”
赵青淮语调凝重:“你先开门,我和你讲。”
李昭犹豫着将门开了一条缝,下一刻,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挤进门缝。
空气中弥漫着烛火即将燃尽的淡淡呛人气味,叫人心神荡漾。
李昭脚步不稳,险些摔倒,却被他伸手搂住腰肢,顺脚关上了门。
烛火映在他眼中,多了几丝异样色彩。
李昭心像是要跳到嗓子眼,低低:“你房间怎么了?”
下一刻,她眸子微颤,因为赵青淮单手揽起她腰肢,将她抵靠墙上。
他眼极其侵略地扫过她唇瓣,甚至是幽深的衣领。
接着赵青淮用一种委屈语调,低声:
“小昭,我听到了鬼叫。”
他抓着李昭的手,按向他胸口,
“就在我床底下,我好害怕……”
他额头抵靠着李昭的,二人呼吸交缠。
赵青淮低低:“小昭,能不能不要放我一个人在那,周大人想必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
“毕竟现在我们可是盟友啊。”
好茶。
好娇弱。
李昭忍不住想要翻白眼,可她偏偏就吃这一套。
果然下一刻,赵青淮就得寸进尺地抓着她的手轻轻扯开了他的腰带。
他不知为何,今夜衣服穿得格外松垮,李昭轻轻一扒,就露出大半肩头。
赵青淮轻轻喘息,他背后的伤疤还在愈合,翻着粉红的肉。
不知为什么,这道伤疤没有叫李昭觉得厌恶。
反而激起她某种特殊的感觉……
她自然已经明白赵青淮今夜的来意,瞧着他伤口干巴巴问道:
“没,没关系吗?”
赵青淮笑着摇了摇头,眸光闪动。
他轻轻低下头,含住李昭唇角,那温柔的举动叫她不由得放下戒心。
由于被他半托半抱着,李昭不得不将浑身力量依靠在他臂膀,这迫使她仰着头,显得额外配合。
这自然对赵青淮很有益。
他目光落在她眉心,鼻梁,唇瓣,湿漉漉的目光犹如实质,落在她面上。
李昭呼吸紧了些许,半是期待半是羞怯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可赵青淮却顿住了。
他手指拂过她面颊,凉凉的,细微的触感叫她呼吸有些不顺畅。
二人呼吸若近若远,近到李昭能闻到他身上特有那股冷然书卷味,夹杂着香囊干花的幽香。
他的目光幽深,看久了会不自觉被他吸引。
尤其是他现在穿得松松垮垮,而冷风一吹,他漂亮的锁骨轻轻往后缩了缩,更惹人怜爱。
李昭咽了下口水,再抬头,发现赵青淮眼底含着笑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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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李昭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着恼。
她张嘴咬在他锁骨上, 男人闷哼一声。
那锁骨本就是浅浅覆了层皮上去,与其说是咬。
可不知怎么了,李昭察觉身下男人微微颤抖着, 喉中漫出破碎呻|吟。
她像是被感染到, 动作越来越轻, 到最后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吸|吮。
当她抬起头来, 锁骨处一处极其规整的牙印,圆圆犹如满月。
赵青淮睨了一眼,他眼尾泛着嫣红。
他低下头去, 二人气氛已经十分火热,李昭自然而然以为他要吻自己。
下意识闭上眼睛。
没想到迟迟没等到他的吻。
再睁眼,发现月亮落在他面颊旁,他神色复杂,眼中像是流动着万千情愫。
他轻轻:“小昭, 你能不能主动亲亲我。”
他话尾带着点撒娇意味, 浓厚睫毛颤动着,犹如蝶翼, 轻轻落在她手背。
只因为他拉起她的手贴在他面上, 半是耍赖半是撒娇呢喃,
“你还没主动吻过我呢。”
他说完这话,李昭倒是愣了一下。
她没有主动吻过他吗?
她一直以为她对赵青淮很感兴趣, 很想拿下他。
竟然没有吗……
“不是那种亲亲, ”赵青淮有些着急,“是那种很正式的。”
月光落在他侧脸,显得格外温柔。
李昭鬼使神差扒掉了他的簪子,他顺从低头, 发丝倾泻,整个人更添了丝风流和随意。
“小昭,”
他喘着粗气,像是已经忍耐到极致,低低,
“你吻吻我好不好。”
他抓着她的手,喃喃吻过她每一处纤细指尖,细密的吻落下,好像无数小虫子爬过,
李昭痒得想要缩回去,却被他握得更紧。
赵青淮眼中掠过一抹黯淡,但还是低声,
“你吻吻我,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
“就像……”
他黔驴技穷,认命般承认,
“你曾经吻周易那样,好不好?”
他说完,闭上了眼。
像是囚犯等待最后的审判那般。
他眼睫微微颤动,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夜风吹拂,李昭开始回想,她曾经吻周易是什么场景。
那是她十几岁时,二人在闪着波光的小溪旁,好奇地将两片唇瓣贴在了一起。
那青涩的感觉,实在是无法回溯。
再后来,她和周易分开,二人每次的亲昵都伴随着泪水和苦涩。
更叫李昭分辨不出是什么滋味。
于是她眼底深处闪烁着些许迷惘,仰头望着眼前的赵青淮。
而他迟迟没有等到她的动作,缓缓睁开眼。
赵青淮一颗心仿佛被酸水浸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李昭的头,笑了下:
“我是不是有些为难你了。”
他话语依旧温润有礼,可嘴角的笑容明显是强撑,
“我还是……”
赵青淮话没说完,就见李昭贴了上来,她的吻莽撞青涩,撞碎了他所有的犹豫怀疑。
他愣了下,清冷月光下,少女紧紧贴着自己唇瓣。
她睁着眼睛,眼底光芒狡黠,还带着一丝羞怯。
没有半刻犹豫,赵青淮将她搂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那般。
“小昭……”
情意的呢喃自她唇齿间弥漫出,他几乎觉得有些难堪了,惴惴不安地注视着她。
而她恰好也没有闭眼,她张着眼睛,将他眼底一切的犹豫疑惑尽收眼底。
随后她像是发掘什么很有意思的事那般,勾起嘴角。
下一刻,她主动深入这个吻。
宛若甘霖,绕着绿叶的尖端流到茎秆。
赵青淮一时有些站不稳,几乎沉醉在这个叫人目眩神迷的吻中。
一吻将尽,李昭凑近他耳朵,气喘吁吁:
“我忘了从前是怎么亲他的了。”
“但我现在只想亲你,你让不让我……”
李昭话没说完,就被赵青淮单手抱起来,报以热情无比的回应。
不知何时,冷空气侵入李昭肩胛,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衫不知合适被他褪下,堆在脚踝处。
她腰肢敏感动了动,却被他攥得更紧。
她被迫仰头,承担他所有的热情。
一夜荒唐。
李昭醒来时,发现赵青淮正眼也不眨地看着她。
见她醒来,他凑过去,轻轻亲了下他鼻尖。
他笑了下:“我算了下时间,你再不起来就来不及了,我还想要不要叫起你。”
“可看你睡得香,又实在有些不忍心。”
“什么?”
李昭嗓子干哑得很。
赵青淮端来水杯,喂她喝了几口,才含着笑意慢悠悠开口:
“你和唐翡约定的时间……”
李昭闻言,一骨碌爬起来,飞快穿戴整齐,头也不回往外跑。
赵青淮就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眼底尽是缱绻。
可就在李昭走了没多久,赵青淮就接到太子密信。
他神色一凛,自己虽然名义上是太子属臣。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哥哥当年和长公主的纠葛。
太子始终对自己不温不火。
甚至放任自己当了多年的地方官。
这时候叫自己进宫。
赵青淮心里犯嘀咕,但动作不敢耽搁。
日头将要落下,给整个皇宫蒙上一层橙红色的光辉,宫女在其中慢步走着,姿态袅娜。
倒是给这块增加了些许活气。
赵青淮站在宫门口,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是皇宫中极其寻常的一天,极其寻常的夜晚。
他心中像是流淌过一些东西,细细想来却又全无踪影。
“后人看我们是不是也如同我看前朝。
当我们所有人死去,旁人会知道我们也曾这样鲜活得生活过吗?”
赵青淮感慨了一下,没有过多停留,便快步赶往东宫。
东宫中,太子穆仁德面色阴沉不定,坐在主座,垂眸看着赵青淮。
他眉目收敛,看着像极了他哥哥赵长今。
可他身上某些特质又仿佛和赵长今截然不同,就是这点气质叫穆仁德对他始终具有忌惮。
穆仁德先开口:
“赵大人,最近和锦衣卫指挥使周易关系有所缓和啊。”
是肯定句。
赵青淮心沉了下,随后矢口否认:
“殿下说笑了,只是还在查案,不好闹得太僵。”
穆仁德笑了下,不无讽刺:
“周易是谁的人,你不会不知道,说这些没意义的借口,是把我当成傻子吗!”
少年帝王散发出的威压,叫所有人都为之胆寒。
赵青淮敛眉,心中已经有些猜测,因此不由得有些讥讽。
看来太子养着他,不过是将自己看作一条对付周易的狗。
既然自己这条狗不叫,也没必要留着自己了。
台上的穆仁德全然不知道赵青淮已经将自己的心思摸透。
他还在敲打他:“你要时刻铭记,你到底是谁的人。”
赵青淮立刻跪地俯首:“臣未曾有一刻敢忘记。”
君臣二人又演了一处情深意重的戏码后,赵青淮做出一副汗流浃背,不胜惶恐的样子离开了。
没想到他刚刚离开,穆仁德冷笑一声,和身边人说:
“他在和孤演戏呢。”
而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人,赫然是礼部侍郎张琼。
他从小就是穆仁德的伴读,是穆仁德身边最信任的属臣之一。
张琼沉思,语出惊人:“难道是他察觉到当年的事情有异?”
穆仁德斜斜睨了他一眼,突然笑了:“当年我是个孩子,他再怎么想破头,也想不到我身上。”
“况且,你当时的事情做得很隐秘,这些年,没一个人察觉出异样的。”
张琼默默笑了下:
“殿下过奖。”
穆仁德:“我看他莫不是和他哥哥一样,朝秦暮楚……”
太子眼底掠过一丝寒凉:
“若他真是这样想的,这个刑部尚书,他是怎样也不能做了。”
这边赵青淮出宫后,还在默默想着太子的话。
良久,他揉了揉有些发痛的脑壳,决定不想那么多。
他想到李昭,决定去城外找她。
毕竟她现在没有武功,有他保护,能安全些。
一个时辰前,李昭一边匆匆赶往城外,一边懊悔,边心底默念,唐翡应该能理解自己的。
若不是她偏要爱好风流,怎么会给自己惹上崔然这个麻烦。
将心比心一下,她李昭因为好色耽误些事,也不是不能叫人理解的了。
但想到唐翡那娇弱性子,她又有些不忍心。
此刻见自己没有到,一定在偷偷哭鼻子罢。
她原本是这样和唐翡约定的。
今天借口要去京城外的凌云峰上的道观还原,顺便赏秋景,叫她带着崔然。
晚上,唐翡身边的婆子丫鬟伺候着,崔然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候李昭安排的杀手就随风潜入夜,一刀取崔然颈上人头。
李昭设想的很好,唯一的差错是自己睡过头了。
而此时凌云峰道观后院,崔然一直在人群中远远望着唐翡,那眼神赤裸火热。
唐翡如芒在背,只好装作没看见,同时心里祈祷李昭能快些赶来。
可没想到自己跪得太久,竟然趔趄一下。
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崔然已经一个箭步冲过来。
他扶起唐翡胳膊,甚至得寸进尺得揽住她腰身。
“夫人,没事吧。”
他手心温度随着布料渗进来,灼热得惊人。
正如他此刻的眼神。
所有的嬷嬷丫鬟都有些诧异,甚至有些年老的,已经看透了一切,眼滴溜溜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些人的神色全然没有逃过唐翡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她神色冷了下, 随后换成一副更加甜腻神色。
她指尖不着声色掠过崔然指尖,他不着痕迹颤抖了下。
“大家都先出去吧。”
唐翡眼波流转,她看了眼崔然, 柔声强调,
“我想一人呆着。”
所有的婆子和丫鬟退出去后, 房间后门不着痕迹响了一声。
接着,一个热情似火的怀抱将唐翡拥住。
唐翡神色冷然, 随后按下那只想要作乱的手。
崔然亲昵吻着她耳垂:“怎么回事?”
他的指尖捻着她的衣襟:“现在着羞起来了?”
“还不让我碰了?”
唐翡没说话。
崔然松开开,神色也冷淡下来:
“我说得事情你考虑好了没有?”
“考虑好了。”
唐翡神色平静如水,她低声,
“我和你走。”
崔然:“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张家的荣华富贵,那你也别怪……”
他的话戛然而止,不可置信看向唐翡。
他呼吸变得粗重,胸膛上下欺负。
唐翡坐到他怀里,嗔怒地看了他一眼, 似笑非笑:
“你要对我做什么, 你个死鬼。”
崔然回过神,欣喜若狂抱住怀中的女子, 连声问:
“你说真的?!”
“你真的愿意放下张家的一切, 背叛你的家族和我走?”
唐翡含情脉脉看他, 脸上弥漫着绯红,低声:
“既然都知道了, 干嘛还要问?”
崔然却是个极其谨慎的人, 他眼中漫起些许疑惑:
“可你前些日子不是还犹豫,怎得现在突然……”
唐翡低头,露出白细脖颈,她声若蚊呐, 手抚摸上自己小腹:
“因为我怀孕了。”她难为情嘤咛一声,“我算了日子,是你的。”
她美眸含泪,抓着崔然的手,放在自己腹部:“我不能叫我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爹爹。”
唐翡扑到崔然怀中,好像一个翩然纤弱的花蝴蝶,落在他指尖,她哽咽着:
“以后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跟着你。”
崔然有些愕然,他轻轻动了动手指,脑中一片空白。
他从来都是个地痞流氓,七岁被张家收养,十来岁就被派去干脏活。
死在他手底下的人不计其数,可这还是他第一次孕育生命。
但谨慎的天性还是叫他问了声:“看大夫了吗,多大了,确定是我的吗?”
唐翡哭了,抓着他衣襟:“你这是什么话!”
“那几天张郎陪着小妾,根本就没进我房间,你夜夜……现在还来问我。”
唐翡擦了擦眼泪:“不过你也别担心,我拿了许多体几,够我们养孩子的了。”
听到许多体几。
崔然这眼里才爆出激动的光芒,一把握住唐翡的手,含情脉脉:
“翡儿,我此生定然不辜负你。”
“小姐,李昭李姑娘来找你了。”
远远传来婆子的通报。
听到李昭来了,唐翡心头更加安定。
她随意拿起桌子上的酒杯,上前蒙住崔然的眼睛,在他耳边轻声:
“今天我们再喝一杯交杯酒。”
“从今以后,我唐翡就是你的人了。”
崔然听得心潮澎湃,接过唐翡手中的酒,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他抓住唐翡的手,嗓音沙哑:
“我今日心情好,你再陪我一次好不好?”
唐翡面色绯红,支支吾吾:“可是我……”
崔然已经抱着她走去床榻:“没事,我今日走后面。”
他将唐翡放置在床榻上,熟稔地解开她的束腰。
唐翡身子极其软,随意撩拨几下就受不了了。
床榻纱帘剧烈晃动。
唐翡脚腕乱踢,不小心踢碎了他腰间随身携带的瓷瓶。
崔然毫不在意,只是咬着牙,一次比一次用力。
李昭来到后门时,就听到房间里传出不同寻常的声音。
今日唐翡的声音比以往都要销魂沉醉。
李昭皱眉,这算什么?断头饭。
她来到窗边,往屋子里瞧去。
不是她有什么特殊癖好,而是她想看看崔然在这种全然放松的状态下,会露出什么破绽。
这一看,还真叫李昭看出些许端倪。
床榻上,崔然的手臂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这种姿势,若是旁人早就使不上力,可他全然不受影响。
李昭这时候想起来唐翡曾经和她说,崔然练过缩骨功。
所以在狭窄的衣柜里也能大开大合。
李昭那时候没在意,可今天一看,她发现崔然或许真练过那门邪门的功夫。
而且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不然不会在床榻上自然流露出来。
就在李昭想要走近再瞧瞧时,崔然却身形一僵,抓起手边的唐翡的簪子,头也不回朝李昭弹去。
李昭猝不及防,闪身躲避,却还是慢了一步。
“刺啦”一声,簪子划破她肩膀的衣服,钉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不难想象若是插进血肉,怕是李昭这条手臂都要废掉。
李昭眼底闪过一丝寒意,但她很快又笑了下。
这时崔然也发现是李昭,懒懒开口:
“李姑娘怎得也学会听墙角?险些误伤了你。”
唐翡红着脸,哑声:“小昭,你先去外面等我。”
“我这里,还,有点事,啊……”
李昭深深看了崔然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李昭随便喝了点茶,见唐翡那边还没完事,索性去后山逛了逛。
正巧遇到赵青淮正在往山上走。
他朝她笑:“事情办完了,正好过来陪陪你。”
李昭心头一软,看了眼柴房:“事情还没完呢。”
“赵大人待会儿可要藏好了,如果崔然见到你,怕就要前功尽弃了。”
赵青淮将她发丝绕在指尖,淡淡开口:“自然。”
他看向崔然的方向,意味深长开口:
“他的主子张琼,可是太子最信任的臣子之一。”
“崔然曾经也是混江湖的,后来十几岁时被张家收留,此后就成了张家杀人的一把好刀。”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李昭问。
赵青淮没有回答,而是笑了下:
“小昭,我进来调查到何穹的死因,并不是一剑贯胸,那只是长公主的人为了泄愤而留下的。”
“那他是怎么死的?”
李昭诧异。
赵青淮神色流转,深深看她:
“何穹真正的死因,是毒杀。”
“毒杀?”
李昭蹙眉。
赵青淮点头:“我找了几十个仵作验尸,终于有人认出,尸体骨头颜色不对,腐烂速度和正常尸体也不一样。”
“何穹和我哥哥关系一般,但他身死那天,却有人看到他们在一起喝酒。”
李昭瞳孔猛地收缩。
赵青淮无声笑了下:“那毒药想必并不很快速,我哥哥一定是等何穹逃到人迹罕至的郊外,才拿走了遗诏。”
“既然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李昭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轻声,
“你哥哥拿走了遗诏,那他就会陷入两难的境地,长公主不信任他,太子忌惮他。”
“所以长公主想杀他,而太子也……”
李昭这下明白了,她看了眼崔然所在的方向。
赵青淮笑意不达眼底:“那谁知道,只能验验他了。”
“待会儿我教你一些话,你让那个杀手问出来。”
夜幕很快降临,折腾累了的两人,在道观厢房相互依偎着。
唐翡睡得正香,她睫毛微颤,面容在灯下更加犹如美玉。
崔然静静看着她。
他摸了摸她面颊,她无意识凑到他掌心,使劲蹭了蹭。
好像慵懒高贵的猫猫。
崔然内心一沓糊涂,他紧紧将唐翡搂在怀中。
接着,唐翡幽幽转醒,朝他倦怠笑了下,又埋头想要睡。
崔然低声:“夫人,咱们得走了。”
唐翡“唔”了一声,扑到崔然怀里:“有你真好。”
“崔然,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和你在一起。”
崔然虽然觉得她说得话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只是笑了下。
他低声:“我也是。”
唐翡出来时,四处张望:“诶,小昭呢?”
“她说她有事,就先回去了,”崔然接话,“当时你睡着了,我就没让她打扰你。”
崔然温柔看她:“今晚我先送你回张,你拿了体己就走,我在后门找好马车等你。”
唐翡乖乖点头。
此时已经将近夜晚,最后一丝夕阳余晖挣扎着黯淡。
四处都是鸟儿咕咕声,不时有夜间鸟儿张开双臂,无声从二人头顶滑翔而过。
况且平时都有香客来来往往,今天这条路竟然空无一人。
崔然是个极其谨慎的人。
遇到这种情况,他本应该更谨慎。
可他不管怎样也打不起精神,他向唐翡抱怨着:“都是你缠着我,以后可不能这么榨干我了。”
可过了许久,没有听到女子娇柔的声音。
他再回头,发现自己不经意间走进一条极其荒僻的小路。
周遭都是稀疏的坟头。
而唐翡不知何时,已经悄然不见。
密密的林子,只有他一人清浅的呼吸。
崔然顿时察觉到不对,连忙想要摸腰间,服下清心解毒丸。
可今天和唐翡闹得太厉害,那瓷瓶被她一脚踢碎了。
崔然暗自说了句不好,转身就要奔下山。
旁边的树木簌簌摇动,加之崔然不知为什么,头重脚轻,全然不似平时迅捷轻敏。
他暗自咬牙,狐疑自己是不知不觉吸入了迷药。
可心中又疑惑,自己不该这么不小心才是。
就在他草木皆兵之时,一道黑影悄悄从他身后掠过。
“谁!”
崔然猛地回头,同时暗器已经随着厉喝射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可幽深的草丛中, 只有一只流血呻吟的兔子。
崔然神色稍微松懈些,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接着他猛地扇向自己脸庞。
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可四处阴森森的草木, 好像到处都藏着人, 叫人后背汗毛根根竖起。
唐翡在暗处, 眼泪汪汪地扯住李昭衣袖,像是有话要说。
李昭睨她:“怎么, 心软了?”
唐翡拼命摇头,低声:“你这要杀便杀,弄得这么吓人, 我害怕。”
她凑到李昭身边,像个瑟瑟发抖的小兔子。
李昭安慰性地摸摸她的手心。
唐翡靠在她肩膀,低低:“还好有你小昭。”
一旁的赵青淮见了,立刻将她另一只手抓在掌心。
接着不留痕迹,把李昭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李昭无语看他——连女人的醋都吃?
就在这时, 那杀手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崔然身后, 无声地砍下一刀。
崔然脚步却越发踉跄,活像喝醉酒。
这杀手身手不错。
按理说, 一刀就该毙命。
就连李昭都不确信自己能躲过这一击。
可崔然就像是后背长了眼睛, 轻飘飘侧身过去, 半分没伤到。
接着转身提刀格挡,发出“锵然”一声, 周遭的草木动了动。
崔然阴森森看了眼杀手。
崔然虽然身形踉跄, 脑子却依旧清醒。
他低声:“怎么?”
“谁要你来杀我的?”
随和他问出话,二人已经过了十余招。
杀手冷哼一声,按照李昭早就教好的话开口:
“你自己办事不利,还好意思问。”
崔然眸子掠过一抹异样, 没回话。
下手越发狠辣,似乎无意与杀手缠斗。
他急于脱身,这点也被杀手看出。
于是他从开始的攻击,转为防守。
可每当崔然预备离开,杀手就鬼一样缠上去。
随着二人过了百招,崔然体力一点点耗尽。
杀手眼神露出喜色,可就当他提剑刺去。
李昭却轻声:“不对。”
果不其然,看似困兽之斗的崔然突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接连几个连击,杀手招架不住。
下一刻,崔然剑锋挑起他的剑,用巧劲猛地砍下。
竟然是生生折断了剑锋。
那半截剑落在唐翡藏身之地面前,吓得她小脸煞白。
杀手只好持着断剑上前,一个巧劲儿,刺破了崔然的面颊。
血淅淅沥沥落在草尖。
崔然后退两步,依旧虎视眈眈看他。
眼见打斗中,崔然丝毫不落下风。
唐翡万分焦灼,手绞弄这帕子,幽幽叹气:“早知道他这么能打,就应该多加点软筋散。”
“软骨散?”
赵青淮问。
李昭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唐翡理所当然点头:“我怕他太能打,想着给你们减轻点压力,就下在了交杯酒里。”
“别说他这个人平时很谨慎,吃喝什么都要闻一闻,今晚喝得倒是畅快。”
“早知道下点毒药,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唐翡愤愤嘟囔着,神色平常,完全看不出眼前男人刚刚不久前还和她耳鬓厮磨,亲密无间过。
那边崔然和杀手打得气喘吁吁,杀手被他逼得节节败退。
崔然状若癫狂,狞笑着:“我做得不好?”
“我跟了张琼这么多年,我哪一天不是刀口舔血?”
“他让我做了多少脏活累活?”
杀手看向李昭藏身之处,李昭默默给他比了个了“一”。
代表再加一成的钱。
杀手抱着坚定信念喊道:“当初若不是你失手,主子今日何必那么被动?”
崔然瞳孔猛地颤动。
接着他面颊很快恢复成古井无波。
他举起剑,就要朝杀手刺下。
杀手猛地踹向他下三路,明明是绝望中的一击。
可崔然愣是反应慢半拍,叫他击中。
接着杀手踢向他手腕,一个鹞子翻身,将剑夺在手心。
没给崔然喘息机会,他下一刻用脚绞住崔然脖子。
将他放倒,崔然刚刚想要反击。
杀手眸光微寒,一脚踩住他手腕。
接着抬手一剑贯穿他臂膀,将他钉在地上。
那是崔然磨过无数次的宝剑,也曾经取过无数人性命。
可此刻,这把宝剑也喝了他的血。
崔然疼得浑身发抖,杀手不知道是不是演戏入了迷,竟然还在开口:
“就你这样的废物,还想主人器重?”
崔然眼前一阵猩红,他痛到至极,大吼:“是他毁了遗诏,我有什么办法!”
“你撒谎!”
杀手茫然,下意识回道。
崔然青筋爆出:“赵长今那个贱人,他没死在火里,我去的时候,他亲手把遗诏烧掉了!”
“难道我不想杀掉他吗,我恨得将他的手脚全都折断了。”
“主人当时明明说过不怨我的,他说我已经尽力了。”
崔然浑身紧绷如虾,可细细的泪从他眼角垂下,他嗓子沙哑:
“都是骗我的。”
“他只是想让我多帮他卖几年的命,可一旦我不济了,第一个就要杀掉我。”
崔然嘴角咳出血来,他看向杀手,讽刺开口:
“你是韩寒吧,我告诉你,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崔然这临死前的陈词,叫赵青淮浑身猛地一震。
杀手没有说话,默然起身。
崔然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的面罩扯下。
下一刻,崔然呼吸急促,像是下一秒就会骇死在当场。
“你不是韩寒……”
崔然面白如同死人,他终于反应过来,
“不是张琼让你来杀我的,他要是杀我,不会派别人来……”
杀手伸手点了崔然几大穴位,又挑断了他的脚筋,不耐烦向后看去:
“要我问的我都问了,为什么还不出来?”
赵青淮沉默地从草丛中走出来。
而崔然在看到他的瞬间,面如土色。
他将眼移向李昭,李昭朝他挑了挑眉,神色漠然。
崔然最后看向李昭身后瑟瑟发抖的唐翡,他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唐翡……”
他下意识开口。
他浑身是血,却下意识离唐翡远了些。
他茫然看着她,无措低头:“别,别叫我血腥味熏到你了。”
“你怀孕,闻了要难受的。”
杀手看了眼唐翡,她鬓边别着朵粉白的珠簪,衬得她面容格外娇憨。
唐翡忍不住接话:“谁怀孕了,骗你的你真信啊。”
崔然猛然抬头,像是要在她脸上刺出一个洞。
他露出一个惨然的笑,摇头:“你是在和我说气话吧。”
“也是,我叫他们也算计了,这么蠢的我,不配活着,更不配当你孩子的……”
“真的没怀孕,”唐翡气得直翻白眼,她用帕子捂着口鼻。
唐翡看了眼李昭,李昭朝她点点头。
于是她勉强朝崔然走了两步,开口解释:“我每次和你做那事,都会提前吃药。”
“谁要怀上你一个低贱胚子的种,”唐翡面庞依旧如同少女,她说出的话真挚无比,可越是这样,越衬得她无比残忍。
“崔然,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要抛下一切和你走吧,”唐翡笑得花枝乱颤,眼角流下眼泪,“我早就想着怎么摆脱你了。”
“你不过是我一个解闷的东西啊,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崔然沉默地听着唐翡的话,他突然明白自己手脚无力是怎么回事了。
他吐出一口气:“是你给我了下了药是吗?”
唐翡笑得眉眼弯弯:“总算想明白了,我现在只后悔一件事。”
崔然抬起茫然无神的眼望着唐翡,他死死咬住下唇,问:“什么?”
唐翡低声:“为什么不直接下点毒药,这样也省得大家费力。”
她摇摇头:“崔然,一开始我以为你挺好玩的。”
“可你现在不好玩了,那你也没必要活了……”
“我不能叫你这水鬼拉下水,脏了自己的裙摆吧。”
崔然浑身抽搐了下,唐翡立刻受惊兔子般躲到李昭身后。
她咬着帕子,探头看崔然。
可见对方垂着头一动不动。
赵青淮目光一凛,连忙上前,他手托起崔然下巴,用手扣去。
可他又很快低垂了下去。
半截被咬断的舌头,被赵青淮扣了出来。
随着他的动作,崔然口中积蓄的血喷出。
他一头栽倒在地上。
赵青淮深深知道此人的重要性。
连忙将止血药往他嘴里灌去。
“钱威,把他手脚捆起来!”
钱威自从上次受了重伤,赵青淮对他始终有所愧疚。
没有再让他干些什么危险活计,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护卫。
钱威还以为赵青淮嫌弃他不得力,暗自神伤很久。
眼下听到他又吩咐自己,兴奋万分。
三下五除二,就把崔然绑了成了粽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崔然嘴上也被横上布条, 眸子血红,好像滴出血来。
唐翡定定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她背过身掩面哭了起来。
泪珠从她白瓷般的面上滚下。
杀手又忍不住看了眼她。
这女人哭起来, 的确楚楚可怜, 惹人怜爱。
李昭无奈看了她一眼, 冷声:“再装模做样就不等你了。”
闻言唐翡的眼泪立马关了闸,提起裙摆, 怯生生:
“小昭,你等等我。”
“别把我自己留在那,我害怕。”
“谁知道那个死鬼要是死了, 会不会变成鬼来报复我。”
李昭看着胳膊上牛皮糖一样的唐翡,无奈看向赵青淮:“这里和他先收拾下吧。”
“我先带唐翡回道观吧。”
赵青淮还在为崔然的话久久回不过神来,闻言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李昭正要走时,赵青淮在她身后开口:“我终于知道了我哥哥是怎么死的了……”
李昭回眸,看到在惨然的月光中, 他满眼盈满泪水, 亮晶晶像是湖面。
她一时间又心软了。
她看向杀手,冲他招了招手:“你把唐翡送上去。”
唐翡立刻发出一声小小的抗议:“小昭, 我害怕。”
杀手冷着脸:“放心, 她尾款还没结给我, 我不会动你的。”
杀手带着被吓成小鸡子的唐翡走了,也带走了一盏灯笼, 山林里变得格外寂静阴森。
偶尔有一些鸟叫, 奇奇怪怪,叫得凄厉。
而崔然的血还在原地,成僵硬的一滩暗红。
赵青淮看向李昭:“怕不怕?”
李昭摇摇头,她语调有些梦幻:
“其实, 关于你哥哥怎么死的,也困惑了我很多年。”
“如今,我总算知道了。”
“是因为周易吗?”
李昭没有回答。
赵青淮看着崔然的尸体,轻声:“他说他折断了我哥哥的手脚,他说他有缩骨功。”
他偏头看李昭,
“小昭,你记不记得你当时折返回去,屋子里柜子里都空无一人。”
李昭点头,记忆力那个靠在墙角的大箱子,慢慢浮现。
那天百鸟楼很多戏班子,他们置办的行头就放在大木箱子里。
她脑子中像是有什么细微的东西滑过,她开口:“那箱子本是容纳不了一个人的。”
“可若是这个人有缩骨功,就不一定了。”
赵青淮接话。
他已经几乎站不住,他慢慢蹲下,甚至半跪在地上。
李昭连忙握住他的手。
赵青淮尾音发颤,他说:“我哥哥死得很痛苦。”
“如果他不想保长公主,他不会,不会毁掉遗诏。”
赵青淮眼前似乎有燃烧起七年前那场大火。
如此的恐惧,如此的悲怆。
“他真傻。”
赵青淮紧紧握住李昭的手,他的指尖从来没有这么凉过。
李昭手一搭上去,好像摸了块冰。
赵青淮喃喃,他眼里茫然和恨意交织:“那个女人要周易去灭了他的口。”
“她根本就不配他这样尽忠。”
李昭刚想要说什么。
就被赵青淮一把搂在怀里,像是汲取最后一点热气。
赵青淮咬着她耳朵喃喃:
“对不起小昭。”
“我要去给长公主卖命一段时间了。”
“你说什么?”
李昭诧异,眼从崔然的尸体上移开。
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悲伤过度坏了脑子。
赵青淮露出一个惨然的笑,他看着满地的鲜红,轻声:
“我哥哥归根到底是死在太子手里。”
“我说过,我要他们都付出代价。”
赵青淮指尖爱怜抚过她面颊:
“太子势强,我必须帮长公主除掉他,不然他会先一步除掉我。”
“而靠着我哥哥的关系,我相信长公主会接纳我的。”
“毕竟她是人,是人就会愧疚,就会被打动。”
赵青淮眼底像是有暗焰火在燃烧,却悄无声息。
李昭蹲在他身前,她心里觉得有些隐隐的不安和疲惫。
她曾经在周易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而那时候他是觉得全世界都踩在他身上。
他必须要爬起来,必须要给所有人颜色看。
而现在她又在赵青淮脸上看到了这种神情。
而此刻他变得比记忆里的周易更加深刻而癫狂。
他本来是像美玉一样,温润宜人。
可他现在那种气质却不再。
李昭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突然觉得好累。
她明明才二十多岁,可心灵已经变得很苍老。
她很想找宋谈去喝一杯酒。
她已经放下过去的事,而身边的人却被裹挟得越来越紧。
赵青淮沉溺在他的丧兄之痛中。
周易则挣扎于他的妹妹离世。
这两个男人嘴上说着爱她。
实际上,他们最爱的还是他们自己。
他们爱的是顾影自怜的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赵青淮会第一次见面就爱上她。
他的心灵是残缺的,痛苦的。
他急切地想要一个能愈合伤口的人。
最好是有和他有相同经历的人。
于是他一眼看中李昭,甚至对她痴迷若狂。
想要从李昭身上去汲取勇气与安定。
可他不知道,李昭自己的伤痕也没有长好。
她的伤口撕裂的太早,幼年的她默默舔舐着,那伤口慢慢不再流血。
可却形成了扭曲的疙瘩,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她一半游离在人间,一半早就踏进了地狱。
她救不了他,救他,只会将她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也一并带着撕裂。
她不想再和他共沉沦了。
于是赵青淮再回头时,李昭已经不见了。
孤零零的天上,只有月亮在悲悯高悬。
李昭没回去找唐翡,而是去了宋谈的住处。
她走得慢,又一路买了酒。
到了的时候已经近天明。
一轮红日从屋脊窜出来,映在她瞳孔上。
李昭瞳孔微颤,原本苍白的脸上,多了丝金灿灿的暖意。
她推门而入时,宋谈正把脚翘在桌子上喝羊汤吃烧饼,看到她吓一跳呛到了。
李昭坐下,幽幽盯着他,随后将东西往桌子上一搁。
“好酒,好菜,还给你带了点银子,怕你不够花。”
“算你有良心。”
宋谈边咳嗽边大喜,正要将东西接过时。
却被李昭反手按下。
李昭看他:“宋谈,我只问你一遍。”
她静静等他咳嗽完,开口:
“你有没有在背着我做些什么东西?”
宋谈的神色瞬间紧缩了。
他叹了口气,臊眉低眼地看她:“你果然还是发现了。”
李昭松了口气:“无论是什么,只要你说出来,大家都可以一起好好解决。”
“我欠了别人的赌债。”
宋谈手里若是有个帕子,此时怕是要拧起来了。
他怯生生看李昭:“我说李疯子会给我还的。”
李昭冷冷:“多少?”
宋谈声若蚊呐:“一万两。”
李昭一口气没上来,抓起礼物转身就要走:“走错门了,打扰了。”
宋谈哭唧唧拽着她衣角:“小昭,就这点钱你就准备放弃我吗?”
李昭回头,瞥了他一眼:“算了吧,宋谈。”
“你不和我说实话,我还有什么留下的必要?”
“逗你玩的。”
宋谈见李昭看出来了,嬉皮笑脸靠回凳子,
“这我不是想着活跃下气氛吗。”
李昭没说话。
她唇瓣紧抿,轻声:“宋谈,救钱威那天,你也受伤了。”
“那天你去干什么了?”
“你为什么能轻轻松松就引荐周易进了锦衣卫?”
李昭定定看着他:“从前这些,我从来不问,我知道你总有不说的道理。”
“可是现在,我不能不问。”
宋谈眉眼间的笑意收敛了。
他歪头看李昭,一缕阳光落在他偏浅的眸子上,碎发自然垂下,衬得他神色越发讳莫如深。
他轻轻笑了下:“小昭,真的没什么。”
“那天是我和人约架了,我引荐周易也是运气好,我当时接了个客户,正好在锦衣卫能说点话。”
“你怎么就把我想得那么复杂。”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有本事,”宋谈笑嘻嘻伸手,“让我看看你都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可在他手探到那些礼物时,李昭一把按住他手腕,下一刻得寸进尺按住他肩胛。
她虽然没了武功,力道不够,可点穴位置依旧准确
宋谈还真觉得半边身子酥麻,滞了一瞬。
李昭就趁着这个时机,伸出指尖挑开他衣襟。
下一刻,宋谈胸膛那包扎得歪歪扭扭的绷带,带着刺眼血迹,撞到李昭眼里。
李昭愣了下。
对上李昭目光,宋谈笑了下,故作抱怨:“还是叫你发现了。”
“对,我是出去和人打了个架,什么表情,难道道士就不会打架了?”
“和谁打架?”
李昭下意识问。
宋谈头摇成拨浪鼓:“不能告诉你,那些人拿着大鞭子抽我,还好我皮厚。”
“他们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要连我告诉的那个人一起抽。”
李昭被他满嘴胡话的秉性气坏了。
但又无可奈何。
“吃完饭,我带你去医馆包扎下吧。”
他的伤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轻松。
等去医馆包扎时,大夫都有些不忍心。
可宋谈还是那副死样子,冲她笑。
李昭却很想掉眼泪。
宋谈大惊失色:“别啊,要是你的新欢和旧爱一起看到你为我哭,我不得被他们砍碎了。”
他从怀中扔了张帕子在李昭脸上。
李昭有些哭笑不得,却偶然在帕子上闻到一股幽香。
这种高级的香料,她只在进皇宫时,在一些达官贵人的身上闻过。
宋谈身上怎么会有这个味道?
李昭眸子微动,下一刻她从容将帕子揣好。
周易立刻大叫:“不是吧,连个帕子都不放过。”
李昭歪头:“你看伤的钱都是我掏的,一张帕子……”
宋谈识时务:“您请拿好。”
给宋谈包扎完,他话里话外让李昭走。
李昭没办法,只好先回了赵青淮的住处。
他却不在家。
想必是从山上下来,立刻就去了朝堂。
李昭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对着太阳看那张帕子。
素白的,看不出任何出处。
李昭再把它放到鼻尖去闻,味道却越来越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她幽幽叹了口气, 将帕子扔到眼睛上盖着。
太阳透过帕子照应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温暖。
她有些后悔为周易废了自己武功。
不然去跟踪几天宋谈,就什么都知道了。
要不去找周易, 让他帮自己查查?
李昭却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看来要不等等赵青淮回来, 调一下宋谈的卷宗去看看。
可她左等右等, 赵青淮依旧不回来。
孰不知此时赵青淮已经去了宫中,面见了长公主。
长公主最近身体抱恙, 对外已经不见外客。
也是多亏了周易的引荐,才将赵青淮带入宫中。
赵青淮低眉敛目走在他身后,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带着面罩, 任谁也无法看出他的身份。
“殿下,臣将臣引荐之士带来了。”
周易从容拱手。
长公主神色恹恹,瞧了眼赵青淮,看向周易:
“这人你又是收了多少好处,推荐到我面前的。”
赵青淮这才知道这些年周易在长公主这里消极怠工, 每日想的都是如何捞钱。
可此时周易却显得格外自信, 昂首挺胸:“公主,臣所带来的人才, 可不是金钱威逼可得到的。”
长公主眉头微挑:“哦?”
尽管身体不适, 但长公主依旧爱贤如命, 她低低咳嗽了几声:
“既然自诩为贤能,何故躲躲藏藏。”
“露出你的面容来, 让我瞧瞧。”
赵青淮却没有动。
只是谨慎往左右看了下。
长公主立马会意, 大手一挥:“你们都外面候着。”
这下越发吊起她的胃口,
她翘起嘴角:“这下可以露出本容了吧。”
赵青淮一把揭开面罩,飞快扫了公主一眼,接着恭顺低下头去。
长公主的微笑凝固在脸上, 好像完成一半的雕像,处于生动和僵硬之间。
“赵大人……”
穆宁泽眉间神色复杂,身子懒散靠后,指尖轻点着椅子扶手。
她看向周易,懒散又带着讥讽开口:
“赵大人这般俊杰,那里还需要我来赏识,更不需要躲躲藏藏,你这样岂不是失了你身为太子属臣的颜面。”
赵青淮连忙单膝跪下:
“公主赎罪,臣并非有意弄虚作假。”
“只是宫中人多眼杂,叫旁人看去,只会对公主无助力。”
“对我有助力?”
穆宁泽眉宇间满是玩味,但看赵青淮的眼神多了几分柔和,说出的话却依旧不中听,
“赵大人莫不是要改旗易帜,竟操起本宫的心来了。”
赵青淮跪在堂下,久久没有出声。
只是眉宇间颇有些局促神色。
穆宁泽见他那副样子,就想起曾经赵长今被自己训斥,也是这副样子。
默默站在那,不说话。
她心不由得软了一下。
但想到赵青淮和自己如今是对立局面,也就收敛了唇角那点笑意。
“不知道赵大人今日有何贵干?”
赵青淮望着她的眼睛,他的眼前闪过哥哥的残骸,掠过李昭的痛苦模样,甚至闪过孔家的旧宅子。
一切的一切,都是由于眼前的女人所造成。
可偏偏她对此毫无知觉,甚至压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就在穆宁泽耐心即将耗尽之时,就听赵青淮取出卷轴,低声跪下,双手将卷轴举过头顶。
“臣有一物要献给殿下。”
穆宁泽手拄着下巴,眼中闪过一抹和年龄并不很相符的促狭的笑。
“赵大人,不会图穷见匕吧。”
赵青淮微微一笑:“殿下是福泽深厚之人,臣不会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于是穆宁泽示意身边人将东西取过来。
可她刚刚打开扫了一眼,便愣住。
随后她给周围人递了个眼色,
待四周人越发少后,穆宁泽举着那卷宗,语调寒凉:
“赵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赵青淮垂眸:
“臣身为刑部尚书,奉当今陛下命,调查前朝大臣何穹死因。”
“种种证据都对您不利。”
“所以臣都整理好了。”
穆宁泽从喉咙哼了一声,浑身紧绷,眯眼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你是要挟我?”
赵青淮摇头:“这正是我用来投诚之物。”
“这上面有我朝的大印,全朝仅有此一份,只要么主毁掉,没人会知道曾经是怎么回事。”
赵青淮抬头看他,眼底藏着些许笑意,
“这是臣送殿下的见面礼。”
穆宁泽“哦”了一声,懒懒:“我怎么知道这不是赵大人给我设置下的陷阱呢?”
话虽然如此说,她动作却利索,立刻将那些东西投入火焰中。
穆宁泽边烧,边观察着赵青淮的一举一动。
台下却传来细细呜咽声。
她凝神一看,竟然是赵青淮在掩面哭泣。
他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极其伤心。
穆宁泽纳罕看过去:“你哭什么?”
赵青淮从怀中掏出那块带血的玉佩,低低抽泣:
“臣哭,昔年殿下对我哥哥多有猜疑,反倒叫我哥哥一片痴心错付啊!”
说完,赵青淮不知是戏瘾大发,还是真的伤心,竟然掩面而泣。
长公主一头雾水看向周易。
接着她想到赵长今,语气也甚不好起来,冷笑:
“你哥哥衷心于我?”
她唇角微动,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了。”
“周易,你擅自把他带来,就是说这些没味的屁话的?”
周易怔了下,他跟了长公主这些年,还是头一遭听到她说脏话。
他心里却知道此事已经成了一半,急忙上前一步。
“殿下,其实臣这些年一直有事情瞒着你。”
周易以头触地,
“臣罪该万死。”
穆宁泽凝眸:“哦?”
周易抬头,肯定语气:“赵长今并不是死在臣手中。”
“臣受命而去,却意外失手,却沽名钓誉,冒领了功劳……”
周易额上汗涔涔的,他已经感到高台上穆宁泽的不悦,硬着头皮:
“这些年,臣一直不敢说出实情。”
“冒领了这份功劳,臣罪该万死。”
穆宁泽这下有了反应,台上传来脚步声。
年过半百的高位者凝视着他们二人。
她不出声,可汗水很快打湿二人后背衣衫。
这种威亚下,顷刻间他们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比如长公主早就知道了此事。
比如当年的事情另有更深隐情。
家里的事情还没处理好,要是他们出事了,李昭还不知道会到处找他们。
到时候她一个人要哭两个坟头。
虽然知道很不合时宜,但赵青淮忍不住想,到时候李昭会先哭谁的。
如果先哭周易的,自己晚上定要入梦缠着她问个说法的。
“话说清楚,赵长今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长公主扫了他二人一眼,尽管语调平稳,可上扬的话尾还是暴露了她的急切。
周易叩首,将当年的事情系数告知。
长公主静默许久,缓缓开口:
“就是说你们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并非如此!”
赵青淮颤声接话:“臣今日已经找到真正害死我哥哥的人。”
长公主猛地看向他。
于是死狗一样的崔然被拖了上来。
长公主在看清他脸的瞬间,眉目闪过一丝凛冽寒意。
“哦?”
她翘起嘴唇,看着赵青淮周易二人,眼中翻涌着莫名情绪,
“太子的人?”
赵青淮恭敬点头,接着他扒掉崔然嘴巴上的布条。
“殿下,此人受刑时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一部分,臣会代为解释,公主也可以找人悉心听。”
“但在他解释前,臣想问殿下,”
赵青淮看着穆宁泽,声音不抖不怯,
“当年您为何要派周指挥使除掉我哥哥。”
大殿里顿时连掉根针的声音抖能听到。
所有人全都眼观鼻鼻观心。
长公主看了眼赵青淮和周易。
就在大家以为长公主会大发雷霆之时,她却叹了口气。
“你们跟我来。”
她带着他们进了更为隐蔽的内室。
长公主凝视着赵青淮,叹息:“你长得真像你哥哥。”
赵青淮低头敛眉:“多谢公主记挂。”
穆宁泽手点着眉心:“我不想杀你哥哥的。”
“可当时的情景,我没办法。”
穆宁泽看着赵青淮,
“我既然想要成就大事,那么只要不归顺于我的,就是我的敌人。”
“我给过你哥哥机会的,”
她的话清而缓,莫名带着一丝寒意,
“给过很多很多次,可他偏偏要站在我的对立面。”
长公主笑着瞧向赵青淮:
“你哥哥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坦白说,他的确比旁人要多了解我几分。”
“你觉得如果你是我,会留下一个对自己万分了解的臣子,放在你的敌人身边吗?”
赵青淮默默摇了摇头。
长公主斟茶给他,坦然开口:
“越是这样,我越不敢给他善终。”
“我当年的确有过夺位的想法,是千里走钢丝,处处是凶险。”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认定崔然是杀长今的凶手了吧。”
过了这么多年,这两个字还是叫她咬得如此婉转。
仿佛在舌尖极其珍重地滚过一样。
赵青淮怔愣了下,还是坚持:
“还是请长公主将当年的事情据实以告,臣才能说。”
穆宁泽沉默了。
隐秘的内室里,只有蜡烛燃烧的袅袅香气,呛得人想要流泪。
就在赵青淮以为没戏时,穆宁泽却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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