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高塔之下

《高塔之下》青春校园小说_鱼宰

    生命在北境是滞后的。


    南方此刻或许已经谈论起了春天,而北境还在为巡防所需的御寒物资伤脑筋。


    比起首都光明城,北境的出生率低得可怜。除了驻扎于此的军人,很少有人愿意留在这里成家。


    帝国的征兵宣传语里曾这样写道:


    「驻守北境是帝国至高无上的光荣」


    光明城的贵族子弟若被派往北境,家族便会在区域公告上刊登一整版贺词,称这是帝国对其忠诚与血统的最高认可,算得上光宗耀祖。


    在军官眼里,凡是在北境服役过的,档案中都会单列一页「帝国贡献奖」。只要熬过十个冬季,便可再添一枚银质勋章。


    至于普通士兵……


    北境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座能吃得上饭的牢笼。


    阵亡后,军务处会按照军衔发放抚恤金,再从遗物中挑出一件尚且完整的物品,连同一封措辞庄严的慰问信寄回南方。甚至不必为他们发布一则全区公告。


    所谓帝国的光荣,通常意味着不会让士兵离开这里。


    初入军营的新兵尚不懂得这个道理,待上几年便会明白,这里与地狱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而地狱的入口,往往不会有任何警告。


    【编号识别】


    【精神波段识别】


    城门前,电子音响起,跋山涉水归来的沉寻抬起手腕,将军用界端贴向识别区。


    象征着安全的蓝白光纹从她腕骨上方扫过。


    短暂的停顿后,识别成功。


    【fa-109】


    【身份确认:a级哨兵】


    没有名字,只有编码在眼前出现。


    接入系统后,提示音便不再响起。所有信息直接经由神经接口,以微弱的光感浮现在视野中。


    据说这项设计是为了保护从污染区归来的哨兵,避免哨兵因感官过载受到额外刺激。


    沉寻没觉得有什么区别。


    她收回手腕,边境城墙那两扇沉重的闸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闸门之后,是一条长达二十米的消杀通道。


    银色壁面嵌着一圈圈蓝色指示灯,顶部密布着雾化喷头与扫描设备。特遣队刚踏入其中,身后的液压隔离门便轰然闭合。


    沉寻早已习惯这种检查。


    她解下远射弓,放入指定的检测槽,展开双臂。


    机械臂伸出,依次扫过武器装备,很快又转向资源箱。


    【检测中,请全员保持静止】


    细密的白色雾气从天花板喷涌下来。


    精神力耗尽时,哨兵感官会失去过滤能力,沉寻皱起眉头。这味道简直像把存放了半个月的尿液浇在她头上。


    【监测到未知土壤】


    沉寻低头看一眼脚边的黑色资源箱。


    它在污染区里被拖拽、撞击过,也曾用来当铁锤轮爆过畸变兽的头。


    这次任务持续了一周半。十八个人进入污染区,活着回来的只有六人。其中还有她的队长。


    付出那么多代价,只是为了带回这十斤土壤资源。


    听向导说这是旧址土壤,科学院准备拿它培育新的农作物,不知是真是假。


    就算真种出什么东西,大概也轮不到北境人民吃。想到这,沉寻不由自主踢了一脚箱子。


    【请将资源箱放置于检测区】


    沉寻按要求将把资源箱推入检测区域,直到界端出现回执条,她才带着剩下的队员离开消杀区。


    走出城防所。


    老周还在躺在精神体上昏睡。几个哨兵不放心,商议着先把人送去医院。


    沉寻却看了一眼队尾正在发抖的向导。


    向导叫维客。


    特遣队目前唯一能调用的协同向导。


    维客的脸色惨白,两手紧张地来回捏搓,双瞳涣散。哪怕被叫到名字,也要迟缓好久才应答。


    大概是途中为重伤哨兵疏导得太多,精神回响已经开始在他身上显现。


    向导不仅在北境,在整个帝国内都格外珍贵。


    根据军区作战《安全条例》规定,任何向导在任务中出现精神损伤,都必须单独记录并追溯责任。若因队伍失误造成向导永久性损伤,负责的队长还将受到军法处置。


    哨兵阵亡就像被割掉的韭菜,来年吹又生。


    但一名向导却要经过多年的训练,才有资格进入污染区,死亡成本巨大。


    比土壤还珍贵的向导让沉寻不敢怠慢,“我先送维客回向导所吧。”


    “不用,我可以自己回。”维客几乎立刻回答。


    尽管维客虚弱得站不稳,但还是拒绝了哨兵的好意,甚至他本能地往旁边避身。


    维客能闻见沉寻的精神领域。


    很臭!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他能感知到的精神残留就不止一种,例如灾难的恐惧、悲痛与绝望,像被长年浸泡在沼泽底部,混着腐烂的鱼虾与发酵的淤泥。那些残留的杂质像活物缠绕,在更深处的黑河里翻涌。


    维客强忍着恶心,又向旁边挪了半步。


    沉寻早已习惯向导们的排斥。入营三年时间,但凡接触过她的向导无一都是这幅嫌弃的作态。


    “没办法,保护条例。”


    她无奈隔开一段距离,甚至招手让自己的薮猫也躲他远一些。


    “我必须亲眼看着你回向导所。”


    维客只好同行。


    -


    向导所距离哨兵营有一段距离,勤务车沿着雪道向南行驶。


    开车的是个合成人,没有情绪与自主意识,制造成本比仿生人廉价,多数用于繁重的体力劳动。


    沉寻从没和合成人说过话。


    在她看来,没必要和丧失情感的电子造物交流,倒不如省些精神力。可向导不一样,他宁愿与合成人鸡同鸭讲,也不和沉寻多说一句。


    过了很久,前方的居民区逐渐显露出来。


    与连绵的哨兵营不同,向导所更加美观、规整。


    每栋楼都呈三角体,由三面向内倾斜的墙体围合而成,通体洁白,外墙覆盖耐寒金属板。远远望去,像一排插在雪地里的三角饭团。


    勤务车刚在距离两百米的地方停下,沉寻的界端便弹出一行提示:


    【哨兵权限受限,请于指定区域外下车。】


    沉寻见怪不怪。


    向导所设有独立的防护系统,未经授权的哨兵一旦越过警戒线,便会触发定向干扰装置,足以让入侵者在短时间内丧失行动能力。


    “谢谢沉队。”维客道谢完拉开了车门。


    可当他刚踩到雪便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腿软着向后扑倒。


    砰——


    向导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


    沉寻无奈,下车急忙搀扶。


    “不用,不用。”


    沉寻靠近,维客便泛起强烈的恶心感。


    可他越是拼命躲闪,四肢越是发软,连撑起地面都做不到。沉寻见他挣扎不起,只好再次俯身搀扶。


    一个执意要扶,一个死活不肯。两人在雪地里拉扯得谁都站不稳,反倒蠕动地挪出去好几米。


    “你在做什么!”


    一声厉喝从远处传来。紧接着,轮胎碾过积雪刹停在沉寻面前。


    沉寻抬头。


    是一辆崭新的军务越野,深色车身覆有防护装甲,侧面刻着醒目的光明徽章。通常只有需要穿越污染区的皇家护送车队,才会配备这种规格的车辆。


    “放开他!”


    车门打开。穿着纯白色制服的女人疾步下车。


    制服通体雪白,罕见的护颈立领设计,银色肩章与金色星徽在风雪中泛着光泽。


    女人甚至没问清楚发生了什么,精神力便已越过哨兵的基础屏障,逼退了沉寻。


    一只小蜘蛛从女人脚边爬出。


    成型的瞬间,蜘蛛身躯膨胀了数十倍,甲壳层层撑开,八条长足快速朝沉寻脚边的薮猫扑去。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蜘蛛轻而易举地钳住了薮猫的脖颈。


    重伤未愈的薮猫顿时炸开了毛,耳朵飞起,尖爪从肉垫间弹出,试图挣脱那几条带刺的长足。


    强行被破开屏障的压迫感沿着神经向上攀升,沉寻被震慑得视野发黑,一时间动弹不得。


    竟是位具有攻击性的向导。


    压制力好强。


    “误会…..误会…..”


    瘫在雪地里的向导顾不狼狈,两手抱紧女人的军靴。


    他慌张道:“长官!她是f区特遣队的哨兵,我们刚从污染区出来,她是送我回所的!您先收手,别误伤!”


    许童垂眸看向他,精神力却没有撤回。


    维客急忙举起手腕,将设备靠近女人腰间的识别器,“这是我的编码,您看一下。”


    【维客】


    【协同向导】


    许童逐字核对完信息,这才收回精神力。


    随着压制解除,蜘蛛也松开了长足。被压制的薮猫艰难起身,它伏低身体,朝许童发出一连串的嘶哈声,一瘸一拐地退回沉寻身侧,紧蜷起尾巴。


    沉寻晃了晃脑袋,眼前仍在旋转。


    “都说北境哨兵容易狂暴。”许童关闭识别,朝维客伸出手,“我还当真有人敢在向导所门口撒野。”


    女人手套也是白色,一尘不染。


    维客认得她身上的南塔制服与三级高阶向导肩章,不敢把脏手搭上去,只得自己撑着地面站起。


    许童倒没在意。


    她的注意力已经转向沉寻。


    能在特遣队执行任务,怎么说也是哨兵中的精英。可这女兵身上的作战服明显过时,关节处防具磨出了毛边,破损的背包也是缝补过的。


    在光明城,即使是合成人也会定期更换制服,北境竟允许哨兵穿着这样一套粗制滥造的装备执行任务?


    哨兵不是很难忍受衣物摩擦带来的刺激吗?


    她怎么会邋遢成这样?


    许童有些好奇。


    她此前从未真正接触过北境哨兵。


    北境传闻只存在于军校教材和研究资料之中,如今一个活生生的哨兵站在自己眼前,难免想多看几眼。


    当视线从装备转移到沉寻的脸上时,许童愣住了。


    骨相清晰、轮廓俊美,浓眉下是一双明亮的眼睛。


    嗯。


    这哨兵怪好看的!!


    还有哨兵的头发,竟然是流域民族才有的棕色卷发!


    发尾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哨兵将耳后的头发松松拢到脑后,扎成一小束,其余发卷自然垂落。虽说这种发型在首都已经不流行了,但搁在哨兵的脸上却有独特风味。


    沉寻的肩臂宽阔,腰身紧实,作战服被结实的肌肉撑出鲜明起伏。拥有女性天然的曲线,精瘦有力却不显笨壮。


    身形与她背后那把远射弓很是相称。


    正看得起劲,许童脚边传来一声嘶叫。


    “哈—”


    那只薮猫仍在朝自己哈气。


    小猫的毛竖立着,受伤的尾巴末端裸露着一片血淋淋的红肉。


    许童被红肉惊到了,“你的猫受了重伤?”


    沉寻抬手揉着后颈,眩晕终于缓解了一些。可比起头晕,许童审视的目光反倒让她更加不适。


    “既然误会解除了。”沉寻废话不多说,直起身要走,“那我就先走了。”


    “刚才是我误会你了,情急之下释放了精神力。”许童说,“抱歉。”


    “没事。”


    向导的语气听不出多少歉意,但沉寻哪敢追究这位从皇室来的明珠,她摆摆手,转身走了。


    “欸?别走啊大兵。”


    大兵?好土的称呼。


    沉寻装作听不懂,迈着大步向勤务车走去。


    许童初来乍到,对北境的一切都感到新奇,眼看漂亮大兵要走,她急忙追了上去,“欸~你猫都断尾了,精神屏障也碎了,你不去疏导中心吗?污染残留那么臭你自己闻不到吗?我正好也去报道,顺路把你捎上就当赔罪了。”


    沉寻步伐又快了几分,“不用了,少校。”


    哨兵走得飞快,许童只能小跑上。


    她瞄了眼跟在屁股后面猫儿。它蜷着尾巴,一瘸一拐,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对它下手重了些,于心有愧。


    “你慢点走呀。”许童喊道:“你的猫都快跟不上了!”


    真好意思说…..还不都是你的大蜘蛛害的。


    但回复长官,沉寻只能挤出敷衍的笑容,“少校,北境的疏导所需要预约,我还没有办理,稍后我会去的。”


    听到预约,许童眼睛忽然亮了。


    她几步追上沉寻,一把拉住哨兵的胳膊将其拽住。


    “不用预约。”许童迅速点开界端页面,将光屏举到沉寻面前。“我有疏导证,我可以帮你。”


    【许童】


    【南塔研究院三级高阶向导】


    后面还没看完,许童便撤回了界面。


    “不必了。”沉寻明确表示不需要。


    许童指着地上的薮猫,“那它呢?它看起来比你需要!”


    沉寻低下头。


    薮猫伤尾拖在雪地上,走两步就疼得弓起脊背。


    她刚从污染区回来,精神图景不稳定,沼泽内泥流翻涌没地方下脚,确实无法正常将精神体召回。


    但预约疏导匹配也不现实。


    向导在北境向来稀缺,普通哨兵没有固定向导疏导,平日里因过载产生的疼痛大多都靠熬过去,沉寻也是如此。


    可今日她刚从污染区死里逃生,图景里还有老周的精神反噬,继续拖下去,薮猫的伤势只会越来越重。


    “试试看嘛。”


    许童见她有所动摇,说服道:“就当是我刚才误伤它的赔罪。”


    她脸上的兴奋几乎藏不住。才刚到北境,就有机会接触一名精神体受损的哨兵,这可比实验室里那些模拟有意思多了。


    沉寻思来想去,松了口。


    “那……麻烦您了,不过……”沉寻仍有些迟疑,“我没有预约,所以没有进疏导所的权限。”


    “那就在这儿呗。”


    许童答得干脆,甚至她怕沉寻反悔,二话不说,草草几笔就在疏导登记卡上填写了自己的编码,顺便拽过了沉寻的臂章,将她的也填写完整。


    “这儿?”


    沉寻四周望了眼,哪有站在雪地里就开始的,这和裸奔有什么区别?


    “嘘,安静站着,别说话了。”


    许童动作麻利,她从便携包里拆出一块安抚巾。


    沉寻个头比她高出不少。


    她踮起脚,将安抚巾搭在哨兵颈后,顺手把压在弓箭里的几绺卷发拨了出来,又从包里取了副新型降噪耳罩,替她戴好。


    耳罩合拢的瞬间,长久盘踞在耳畔的轰鸣声顿时消失,世界安静得出奇。


    “那个….”向导突然的贴近已经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更何况这些闻所未闻的疏导手法,沉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这毛巾是...”


    “闭嘴。”许童指挥道。


    沉寻遵循指令,闭紧了嘴巴。


    许童摘下手套,拉过沉寻的手腕,双指按压在动脉处的精神节点上。


    还没等哨兵准备好,一缕温和的精神力从许童指尖渗出,淡绿色的荧光丝线,化作细长的触手探入了沉寻的神经。


    脊背酥麻。


    双腿无力。


    眼睑前斑驳的光影缓缓淡去,随时而来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沉寻觉得自己的肌肉好像棉花,失去了支撑,精神海在不断下沉。


    而此刻,灰塔顶层。


    章知朝正在办公桌前处理军务,签字的指尖悬停在光屏前,她看着自己手腕,满眼错愕。


    陌生的触感从腕间脉搏处泛起,细密而灼热的感觉沿着手臂游走。


    ….


    有陌生向导碰了沉寻。


    甚至可以说,哨兵正在被人轻轻抚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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