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榆,酒店房间我订好了。】
【你打车先去吧,车费我给你报销。我在忙,晚会儿过去。】
消息跃出来时,桑榆正对着实验室的百叶窗出神。西山衔着半轮落日,晚霞绵延进眼底。分明是绮丽美景,可桑榆却无暇欣赏,心中渐泛起一丝不安。
贺子岐一周前就约了她,说好周末去云顶山看他兄弟的滑雪决赛。她算着路程当天能往返,不耽误下周的实验报告,才随口应下。
谁料临了突然变卦,说郊区太远,直接订了酒店让她今晚过去。
虽然摸不透他的用意,但他们满打满算在一起才一个月。她还没做好和男友同床共枕的心理准备。
“还不去食堂吃饭?你实验不都跑完仿真了吗?”
身后的学姐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扫过屏幕上繁复的版图布线,撇嘴道:“天天盯着这微米级的走线,也就你眼睛扛得住。”
“这就走。”桑榆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屏幕,无声叹了口气。
旁人总说她运气极好。
一是选对了专业,踩中了国家大力扶持芯片产业的风口。不用像学了土木工程或生化环材的同学那样,毕业即失业。
二是她找了一个帅气多金、又温柔体贴的完美男友。
学业和感情双双开挂,她还有什么可不安的呢?
网约车驶离校园,沿街的树影向后掠去,天光一点点沉下去。她好几次想问一句房间安排,最后还是删掉了打好的字。才在一起一个月,反复追问,倒显得她戒备拘谨。
如果他只订了一间,她自己在额外订一间就是了。
车子停在酒店门前。前台核对信息,递过来两张房卡,说是贺先生预留的两间房。桑榆松了口气,暗自感慨男友令人舒适的分寸感,顺手刷开了靠近电梯的那一间。
门锁发出轻脆的叮声,厚重的木门向里豁开一道缝隙。
她侧身而入,猝不及防地跌进一片幽沉如墨的黑暗里。厚重帘遮天蔽日,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抹森冽冷香。
莫名的不安又蹿上来,按照酒店的习惯,客房通常不会提前拉死窗帘。
她谨慎地插上房卡,灯光次第亮起,把一切照得无所遁形。沙发上散落着深色外衣,玄关摆着一双大码球鞋。
“来了?”一道慵懒男声从床边传来,浮开一室寂静。
桑榆脚步骤然一顿。
一个男人从床沿起身。黑色丝质睡衣泛着光泽,露出锁骨冷白的线条。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似是被突然的光亮和动静吵醒,眉眼间凝着一层显而易见的低气压。
下一瞬,他掀眼,撞见玄关处僵立如石的她。
四目相接。
他眉峰微蹙,方才那点被打扰的烦躁缓缓沉落,转为一种凛然的审视。他打量着她,目光从她惊惶的脸,落到她手里攥着的房卡上,最后又抬回她的眼睛,不带半分温度。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没有问句的语调,更像是在问责。
桑榆大脑一片空白,后颈泛起一层薄凉的麻意。“我……是贺子岐的女朋友桑榆,他订了两间房,有一间是我的。”
她飞快抬眼,澄澈的杏眼里裹着戒备,“我是不是拿错房卡了?”
男人身形挺拔颀长,阴影沉沉覆下来,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知到摄人的压迫感。
“桑……?”他低声重复一遍,携着一丝转瞬即逝的讶然。
女孩生得清透,瞳色偏浅,一双杏眼干净透亮,肌肤莹白柔和,看着是安分老实的模样。
可那几分骨子里的相像,骗不了他。
这么巧就和子岐在一起了?梁勖双瞳微微眯起,眸光泛起冷意。
桑榆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一股荒谬又窘迫的热意冲上脸颊。她以为是男友细心,特意分开两间,守住分寸,原来从一开始,她就误闯了不该来的地方。
“抱歉,是我搞错了。”她转身就去拉门。
“站住。”
她脚步一僵。
“倒是新鲜,星级酒店也能出这种低级疏漏。”
声音落在她身后,桑榆迟了片刻,才品出字句底下藏着的讥讽。
男人赤脚踩在地毯上,步子不疾不徐。冷香随着他的动作递过来,和方才她进门嗅到的气息重合。
桑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半只脚堪堪落回门外漏进来的微光里。
他淡淡睨着她,语调平冷:“桑小姐,你是子岐的女朋友。下次进门之前,先辨明清楚。不是所有房间,都适合你闯进来。”
话音落,他抽走卡槽里的房卡。
灯火骤然熄灭,房间重归浓稠的黑暗。朦胧身形在暗影里静立,桑榆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警告姿态噎得心头冒火。
可错在她误闯在先,她无从辩驳,只能夺门而出。
在走廊靠墙缓了许久,贺子岐的电话才打进来,说已经到大堂。她只应了一句刚到,半个字没提方才的乌龙。
晚上,桑榆重新开了一间房。梦里反复出现一片黑暗,和黑暗里一双审视的眼睛。她惊醒过一次,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是贺子岐发来的晚安。
他大概是太忙了,才忘记交待房卡这些琐碎的事情。毕竟,一个人的温柔若是真的,总不该去怀疑它的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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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云顶山户外滑雪场。
山风卷着细雪,在赛道上方腾起一层薄雾。桑榆还别扭在昨天那场荒诞里,身侧的黄思灵却凑过来问:“听说你男友这位兄弟挺高冷,等会儿我想找他合个影,他会答应吗?”
桑榆身形微僵,淡淡应声:“我不知道。”
她对梁勖的了解,几乎全来自贺子岐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两人一同长大,家世显赫,圈子重叠,彼此熟悉得不需要刻意维系关系。可只凭昨天那一面,她已经认定,此人并不好相处。
正出神,此起彼伏的尖叫把她拽回赛场。
余光扫去,一道挺拔身影闯入眼帘。
梁勖站在出发台边缘,咬着护齿挂绳,雪板前端探出,黑色雪服衬出得天独厚的骨架比例。
看台上乌泱泱的助威团挥舞着横幅,几欲把雪场上的寒意煮至沸腾。而他似乎不受外界干扰,神色冷静地俯冲而下。
雪道莹白,天空澄蓝,山影灰绿,整个赛场静得像一幅冷色调的画。唯有他,冲破色阶,将画面骤然点亮。
场外突然有人爆了粗口:“我靠!!!绝了!!!”
桑榆抬眸望去,梁勖跃出跳台的瞬间,身体在空中打开,像一只巨鹰从悬崖边振翅而起。
全场目光汇集之处,他的身体在旋转,第三圈转到一半时,他在空中做了一个抓板尾的动作,身体拉成一道漂亮弧线。
解说员声音激动几分:“后手抓板尾!这个动作在男子选手里很少见,对核心力量要求极高!”
男生落地时恰好背对终点,只留下一道逆光剪影。雪板深切进雪面,溅起的雪沫在他身后怦然炸开。
桑榆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碎雪被夕阳染成金粉色,漫天散落,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打铁花,滚烫的铁水泼向夜空,碎成万千流火。
计时牌亮起。95.8分。全场最高。
“拍照拍照!”黄思灵站起身,不忘喊上桑榆,“你也一起拍,回头选张最好看的放超话!”
被这嗓子一喊,桑榆才恍然回神。不知何时起她的目光已经被场上那人牢牢攫住。
“你自己拍不行吗?”她顷刻挪开视线,不该在这个讨厌的人身上停驻太多目光。
“我拍出来有点糊的!快点快点!”
她无奈地拿起手机,慢慢对准了远处那道站定的身影。
正放大镜头焦距,取景框里却忽然一暗。
一个人影挡住了她的视野。
她放下手机,贺子岐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眉眼含笑:“抱歉,我有点急事来晚了。”
桑榆转手熄掉屏幕,也跟着浮起笑意:“没事,多谢你给我们留了第一排的票,我朋友很开心。”
梁勖的比赛很快结束。
有人冲过来想抱他,他侧身避开了。有人递水,他也不接,记者追着喊“梁勖恭喜夺冠能说两句吗”,他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往休息室走去。
“他……夺冠了话都不说两句?”一旁的黄思灵惊讶万分。
“我这个发小,是比较傲。”贺子岐缓声回道。
但他确有倨傲的资本,即便没有这些出色的荣誉,也依旧是他们这个圈子的核心人物。
远处万众瞩目中。
梁勖站在最高领奖台上,金牌挂在胸前,雪场在他身后绵延成一片冷白色的背景。
贺子岐鼓掌叫好,桑榆抬眸瞥见台上的人弯起嘴角,冲贺子岐清然一笑。
而后视线旁落,恰巧撞入她的眸中。
隔着人群,隔着领奖台和观众席之间的距离,他的笑容逐渐消弭,又很快掠过。
如雁过无痕,却带点漠然的无视。
桑榆很快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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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颁奖典礼的结束,台前的鼎沸人声渐渐被隔音门阻绝。
后台的休息室内,桑榆正襟危坐在长排沙发的一侧,沉下意绪,试图将方才在台下生出的波澜压平。
“阿榆,感觉怎么样?”
温润的嗓音跃入耳畔,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桑榆侧过头,与贺子岐关切的眼眸恰好相遇。她抿出笑意回他,“挺好的,今天这一趟也不算白来。”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也算体验到了竞技体育的魅力。”
贺子岐静静注视她片刻,唇畔漾起一抹温和的浅笑:“那就好。”
说罢,贺子岐朝她挪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属于他的气息侵占了过来。
他收敛了笑意,神情也多了几分认真:“阿榆,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下。”
桑榆见他第一次靠那么近,不免有些疑惑,“你想说什么?”
还没等贺子岐开口,一道冷冽的嗓音猛地插了进来。
“能不能注意点?把公共场合当酒店呢?”
桑榆呼吸一滞,连忙站起身,却对上一双深邃且微愠的眼睛。
男人身材颀长,一手犹握着更衣室的门,另一只手绕着金牌的红丝带,冷睨而过。
一抹红缠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冷白手背上隐有青色脉络,桑榆意识到被什么勾住视线,顷刻移开。
“勖哥,给你介绍下,我女朋友桑榆。”贺子岐笑眯眯地打圆场,“就和我女朋友说点悄悄话,还被你给逮到了。不行你也找一个呗,省得再说我。”
可没等到回音,却等到他愈发不悦的眸光。
男人提着背包再度走进更衣室,门砰然阖上。
幽寂徐徐荡开,桑榆坐立难安,恨不得当场坐火箭走掉,“子岐,要不我和黄思灵先走?”
“别呀,这里这么远,不好回市区。”贺子岐拽住她的衣摆,不让她走,“回头让勖哥做副驾,你俩坐后面就行。”
瞥见地图上两公里外的公交站,桑榆只得望洋兴叹。
临走前,梁勖提着背包和滑雪板,朝贺子岐递来目光,“子岐,帮我拿一下大衣。”
贺子岐微微颔首,从衣架上取走那款黑色大衣。到地下停车场时,他随手塞进桑榆手里,“帮勖哥拿下,我找一下车钥匙。”
还没来得及拒绝,怀中就多了一捧含着重量的羊绒织物。
她低头托住下摆时,一缕淡淡的白茶冷香逸入鼻端。
就在须臾间,视线陡然一暗。
抬头瞥去,梁勖正蹙眉瞧她,高挺身影挡着些许暗淡的灯光。
他一言不发,携着几分冰冷的审视。
桑榆不知何意,连忙递给他,他却随手叠了叠,一并塞进后备箱内侧,自始至终没再碰一下。
似是也不打算再穿。
此刻她方才知晓,原来他是在嫌弃自己。
桑榆垂眸盯着自己的棉靴,沉默着坐到了黄思灵旁边。
suv既宽敞,又温暖如春,可就在梁勖拒绝黄思灵的拍照邀请后,空气霎时陷入死寂。
气场不投,无需硬凑。本来她和贺子岐就刚刚在一起,他的朋友不喜她们,也无可指摘。
桑榆拨弄着手机地图,清凌凌开口:“子岐,前面二百米就到地铁站了,你放我们下来就行。”
“这……”贺子岐不欲答应,可在桑榆的坚持之下,他又瞟了一眼副驾的好友,只得妥协。
“到了记得发信息,我晚上去你宿舍楼下找你。”
桑榆应下后,车窗迅速合上,一路疾驰跃上主道。
红灯刹停,贺子岐望向闭眼假寐的男人,一副插科打诨的语气,“好歹是我女朋友的室友,不给点面子么?”
梁勖缓缓掀起眼皮,他生了一双本该含情的桃花眼,偏偏常年蕴着淡漠,养出几分生人勿近的冷锐。
“比赛累了,懒得伺候。”他恹恹地扔出几个字,复又上下打量了贺子岐一眼,“你就这么在乎她?”
绿灯读秒亮起,贺子岐一脚油门踩过斑马线,用过来人的语气感慨道:“勖哥你不懂,等你有了喜欢的人就明白了。”
梁勖轻嗤一声,重新靠回颈托。
可过了两个路口,等红灯时,他无意识地抬眸,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后座空着的位置。
喜欢?他可不会把心思浪费在这种事上。
被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牵着鼻子走,让感性彻底凌驾于理智之上,这无异于劣币驱逐良币。
这种稳赔不赚的蠢事,他梁勖这辈子都不会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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