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风庭俊秀的脸上堆满了诧异。
许知意并不在意，她本就没指望他能记得她。
但没准他还能记得那段往事呢？
“你还记得幼儿园的时候来过我们村社会实践吗？”
许知意身体往前倾了倾，动了动手指比划着螃蟹的样子，语调生动试图勾起他的回忆：“我当时摘了荷叶，还给你抓了螃蟹和泥螺……”
许知意满含期待地抬眸盯着他看，就见他的表情似是怔了怔，像是完全记不清了。
也没有很失望，毕竟那个时候他看上去心情就很不好，整个活动全程没参与，在田埂上坐到了活动结束。
谁还愿意铭记儿时不开心的时刻呢？
忘记了也好。
许知意放下手：“记不得也没关系，毕竟都过去六年了。”
她坐直身，隔了几秒，她重新转头道：“你的名字很特别很好听，所以我一直记到现在。”
同桌没给反应。
许知意注视着他。
片刻后，同桌闷闷地“嗯”了一声。
许知意嘴角上扬，“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同桌你好，我叫许知意。”
同桌又是淡淡“嗯”了一声。
许知意这次没盯他，回过身准备做自己的事。
隔了半刻，旁边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许知意有些意外，但随即挑眉微笑，真诚回道：“是吧，谢谢。”
同桌虽然话少，但还略懂人情世故咧。
许知意心情愉悦地挑了支笔开始在课本内页写名字。
低头间，就听到一阵厚实而又激昂的声音。
“陆风庭，真巧啊，我们又分到一个班了。”
许知意抬眸看去过。
男生圆滚滚的，半低着头，圆润的下巴堆叠出浅浅一层，眼睛倒是又黑又亮。
见许知意看他，他笑着挥了挥手：“同学你好，我叫程沐扬。我和陆风庭是小学同学，都是一小的，你呢？”
许知意刚想回答，就见旁边人冷不丁说道：“你查户口呢？”
“哪啊？！”
程沐扬凑近，胳膊交叠直接压在后桌桌上，坐姿又不安分，歪着椅子，压得椅脚咔滋作响。他囔囔地脸都有些红，辩解道：“就是了解一下情况嘛，像我同桌就是从江西过来的，跨省了。”
说着，他拉扯了同桌女生椅子，“对吧？周静。”
女生有点腼腆，但被架在这，只得半转身点点头，声音也低低的：“是的。”
许知意连忙道：“我倒是没跨省，来自本市农村，我叫许知意。”
“噢噢，你就是许知意啊！”
程沐扬兴奋一挑眉，看着许知意说道：“开学前我妈去找我舅，让他帮忙打招呼安排我和年级第一当同桌，结果我舅说我话太多怕影响你学习，没同意。”
许知意：“……”
许知意觉得他有点像地主家傻儿子，什么话都往外说。
程沐扬还在惋惜，胖嘟嘟的身形一晃，手掌猛地一拍桌面：“真是可惜了没坐成同桌，一看咱俩就投缘。”
陆风庭眼疾手快，敏捷的接住桌角下坠的纯净水瓶。
许知意看呆了，还没来得及感叹陆风庭好身手，就听到周静讷讷的声音：“对不起。我来的时候位置就这样排的。”
许知意本以为她是想怼程沐扬，却见她脸色通红，就连耳廓都是，竟然还真是在道歉。
程沐扬见状也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就是感慨一下不能和年纪第一当同桌，就是那么一说，其实我同桌是谁都无所谓的……”
“也不是这样……”
他话越多说越解释不清了。
“我们这届初一有一千多人，年级第一就一个，谁不想成为年级第一或者成为年级第一的同桌啊。”许知意捧着脸，笑道：“当不成同桌，当前后桌也很美啊。我们四个就是千里挑一，千里挑二，千里挑三，千里挑四。”
程沐扬点头。
许知意伸手握住周静的手，笑眯眯道：“我发现我和静静才更有缘呀，我俩的头花都是同款呢。”
两个人都是带着素色布发圈，时下卖的最平常的款式。
周静明显轻松了不少。看向许知意的眼神都快要泛出湿漉漉的光。
她低头看着许知意课桌上的作业本封面，诚恳道：“你的字真好看。”
程沐扬见事情圆过去了，转身捧起一沓作业本道：“作为千里挑四的幸运儿，我有这个荣幸可以拜托到你帮我也写一下封皮名字吗？”
许知意开玩笑问他：“不怕我在你本上写错成我的名字，那当然可以啊。”
程沐扬将本子推到他桌上，“不怕，我坚信年纪第一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许知意接过本子，抬眸问周静：“静静要我帮你写吗？”
周静眼睫颤了颤，“可以吗？”
许知意点头：“当然。”
周静把本子搬了过来，软绵绵地道了一声“谢谢。”
许知意写完他们俩人的，偏头问陆风庭：“同桌，你要我代写吗？”
“谢谢。”
没有多余动作，陆风庭将堆叠整齐的作业本平移了过去。
许知意拿起笔：“mypleasure。”
晚上吃饭的时候，孙萍问她新学校感觉怎么样。
许知意夹了块红烧肉，说道：“挺好的，学校很大，操场也很气派，好多人。”
大奶奶：“这边老师的上课节奏能适应吗？”
许知意：“能。除了不贴小红花兑零食，上课都和小学一个样。不过班主任挺有意思的。开学第一课，没有讲课本知识，讲了一节课的立志，还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信封，让我们写自己的志向交上去。”
许鸣：“那你写的什么？”
许知意晃了晃手指：“这个是秘密，不能说哦。”
“哎哟，到底是长大了，开始有秘密了。”大奶奶笑着给她夹了块红烧肉：“那你们班同学怎么样，排不排外，好相处吗？”
许知意：“都挺好的，我们班还有从外省过来的。我今天也交到了新朋友了。”
听她这么说，大奶奶就放心了。
说到同学，许知意来了兴致，神秘兮兮地说道：“还有件事非常！非常地神奇，你们一定想象不到……”
“什么？”
大人们都很配合的看她。
许知意笑眯眯：“我在我们班有熟人哦，而且还是我同桌。”
“谁？”
几个人都挺好奇的，尤其是许鸣，许鸣筷子搁在手里没动，没听说村里有孩子进城上学，而且还是在一中。
许知意没有直接回答，转头看向孙萍。
“妈妈，你还记得我大班那会，有个幼儿园来我们村社会实践？”
孙萍点头：“记得。”
怎么可能会忘记，就是因为这件事，让她心生愧疚，愧疚不能给女儿更好的生活。也因为这个契机，坚定了许鸣去考市里的建筑公司。
这份内情，许知意不知道。
她绘声绘色道：“当时有个小男孩，一直站在田埂上不肯下田，我把秧凳给他坐，还给他捉了螃蟹和泥螺。他就是我现在的同桌。”
“名字也很好听，叫陆风庭。”
“那真是很巧了。”
孙萍对那个小孩有点印象，依稀记得他后面下田参加活动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孙萍和许鸣又说起了白天的事。
孙萍感叹道：“总算是追上了起跑线。我们也在城里安了家，感觉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回想起这六年，孙鸣也是百感交集。
他握了握妻子的手，“结婚前对你的承诺直到现在都没做到。这么多年了你也没回过娘家，要不今年春节，我陪你回一趟贵州？”
孙萍顿了片刻，“不必了。”
许鸣：“可是……”
“不说这些了。”孙萍回握了握他的手，“有你和呦呦，我已经足够了。”
许知意这会还没睡，等预习完课业，撕了张便签纸一字一顿写完，将它贴在书桌的背板墙上。
【一直都要考年级第一！】
大奶奶问她：“这是你的立志吗？年级第一。”
“不是。年级第一是我现阶段对自己的要求。”
大奶奶“哦”一声，熄了灯。
她以为许知意不会说了，她也要尊重孩子的“秘密”。
她闭上眼准备睡。
黑暗中，许知意侧过身，脑袋靠她肩膀钻过来，双手挽着她的胳膊，声音轻巧又糯糯：“大奶奶，其实，我的志向是——考最好的大学，然后读研，读博！去看看广袤的天地。”
大奶奶睁开眼，想起来决绝返回江城的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又摁回肚子里，汹涌的欣慰之情在心胸翻滚，她掩了掩情绪，绵长地道了一声“好”。
开学第一天许知意心里的那股兴奋劲一直没散，毫无睡意。脑子里又开始回想各种乱七八糟的往事。
大奶奶见她翻来覆去的，转了个身问她：“还不睡，想什么呢？”
许知意声音闷闷的说：“在想林老师。”
大奶奶：“牛津和这里时差7个小时，你林老师这会大约在喝下午茶。”
许知意叹了口气：“英国的下午茶是小蛋糕配红茶吗？味道应该很不错吧，小蛋糕上会有鲜奶油吗？也不知道林老师有没有在想我。”
大奶奶：“……”
大奶奶：“睡吧睡吧，梦里什么都有，有小蛋糕还有你林老师。”
许知意一夜无梦，没梦到香甜的小蛋糕也没有梦到林老师。但是中午放学回家，她看到自己的书桌上摆着一杯奶油蛋糕。
美梦没有给予的。
大奶奶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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