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李昭:“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你何必自认倒霉了。”
“我接近他,不是怕他杀你,而是不想看人冤枉了你。”
周易不可置信, 眼底蒙着水雾, 一字一句:“小昭, 你相信我了?”
李昭颔首:“是。”
“当年之事颇有蹊跷,”她看向周易, “我信你了。”
“但你走吧,我们真的……”
外面传来细微脚步声,接着是赵青淮温和的声音:“小昭, 你睡了吗?”
事实上,赵青淮早就听到这屋内有声响。
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在谈什么,却能依稀辨认出男人的声音。
赵青淮眸色微暗。
这牛皮糖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周易听到外面赵青淮的声音,就克制不住杀意,上前一步。
李昭一把拉住他手臂, 把他强硬扯到身边。
外面赵青淮明明听到周易脚步声, 装作充耳未闻,继续敲门。
李昭扶额, 她有时候真的想把他们两个都绑在树上抽一顿。
她指着窗口, 对周易:“滚。”
“我不想说第二遍。”
周易不想走。
李昭:“我要是看到你和赵青淮打起来, 我就再也不想看见你。”
周易唇瓣微颤,委屈至极模样。
繁复感情涌上心头, 叫李昭几乎没办法面对周易。
“滚啊。”
她将手边花瓶往他脚边砸去。
飞溅的碎片割伤了他们两个人。
碎片折射着月光, 映出华贵又脆弱的光芒。
像极了二人从前相处的点点滴滴。
李昭站在原地,眼前一片模糊。
再抬头,周易已经不见了。
赵青淮忍不住闯进来时候,屋子里只有李昭一人。
窗扇大开, 外面月色寂寥。
夜风吹着李昭碎发,她望着窗外茫茫夜色,回眸,露出小半侧脸。
她面白如纸,而唇角一抹艳色,竟然是血。
赵青淮关上门,嫉妒的火焰几乎把他冲刷地失去了理智。
他快步走上前,肯定地问:“刚才周易来过?”
李昭点头。
“他要带走你?”赵青淮脑子“嗡”地一声,“你怎么想的?”
李昭笑笑,奇怪地睨他一眼:“我怎么可能抛下你。”
“我们已经有情谊了,不是吗?”
赵青淮被愤怒心绪被她神奇地安抚下来了。
他深吸口气,掏出帕子,神色冰冷,一言不发地给她擦着唇。
看到帕子上的血色,他发现李昭唇上也有些伤口,像是被谁暴力撕咬留下。
赵青淮整个人气压极低,他不难想象,那个混蛋是怎么仗着过去的情谊欺负李昭的。
她心肠那么软,又重情义。
赵青淮拿着帕子仔细擦着,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星,可语调依旧沉静:
“你为什么不喊我,就让他这样欺负你?”
李昭望着他的眼,声音细弱:“周易说,你看到我和他纠缠不清,会厌恶我。”
“我不想叫你厌恶我……”
李昭垂眸,眼睫落在白净面颊,投下一小片阴影,尾音有些发抖,
“我也不想你看到我那副模样。”
“我看到他,就想到过去那些事。”
她这话一说,赵青淮眼前就浮现了她被周易恶劣欺负,弦然欲泣模样。
他心疼得像被什么狠狠攥紧。
他盯着李昭的朱唇,鬼使神差俯身,轻轻吻了上去。
李昭刚刚被周易狗一般狠狠咬过,唇还痛着,不自觉后缩半步。
谁想到赵青淮的动作十分轻柔,就像是在帮她疗愈伤口的同类。
月光下,李昭似乎也有些迷醉了。
过往的一切,如同大梦一场。
就让那些血和泪,都留在过去,她没办法背负着那些,还能活下去。
她要的是忘却。
她手搭上赵青淮脖颈,主动回应了他。
赵青淮立刻察觉到她的主动,单手把她抱起来。
他把李昭半放在窗台上,又紧紧追过去,手扣着她后腰,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小昭,小昭。”
他含糊呢喃,追逐着她的唇瓣。
窗台上的兰花被两人衣袖压弯了腰,清香阵阵。
李昭苍白面颊浮现两朵红晕,她几乎承受不了他的热情,身子不断后挪。
窗扇被推开半扇,李昭的发髻摇摇欲坠,赵青淮怕她掉下去,护着她。
李昭腰弯似月牙,轻轻喘息着,无力后退,露出白皙脖颈。
赵青淮眸色深沉,竟然……
李昭抓着窗框的手陡然缩紧,唇齿间漫出细碎呻吟,又觉耻意,连忙咽了回去。
“不要。”
她脑子好像一团浆糊,勉强才吐出两字,却又被身前的赵青淮堵回去。
他慢条斯理,像匠人在打磨上好的凝脂白玉,轻声呢喃:“不许不要。”
李昭难受哼哼了两句,自己今天被周易啃完,又被赵青淮这般磋磨。
即使他再温柔,也受不住啊。
但是赵青淮伺候得她还挺舒服。
李昭就由他放肆了些。
最后赵青淮帮她拉上衣领,俯身轻轻吻了下她耳垂,算是这场亲昵的宣告结束。
李昭眼如蒙水雾,胸膛起伏,她衣领歪歪扭扭,连带手腕的镯子都被褪到最上面,可见二人刚才的激烈。
她一照镜子,果然脖颈多了点点红痕。
赵青淮是意犹未尽,可他知道二人还无婚约,自己不能害她。
李昭是江湖人,洒脱不羁,可自己不能不懂事。
谁想到李昭看着红痕气不打一出来。
赵青淮硬是挨了她一巴掌。
李昭打爽了,瞧着他大喘气。
赵青淮心头那点郁结总算消散了些,低声关切:“仔细手疼。”
他甚至满意瞧着她手腕的镯子,低声:“果然衬你。”
刚刚回京,他就托朋友买了这个镯子,莹莹白玉,唯有一抹血红,格外出挑。
赵青淮手抚摸着她发丝,他知道自己将来要动周易,二人定会出现不可弥补的裂痕。
可他却希望这一天来得越晚越好。
“小昭,你有什么愿望?”
在这难得的温存时光,赵青淮轻声问。
李昭:“我想天底下没有恶意的杀戮,没有流离失所,没有饥寒交迫。”
她说完自嘲地笑了下:“没想到吧。”
赵青淮也呆住,他原本以为李昭会说一些自己的愿望。
李昭慢慢说:“我还希望天底下不再有乞丐和流民,人们遇到天灾,不需要易子而食,我希望这世界不再有忮忌,不再有仇恨。”
她轻声:“可这可能吗?”
“有爱就会有恨,有情就会有嫉,这世界本就是一体,就是因为这样,这世界的因果就如同乱麻,解不开理还乱。”
她靠在赵青淮肩头:“就是这样,才活着时时刻刻都累。”
外面月亮圆又圆,赵青淮想到朝廷的纷争,不由得叹气:“你虽然身不在朝廷,可看得却比谁都要透彻。”
“可为什么就是看不透自己的心。”赵青淮吻着李昭鬓发,呢喃,“你没发现吗,你其实早已经不爱周易了。”
李昭没有说话,她心里想,其实我已经无法爱上任何人了,包括你。
过往一切,如同大梦。
她可以接受和赵青淮亲昵,甚至做尽夫妻间的亲密事。
可赵青淮要是死在她面前,她不一定会流下眼泪。
她的心曾经剧烈地为那个少年跳动过,也被复仇痛苦刺穿,那个时刻是周易陪在她身边。
她永远不会忘记。
可当一切都复归寂静后,她胸膛中仅剩灰烬残骸了。
她不能和周易在一起,因为她看到周易就想到过去,深觉痛苦。
可她不得不说,她是亏欠周易的。
于是李昭看他:“起码周易死了,我会哭。”
“这就够了。”
不知道为什么,赵青淮读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他心脏一阵抽痛,几乎无法维持体面。
他故作轻松;“没事的小昭,我们的日子还很长。”
李昭想了很久,缓缓:“我不想你死,也不想周易死。因为你们都没有坏到那份上。”
“这世界有很多该死的人,还轮不到你们。”
赵青淮愣了下,意有所指:“小昭觉得,我们两个还能都活着吗?”
李昭耸肩:“为什么不会呢?”
赵青淮没说话,可他神色已经很明显。
二人像是握着明牌打哑谜,彼此都不愿意挑明。
李昭:“很多时候,你看到的,并不是真相。”
“赵大人掌管按察司那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吗?”
赵青淮眉头微皱。他原本以为李昭会替周易辩解,说一些周易的苦处,叫他理解周易。
可她没有,这只能证明两件事。
第一:周易的确和自己哥哥的死,有很大关系。
第二:如果他接着查,一定能查到周易的马脚。
因为如果这个事情做得干干净净,李昭根本用不着和自己说这些。
再有最后一点,李昭相信周易。
即使周易拿着刀站在她面前,只要他说他没有做过,李昭就信他没做过。
这种熟悉的刺痛感,已经叫赵青淮习惯了。
今天他并没有醉的太厉害,也听到了沈鹤和李昭的谈话。
虽然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底他开始怀疑。
关于哥哥死那天的情景李昭没有对他说实话。
至少不是全部的实话。
他决心找一天,让李昭和沈鹤再见一面。
最好是故地重游……
赵青淮敛眸,盘算许多。
孰不住李昭暗中默默瞧着他,将他神色变化,一览无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赵青淮盘算许多, 但现在他深陷朝堂之事。还没有精力追查这些。
方响还在陕西眼巴巴等着自己的回信。
至于被自己弹劾的右都督肖默,自然也是不甘示弱,带领一干人等针对赵青淮给的证据一条条反驳。
锦衣卫指挥使周易奉命去调查谭亮, 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虽然证据确凿, 但人心险恶, 他不得不防备。
想着他又打算去写奏折了。
想着他看向李昭:
“过些日子,瑶池旁要开赏花宴, 要求三品上的官员携家眷去,我……”
李昭懒懒回绝:“不了。”
“周易曾经带我参加过。”
她叹气,
“吃也吃不好, 无聊得很。”
赵青淮:“恐怕不行,小昭。”
“当今陛下点名要见你。”
李昭疑惑蹙眉:“陛下要见我?为什么。”
赵青淮苦笑:“可能是没见过跑镖的女子,对你好奇。”
李昭摇头:“伴君如伴虎,如果有机会,我倒真希望能跑到天边去。”
赵青淮次日就开始等待结果, 他本以为周易会对谭亮所作所为几多遮掩, 他甚至已经写好了弹劾周易的帖子。
没想到周易的调查结果,可以说得上公正, 谭亮很快就被问罪, 甚至要蹲一年大牢。
对肖默的处理结果, 大家众说纷纭。
长公主:“肖默私吞军户粮饷,造成陕西重镇边防不稳, 祸及我朝根本, 应当问以重罪。”
太子:“儿臣赞同,请父皇治罪。”
一见到这平时水火不容的两派竟然都握手言和,群臣见风使舵,愤愤弹劾起肖默来。
辛亏此时肖默已经在牢中, 若是在大殿上听到这些人的恶毒点子,怕是吓得面如土色,两股战战了。
他此时还是不明白别的官员都干的事情,只不过他干得多了些,怎么就变成罪大恶极了。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情私下里无所谓,是一辈子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况且朝廷现在有意招安,人家独眼青龙点名就要治罪他,甚至说得字字泣血。
他肖默风云大半辈子,这下算是栽坑里了。
朝堂吵了好一阵子,突然所有人住嘴,齐齐看向内阁首辅常松然。
这位可是三朝元老,门生满天下,又是皇亲国戚,谁见了不说一声万人之上啊。
甚至七年前那场即位风波,常如松在其中也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而今他也是皇帝最信任的大臣之一,整整七年,稳坐内阁首辅位置。无人能撼动。
皇帝也看向他,柔声:“常首辅觉得如何?”
常松然摸着胡子:“肖都督此举虽然糊涂,毕竟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臣请求陛下宽大处理,以彰仁慈之风。”
一时间,朝中噤若寒蝉,都心照不宣地不出声了。
皇帝穆骁看了看长公主,又看了看太子,面露沉思:“那照常爱卿所看,朕应当如何发落他呢?”
常松然:“不若就罚他三年俸禄,再叫他自掏腰包将军饷亏损尽数补上,将功补过。”
“这样军户的生活提高了,他也得到了教训,”常松然面色岿然不动,大义凛然模样,
“毕竟就算将肖都督斩首,军户们生活依旧困顿,此举可以叫军户们好处落到实际。”
“也可以叫以后的官员以儆效尤。”
皇帝犹豫。
显然是觉得这个处罚有点太轻了。
常松然没说话,但是百官们又已经明白风向,纷纷提肖默求起情来。
最后皇帝将目光投向赵青淮:“此事毕竟是你负责的,你觉得呢?赵大人。”
赵青淮看着常松然那深不见底的眼,心中只是盘算着一件事,因此故意一板一眼:“臣以为,应该将肖默斩首示众,才能抚民心疏民困。”
常松然立即反驳:“臣以为,若是处以极刑,则地方官员人心惶惶,反而会更加克待军户,适得其反啊。”
皇帝沉思许久,决定选个折中的法子,即是将肖默流放海南,做七品县令,并罚三千两白银,做军户生活补贴。
对于这个结果,赵青淮谈不上满意,也谈不上不满意,却也知道这是皇帝所满意的结果。
自己多少也能对方响交差了。
就是不知道这三千两白银落到地方去,又要被层层扒掉多少皮。
赵青淮又想起李昭的话——什么时候这个世界能没有压迫,没有剥削,没有不平等。
富人过于丰腴而倒掉的杯中酒,流淌着的是穷苦人家一年的生计。
他从前不认识李昭的时候,的确有些不食肉糜。
可认识李昭后,他发现原来一个月一两银子都赚不到的人,也是人。
他们也会哭笑,也有自己的细微快乐。
或许是酒馆里喝一顿浊酒,或许是和家人在树荫下分享一只烧鸡。
而权贵就这样踩在这些人的背脊上,层层踩出血来。
直到最底层的人,被踩成肉泥。
权贵们也许还要骂一句碍眼。
赵青淮想着,心中竟然滋生出前所未有的野心——若是这天下由他来掌管,事情是否会不一样。
可此时他只是一个二品大臣,在朝廷和他品阶相同或者高于他的如过江之鲫,于是面对常松然审视的不悦目光,他只能低眉敛目,应一句好。
并且他已经基本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他一直在想七年前,先帝驾崩得蹊跷,并非死在宫中,而是死在京郊祭拜天地的行宫里。
当时皇帝身边随行的官员少之又少,太子更是被留下守家,随行的只有长公主和内阁首辅常松然。
当时的赵青淮自然也不在场,据后人记载,当时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
其实当时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太医都不建议他前去祭拜,奈何先帝性格倔强,非要前去,还不许太子跟着。
据野史记载,临出发前皇帝曾和太子穆骁(也就是当今陛下)悄悄说:“若是我出事了,你直接继承大统。”
一语成谶,皇帝经历繁重的祭祀仪式后,步伐虚浮,脸色极差,需要两个宫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后来皇帝进入寝宫休息,并且不许人侍从。
行宫人烟稀少,暮色暗沉,树枝上传来夜猫子的咕咕叫声,显得格外惊悚凄凉。
行宫深处突然爆发出长公主凄凉的哭声:“母皇你怎么了,你睁眼看看我啊。”
她哭得衣衫凌乱,悲痛欲绝跪在皇帝床边。
而皇帝已经没有了生息,他手边是一份刚刚纂写好的圣旨,墨迹未干。
看来这个皇帝是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做了最后的安排
长公主披头散发,悲痛至极捧着圣旨,外面最后夕阳的余晖也消失,树林黑得怕人,唯有很远处的天边,飘着一道紫霞。
公主起身,看到了内阁首辅常松然站在宫殿正门前,堵住正门。
他老泪纵横:“陛下突然崩逝,老臣受陛下钦点,前来确认下一任君主。”
他接过圣旨。
圣旨上赫然是先帝的字迹,只有一行字:
“废太子,传位置长公主。”
谁想到长公主大义凛然表示,父皇虽然想要她即位,但她觉得太子更适合皇位。
今后愿意以亲王的身份,辅佐皇弟。
就连常如松也不禁被公主的品格感动。
这就是历史上最父慈子孝的场面,史称“华胥让位”,来称赞长公主品德之高尚,愿意一手扶持自己的亲弟弟,甚至连世上最令人艳羡的权力都愿意相让。
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自从沈鹤猜测自己哥哥的死或许就和七年前那场皇位变更有关,赵青淮看这一切都带上了怀疑色彩。
七年前,自己哥哥离奇去世,周易平步青云,桩桩件件,为什么都赶在同一个时间段。
若非太过凑巧,其中便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今天常松然在朝堂中的表现,就验证了这一点,那就是作为三朝老臣,不管是对陛下,还是长公主,他都是具有话语权的,甚至是带有压倒性。
这朝中从来都不是只有长公主和太子一派。
还有以常如松为首的,沉默又庞大的文官群体。
这些人犹如无形的的大手,将朝廷遮得严严实实。
七年前的夺位,常如松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赵青淮想着,自己应该先从哥哥生前三日的行踪调查起来。
哥哥生命的最后三天,到底干了什么,见了谁?
这一切都值得去探究。
就在赵青淮想这许多时,李昭已经轻车熟路来到一高门大户门前。
她穿得朴素,身边竟然连个侍候丫鬟都没有。
可那小厮却恭恭敬敬把她请进门:“李姑娘来了,我家夫人近来日日念叨你呢。”
李昭刚刚迈进院子,就见一美貌妇人奔过来,嵌着明珠的步摇却丝毫不乱。
她面上汗涔涔的,面颊泛春,眼波流转,似有秋水。
她握住李昭的手,声音又柔又轻,声音脆若黄莺:“小昭,你终于回京城看我了。”
很难想李昭这样的江湖混子,会有这样的贵妇人朋友。
“是,我回来办事,顺便来看看你,”李昭举了举自己手中特产,微笑,“这是陕西的高山茶叶,带来你尝尝。”
妇人面颊白如雪,巧笑嫣然:“难为你费心。”
她接过礼品。
事实上,李昭的确买的是顶尖的茶。
但和府中别的东西比起来,还是略显寒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女人却丝毫不在意, 眼睛亮亮的,拘住李昭的手:
“几年前我还是姑娘时路遇土匪,还是你说情, 才放我离去。”
她含羞带怯低头:“后来又一路护送, 将我送进京城, 才能有今日的好日子。”
女人名为唐翡,是原本吏部尚书家的二小姐, 刚刚和礼部侍郎张琼成婚半年,正是浓情蜜意之时。
她虽为闺阁小姐,可性子落落大方, 颇对李昭胃口。
她特别喜欢听李昭讲江湖那些事,每每听到激动处,情难自己,恨不得自己冲上去。
李昭也觉得她很可爱,也就挑一些江湖趣事来讲。
对李昭来说, 江湖没什么好说的。
那是她讨生活的地方, 如果自己不是认识宋谈,没事就可以花他招摇撞骗来的钱。
自己不跑镖后, 兴许要落得一个窘迫度日地步。
可面对唐翡这样的官家小姐, 你和她讲一个铜板一大碗大家都抢着吃的烂肉面。
甚至有人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
只好望着擦口水, 或者寻别人喝剩的一点面汤。
唐翡只会惊讶捂嘴,天真发问:“那为什么不去变卖一些东西呢?”
李昭很难解释, 穷人的衣服, 是穿着十余年,还带着虱子的旧袍子。
不是她身上柔软舒适,一匹十余两的薄纱。
于是李昭从来不主动去点破这些东西。
唐翡很高兴:“你今晚就别走了,留在府中。”
“正好六郎要回来了, 我要向他介绍一下我的救命恩人。”
她永远是那么娇憨可爱,李昭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自己十三岁时。
那时候,天很晴朗,没有被血色覆盖,她耳边也很静,白日有风,夜里有虫鸣,而不是日日夜夜笼罩着父母临死前的惨叫。
于是她同意了。
树木萧萧,李昭与唐翡在树下喝茶,两个女人之间,很容易就聊到感情。
唐翡从前也是见过周易的,于是试探性问:“你真的和他断了?”
李昭点头。
唐翡竟然松了口气,悄悄凑到李昭耳边:“我听六郎说,周易近来在京城中名声很不好呢。”
李昭眸色微动,淡淡笑道:“和锦衣卫沾上边的,名声好才是怪事。”
唐翡:“是啊,还好你有先见之明。”
“小昭,你什么时候想要嫁人,我可以去帮你张罗张罗。”
“虽然你家世是差了点,但配上些小门小户,或是有军功的军户,倒也不错。”
李昭能感觉到她是真心实意在为自己打算。
因此不想多说什么,笑笑岔开话题:“你不是说要做汤饼给我尝尝吗?”
唐翡惊呼:“对了,你今天一定要尝尝我的芝麻汤饼,六郎吃了都说好。”
“他那么挑剔一个人,昨天一连吃了三张。”
唐翡捂嘴偷笑。
看着张罗来张罗去的唐翡,李昭又迷茫了。
走镖,孤身走天涯,或者是嫁人,相夫教子,竟然没有丝毫区别。
于是她也上前去帮忙揉面。
唐翡急忙阻拦:“啊呀,不用你。”
“你今日是客人,乖乖坐着等吃就好啦。”
李昭又坐回去,疑惑地看她——毕竟唐翡看起来,是真的很幸福。
天色渐晚,外面传来车马声,唐翡喜出望外探头:“是六郎回来了。”
李昭也想看看好友的如意郎君,于是好奇起身。
外面天色渐暗,脚步声接踵,只见一高挑男子身后跟着小厮,稳步走进来,小厮亦步亦趋,显然紧张至极。
那人估计是刚刚下朝,官服还没脱。
李昭凝眸看了下,官服上的图案是孔雀。
比赵青淮低了一阶。
可这人架子显然大得不得了,蹙眉问唐翡:“这就是那个救了你的女镖师?”
唐翡怯生生点头,才要说什么。
张琼吩咐管家,语调客气又疏离:“去给这位女镖师拿五十两银子。”
唐翡脸“唰”地白了,娇声:“六郎,我与李姑娘好久未见,想和她聚一聚。”
“这种人,有什么好聚的,江湖草莽。”
张琼柔声劝慰,
“况且你当年的事情也不光彩,越少人知道不是越好,你怎得还大张旗鼓起来。”
唐翡眼含热泪,就像被主人当头打了一棒的小狗,颤声:“我当年是清白的,我没有……”
张琼给她擦眼泪,柔声:“但毕竟还是不光彩吗,传出去叫人笑话。”
“我也是为你好。”
唐翡恋恋不舍地看了李昭一眼,李昭也不是没脸的人:“银子就不要了,大人不必客气。”
“唐翡,我们回见。”
李昭抬脚就往外走,张家也并没有人来送,唐翡咬住下唇,还是推开六郎,追了出去。
张琼无可奈何冲身边的护卫叹气:“去跟着夫人,回来路黑,别像上次被野猫吓到,又要和我哭。”
护卫脸极冷,嘴紧紧抿着,闻言点头,窜出了门。
这边唐翡气喘吁吁追上李昭,嗫嚅着:“从前你来我家,都是畅通无阻,连守门小厮都认识你。”
“可我现在嫁了人,我家竟不是我家了。”
唐翡说着就要哭出来。
李昭并没有生气。
她握住唐翡的手,轻声:“以后我想你了,还来看你。”
“好不好?”
“真的?”
唐翡问。
李昭微笑:“嗯。”
唐翡感激点头,眼中还嚼着泪水。
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猫叫,接着是瓦片滚动的声音,
几只发了情的猫打做一团,竟将瓦片踹动,连瓦带猫一齐摔了下来。
李昭反应迅速,一把将唐翡拉到自己身边。
可没想到竟有人比她反应还要快。
那人看着是张家的护卫,窜过来,猛地将受惊的野猫攥在手里。
他手缩紧,但又微不可察瞥了眼李昭。
于是伸手将野猫扔了出去。
月夜沉寂,受惊的野猫飞一般逃走。
李昭眼底闪过一抹惊诧,但很快敛去。
那护卫却没有留意李昭神色,只是关切地凑上去,低头唐翡:“夫人,你没事吧。”
唐翡头快要埋进地里,耳尖却泛起淡淡红色:“没事,还好有你。”
说完她仿佛才意识到李昭还没走,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察觉到自己知道的太多的李昭,只能装作自己是傻子,与唐翡告别。
回去路上,她觉得唐翡这个人真是很妙。
她是个老实女人,以夫为天,但好像又没那么老实。
刚刚走到客栈附近,李昭察觉到赵青淮的目光已经黏过来了了。
可李昭心里有事,没有回应他。
赵青淮见李昭没有理自己,甚至连一个眼风都不肯给自己。
心里一阵发虚——难道她知道自己联合众臣弹劾周易的事情了?
于是李昭推门进来时,他颇紧张盯着她。
李昭手却一直在来回动,从上到下,像是犯了羊癫疯。
赵青淮疑惑瞧她。
李昭歪头,不由自主:“那人到底想干什么呢?”
赵青淮问他,李昭便将自己的见闻告诉了他。
他叹气:“张琼在朝中以温润有礼的君子著称,没想到私下里竟然这副嘴脸。”
李昭笑笑,并不奇怪。
她还在想那护卫。
赵青淮见她好像并不知道周易被自己弹劾的事情,于是小心翼翼开口:“明天沈鹤想要请我吃饭,你陪我去好不好?”
李昭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瞬间,赵青淮觉得自己所思所想已经被看透。
可李昭神色平静:“好。”
她笑笑:“有人请吃饭还不好。”
次日,沈鹤约在了依梅园,李昭到的时候,他已经早早等在那了。
进门第一时间,李昭就感觉沈鹤目光灼灼,尤其是落在自己脸上。
她回头看赵青淮,发现他神色如常,体贴地给自己布菜。
沈鹤的目光还是落在自己脸上,甚至有种食不知味的感觉。
李昭微笑抬头,看赵青淮:“青淮,你这位朋友可曾读过什么书?”
沈鹤一脸疑惑。
就听李昭说:“难道不知道朋友妻,不可欺吗?”
沈鹤立时闹了个大红脸,想再看却不好意思了。
就在这时,小厮前来上汤盅,滚烫的瓷盆几乎要溢出来。
小厮一个脚滑,大叫一声,就要将那整盆滚烫的汤扣到李昭头上。
李昭下意识一脚将汤盅踢飞。
汤盅“砰”一声砸在墙面,汤汁四溅。
原本预备护着她的赵青淮,手落了个空。
他也没想到李昭废了武功后,反应竟还那么快。
他惊讶看去,却收到了李昭略带愤怒的眼神。
她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可坐在对面的沈鹤再看她的眼神却变得全然震惊。
他想起来了。
他都想起来了。
七年前,赵长今出事,自己带着人匆匆赶去,可尸体已经被人收拾走,他万分恼怒,带人去高楼上去查看事发现场。
在往楼顶爬的楼梯的他与一女子擦肩而过。
他当时警觉按住那女子肩胛:“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却被那女子闪身躲过,她低着头,只露出一小半侧脸。
她什么也没有解释,只迅速藏匿在人群中。
沈鹤心觉不对,带着兵追了出去,好容易发现她的踪迹,只见那女子神色漠然,按住沈鹤的手往下一压。
沈鹤反手抽出,另外挥拳过去。
那女子闪身躲过,一掌击打在他腹部。
她力度极其适中,看沈鹤还要纠缠,她眸光一闪,故意露出空缺。
沈鹤果然上当,李昭蓄力一脚踹向他胸膛。
沈鹤剧痛难止,后退几步,终是跌倒在地。
不出片刻。
身边的官兵也都如砍瓜切菜般躺倒一地。
再回神,那女子已经不见了。
他再带兵回高楼,更是一无所获。
七年过去,李昭的样貌气质已经大变。
他几乎快要认不出来。
可刚才她下意识反应,叫他都想起来了!
沈鹤冷笑一声:“李姑娘,我们从前见过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而这边李昭自然知道自己被试探了, 她冷笑着看向赵青淮:“看来这是一场鸿门宴了。”
“赵青淮,你安的什么心!”
赵青淮瞧见沈鹤凝重表情,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李昭在骗他, 甚至隐瞒了许多。
他闭了下眼, 胸膛竟没有很多愤怒, 反而是一种悲凉。
从遇到她那一刻起,赵青淮觉得自己就是上辈子作孽太多, 这辈子才会喜欢上李昭。
他看向李昭,语气几乎算得上温和:“你先回去吧。”
“我还有事要和沈鹤聊。”
李昭不领情:“有什么事我不能听?”
沈鹤见李昭如此不尊重赵青淮,气不打一处来, 冷嗤:“赵谨叫你走是给你留面子,你确定要在这里说?”
李昭:“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什么好怕的。”
“好一个坦坦荡荡,”闻言沈鹤紧紧盯着她,不肯错过她丝毫细微神色:“我问你天启元年, 九月十三日寅时你在哪里, 都干了些什么?谁能帮你作证!”
“当时你是不是……”
“够了。”
出声的却是赵青淮。
沈鹤震惊看他。
赵青淮看向友人,语调依旧温和:“李昭是我的未婚妻, 这种事还是我来吧。”
沈鹤痛心疾首:“赵谨, 你简直要惯坏她, 她就是仗着你心软,才敢一次次骗你, 有持无恐。”
李昭木然看着这二人, 身子不耐烦动了动:“你们在这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演给我看呢?”
赵青淮唇瓣微动,像是要辩解。
李昭眼中神采尽失, 冷笑看他:“我当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原来也会做这种事。”
“若是真的尊重我,何至于戏耍我。”
“这时候当起好人,实在令人作呕。”
赵青淮被她这些毫不留情的话刺得脸色难看。
他先将沈鹤送到了家,礼数周全非常。
随后他看向李昭,叹气:“我知道今天的事情我做得不磊落。”
“可你对我又何曾坦荡过,”他眉头紧锁,“我幼年病逝双亲,甚至比你还要早。”
“我哥哥惨死在京城,一直是我的心头结,你尚且知道你的仇人是谁,可我却连我哥哥死在谁手中都不知道。”
“我平生所求无非这一件事,可就这样你也要瞒我,骗我。”
赵青淮说得字字诛心,若是稍稍有有良心之人,只怕都要被打动。
可李昭偏偏是那个例外。
“纵是骗你又如何?”
她懒懒抬眼,
“不骗又如何,你不是打定主意不再相信我吗?”
赵青淮语塞,的确从他知晓李昭和周易的深情厚谊后,却是事事都觉得她会向着周易。
他手指微微蜷缩:“难道不是吗?”
他也许期待李昭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可李昭瞥了他一眼:“所以大人一开始就不该相信我。”
“我哪里会帮你找到什么真凶呢,难道要我去帮你指认我在这世界唯一的亲人?”
“在刚见面时候,我就应该让铁爪李把你的心肝肺全都抓出来,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猪油蒙了心。”
这话犹如一击重锤砸在赵青淮胸口。
他意识到不对。
如果李昭只是为了帮周易遮掩罪证,那么像她所说,趁早弄死自己爽快。
反正这世间,也再没有人记挂着长兄。
可李昭没有,她想帮周易平反,她的确相信此事和周易无关。
赵青淮眸色微暗,放软了语气:“就算不是他干的,你总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想让我不要冤枉他,总该给我一个理由。”
李昭也认真看他:“我在找,你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
“我用我的性命向你担保,不是周易。”
赵青淮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说什么。
可他也从未那么心凉过。
他甚至怀疑,如果有一天自己威胁到了周易。
李昭会毫不犹豫,倒戈阵营。
他后来在书房中接到了沈鹤的传信,沈鹤说:
“我确定七年前李昭在高楼之上,只是她去干什么,我的确不晓得。”
“况且,你哥哥的另外半边玉佩,是在高楼上的角落发现的,并非像她所说,是你哥哥跳楼之后,她在楼底下拾到的。”
“这就证明,你哥哥没死前,她就已经在楼中,甚至那时候玉佩就已经碎了,她才有机可乘将另一半捡走。”
“你哥哥一向爱惜这块玉,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让它出事,一定是当时他已经自顾不暇,才……”
沈鹤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很明确。
李昭并非是事后才过去,甚至有可能亲眼目睹了他哥哥死去的全过程,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何不肯告诉自己呢?
或者当年的事,她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赵青淮眸子暗了暗,捏着信笺的手微微发颤,他面色依旧平静,派人给李昭传信:“我这几天处理公务,就不回来了。”
他没有说假话,给方响传的信应该已经到了。
他接下来要好好和方响商讨如何分配军队。
毕竟方响手中人马足有近万,尽管不能全部收编,也不能放任他们变成流匪。
不然只会像火种四散,引得到处撩起野火。
方响还没给他回信。
赵青淮等得有些心焦,指节轻扣着桌面。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敲门,开门,是钱威。
他风尘仆仆,眼含热泪:“大人,我回来了。”
“让大人受惊了,小人罪该万死!”
赵青淮拍拍他肩膀,微笑:“家里一切可都好?”
钱威:“都好!”
“我媳妇给我生得女儿,可俊了。”
赵青淮这边见到老部下高兴,殊不知道路冗长,方响那边才刚刚把赵青淮的密信拿到手。
他没叫任何人知道,只是自己默默看完烧掉。
他面上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笑容,随后又做沉痛模样:“和谈失败了。”
身边的下属闻言有喜有忧。
而此时的二把手蒋星正在屋子里,满脸狠意,煽动着底下的兄弟们:
“他方响要是敢拿兄弟们的命去换取荣华富贵,我们就反了他的!”
有兄弟问:“大哥,要是朝堂真的愿意接纳我们,也不是……”
蒋星嗤笑:“可能吗,你也不找个镜子看看,咱们是什么!”
“我们是土匪,还把自己当军户呢,爷?”
那人叫蒋星说得面色涨红,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有下属过来密报告,蒋星一愣,脱口而出:“和谈失败了?”
“你确定?”
蒋星紧紧盯着那人眼睛。
下属点头,低声:“是啊,方头发了很大的火呢,一劲儿骂那个姓赵的大官。”
蒋星陷入沉思。
下属们犹犹豫豫,面面相觑,试探问:“老大,那我们还动手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下属呼唤声:“二把手,头把子叫你去喝酒呢。”
蒋星掀起门帘,撩起眼皮瞧了他一眼,试探问道:
“头把子怎么突然想起来叫我喝酒?”
那下属跟在方响身边十年,人精似的,连忙堆笑:
“头把子前些日子动了接受招安的心思,没想到那官是全然不顶事,还得是二当家慧眼识金。”
下属将嘴凑到蒋星耳边,语气恭谨:“头年纪也大了,想和二当家商量商量退位让贤的事呢。”
蒋星听得心潮澎湃,又将信将疑,干笑两声:“头把子年岁正好,你可莫要再诓骗我。”
下属急急:“头把子前些日子旧伤复发,疼得好几宿睡不着觉,体力精力都跟不上了。”
“我也是看出来这个意思,才来向当家的禀报的,求当家的以后给口饭吃。”
说着,方响身边的下属竟然跪了下来,言辞恳切,砰砰给蒋星磕头。
这下蒋星是不信也得信了。
这下属在方响身边跟了十年,最是性子直爽高傲,仗着方响的势头,作威作福。
若不是方响真出了什么问题,他绝不会卑微至此。
想着蒋星浑身舒畅,他想起话本子那些故事,面对死对头的下属应该如何来着?
宽容处理,以彰显仁慈,方能收买人心!
于是蒋星大方把下属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你放心,我蒋星绝不是心胸狭隘之人。”
说完蒋星欲盖弥彰补了一句:“再说头把子可能根本没事,你这不是折煞我了。”
蒋星哼着曲儿去方响屋中,远远闻到烤肉香味。
蒋星便越发兴冲冲,将他要说的话在肚子里绕了一圈,做出一副大义凛然,昂首挺胸的模样。
他决定效仿宋太祖,要三|退三让,这说出去才好听呢。
刚刚掀开帘子,只见方响面色红润,正在正堂吃肉。
蒋星正要说什么,突然看到方响冲自己诡异一笑,同时感到脖颈一凉。
寒意自脚后跟窜起。
“不好,有诈!”
蒋星心中绝望意识到,可他刚刚意识到,身子却反应不过来。
刀光一闪,蒋星的人头永远离开了他的身体,血大股大股喷了出来,滚到了方响脚底下。
蒋星死不瞑目,他没有想到方响连一句话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更没想到他早就洞察了自己的意图,下手这么狠。
他眼愣愣瞪着天,目眦欲裂。
方响给左右人一个眼神,立刻有人收尸。
刚才给蒋星磕头的属下,更是啐了他一口,踩过蒋星的尸体,恭顺问:
“龙头,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方响吃完肉擦了擦手:“凡是和蒋星接触亲密的, 我之前叫你们盯着的,全都处理掉。”
“马上要被招安了,要保证去的每一个兄弟都老老实实的。”
“明白吗?”
寨子里的人一听说不用当土匪了, 都高兴非常。
当然不高兴的, 也很高兴地去走黄泉路了。
可以说方响的确有手段。
毕竟招安不是小事, 有多少土匪头子想要招安,身后的兄弟们也不同意。
最后寨子发生内乱, 自己也死无全尸的。
还得益于赵青淮给他们争取了极大自由,只要答应归顺,过往既往不咎, 按照最高待遇的军户入籍。
这一举动很大部分充实了陕西边防。
为了防止这些土匪心乱,赵青淮特意下令当地官府,对他们这些人进行成婚帮扶。
没过几年,这些土匪都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一个个幸福得要命。
再也不想钻林子了。
有些人看到土匪都要啐一口。
甚至不许别人提前他们的曾经。
当然也有不从良, 不学好的, 都被方响暗地里解决了。
当时他官复原职,卫所千户, 时隔多年再穿上熟悉的官袍, 方响感慨万千。
他一把搂过娟娘, 几乎要流眼泪:“以后你再也不用跟着我在山上吃苦了。”
他落草为寇这么多年,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的娘子。
作为自己表妹, 没跟着自己享福, 倒净为他担惊受怕了。
赵青淮担忧方响以及其若干兄弟会被当地官府排挤,于是刻意向圣上禀报,调了他一个亲信官员到那任卫指挥使。
不仅可以时刻向赵青淮禀报方响动向,也能更好护着他们。
可以说赵青淮想得不可谓不细致。
方响所组建的卫所军实力显著, 尤其是在押官镖方面,属于黑白道通吃,只要打出独眼青龙的名号,对官镖起心思的土匪们都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毕竟独眼青龙是劫镖的老祖宗,什么地方有埋伏,什么地方畅通无阻,人家心里门儿清。
所以那段时间官镖押运损耗率也大大降低,使得赵青淮在朝中名声大盛。
但这都是后话了。
宫廷中,内阁首辅常如松正在和长公主穆宁泽下棋。
这位朝廷重臣和公主在朝廷上势同水火,但私下里俩人却如同多年好友。
常如松喝茶,唏嘘:“你可知道赵青淮平匪有功,圣上有意将他调至京城。”
穆宁泽:“是吗。”
常如松:“他可真像他哥哥。”
穆宁泽没有说话。
常如松朝她微笑:“可惜他不会像他哥哥一样,傻傻忠于您。”
穆宁泽美眸闪动,微笑:“首辅这是什么意思?”
常如松:“老了,总是会想到从前的事情。”
“眼下太子年纪也越来越大,我们都是些老家伙了。”
穆宁泽神色微动,眼底却没有笑意:“我还年轻着呢,丝毫不觉得老。”
常如松摇头:“不,公主您已经老了。”
他指了指穆宁泽鬓白一根白发,微笑:“岁月不饶人啊。”
“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您,也难逃……”
“你说完了没有,”穆宁泽冷冷打断他,她将棋子扔进棋篓,淡淡,“你今天又提那个死人,又说赵青淮,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替赵长今不值,他心中所忠于的君主,却早就已经抛弃了他。”
常如松眼底闪动莫名光芒,
“七年前,您有您的打算,白白送了他的命,至今他的弟弟还在追查他的死公。”
穆宁泽神色不虞盯着他,突然冷笑:“你拿他威胁我?”
常如松:“我只是希望殿下记得,七年前的事情并非天衣无缝,而是大有纰漏。”
穆宁泽凝眸,突然又笑了:“赵长今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常如松没有说话。
穆宁泽:“他是自己摔下高楼而死,只能算时运不济。”
常如松:“是你指使当今的锦衣卫指挥使周易杀了他的。”
“你还杀了很多当年的旧臣。”
树叶萧萧落下,打着转落在棋子上,其中一颗被风吹得旋转起来,一直没有停下。
穆宁泽按住那颗棋子,收敛神色:“是吗,常大人讲话要有凭据。”
“你这样是污蔑。”
她桀骜抬头,美眸闪过不屑:“再说,当年周易名不见经传,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指使他。”
她冷冷道:“真是可笑。”
“你今天说这些疯话,到底是想干什么?”
常如松意味深长:“我是想提醒公主,珍惜眼前所拥有的,莫要追求那配不上的。”
“不然等事情东窗事发,才知道后悔莫及。”
穆宁泽托下巴:“那我也送大人一句话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人总以为自己是黄雀,实际上你的确是雀,我和皇帝手中的雀儿。”
常如松没有说话,愤愤拂袖离开。
穆宁泽在原地坐了会儿,眸中闪过些许慌乱,她冷笑:“查到周易又如何。”
“大不了我再换条狗养。”
“反正他进来也不甚好用。”
近来周易被赵青淮等文官接连弹劾,可以说是深陷泥沼。
周易于是向陛下请辞。
陛下驳回了。
他再次请辞。
陛下严肃驳回,并且不准他再提。
周易扶额叹气。
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干得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眼下朝中势力三足鼎立,皇帝占大头,长公主小头,剩下的基本都被常如松独揽。
在朝中,只有归顺常如松和独门独派,没有第二个选项。
皇帝忌惮公主,公主又忌惮群臣,群臣又忌惮皇帝。
形成了这种互相牵制的局面。
而他周易作为上对天下,下制百官的刀,在朝中罕见属于无门无派,极其得罪人。
而他早些年被公主提报,免不得得帮公主清除一些障碍。
名声早就烂透了。
至于赵青淮那边,周易已经麻木了。
左右能活一天算一天,他周易要是没了李昭,也早不想活了。
若是真能查到他也不错。
周易勾起嘴角,眼底竟有一丝疯狂。
正好让赵青淮看看,关键时刻李昭选的到底是他还是自己。
而这边李昭还在想那天好友唐翡身边匆匆而过的男子。
她在屋子里一遍又一遍重复那男子的举动。
抓起猫,手抚过猫尾。
他当时到底想干嘛,却公为碍于自己在场停下了呢?
就在这时,李昭听说了一个好消息。
赵青淮解决完方响的事情,公为平匪有功,被皇帝下令调到中央任职刑部尚书一职位,属于正二品。
这官职不可谓不重要。
现在刑部是所有司法案子中的主审,就连大理寺和都察院都要为止让步。
而赵青淮上任第一件事,先是平复了冤假错案,做出一些政绩后。
他开始秘密追查天启元年,九月十三日寅时曾经出入过高楼的所有人员。
高楼又名百鸟楼,是京中一处风景名胜,至今已经有百年历史,一直完好无损。
听说每到月圆之夜就会有极其美丽白鸟来栏杆处与酒客嬉戏。
其姿若仙禽。
人人都说这栋楼有福泽,可偏偏七年前起了火,这火是怎么烧起来了。
赵青淮开始审查当时的小厮,可七年前,很多小厮不干了,更有甚者已经离开了京城。
所有赵青淮只找到两位。
赵青淮拖好友,以偷盗名义把二人拘到了刑部。
一胖一瘦,胖子是厨子,瘦子的跑堂的。
现在这两个正在台下战战兢兢瞧着他,不知道赵青淮找他们干嘛。
还没等赵青淮开口,胖子“扑通”跪下:“大人我招了,我全都招了。”
“我是每天都从厨房顺一点肉揣在袖子里带回家,但我真的没拿多,楼里最近丢失的海鲜都是另一个厨子拿走的。”
“我是真的冤枉啊。”
赵青淮立起手掌,瘦子也跪下了,战战兢兢;“大人,我是捡到了客人的几枚铜钱没还回去,可都叫我娘子拿去花了。”
“你们先等等,叫你们来不是问这个,”赵青淮语调平静,“你们可还记得天启元年,九月十三日寅时的那场大火。”
“着火的时候,你们都在哪里,都在干什么?”
瘦子胖子面面相觑,胖子松了口气,面色坦然:
“我在厨房备菜,突然听说七楼着火了,但是我不喜欢管闲事就没有出去。”
“那个偷拿海鲜的厨子可以为我作证。”
瘦子眼睛乱飘,支支吾吾。
赵青淮凝眸:“你呢?”
瘦子连忙低头:“当时楼里没什么客人,我,我一直在一楼大堂忙活。”
赵青淮是何人,旁人有没有撒谎他瞟一眼便知道。
他看胖子:“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要守口如瓶,不能和任何人提起。”
胖子感恩戴德走了,
只剩下瘦子一个人,苦哈哈低着头,也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赵青淮打量了他很久,问:“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吗?”
瘦子疯狂摇头:“小人,小人不知道,求大人明示。”
赵青淮:“明示?”
“你真的要我明示?”
瘦子心头一惊,想到自己前两天捡走客人的金戒指没还,反而是自己偷偷藏下……
要是这个大人调查出来,自己还有好。
于是他哐哐磕头:“大人,你想问小人什么,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天启元年,九月十三日寅时,你在哪,都看到了什么?”
赵青淮执笔,一点点圈画着案子的疑点,淡淡,
“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我,再撒谎,我就没这么好脾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瘦子面如土色, 嗫嚅:“我,我……”
赵青淮:“来人,上刑。”
瘦子刚被打了一板子就招了, 他痛哭流涕:
“大人, 我那天确实看到了些不对劲的事, 我怕引火上身,这些年谁也没敢说。”
天启元年, 九月十三日寅时,瘦子像往常一样,在大厅里忙活着, 这些贵人们,喜欢通宵达旦地喝酒。
瘦子忙了一天一夜,正是晕头转向的时候,好不容易客人少了些。
突然有人说,七楼的贵客要喝酒。
要最上好的竹叶青, 酒水有分红, 瘦子从学徒手中抢过酒,喜滋滋上了七楼。
七楼少贵客, 恰好那天天气也不好, 所以瘦子走到最里面, 看到独自坐在栏杆处喝酒的赵长今。
他赔着笑:“大人,这是你的酒。”
赵长今伸手接过, 咕咚咕咚灌下去。
瘦子见这位贵人似乎面有忧色, 便想着帮他排解一下。
毕竟这些贵人一高兴,赏赐是极其丰厚的。
于是瘦子赔笑:“大人,小人送些下酒菜给您吃。”
“酒虽然清冽,却不能一直喝是不是。”
赵长今通红的眼看向他, 微笑;“你觉得我醉了没。”
瘦子了解酒鬼,连忙说:“没醉没醉,但大人你还是身体要紧呢。”
“您金枝玉叶,比不得我们这样的人。”
“你们这样的人?”赵长今苦笑一声,问瘦子,“你在这里干多久了?”
瘦子:“有半年了。”
赵长今:“这里可好?”
瘦子见赵长今不像是别的贵人那般跋扈,也就放心些大胆说:
“好,好得很,每顿都有荤腥,幸亏掌柜的赏识小人,收下了我,还给我介绍了娘子,比之前要强百倍。”
“你可感激你掌柜的?”
瘦子一头雾水:“自然自然,没有我掌柜的就没有我的今日。”
赵长今哈哈大笑,喃喃:“是啊,是人就会有报恩之心,我又岂能免俗呢?”
“报恩?”赵青淮听到这,急忙问,“他可说要和谁报恩?”
瘦子怯生生摇头:“小人当时也纳闷,问了一句。”
赵长今却没有回答他,而是说:“如果你的掌柜,现在陷于危难之中,你恰好能帮他一把。”
“你会怎么做?”
瘦子毫不犹豫:“那我应该会帮一把的。”
赵长今点头,苦笑:“是啊。”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硬物扔给瘦子:“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了。”
瘦子接过来,竟然是一锭金子!
瘦子差点欢喜疯了:“哎,谢谢爷,爷您有事喊小人就行。”
瘦子喜滋滋往下走,急忙准备上好下酒菜端上去。
只是再往下走时候,却在空气中闻到一股莫名其妙的味道。
“有点像火油,但我当时只以为自己感觉错了。”
瘦子不安地回头,看到赵长今朝自己笑笑。
瘦子也就毕恭毕敬朝他笑笑。
就在这时,瘦子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
那个男人浑身散发着不好惹的气质,瘦子也就没敢多问。
赵青淮浑身紧绷,连忙追问:“那男人不是店里顾客?”
瘦子摇头:“常去七楼的大人们都带着小厮,况且那人穿着也不像是达官贵人,那些大人物,我们都眼熟。”
赵青淮:“那是楼里的小厮?”
瘦子又摇头:“那更不是了。”
瘦子说,当时楼梯灯火昏暗,他也就将那人瞧了个大概。
瘦子努力回忆着:“个子高,人挺瘦,但脸我是真的没看清。”
“况且那人看着就不好惹,我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于是瘦子往下走,那人往上走。
瘦子刚刚下楼没过多久,就有人大喊,七楼着火了!
耳边一声巨响,细听又没了声音,瘦子一下想起那位大人,连忙问,七楼那位大人呢?
救火的人一把甩开他,朝他喊道:“上面哪有人了!”
瘦子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想起刚刚那声巨响。
缓缓转头,看到赵长今倒在血泊里,摔断了脖子,眼还死死瞪着。
身上的衣服被血染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刚才还和自己谈笑风生,神志清明的人,下一刻就赴了黄泉。
瘦子吓得屁滚尿流,跌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后来官府的人来了,大理寺的人来了,来来往往,定了个醉酒踩空的结果,草草结案了。
瘦子当时愣住了,他很清楚那位大人没醉,更不可能失足掉落。
可他不知道该和谁说,这些年就默默将此事记在心里,偶尔还会叹息一声:“怎么会是这样呢?”
瘦子说完小心翼翼看赵青淮:“已经很多年没人提起那位大人了,大人今日怎得又突然提起?”
赵青淮并不知道瘦子内心所想:
“突然想起罢了,你今日回去后,要继续守口如瓶,谁问都不能说。”
瘦子一头雾水走了,他快要走出县衙时候,脚步磨磨蹭蹭的,他突然停下了。
赵青淮:“你还有什么事?”
瘦子看了眼赵青淮身边侍卫,怯怯不敢开口。
赵青淮屏退左右。
瘦子:“其实我想起还有个事没说。”
瘦子告诉赵青淮,当时他看到那位大人衣襟鼓鼓的,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可后来大人坠楼后,那尸体胸前却扁平。
那东西不见了。
瘦子有些不好意思挠头:“其实当时那大人还叫我和他一起喝酒呢,我没敢。”
“但我在这干了这么久,头一个大人愿意这样把我当个人说话,我老能想起他。”
“为啥好人就是不长命呢,”瘦子叹气。
赵青淮又掏出李昭的画像,问瘦子有没有见过这个姑娘。
瘦子看了半晌,只说没有印象了,但着实面熟。
赵青淮赏了他银,叫瘦子走了。
他在座位上呆了片刻,强忍着流泪念头。
但他眼眶还是湿润了。
这么多年,事情总算有眉目了。
于是赵青淮又秘密将百鸟楼的老板带到刑部,问当时的起火地点和原因,只说是朝廷要备案重新调查。
百鸟楼老板连忙解释起火和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大人,小人属实冤枉,我们当时也纳闷上去看,竟然在墙角发现了火油的痕迹。”
“是有人蓄意放火,但当时楼中有人办寿宴,招待了一天一夜,来往人数众多,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老板解释,七楼的布局比较奇特,为了方便观鸟,栏杆做得比较矮,而且房间较少,格局狭窄,一旦起火,是很难逃出去。
当时七楼烧起来时,他立刻带着所有伙计奔上去,可楼梯间也烧了起来,待他们好容易火灭了后,奔上七楼。
露台上只剩下赵长今没有喝完的半杯酒。
他的人却不见了。
赵青淮:“你当初可曾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老板点头:“不瞒大人说,我当时在墙角楼梯间都闻到火油味道,我知道是有人蓄意放火。”
“我当时就叫伙计挨个房间清点客人数量,当时寿宴已经结束,我叫人守着所有门,想找出那个放火捣鬼的人。”
“可惜并没有发现。”
“后来大理寺的人也来了,也搜查了一圈,确实都没发现可疑之人。”
赵青淮再次将李昭的画像给老板看,老板也是只说面熟,但说不准她是什么时候来的走的。
赵青淮想了想:“寿宴,是不是会请很多戏班子的人来唱戏。”
老板点头:“是没错,但戏班子的人早在寅时前走完了,只剩下一些行头,寄存在楼中,后来天刚亮,也都取走了。”
线索又断了。
当时楼中除了一些常客,再就是店中伙计。
常客老板是都认得脸的,伙计就更不必说了。
赵青淮还在这边隐蔽查案时候,李昭那边早已经和唐翡亲亲热热,挽着手逛街。
二人正有说有笑,街上却突然掠过一匹惊马,将唐翡吓得花容失色,回去就生了场大病。
趴在张琼怀里哭了好一阵子。
他夫君张琼很心疼她:“你平生身边只有婆子丫鬟怎么行,我将我身边护卫派几个给你,以后你出街就带着。”
唐翡凄凄抬眼:“行,但我不要那个冷冰冰的崔然,看着就吓人。”
张琼将眼从几个护卫脸上掠过,觉得崔然虽然是长得最板正的,但也是跟着自己时间最长,最忠心的。
况且他对女人没兴趣。
想到自家娘子这么娇弱可人,张琼就恨不得将所有护卫眼睛剜去。
他可是知道娘子刚刚进府时,大风吹掉了她的盖头。
她担心寓意不好,不由得掉了两滴泪。
更衬得她楚楚可怜,梨花带雨。
所有家丁护卫都看直了眼。
只有崔然还是那副死人脸。
想到这,张琼摸了摸娘子后背,柔声劝慰:“崔然对我忠心,身手又好,你不可任性。”
“崔然,这段日子,你就随身保护夫人。”
崔然顿了下,神色冷淡:“大人身边离不得人,我不去。”
唐翡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圆瞪一双猫儿眼,弦然欲泣扑到张琼怀里:“夫君,你看看他!”
这种小鸟依人的姿态叫张琼十分受用,他看着崔然:“我身边暂时不需要人,你去保护夫人,一定要把夫人当作我那般重视。”
“万万不可有半点磕碰,要伺候得夫人舒舒服服,若是她有一点不顺心,我唯你是问。”
崔然沉默良久,迟钝点点头。
李昭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直到唐翡以和她在酒楼相聚的名义,却把李昭放在外间。
李昭看着唐翡给自己点的一大桌子菜,听到里面女人弦然欲泣的闷哼:“你坏,就知道欺负我。”
崔然的声音还是一板一眼,只是有些低哑:“老爷说了,要我好好伺候夫人。”
“不知道我伺候得夫人可还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每当这个时候, 李昭手里的筷子就会不自觉抖抖抖。
刚刚夹起来的一块酥肉又掉了回去。
她原本以为自己和赵青淮在一起还念着周易,已经是坏女人了。
没想到一山更有一山高。
唐翡才是那世外高人。
她李昭自愧弗如。
里面的骚话还在继续,崔然低声, 嗓音紧绷低哑:
“我见夫人第一面, 就钟情非常, 就想这么干了。”
回应他的是唐翡娇羞的闷哼。
自己要等好久好久,俩人才会从里间出来。
唐翡神色自然, 只是发丝凌乱,浑身冒着热气。
崔然还是那副样子,不苟言笑。
李昭这次什么也没说, 转身就往外走。
唐翡急了,连忙拉住她:“小昭,你去哪?”
李昭沉思:“去一个需要我的地方。”
唐翡急得要哭出来:“你是不是要把这个事情告诉六郎。”
李昭疑惑看她,唐翡以为她默认,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哭唧唧把李昭拉进一个包房内, 将门关严实, 而后双膝一软就给李昭跪下了。
唐翡抽抽噎噎说:“我求你了小昭。”
“那崔然不过是个护卫,玩玩过不过是图个新鲜, 万万不可闹到六郎面前啊。”
李昭困惑地看着她, 一时间觉得自己对人的了解还是不够:
“唐翡, 这么说你从前都是装得了?”
唐翡瞪着一双无辜惊慌的眼:“什么?”
“我对六郎的心意从未做过假啊。”
李昭看了眼窗外,不远处的崔然正在门口等他们。
他面色不改, 但来回踱步, 看着甚是不安。
李昭收回视线,示意她接着说。
唐翡怯生生:“他是家中老爷,我自然事事都得顺着他。”
“可我也是人,也需要发|泄, 小昭,都是女人,你应该懂我的苦楚吧。”
李昭不想懂,可她对崔然这人感兴趣。
也就默认了帮他们遮掩奸情。
于是每次他们出来,李昭都在外面放风。
至于赵青淮,他最近在忙自己的事,二人很久没有见面。
就算他不说,李昭也知道他在干什么。
想着李昭的心渐渐沉下去,她也想和赵青淮好好聊。
可他似乎已经认定自己会欺骗他。
这让李昭如何开口。
况且当年的事情,李昭确实没有证据。
一切都一切矛头都指向周易。
如果她是赵青淮,她也不会信的。
自己这边处处难过。
可唐翡却神清气爽:
“小昭,你这身边一天天也没个男人,能行吗?”
“你当年和周易那么情深意笃,怎么就不在一起了?”
“行了,还是那么八卦。”
李昭顿了顿,制住话头,
“你和崔然的事情可要瞒好了,不然你家六郎还不杀了我。”
李昭苦笑。
唐翡立刻竖起手指,可怜巴巴撒娇:“人家保证。”
晚上,李昭也走访问了百鸟楼里的伙计,李昭得到了和赵青淮相差不大的信息。
区别是,在听小厮说起那个身材瘦削的男人时,李昭并不和赵青淮一样惊讶。
而是出奇的平静。
瘦子收了她的银子,忍不住插嘴:“前几天也有人,问我这个事。”
李昭眼看过去,追问:“他什么反应。”
瘦子:“他一直在追问我,那人是谁。”
“可惜我是真的没看清脸。”
李昭往楼下走,街上有卖清荷糕的。
那种东西又甜又腻,却是她刚刚来京城时,最喜欢的东西。
两个铜板一片,吃了一整天都高高兴兴的。
十年前,她全家被屠。
八年前,年仅十五岁的李昭,就利索地完成了复仇。
仇是报了,生活还得继续。
他和周易本钱又不够开镖局,做镖师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怎么才能变有钱呢?”
周易摸着正在默默啃窝窝头的李昭的头。
李昭也叹气。
就在二人准备重操旧业时候,宋谈冒了出来。
虽然平心而论,李昭和周易对他这个朋友很差劲。
但还是那句话,宋谈讲义气。
他说:“现在京城中在面向民间选拔进入锦衣卫的人,周易,我可以推荐你去试试。”
周易:“真的?”
宋谈:“对,我推荐你,你八成能进。”
李昭:“宋谈,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低调低调,”宋谈微笑,“怎么样,你要不要试试?”
“小昭,你想去京城吗?”
周易紧张看她。
李昭握住他手腕,低声微笑:“你去哪,我就跟你去哪里。”
宋谈一副生吃了猪大肠的表情:“二位别腻歪了,快些上路吧。”
于是十五岁的李昭,就进了京。
花花世界迷人眼,李昭和周易两个土包子简直目不暇接。
还是宋谈一副游刃有余,老神自在样子,给他俩找了客栈。
李昭忍不住问:“宋谈,你咋对俺们这么好?”
“俺和俺汉子,简直无以为报,这是俺婆娘,你尽管拿去|玩。”
李昭一把把周易推到宋谈怀里。
周易回来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锦衣卫选拔极其严苛,入选者需通过弓马骑射、刀剑格斗等十余项武艺测试。
周易无论是武艺还是实战经验,都远超旁人。
至于政审环节,由于周易无父无母,家世倒也算是清白。
宋谈再托人稍微帮她美化美化,不到一个月,周易就进了锦衣卫,正式有了腰牌。
那时候他的职级是校尉,连品阶都没有,月薪不过二两银子。
周易第一次领到月俸时,兴奋得像个上窜下跳的猴子。
李昭在京城中也找了份活计,帮人看看宅院,护卫一些小姐夫人出街,一个月能赚个五六两。
可周易很快觉得不满意,每天骂天骂低,骂他的倒霉上级。
月朗星稀,树木森森摇动,二人租住的院子狭小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处处透着温馨。
“明明武功弱得要死,一副颐指气使死样子。”
堂屋里,周易一边蹲着给李昭洗脚,一边愤愤不平,
“老子迟早一天爬到他头上。”
说完拿来布给李昭擦脚。
李昭白天累到了,此时正处于半睡半醒间,由于周易给她按得太舒服,她差点睡过去。
又因为他动作幅度大,李昭又醒了过来。
她蹙眉,一脚轻轻踹过去:“嘟囔个没完没了了。”
“非要当官,你以为那官有那么好当。”
“咱们现在不也挺好的。”
李昭支起半个身子,语调惆怅:
“你可知道我前几天在街转角,看到河边有个男的,正在偷偷抹眼泪。”
“看那气质官阶还不会小呢。”
李昭用手抚摸着周易额前碎发,柔声:“我不希望你当官了也偷偷抹眼泪。”
周易抬头,精准开口:“那人叫赵长今,是礼部侍郎。”
李昭“哎”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周易意味不明笑了下,帮李昭擦干脚,又帮她穿上鞋,才淡淡道:“锦衣卫手眼通天,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你看他是自己在那,实则身边起码好几个我的同僚,都在暗处盯着他呢。”
李昭咋舌:“你们闲着没事干?”
年仅十八的周易已经过初涉官场的险恶,他净过手把李昭搂在怀里,面无波澜:
“因为赵长今他找死。”
周易告诉他,赵长今原本是太子门生。
但不知为何和长公主走得尤其近。
见李昭听不太懂,周易柔声解释:“就像是汕头帮和把子帮,两个敌对帮派,赵长今是汕头帮的,却和把子帮老大走得很近。”
“那不是找死吗?”
李昭脱口而出,继而她又疑惑了,
“不过那个赵长今若真的像另投别门,要么利索干脆,要么暗度陈仓。”
“他既和原帮派拉扯不清,又昭告天下自己要另投别门……”
李昭指了指脑子:“他这里受过刺激?”
周易哈哈大笑,他望着李昭的眼,忍不住低头吻了吻。
李昭被他胡茬扎得直笑,不依不饶:“你快说啊。”
周易搂着她,心中满是爱怜,哪还有心思说这些,见李昭催得急,他随口道: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呢?”
“我可听我同僚说,长公主可不是个善茬,谁和她沾上关系,准没个好。”
“他却偏偏要往上凑,你说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周易瞧了眼左右,确定身边没有同僚,咬着李昭耳朵说:
“况且当今天子孱弱,太子能不能顺利即位都是问题,司里都在说长公主或者有意于皇位。”
这时候赵长今和长公主走得近,不是等于当着天下人的面,把太子面子当鞋垫子吗?”
李昭点点头。
周易摸着她面颊,声音越来越温柔:
“但赵长今深受陛下器重的,前几天刚刚被封为什么文渊阁大学士,常常召他进殿议事。”
“这可能就是太子和长公主都想要拉拢他的原因罢。”
李昭点头,若有所思:“可他看起来,并不情愿。”
周易从鼻子里哼了声:“那谁知道呢。”
“兴许还有那么点文人风骨吧,他们那些酸书生,总是神叨叨的。”
李昭还要说什么,就被周易按在怀里,欲|求|不|满地咬着她的唇。
李昭眼睛亮起来,伸手就要扒周易衣服。
周易却按住她的手:“算了。”
李昭几乎要跳起来:“什么算了不算了的。”
周易被她可爱到,把人抱在怀里仔仔细细亲了好一会儿。
直到李昭脸颊绯红,腿都有点软,依旧眼亮晶晶看他。
周易轻轻吻了下她唇:“你还太小了小昭,等再过一两年吧。”
李昭不高兴了:“隔壁家大姑娘和我一个岁数,人家都当娘了。”
“可你还是个孩子啊。”
周易大笑,他将李昭抱进屋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他揉了揉李昭头发:“乖, 那种事什么时候都可以。”
“但你只有一个。”
周易总也忘不了自己娘怀着妹妹时候的苦相。
所以他不敢。
李昭:“行吧。”
她又寻思了一阵,看周易:“话说,那个赵长今是坏人吗?”
周易一时语塞。
赵长今一心为民, 当然不算是坏人。
可周易说不出他的好话来, 于是周易说:“我不知道。”
“小昭, 别再问这种傻问题了。”
李昭看着他,觉得今晚的周易很奇怪。
孰不住周易在锦衣卫半年, 他一直在忍,一直在找一个可以出人头地的机会。
显然,赵长今也许会是这个机会。
将他做为自己的垫脚石, 祝他周易往上爬。
周易并没有告诉她,他今天跟着上级进宫禀报,在宫中遇到了长公主穆宁泽。
轿子上的女人雍容华贵,犹如盛放的牡丹。
那张高高在上,将所有人视为蝼蚁的姿态, 看着自己的头儿卑躬屈膝和公主打招呼, 拼命混脸熟的样子。
周易血脉偾张,浑身火热起来。
他死死握着自己的剑柄, 他也好想, 好想出人头地。
顶头的上司明明蠢笨如猪, 还处处抢他功劳。
他不就是家里有人吗?
不要脸的东西。
就在周易胡思乱想之际。
一道珠珠玉落地般清脆女声落到他耳边:
“这个新来的校尉,听说身手很不错?参与了不少案子。”
头犹疑看了眼周易, 连忙赔笑:“是呢, 这小子叫周易,身手不错,就是人笨了些……”
穆宁泽勾唇笑了:“抬起头来。”
周易僵硬抬头,他与公主对视那瞬间。
他觉得所有狂妄的念头都自己被公主看穿了。
他顿时觉得无地自容起来, 同时巨大恐惧袭来。
他不知道公主会怎么发落他。
毕竟他这样的蝼蚁,公主动动手指就碾死了。
可穆宁泽只是打量了周易很久,笑了下:“我记得上次帮我的宫女找回嵌珠戒指的也是他吧。”
“心细如发,资质过人,虽出身卑微,但的确是才俊。”
她看向千户越前:“你这个手下,可真是有能力。”
千户越前神色僵硬一瞬,但立马恢复如常,赔笑:“自然自然。”
穆宁泽的轿子走远了,周易回神,才发现千户越前狐疑地看他:“你什么时候和公主打上交道的。”
周易面不改色:
“几天前在集市上,有一女婢被人抢劫,我上去帮了一把,夺回了被抢走的金戒指,竟不知是公主的人。”
此言一出,身边人都用羡慕嫉妒恨的眼熟看周易,恨不得这样的好事发生在他们身上。
千户越前酸溜溜:“你小子真是走狗屎运。”
“我当年熬了多久,你这刚来……”
千户越前没说完,但周易明白他的意思。
当所有人不见时,周易顿住脚步,长长舒了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撒谎了。
他根本就没见过什么公主的侍女。
更没有帮忙找回什么金戒指。
可公主为什么要撒谎来帮他呢?
周易百思不得其解,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他太想往上爬了。
哪怕今后会结局凄惨,他也想去高处,看看自己未曾见过的风景,到底有多么绚丽。
想到这,周易就有些兴奋,当然他也有些心虚。
以至于没过多久,他就被提拔成了小旗,正式有了品阶,八品官。
那天李昭很为他高兴,甚至带他出去下馆子。
周易喝了一些酒,他话也变得多起来,他和李昭说,皇帝身体孱弱,太子式微,脾气又软。
李昭疑惑看他:“听你的意思,难道在朝中长公主才是值得追随之人。”
周易神色闪烁,哈哈大笑:“自然没有。”
“我就随口一说。”
李昭慢吞吞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没有看周易,却语出惊人:
“如果一个君王,满脑子只有自己的大业,那么无论他/她再有能力,也是难得善终的。”
“因为他/她会把身边所有的人,当作自己的垫脚石,可当登上高位时,身边竟没有可以依靠之物,可不就得倒塌,摔下来。”
“听你之前说,长公主身边人的人没有善终,就足以证明她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可万万不可跟随啊。”
李昭感慨。
周易神色紧张。
好在李昭并没有发现什么,她说完就把这事忘到了耳后,伸手给周易扒了个虾:“吃啊。”
“等会宋谈来了,这一盘子全给你吃了。”
“知道为什么我今日带你出来吃饭吗?”
李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望着周易紧张神色,她莫名其妙笑笑,
“傻啊你,今天是你的生辰啊。”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快打开看看。”
周易喉头滚动,打开木盒。
一个小小的木雕吊坠在其中,手艺粗糙,怪模怪样,但看着还怪可爱。
李昭:“这个木头叫做六道木,取自六道轮回之意,我希望你可以平平安安,不受世俗纷繁之苦。”
夕阳下,李昭的眼中闪着薄光,像是清澈的池塘下泛起涟漪。
那小木雕被穿了红线,上面刻着的俨然是菩萨像。
周易心头一动,他知道李昭一直对算命的说他短命早夭这事耿耿于怀。
李昭微笑:“我手艺不好,你快戴上看看,图个好彩头。”
周易将那个小木雕挂在脖子上,他已经有些无所适从。
他长这么大,从未有人愿意这般费心去为他准备礼物。
更没有人这般盼着他活下来。
李昭捋了捋周易领口,闲闲微笑:“过会儿我再去领你扯一身衣服,你这身都穿多久了。”
“不用你这般亏待自己,我再多去接点单子,去帮人跑跑镖,不出个二十年,我们就能在京中置办宅子。”
“周易,我们俩日子一定能过好的,有什么事情你别自己扛着。”
李昭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易猛然拉进怀里。
他身体发颤,胸膛剧烈起伏,竟然是哭了出来。
他的泪落在李昭脸颊,胡乱地吻着她鬓发面颊:“小昭。”
“我不会叫你等那么久的。”
李昭宠溺地摸摸周易后背,像是在哄孩子:“当然,当然。”
可她不知道,紧紧抱着她的周易满目柔情,只是眼底闪过丝偏执。
他说:“我保证,别的人有的,你也要有。”
“只会比别人多,绝不会少。”
他到底在内心下了什么决定,谁又能明晰。
而他到底是为了李昭,还是有自己的野心,二者交织其中,谁又能解释清楚。
这世间事情就是如此,一旦开始,就没有再回头的余地。
当时的李昭并不知道周易在想什么。
她只觉得幸福得要死,和宋谈周易一起大醉,到天明。
殊不知,周易已经做了一个会让二人都后悔终生的决定。
而那边的赵青淮也查到了七年前的立储风波背后的不对劲。
他反反复复翻看史实,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先女皇明知道自己重病缠身,还要留太子守宫,却带走了长公主?
这不就是帮助太子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一旦皇帝崩逝,太子就能在宫中在一众老臣的辅佐下,顺利继位。
而长公主在百里外的行宫,无论是再怎样,也是鞭长莫及。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女皇传位太子之心都昭然。
既然如此,那道“废太子,立长公主”的遗诏,到底是谁颁发的。
赵青淮眸光幽深,假设说当年是长公主穆宁泽假传圣旨呢。
当时长公主穆宁泽门下能人众多,甚至不少守边疆的将领都甘愿投她门下,为她鞍前马后。
若是她想要造反,并不是没有可能成功的。
毕竟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当今陛下,脾气是一以贯之的软弱。
只因为太子的父妃早夭,又是女皇最爱的男人之一。
所以即使知道太子性格不足,女皇还是铁了心要给他捧上皇位。
这也是长公主和女皇离心的重要原因。
因为天下人都能看出的偏心。
穆宁泽又怎会不恨。
当年穆宁泽到底有没有动手,或者是那段历史已经被抹去?
若是有个有心造反的公主,又怎么能活到今天,还依旧风光无限。
赵青淮苦苦思虑,他总觉得其中有巨大的谜团,难以解释。
就在这时,下属前来禀报:
“大人,有老农在田地里捡到了金子,想要占为据己,被邻居告发后,现在正在大牢中等候发落,关了足足有半年了。”
“今天他的娘子儿女来刑部门口哭诉,您看……”
赵青淮虽然心烦,但公事上却不马虎:
“把那老农带上来,我亲自审。”
老农已经在牢中呆了半年,面黄肌瘦,看什么人都只会喊饶命。
赵青淮看他那副神志不清模样,先是派下面人给他喝了点稠粥。
老农喝得一干二净后,涣散的眼恢复了神志,好像才知道自己在哪。
台上的赵青淮:
“我乃刑部尚书赵青淮,你家人为你击鼓鸣冤,你到底有何冤情,和尽数和本官说。”
老头子愣了一刻,突然嚎啕大哭,只是人越激动,说话越颠三倒四:
“我那天去耕荒地,因为离家远,我儿媳妇给我带了粥饼子,准备叫我饿了喝,那天特别热,我干得浑身冒汗,就先喝了粥,结果一锄头下去,锄头都断了,我吓坏了……”
导致赵青淮听了许久也未解其意。
他耐着性子复述:“你的意思是你在地里面刨出了金子,你觉得是上天赐予你的。”
“想要拿去花,当铺却说这金子是有印号的,说你是个贼,就把你抓进大牢了,对吗?”
作者有话说:
赵大人:当官真不容易
第49章
老农那边还在抓耳挠腮想词, 没想到赵青淮已经将所有事情理清,他激动地两眼涌上泪光,连连点头:
“我祖上就是个老实人, 俺怎么会干这种事情呢!大人, 青天大老爷, 就把俺放了吧,金子俺也不要了。”
“我家的猪没人喂, 老婆子腰又不好,家里的田地都荒了,秋收都没个指望, 地税都交不上,这不是逼我全家去死吗。”
老农越说越激动,泪如泉涌,嗓音沙哑至极。
赵青淮:“你先冷静。”
他看向身边人:“把那块金子拿来给我看。”
下属面露难色。
赵青淮一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顺便给京郊那个县的县令也提了过来,县令汗如雨下, 两股战战。
那老农倒是一看到县令就开始磕头:“大老爷, 你放过俺吧,俺什么也不要了。”
“俺就想回家。”
县令满脸尴尬, 但对上老农, 对上赵青淮的眼, 县令不敢含糊,连忙呈上一块金子, 可那金子亮洁如初, 哪里像从土里刨出来的。
赵青淮扶额:“你是把本官当傻子,是吗?”
那县令这才仓皇招供,那块金子已经被他融了,挂在了他小妾的脖子上。
赵青淮早就料到, 眉毛都没挑,他问:“当时的金子上的编号,是京城中哪家钱铺。”
县令面露难色:
“启禀尚书大人,当时金子腐蚀严重,确实瞧不太清,我们观其大小质感,也许是银鹭钱庄,但看其薄厚,又觉得像是万财钱铺。”
赵青淮心头一动,这两个钱庄都是非富即贵之人才能接触到,根本不接待平常百姓。
他看县令:“你们没有派人去找到金子的地方探察一番吗?”
县令连连点头:“再没有别的金子了。”
一股无名火涌上赵青淮心头,他重重叹了声,从未如此想骂人过。
他起身,看向老农:“把他带下去,这些天给他吃饱饭,不要亏待他。”
谁想到老农睨着赵青淮脸色,以为是断头饭,一口气上不来躺在地上抽搐起来。
赵青淮心累,叫大夫将老农抬下去后。
他匆匆带人去了城郊,路途遥远,到那已经是接近傍晚。
老头所耕耘的荒地,原本也不是他的,只是他见良久没人种,想着种些菜挑到集市上去卖。
这才跋涉十余里来这里种地。
现在老头不管,这里野草森森,没过人膝盖,不远处还有蛇游动的簌簌轻响。
远处的天光在慢慢消失,整个荒野像被扣在巨大的锅里,不见天日。
所有人都喘不上气,闷得很。
已经恢复神志的老农被压到田地前,叫他指认当初在哪挖到了金子。
老农被关了半年,早就不记得,犹犹豫豫,一会儿说这,一会儿又说那。
气得县令想打他。
老农下意识缩成一团,却发现迟迟没有动静。
一睁眼,赵青淮扼住县令手腕:“打他有什么用。”
“你可记得大概位置。”
老农怯生生指了个地方,野草丛生。
有手下提议:“大人,不如明晚来挖,这大晚上的,这块又挨着山林,万一有什么野兽。”
赵青淮想了想,莫名的直觉叫他语调坚定:“连夜挖。”
“这方圆五里地都要挖。”
那些狱卒一边在心里骂赵青淮有病,一边敢怒不敢言地挥起了锄头。
赵青淮看进度太慢,甚至自己也拿起锄头开始干。
直到天光破晓,一行人累得都瘫倒在田里,也一无所获。
不由得心里埋怨赵青淮。
赵青淮手上也磨出了水泡,这块田地的确是什么都没有。
那金子是从何处而来的呢。
赵青淮擦了擦额上汗水,坐在田地里的唯一的一处树桩。
他问老农:“这树什么时候砍掉的?”
老农:“也就这两天的事情,之前这树长得可粗了,我想给它砍掉,都砍不动,就像疯了一样长。”
“这也奇了怪了,这里的土都穷得很,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就这树长得又粗又高,叶子油绿油绿的。”
此言一出,旁人没觉得怎么。
赵青淮却觉得奇怪。
他起身打量着这块树桩,刚才所有人刨地时候,都自动绕过了这块。
他看所有人:“把这个树桩挖出来看看。”
所有人的疲惫都快压不住了,就连县令都向他求饶:
“大人,这块真的是好久都没人耕种的荒地了,到处都是石头,树根又粗又深。”
“您就绕了我们大家伙吧。”
赵青淮眼瞧过去,县令不敢说话了。
副手唐赫跟在他身边,像沉默的影子。
“动手,”赵青淮看向众人,“如果这下面也没有,我们就走。”
“另外,今天来的人,我一人加一两赏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
大家伙又热火朝天干起来,这树桩又一人抱那么粗,根系发达,挖得大家伙苦不堪言。
赵青淮手出血,黏在木把上,一动撤掉一层皮,钻心得疼。
可他就是直觉,马上就要找到了。
果不其然,在第一缕曙光照在众人脸上时,赵青淮突然觉得挖到什么不同寻常的质地。
比石头要脆,却没有树根韧。
“就是这!”
他叫来大家伙,
“沿着这圈挖,不要挖散了!”
所有人见真的挖到东西,都是心惊又激动。
不出两个时辰,一个巨大的树根被众人齐力抬出来。
“哇啊!”
先惊声尖叫的却是老农,他指着树根底下,嗓子像是被鬼扼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骨头,这,这是人骨头啊!”
那硕大树根缠绕着的,赫然是一具人骨架。
因为时间太久,人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难辨其原貌。
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上好的料子。
树根从人的眼眶传出,像是整个人牢牢将它锁住,贪婪地汲取着养分。
这才是为什么众人挖了这么久一无所获的原因。
这棵树将这具尸体独占了。
如果不是有人将它砍倒,任由它的根系更加发达,怕是这具骸骨再无见天日的机会。
赵青淮心头石头落地,他隐约觉得这具尸体,来历不简单。
众人小心翼翼把骸骨从树根下解救出来。
一不小心,一个包袱被抖开。
众人皆是脸色一变,那洒在地上的,都是黄橙橙的金子!
赵青淮上前一步拾起一块,县令也凑过来看。
他语调惊喜:“虽然这块印记也模糊,但勉强能辨认出来。”
钱威:“这人带着这么多财宝跑到这荒郊野地,是为了逃命?”
赵青淮放下金子,淡淡:“没错,就是逃命。”
他看向远方:“这里不到三里地外,有一处小码头,那里常常有一些黑船,给钱就能出京。”
“将这些金子都收起来,待回京中叫所有钱庄老板来确认,看看是谁家兑的金条。”
“还有这具尸骨收拾起来,回去找仵作验尸,看看死了多久了。”
这边赵青淮却没有将此事公之于众。
他可疑嘱咐唐赫:“此事至关紧要,兴许会牵连到七年前的旧案。”
“你千万看好那些人不能外传。”
唐赫面上郑重点头。
转头就开始写信,他很兴奋,最近赵青淮处处都不让他参与,长公主那边对他颇多不满。
这下他终于有了立功的机会。
可唐赫刚刚放飞信鸽,却不知道赵青淮早已安排钱威暗中看守。
钱威一箭将信鸽射穿。
并且将信纸给赵青淮看。
那沾着血迹的信条,却清晰写出自己昨天干了什么,说了些什么话。
赵青淮微微叹息:“唐赫,你糊涂啊。”
与此同时,唐赫的屋子里潜进一人,将他死死按住。
唐赫剧烈挣扎:“大胆,你们要干什么!”
可等他一抬眼,看到赵青淮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血淋淋的信鸽,满手粘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时。
唐赫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正想解释,却被人堵住嘴巴,带了下去。
他呜咽着,拼命想要解释。
却只听头顶一句:“唐赫,你太叫我失望了。”
“我最讨厌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
赵青淮抑制不住内心燥郁,喃喃,他抓起唐赫头发,迫使他瞧着自己,
“当时我在王家遇到铁爪李,也是你泄露的行踪罢。”
“我赵青淮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对我竟然半点忠心也无。”
唐赫面色惨白,眼里满是惊恐。
他不知道赵青淮会怎么对自己,只好拼命摇头,虽然他知道自己半点也不冤枉,可他在赌赵青淮的那点恻隐之心。
赌赵青淮会不会头脑犯糊涂。
结局让他很失望。
赵青淮一言不发,只是像扔垃圾一样把唐赫扔下。
吩咐手下:“关在牢中,就以妨碍公务为由。”
“唐赫,你就在牢中呆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我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唐赫死狗般被拖了下去。
赵青淮起身,看到李昭正在门口看着她。
她应该是又和那个张琼的娘子逛街去了,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小吃,眼睛亮亮的,好像无辜的兔子一样看着自己。
这些日子她忙她的,自己忙自己的。
可赵青淮不可否认,他闲下来时候,就会很想她。
眼下见到她,一时竟移不开眼。
李昭看到眼前一幕,默默捂紧了刚买的熏鸡,害怕血腥味败了风味。
赵青淮还以为她嫌了自己,眸子暗了下,心想:
“呵,她也好意思嫌弃自己,她忘了自己杀人满手是血时候。”
他抬眼,先发制人:“小昭,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见李昭果断摇头。
赵青淮将死鸽子扔到门外, 洗干净手。
他问:“嫌弃我血腥味?”
李昭挤开他:“熏得肉不好吃了,我今晚还要拿来下酒的。”
她朝他抱歉笑笑:“大人,借过下呗。”
李昭挨着他借过, 二人衣襟短暂交互, 又很快拉开。
赵青淮想拉她, 手却慢了半拍。
他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挖空了一块。
他抿了抿唇,远远瞧着李昭的背影。
他想, 哪怕李昭回头看他一次,他就能原谅她。
可她没有。
一次也没有。
赵青淮当天处理完骸骨,他将一切都告诉了沈鹤。
包括李昭。
沈鹤于心不忍:“赵谨, 你真的觉得她心里有你吗?”
“她是帮了你,救了你,可那什么都不能说明。”
“因为她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事,她在乎的只有……”
“好了,”赵青淮酒盏微颤, 他勉力微笑, “我知道了。”
他不想听到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明明比他卑鄙无耻,却占据了李昭整个心的……小人。
赵青淮多希望小时候遇到李昭的是自己。
明明自己小时候父母双亡, 无人照看, 除了哥哥几乎没有亲人。
而他性子稳重, 又与同龄小孩格格不入,虽然饱读诗书。
可闲暇之余, 听到隔壁总角之交的少年少女, 举止亲昵,总是会暗生羡慕。
他也曾幻想过,自己有一个活泼开朗的小青梅,二人知根知底, 彼此依靠。
可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
他孤寂地长大,后来一直陪着他的大哥也走了。
他满腔孤苦不知和谁诉说,积郁成疾,甚至在科举前一天,胸口剧痛,半夜呕出一口鲜血。
可就是这样他依旧拿下状元。
因为他知道自己能靠的只有自己,虽然叔父愿意照拂自己。
可其中有多少是假意,有多少是真心。
血缘至亲,尚且能被抛弃。
何况是寡淡的旁亲。
所以他不敢也不能失败。
赵青淮原本以为自己会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二人相敬如宾,了此残生。
至于什么心意相通,相濡以沫,他早就不敢奢求。
直到他遇到李昭,她活泼勇敢,面容清丽,几乎与他暗自幻想着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她也的确温柔细腻,又深情专一。
可自己来得太晚了。
她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赵青淮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是流浪的幽魂,在窥探旁人的幸福。
忮忌快要把他吞没了。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他。
明明他也期盼了那么久,明明他遇到李昭,也会像周易一样,甚至远超周易去陪她报仇,安慰她。
给她心头留下难以磨灭的刻痕。
可惜偏偏不是他。
也永远不可能是他了。
等到他回府时候,李昭的房间还亮着灯。
她在干嘛,饮酒还是下棋。
赵青淮想和她如同从前那般,即使是做朋友,即使是她单方面挑逗自己。
也不愿意看到二人现在变得如此生疏。
那一道薄薄的门,却成了二人间厚屏障。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日不放弃追查周易,李昭就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二人之间,终究是死局。
赵青淮眼睫微动,他内心极不平静。
孰不住门内的李昭也是心急如焚。
她知道赵青淮近来没有找她麻烦,一定是调查的还算顺利。
她怕他真的会查出周易。
李昭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杀意。
如果能不杀人最好,她也曾想过带着赵青淮一起,将此事查明。
算是解了他和周易各自的心结。
可若是赵青淮如此心急,非要逼她做抉择的话……
想着,李昭推开门,想看看他有没有回来。
夜色迷离,薄雾轻起,花草上凝着露珠。
李昭猛然推开门,却没想到赵青淮就在门外望着她。
二人四目相对,一个眼中满是缱绻惆怅,一个神色疏离,暗藏杀意。
对上李昭的眼神,赵青淮怔住了。
而此时宫中,皇帝脱下靴子,靠在皇后床上。
两人自年少起就是夫妻,自然是比一般帝后多了几分亲昵。
皇后轻叹:“你这身子骨也不好,不如早些让太子接手国事,也好帮你分担些。”
皇帝看了眼皇后,小心翼翼:“皇后,你觉得朕将皇位传给皇姐如何。”
皇后脸色一下就变了,冷冰冰瞧过去:“长公主即位,那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皇帝低声叹息:“毕竟当年也是皇姐将皇位让给了我。”
“这些年我见她始终不甘心,我心中也有愧疚。”
皇后冷哼一声:“皇位又不是个物件,怎能说让就让。”
“至于当年那场别宫的诏令,是不是她伪造来获取你愧疚的,都未可说。”
皇帝神色激动些,他屏退宫人,瞧着皇后叹息:“你瞧你,又多疑。”
“朕不是跟你说过,皇姐年轻时上过战场督军,很多将领都信服她,当初那个局势,如果皇姐真的想反,那我根本坐不上这个位子。”
皇后闻言也不说话,她只好劝慰皇帝:“这些年你将国家治理得很好,太子又很聪慧,定能继承你的大业,将我朝千秋万代下去。”
“长公主只是上过战场,具体才能怎样也未可知,万一治理得不好,岂不是叫先帝心寒。”
皇帝想想也是,换了个话题:
“近来户部侍郎陆霖贪污,一时间还没有能顶替他的人,朕想到曾经为太子时,那时候的户部侍郎叫赵长今,真可谓青年才俊,深得先帝信任。”
“先帝一度想要他辅佐我,可惜英年早逝。”
皇后却又将心思转移,她说:“当年先帝叫你留守宫中,难道竟没有给你留下什么遗诏?”
皇帝:“先帝走得急,又忌讳别人提起他的病,自然是不肯的。”
“况且那时候我被派去巡查全国贪官污吏,我回京之时,先帝已经动身去了别苑,可惜我连父皇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更没有只言片语留给我。”
想到这,年近六十的皇帝竟然孩子似的哭起来。
皇后也只好柔声劝慰,皇帝靠在她怀中,闷声:“你说皇姐有忤逆之心,朕明白你的担忧。”
“可小时候母妃不受宠,我性格懦弱,还没有被封为太子时,常常受宫人苛待。”
“是皇姐拿着鞭子把欺负我的人全都赶跑。”
“朕当上皇帝后,也是皇姐手握了近一半军权,调度边疆,坐镇军中,保京中安稳,她若是有反心,何至于如此尽心尽力。”
皇后简直无话可说,她说:“陛下,您有没有想过是我的哥哥威猛大将军掌握了另一半军权,且人员精锐,所以她才不敢……”
“好了!”皇帝恼怒一甩袖子,“朕不想听。”
皇后无可奈何,只好将此事搁置。
这边赵青淮瞧见李昭神色,不由得一怔。
那种刺入骨髓的寒意,只存在短短一霎。
李昭立时恢复如常,笑得纯真:“大人,你回来了。”
赵青淮心都凉了。
他作为刑部尚书,自然每天要和很多人打交道。
那些眉眼间的细微之处,他早就熟练看了千遍万遍。
他自然不会忽略李昭的神色,她想杀了自己。
为了周易。
赵青淮心头酸涩难忍,几乎要笑出来。
他很想拿着刀,叫李昭一刀捅进去。
可他不能……
于是赵青淮没有说话,他转身离开了。
他再也不想见到她。
可一滴泪自他脸颊缓然划过。
衬得他的神色格外凄惨。
李昭的笑凝在嘴角。
她知道,他一定是感到了什么。
杀他,的确不是个容易事。
况且,赵青淮并没有做错什么。
李昭回房,一时间,她心乱如麻。
当年的事,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面前。
她曾经因为过去的事情怨恨过周易。
也觉得他脑子不清醒,葬送了二人的感情。
可李昭也知道,在时代洪流下,谁又能免俗,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或许在那个档口,周易不是想选,而是没得选。
七年前,周易凭借长公主的一句话,升为小旗。
锦衣卫中人都知道他走了好运。
周易却知道天下没有白白落下的馅饼,于是那些日子,他格外关注朝堂局势。
他知道长公主对皇位虎视眈眈,也知道赵长今近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竟然和公主也变得疏远。
脚踏两只船的他,竟然一时被两个帮派都厌弃。
可越是这样,皇帝越觉得他独善其身,越发宠信他,甚至破格将他提拔为内阁首辅。
一时间朝堂局势汹涌难评。
长公主再次将周易暗中提拔为百户时候,周易夜里从密道进了公主府。
那天的情节他已经记不太清楚。
只记得那是他头一次进入那么奢华的内宅,处处都和他这个小百户透着格格不入。
袅娜的侍女,精巧的宫灯,潺潺的溪流,周易脚下踩着的是汉白玉。
进入内堂,香薰袅袅,神清气爽。
周易心底突然涌上无限感慨,原本的忐忑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无论前途如何,他周易一定要为自己走一遭。
来到内宅,他跪下,等了一个时辰。
直到他筋骨胀痛之时,头顶却传来女子轻笑声:“你这人,倒是知道顺竿爬。”
周易立马叩首,嗓音发颤:“锦衣卫百户周易,愿为长公主马首是瞻,肝脑涂地。”
“我可不用你为我肝脑涂地。”
长公主闲闲道,女子沉思片刻,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信吧。”
“我有用得上你的地方,我会通知你。”
周易诺诺点头。
长公主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近来朝中流言蜚语不知道你听了多少,但你今晚你进了这个门。”
“从此以后,你只能依附于我,我若安好,定不会亏待于你,我若出事……”
长公主话没说完,但她的意思周易已经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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