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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颜债》现代言情小说_無虛上人

    第56章 诱惑


    徐禛忽然想到,似乎也就是一个月前的时候,他在小瀛台,也是低伏跪在下首,为了求娶舒宁韫费尽心思,诉说衷肠,最终只是得了他父皇一顿讥讽,让他不要想着什么情爱之事。


    那日回去后,徐禛辗转反侧,甚至思量过自己是不是行了一步错棋,万一父皇当真因自己坚持求娶舒宁韫心中有了芥蒂,便是弄巧成拙了。


    那时他心头就翻涌着些许不甘,父皇又凭什么说他不懂情爱?父皇自己又懂什么?


    他母妃是父皇第一个女人,在生产他的时候险些丧命,可是父皇不还是在那之后有了他弟弟?


    父皇口口声声说过对他母妃感到歉疚,却不曾想过将他的母后立为皇后,早早封他为太子,父皇永远都是冷心冷情,如今却教训他这个做儿子的,说他不懂情与爱?


    甚至今日,徐禛发现他父皇那日的讥讽更像是笑话。


    他虽未成婚,却已有通房侍奉过,方才那船上的摇晃,那一声隐秘的呻吟,分明就是那个女子在父皇身下婉转承欢。


    会是什么人呢?徐禛想象不到他父皇痴迷一个女子的样子。


    震惊与微怒之后,或许应该觉得荒唐了,可此刻徐禛心中最强烈的感觉,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原来父皇也不是什么圣人。


    原来他那高高在上,不近女色的父皇,也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等事来。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像是野蔓一般疯长起来,将他这些年来所有对父皇的敬畏与仰慕,亲近与恐惧都纠缠在一起,而后在纠缠之中碎裂。


    徐禛想起父皇训斥那些纳妾狎妓遭人弹劾的大臣时,那样清高冷峻的面孔,他从前总说,为君父者当以社稷为重,历代君王有多少人毁在了沉迷女色上,让他和弟弟谨记此理。


    父皇说过,他这一生最不屑的,就是那些为了一个女人昏了头的君王。


    徐禛的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几乎要笑出来。


    ……也许父皇从来都是这样,只是他藏得太深,深到连他的儿子都骗了过去。


    徐禛脑中忍不住去遐想——那个女子究竟是谁,父皇有多宠爱她,她会不会再怀上皇嗣?


    能让父皇这样痴迷,甚至不顾体面地在江上就……


    徐禛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忽然想到了舒宁韫。


    他是可以喜欢宁韫的,只要她乖顺听话,好好在他身边相夫教子,把她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藏好,不要总是整日自作聪明,他是可以爱护她的。


    只是她那么美,那么娇柔,他都可以不为这样的美色迷惑,对她心软放过。


    父皇宠幸的这女子又是何人,难道真的是此前传言父皇忽然昏聩了,信了什么仙人托梦之说所寻的一位能助父皇安养身体的道姑?


    难道会比舒宁韫还要美艳吗?


    越是思量,徐禛心里面就愈发滋生出阴暗又扭曲的想法。


    如此想来,自己的错处也并没有很错。


    父皇的确在皇位上坐得太久了,父皇老了,父皇已经不像是年轻时那样耳聪目明了……甚至他会比父皇做得更好。


    正胡思乱想着,徐禛头顶忽然传来元昭帝的声音,他靠在椅上不急不缓地问道:


    “禛儿在想什么?盯着朕看做什么?”


    徐禛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目光正落在父皇的面上。


    元昭帝垂目打量着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目中略有一丝凉意。


    徐禛连忙垂下眼帘,脊背却挺得更直了一些。


    奇怪。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双膝没有从前那般沉重了,从前跪在父皇面前几乎让他不能喘息的威压,心头对父亲对天子的恐惧都淡了许多。


    是啊,父皇居然能泰然自若装作无事发生一般,依旧用这样的口吻质问他,那就不应当是他不敢再直视父皇了。


    “儿臣失仪了。”


    徐禛缓缓抬眸,望着元昭帝的眼睛,轻声说道:“儿臣瞧着父皇气色不错,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心中高兴,一时有些出神。”


    徐禛的目光再次悄然扫过元昭帝的颈侧——那处淡红色的痕迹已经被衣襟遮住了,可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元昭帝闻言轻笑了一声,向后舒展了腰身。


    “气色不错?这些时日来,朕倒是头一回听人说朕气色不错,也是难得啊。”


    他拿起手边的茶盏瞧了一眼,把玩着碗盖。


    “前些时候,你弟弟也说过这样的话,朕听了却觉得心里不痛快,就把他训斥了一顿,他走的时候倒是很委屈。”


    徐禛心头一紧,蹙眉道:“许是祎儿急切,太过担忧父皇,一时说错了话,父皇也不必为此不快……”


    “是啊,他不懂朕的意思啊……”


    元昭帝轻叹一声,放下茶盏,碗盏发出一声轻响,却敲打在徐禛心头。


    “朕正病得厉害,身子乏力得很,好不容易有些精神,还要见他,让他安心着,他反而说起朕气色好的话了,怎么不是惹朕不快,你说他是希望朕好些,还是不希望朕好呢?”


    “你说呢,太子?”


    徐禛后脊一凉,忙说自己怎么会不想让父皇身体好起来呢,他或许愚钝,可是今日来见父皇,当真是太过担心,又记着父皇前日来探望他,他却未能亲自向父皇问安。


    “父皇恕罪,儿臣不是有意打扰您……外出散心的。”


    元昭帝却没有理会他的回答,自顾自续道:“朕知道,如今外头有不少人在传,说朕死了,太子才能继位,这样狂悖忤逆的话,朕听过不少,也处置过不少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压镇在徐禛身上。


    “你也这样想吗?”


    徐禛的膝头一软,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叩首下去,却还是挺直了脊背倾诉道:“父皇明鉴,儿臣万死不敢有此念。儿臣只盼父皇龙体康健,儿臣只想替父皇分忧解难,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他的父皇没有回应,徐禛正惶恐不安,思索之后要如何回答的时候,元昭帝却忽然安慰他。


    “都是些流言蜚语,自然不敌我父子的感情,朕不过随口一问,你倒是吓得脸都白了。”


    他微微抬手,笑着看向徐禛。


    “起来回话吧,你身上还有伤,真要跪出个好歹来,倒显得朕这个做父皇的苛待儿子了。”


    徐禛依言起身,扶着自己的胸口,动作略显迟缓,站定后,他依旧是姿态恭谨,父皇未赐座,便静静站着。


    元昭帝打量了他一番,又道:“禛儿的伤怎么样了?那日朕去看你,你睡着了,也不曾见过伤势。”


    徐禛恭声道:“多谢父皇挂念,孩儿已经好多了,只是如今还不能太过劳动,您派来的御医也说要再静养些时日。”


    “那就好好养着,莫要到处乱跑。”


    元昭帝语气似是有些责备,却又像是调侃地说起他和徐祎。


    “你弟弟来北境没有几日就受了伤,如今你也是这样,你们兄弟两个,倒像是约好了似的。”


    徐禛一时有些不知道如何接话。


    父皇一会儿冷言冷语,一会儿又关怀备至,让他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更一时忘记了自己今日冒着险来见父皇的缘由。


    是啊,他是想当面看看父皇的态度,看看父皇对自己这个太子究竟还有几分耐心。


    父皇好像变了,徐禛瞧不出来他的态度,他还是从前那样冷漠不近人情,可是又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慈爱关怀,让徐禛不知如何是好。


    徐禛正沉默着,忽然听到身后的门开了。


    一阵甜润的香味丝丝缕缕袭来,是清新的花香味,轻软的脚步声响起,不多时就来到了徐禛身旁站定。


    他侧过脸,恰看到了宁韫的侧颜,一时竟有些认不出她来。


    她十四岁时就已经出落得极为漂亮,三年一别,那日在在她府上即便是看她病容憔悴的模样,也觉得清艳异常,让徐禛看得有些痴然。


    也不知道为何,多日不见,宁韫竟然更加妩媚娇艳了。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纱裙,裙摆上绣着细细的金线,在光线下微微闪烁,发髻也换了,反挽成了一个堕马髻,松松地垂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畔,衬得她颈侧的肌肤白皙诱人。


    她好像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一身红衣还是妆容的缘故,看着少了几分少女的清凌,多了几分慵媚,让人看着心头发痒。


    宁韫没看他,走到殿中央,朝着元昭帝的方向端正行了一礼,声音柔软清甜。


    “韫儿参见父皇。”


    元昭帝“嗯”了一声,随口问道:“烹了什么茶,闻着倒是不错。”


    “是消暑热的茶,父皇方才泛舟,韫儿瞧着日头正高,就命人备下了,如今也正放温凉了——殿下也喝一些吧。”


    她终于提到了徐禛,却是目不斜视,徐祎的目光不由得被她泛着粉红的耳垂吸引过去,而后他发现,宁韫的额心和颈侧也沁着一层薄薄的汗珠,或许是因为烹茶太热了。


    宁韫从身后侍女手中拿过茶壶,款款走到元昭帝身侧,动作轻柔地为他斟了一杯茶。


    徐祎瞧不见,元昭帝却能看见,因她斟茶时微微俯身,领口不知怎么就松落下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泛着温润的光。


    宁韫斟好茶,又从托盘中取了一碟小点心,放在元昭帝手边。


    徐禛在远一些的地方看着,看她做这些事,看他父皇低声同宁韫说着什么,宁韫微微侧过脸,垂着眼听他说话,神态恭顺,像是在聆听教诲一般。


    这一点倒是和从前没有变,徐禛知道舒宁韫有些小心机小聪明,她年纪越大越是如此,只有在父皇面前才是老实服帖的。


    徐禛忍不住开口了,他插话夸奖宁韫道:“妹妹这些时日,一直在父皇和皇祖母身边侍奉着吗?儿臣远在外面,未能尽孝,实在是惭愧。这些时日辛苦妹妹代儿臣在父皇身边尽孝了。”


    他等着宁韫转头看自己一眼,却不想她还是在听他父皇说话。


    他站得有些远了,故而有许多事看不见。


    元昭帝端着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抬眸看着宁韫。


    宁韫正站在他身侧,纤细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没入了元昭帝的腰封内,沿着他腰侧的线条缓缓勾勒。


    她嘴唇微微撇着,带着一丝不满,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元昭帝回了徐禛的话。


    “是啊,韫儿真是个好孩子。”


    宁韫轻哼了一声,转过身从侍女手中接过另一盏茶,朝着徐禛走来,忽然让他心跳加快了几分。


    她微微屈膝,双手捧着茶盏,姿态恭谨,礼数周全。


    “殿下请用茶。”


    她低着头,睫毛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说完了话,缓缓抬眼。


    徐禛对上了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含着几分妩媚与羞涩,盈着欲说还休的意味,春水荡漾,秋波流转,就是这一眼,竟然让徐禛有些骨酥皮软。


    “多谢妹妹。”


    徐禛从她手上接过茶,不料她的指尖居然擦过他的手背,凉滑细腻,徐禛以为只是她不小心碰到了,随即她的尾指便极轻极快地在他掌心勾了一下。


    掌心里残留的那一抹酥麻逐渐烧烫起来。


    不是错觉,她是故意的。


    “那韫儿就不打扰父皇和殿下说话了。”


    宁韫垂着眼退后两步,很快就转身离开了。


    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裙摆轻轻晃动,腰肢款摆,细柳枝在风中摇曳一般,也不知道她是手腕还是足腕上戴了铃铛,那轻细的铃铛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敲在徐禛心上。


    他借着饮茶低下头看自己的掌心,缓缓握紧,下意识想要把那一瞬间的触感留住。


    她这是什么意思?


    元昭帝不许徐禛和徐祎在成婚前养许多通房侍妾在身边,可是徐禛还是偷偷留了几个在房中,那些女子想着能得一个太子嫔的位子,整日争风吃醋,想尽办法献媚讨好他。


    如今是舒宁韫在做勾引他的事了,兴奋之余,徐禛更体会到一种别样的新鲜,他的心跳得更快了,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翻涌着,理不出个头绪。


    “父皇……”


    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来平稳。


    “儿臣记得,离京之前,礼部就已经拟定了儿臣和妹妹的吉日。”


    他看向元昭帝,试探又期待地问道:“儿臣瞧着父皇似乎已经无碍了,听说皇祖母也好了许多。那您看……是否能让礼部操办儿臣和妹妹的婚事了呢?”


    “听说祎儿也要成婚了,若是儿臣能快些成婚,也不耽误了弟弟的吉日。待儿臣成了婚,和妹妹做了夫妻,就能一起孝敬父皇您了。”


    父皇病好了,如今行事也有些捉摸不定,从前的计划自然是要变了。


    徐禛小心地说完,抬眸看向元昭帝。


    也不知道为何父皇忽然心情大好的样子,面上含笑看着他。


    “禛儿总听说朕身边的事做什么?”他低头看着衣袖,漫不经心地说着,“谁同你说朕身子无碍了?”


    他说他才好转了不少,却也没有痊愈,此事就过几日再议吧。


    “宁韫侍奉朕很周到,平日里也很体贴,朕养好之前,还想让她陪在身边呢。”


    *


    同元昭帝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元昭帝说自己乏了,要回行宫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就打发徐禛离开了。


    上了马车,徐禛闭着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宁韫奉茶时的情态。


    直到此刻,他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一瞬的酥麻,痒得他心神不宁,他是喜欢美人,天下哪个男子不喜欢美人,可是此刻他就是觉得舒宁韫不一样。


    他很想要她,即便他已经得到了她,她是他未来的太子妃。


    徐禛还是觉得欲火烧灼,如今哪个女子也不能给他纾解,只有舒宁韫,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只觉得车厢里闷得厉害。


    正胡思乱想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头传来内侍周同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切:“殿下,郡主身边的人送了东西来。”


    车帘被掀开一角,周同轲递进来一张折好的字条,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徐禛接过展开,只扫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是宁韫给他的,她就在他府中等着他,两人难得见一面,让他不要对外声张,有话同他说。


    真是奇怪,明明她就是他的太子妃,两人如今还要躲着他的父皇,可是徐禛想不到那么多了,他又惊又喜,连忙赶回自己府邸,一路上也顾不得自己的伤,不断地催促车夫再快一些。


    果然依照宁韫所言,在他府邸后门见到了她,却不知道她为何换了一身侍女的衣服。


    不是方才在青源观穿的那件石榴红的衣裙,而是一件素淡的青灰色侍女服,连发髻也重新挽过了,只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可就是这一身粗布衣裳,穿在她身上,竟也不显得寒酸,反而将她那张白净的小脸衬得愈发清丽,不施粉黛,却自有风姿。


    “韫儿……”


    徐禛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宁韫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忽然向后躲闪了一步,拿着帕子掩面哭泣起来。


    起先哭得没有声音,只有偶尔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徐禛哄了哄她,她反而哭泣个不停。


    她说很想太子殿下,只有这一句话反复地说,倾诉着思念,却偏偏要哭,徐禛怎么安慰也没有办法,不知道她在伤心什么,心头的欲火逐渐变成了不耐。


    她哭泣的样子娇弱可怜,和方才勾引他的样子判若两人,可是徐禛显然更喜欢后者。


    就这样匆匆见了一面,宁韫说了许多让他千万要保重,千万要好好养伤的话,就立即说要离开。


    “殿下……您一定要保重身体,一定要好好养伤。”


    她说完,又低下头,手将那方帕子绞得皱皱巴巴。


    徐禛怔怔地看着她,心里头也涌起一股酸涩。他问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些,想问她是不是在父皇那里受了委屈,宁韫却只是摇头。


    “这些时日,韫儿一直在想殿下,想殿下什么时候能回来,想殿下……想殿下还记不记得韫儿,您千万不要忘了韫儿就好。”


    留下这么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她就说这次见他没有得父皇的准允,不能在这里久留,怕被父皇怪罪,上了马车匆匆离开了。


    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宁韫面上的泪痕还未干透,收起哭丧脸来,隔着帘子狠狠瞪了徐禛一眼,和方才判若两人。


    来定州路上,宁韫和元昭帝一路缠绵,谁想结果才到了行宫,接见了大小官员,元昭帝就仿佛忽然从温柔乡里面醒来了一样,在宁韫面前又成了一副冷清寡淡的样子。


    明明前几日不分是车里还是床榻里,已将她吃干抹净好几回了,如今还能装出一副禁欲冷淡的样子,一连几日忙着军务,对她鲜少关怀,也不让她去他寝殿里过夜,直把宁韫气得牙痒痒。


    今日好不容易陛下带着她来凌河上泛舟,两人才情动狎昵起来,她也没想到徐禛居然真的就不要脸地划着船过来找他父皇了。


    不敢动不敢说话的,浑身都不自在,身上不知出了多少汗,最后只等来了元昭帝草草了事,可把宁韫气坏了。


    可是既然徐禛来了,为了她的计划,宁韫也不得不把戏做全套,还要忍着恶心戏弄他,匆匆来他府上见他,宁韫打心底里觉得憋屈。


    恶心!


    她拿起帕子,仔仔细细地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思念太子殿下到肝肠寸断的可怜太子妃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怨气。


    儿子惹她不快,她等等就找他爹去讨回来!


    都怪那个老东西,是他生的好儿子,是他心软,疼他这个宝贝儿子呢!


    在车上匆匆换好了衣服,宁韫装作是去城中街市买东西回来,去寻元昭帝。


    他身边有李俶陪着,还在方才的偏殿里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是心情有些低落。


    这幅样子,反而把宁韫一心的火气浇灭了。


    他抬眼看她,也是淡淡的,也不问她做什么去了,让宁韫有一瞬还以为自己方才去见徐禛被他发现了。


    李俶离开,她站到元昭帝身前,问父皇怎么了,方才和宁王殿下说了什么。


    元昭帝摇了摇头,抱起她让她跪在自己膝头,揽住她的腰,静静看着她。


    宁韫还想着要怎么安慰安慰他呢,忽然他就把手探进了她的上衣里,摸到了系在两粒小葡萄上的铃铛,轻轻拨弄了一下。


    第57章 曲集


    两人不约而同垂下了眸,轻轻蹭着唇瓣,细碎的铃声掩在吐息之间,轻微的回响声好像格外贪恋这个房间一般,久久不散。


    宁韫这才想起来,她那里还系着两条红色的丝带,丝带上挂着两个小铃铛。


    如今,正是这两个铃铛在发出响声。


    自前顾周朝时起,定州就有许多北境外族人在此与中原汉人通婚定居,,余年下来,胡风汉俗早已交融在一处,这里多了许多有趣的风俗,当地人也会过一些外族的节庆。


    不知道今日是什么女儿家的节日,河边有不少老妇人铺开一个小摊子,都在卖穿着铃铛红丝带,未出阁的年轻女孩都买来系在手腕上和足腕上,走起路来带起一阵阵清悦的响声,据说是能带来好运的。


    宁韫瞧见了,自然也和元昭帝要,他让黄云去买来,系在宁韫的手腕和足腕上。


    小铃铛掩在衣裙之下,什么也瞧不出来,只是走起路来听着响声,的确有些趣味。


    那时到了船上,船儿摇摇晃晃的,里头又暗,她和陛下两人亲着亲着,便愈发没了个形样,那两条丝带被解了下来,系在了不该系着的地方,船一晃就铃铃作响。


    宁韫被他抱在怀里,一听见这铃铛响声,就羞得没处去,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他却偏偏使坏,问宁韫是什么在响。


    呀……


    宁韫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丝带也轻薄,系在身上觉察不出来,方才两人险些被徐禛堵在了船上,她匆匆换了衣服,自然下船时也忘了解下,就一直系在身上。


    徐禛不会也听到了吧?


    她正遐想着,元昭帝又将她的腰向上托了托,轻轻抱晃着宁韫,似是故意要听那响声一般,却冷冷淡淡一副不见情欲的样子,把宁韫惹得双脸通红。


    她又羞又恼,伸手去推他:“陛下又欺负韫儿,您见了宁王殿下不开心,就这样对韫儿!”


    元昭帝却极为有理,冷着脸反问:“韫儿见了他很开心?”


    他说着,又轻轻拨了一下铃铛,将那还带着她体香的丝带解了下来,轻咬着一头,一点点缠绕在宁韫指尖上。


    丝带缠到尽头,他轻吮了一下宁韫的指尖,抬眸看着她,目光沉沉,不悦地说道:“朕说了不许韫儿理会他,谁让韫儿给他喝茶了?怎么不该罚?”


    宁韫知道他这是一点道理都不讲了,绷着脸也不回话,仰面就要咬他的面颊,被元昭帝躲开了。


    他伸手按住她的后颈,让她乖巧些,晚些时候还要同太后一道用膳呢。


    宁韫被他按在怀里,闷哼了一声,他不高兴,她也不高兴呢,那就压着他好了,让他受累抱着好了。


    只是安静了许久,元昭帝也不说话,只是无声轻抚宁韫,不知道一个人在想什么事情。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望着他的眼睛,试探地问道:


    “陛下……您是因为韫儿不开心,不是因为宁王殿下,您不想见他,也是因为韫儿,对吗?”


    元昭帝怔了一下,而后才明白宁韫想说什么,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不满了。


    和宁韫在一起后,他愈发为当日曾赐婚宁韫之事感到懊悔,平日里不觉得,可只要宁韫一提起,便会丝丝作痛。


    再思及记忆模糊不清的前世,元昭帝心中总是有一些隐忧,为了如今的宁韫,或许也为了前世的那个她。


    她倒好,成日说些让他不快的话,那日绿沉成婚时也是,偏要问他若看见她和徐禛成婚,会是怎样的心情。


    能是怎么样的心情……偏要挑这些让他不快的事反复言说。


    他不回答,宁韫也没再问了,她很怕陛下这样子,陛下不会真的对她动怒,可是他不说话的是,让宁韫觉得她离他很远。


    元昭帝抱着宁韫坐了一会儿,问她还想不想再去凌河上看看,宁韫说乏了,不想去玩了,只命人给她采了几支青荷花来,要花苞,也要开得正好的。


    宁韫抱着花,嗅着清冽的香气,因为有心事,又才在徐祎面前大哭了一场,渐渐被乏累占满心神,回去路上便枕在元昭帝膝头睡着了


    记得自己下车时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说不想一个人回玉芙殿去。


    没想到元昭帝真的把她抱到了兴泰殿里去,甚至不是寝殿,是外殿的书室。


    等宁韫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穿着薄纱寝衣,把他小榻上的褥子踩得皱皱巴巴,软垫也不知什么时候被踢在地上,甚至她脚下还踩着他换下的外衣。


    她慢慢坐了起来,发觉自己和陛下就只隔着一道屏风,能瞧见他坐在案前同几个大臣说话,他们在商议燕州大营叛逃的事,又说到了南海的战事,一时凝重,又一时轻快。


    一旁小桌子上放着一只新花瓶,里面放着她让人在青源观里采的绿荷,竟然已经是被醒花拍打过了,亭亭地立在水中,比才采回来的时候还要精神许多。


    是陛下为她做的,他记得她说要插花,就为她把花醒好了。


    宁韫心里的不快消散了一些,正想着悄悄起身到寝殿去,忽然就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响声。


    屏风前元昭帝说话的声音顿时就停下了。


    完了!


    她是真的忘记了!


    等等她就把这害人的铃铛丢出去!


    宁韫绝望地捏住自己脚腕上的铃铛,手忙脚乱将那丝带解了下来,小心地压在枕头下,再把自己的脸压在枕上,闷闷地趴伏,想让自己和被褥融为一体。


    直到听到元昭帝继续询问大臣,她才抬起脸来。


    宁韫自然不知道,屏风不似门,纱面轻薄透光,她的一举一动都只留着一个倩影投在上面,显出一个朦胧的倩影来,总是别有意趣。


    方才她才醒来,几位大臣就瞧见有一个清瘦倩丽的轮廓投在屏风上,似乎是年纪不大的样子,起床了,还会揉揉脸揉揉肩头,


    而后便是铃铛的响声,着铃铛怕是系在这女子的身上吧……


    几人再瞧着陛下的脸,一时也听不太进去元昭帝训话了。


    是真的!陛下真的在宠幸一个道姑!


    陛下真的信了小人谗言,以为这个没来处的道姑能为他缓解病痛。


    朝臣与天子不同,成日里就担心着国将不国的事,一时越想越悲愤,只觉得全都完了。


    大雍建朝相距顾周不过七载,承袭沿用了许多顾周旧制,又有许多渊源,故而知史以明未来事,自建元初年,上上下下总是以前朝为诫,所诫的第一样,就是玄道之流。


    要知道,前朝顾周每一次经历大变,都是因为帝王忽然沉迷玄道之说,在康武帝时,甚至因为其沉迷玄道朝政荒废,被奸贼勾结外族篡权,险些灭国。


    甚至后来的盛宁帝,只是因为姜皇后病逝伤心不已让玄道入宫做了一场法事,就此病重,短短六年之后就龙驭上宾。


    先帝时满朝文武提起玄道二字,无不惕然心惊。


    只是当今的元昭陛下偏偏不是这样想。


    他从未对佛门道门下过禁令,民间也好,皇室也罢,谁人想要信什么便信什么。


    元昭帝自有一番道理——他是天子,受命于天,那些所谓的神鬼之说在他面前便不足为惧,所谓敬天法祖,与几个佛陀仙君又有什么干系?


    为此还专门写了两篇述文,详尽论述了佛门道门如何在中原兴衰演替,根源在何处,流变在何处。大臣们看了之后,发觉辩无可辩,便也只好推崇陛下的理念。


    这些年来,不论是佛门还是道门,甚至是自西域传来的回教与景教,朝廷都不曾大肆禁止。只是每年由地方逐层上报至朝廷,让元昭帝过目,哪里信教之风过于盛行,再下令弹压一二。


    陛下英明神武,将这些教派管束得井井有条,怎么如今也像是中了此前历代君王的魔咒一般,竟然信了什么神仙托梦之说,当真沉迷于一个妖女道姑?


    万一是别有用心之人特意献上来的呢?万一是外族的细作呢?


    几位大臣越想越是心惊,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元昭帝自然瞧得出几人听到那声铃铛响后便走了神。


    他也不恼,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搁下,转了话头,话是转到宁韫身上了,却又不直接提她。


    “这几日来了定州,朕有时身子好些了,便也喜欢外出走走,今日午前,才经过了一次姜后陵,只是没有进去。”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陛下为何忽然提起姜后陵来。


    元昭帝的目光从几人面上缓缓扫过,而后轻叹一声,似是自嘲道:“朕的儿子都已经要娶妻了,朕却忽然想起来,朕自己没有皇后。”


    大臣们瞪大了眼睛。


    这……这怎么忽然说到了立后之事上了?


    十几年前因为立后之事,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贵女千金各有举荐,闹到最后,谁能想从最开始陛下就是一个都不想立,把上折子最勤的那几个贬的贬罚的罚,从此自然再无人敢提立后二字。


    难道今日陛下要问他们立后之事吗?


    是因为此前立了东宫,故而也要立瑾妃娘娘为后?若不是……那便是宜妃娘娘?那陛下是要改立睿王殿下为太子!


    众人越想越是复杂,越是觉得汗流浃背,这样大的事,怎么能是他们就能和陛下商议的呢?


    几人试探着看元昭帝的面色,又看着一旁静默不语的李俶和宋天亭,可那两位都是修炼成精的人物,两尊泥塑的菩萨,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元昭帝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才又开口道:“朕从前没有立后,这么多年来,后宫也是相安无事的,想来有没有人在皇后那个位子上并不重要。”


    “这很朕早年间想的一样,朕不是要挑一个人赐个皇后的名号,摆放上去,朕是要找一个能做皇后的人,记得众位爱卿当时不解,还曾劝解过朕,如今过了这么多年——能明白朕的心意了吗?”


    几位大臣几乎是齐声答道:“微臣等明白,陛下圣明!”


    能不圣明么?


    那时候的陛下只怕也掰不过如今陛下的手腕吧。


    从前陛下或许还能让人争辩几句,可如今的陛下,手腕强硬、心思深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刚登基的年轻天子了。


    怕是有人活腻了,敢在如今阻挠陛下,给陛下上眼药。


    等表明了忠心,抬起头看见元昭帝的笑脸,大臣们才反应了过来,陛下这个意思,不就还是要准备立后吗?


    甚至皇后的人选还不是出自如今的后宫?


    这……


    难道陛下真的也要把一个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道姑立为皇后了吗?


    几位大臣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可是方才他们已经表明了忠心,如今一句话都不能再说,谁再在此时劝阻,便是欺君之罪。


    陛下勤勉了二十年了,不过是想要一个皇后娘娘,他们也做了几十年官了,陛下对他们一直不错,不必临老了再给自己寻个错处。


    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元昭帝静静颔首,说此事今后再议,他很欣慰这些老臣们体贴他的心意,当即给了众人不少赏赐,也是让众人今后牢牢闭上嘴巴。


    只是几人离开时不免想到那个屏风后的身影。


    原来陛下喜欢这样的女子?


    **


    众人走了,元昭帝便起身行至屏风后面寻宁韫。


    她还在榻上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泛着粉的后颈。听见他的脚步声,又往枕头里又缩了缩,像个小蛇一样往里躲。


    元昭帝在榻边坐下,伸手把宁韫从枕上捞起来,她的脸颊被压得红了一片汗水把鬓发黏在了脸上,瞧着很是可怜。


    他替她轻轻擦拭面庞,柔声哄道:“这样热的天,把脸埋着做什么。”


    上午闹了一时别扭,自然不能午后还别扭着,如今是该好了。


    元昭帝有意先低头,宁韫却还是不肯抬头,她倒不是多么得理不饶人,而是太羞了。


    怎么每次都是这样,让她去寝殿里面睡着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把她留在屏风后面,谁知道陛下是不是故意的。


    “都怪陛下!”


    她越想越气,把脸扭到一边去,只给他看一张鼓胀愠怒的侧脸。


    元昭帝捧起她的小脚抚了抚足心。


    小巧的脚足弓微弯,踝骨也纤细,元昭帝不记得自己此前有没有握住过了,如今这样一看,当真是可以用他手掌整个包住。


    他抚着抚着,忽然坦言道:“是朕舍不得。”


    宁韫微微侧过脸来,用余光看他眼底的温柔。


    “让你去寝殿,便是隔着一道门了,朕舍不得。”


    宁韫耳尖红了,她满意得不得了,却还是有些不高兴地说道:“那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了陛下了吧。”


    “还是勉为其难呢?”


    元昭帝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伸手拿过一旁的外衣替她穿好。


    如今时候也不早了,他再陪一陪宁韫,等等两人就要去同太后用晚膳了。


    可是如今天热了,宁韫身上的衣裳穿得单薄,方才床榻里不安分睡了许久,身上滚得一处红一处粉的,掩在纱下格外撩拨人。


    他没放手,把宁韫抱在怀里贴了帖额心,这些时日,他总是喜欢这样子抱宁韫。


    从前宁韫有心事的时候,就是赖在他怀里不说话,任性地索求着他的安慰,如今也终于轮到她了。


    可是她猜不透陛下在想什么,她感受着陛下温热绵长的呼吸,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亲一亲他,蹭一蹭他,或许这些都是无济于事的。


    方才温存的刹那,元昭帝忽然在心底生出一阵冲动来,他想把自己重活一世的事情告诉宁韫,便也就可以把徐禛蒙骗他和太后设计求娶她的事言明。


    他想让宁韫知道,他从来没有过不顾她的心意把她强赐婚徐禛的念头。


    可若是如此,他也必须要告诉宁韫,徐禛想要弑父,而后宁韫也会问起,陛下是怎么知道的,陛下前世经历了什么。


    重生之初,他满心愤懑,只要一回想前世,就头痛欲裂,他想不清楚。


    可是自宁韫在她面前大哭一场甚至昏厥之后,其实元昭帝就已经在心中有了一个隐隐的念头。


    若不是宁韫,那想要他死的,或许也就是他的儿子了……他怎么会不懂呢,皇家的父子,最不像是父子,他自幼疼爱这两个儿子,就是不想有朝一日怨恨自己。


    故而他元昭帝心底还是存了一念头,选择相信他的儿子。


    他重生以来便不免厌恶着徐禛,可是他宁愿将那厌恶归咎于徐禛欺骗自己赐婚,他还想着把那个潜伏在自己身边的毒虫揪出来,还想着或许是他多心了。


    可前些时日,元昭帝见过了徐祎拿起马刀的模样。


    那一刻,元昭帝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碎了,也大抵在心中确认了,就是徐禛。


    紫宸殿那边查了许久,几乎要将所有的东西都重新更换了一遍,可就是查不出是什么东西毒害了他。


    只要找到了,他就可以治徐禛的罪,扫清了徐禛,他就能立宁韫为后了。


    可是偏偏查不出来,查不出来是什么阴损的东西害他,元昭帝心中便总是不安,觉得不够稳妥。


    或许是他还没放下前世宁韫说的那句话?


    他不知道。


    徐禛离开,宁韫也不在的时候,元昭帝独自召见了青源观的道长,像是他召见其他名不副实的道人僧人一样,并无多少期待地问起转世之说。


    可是那位年已百岁,眉发花白的道长告诉他:“这世上有许多事,无所定数。贫道历经周雍两朝,活了这把年纪,也还是有许多事不能明了。”


    他抬起那双浑浊却并不昏聩的眼睛,望着元昭帝:“陛下所问,只怕不是询问轮回转世。陛下心中尚有疑忧。只是陛下所忧之事,贫道就不得而知了。”


    元昭帝忽然垂眸亲了亲宁韫的额角,犹豫着问道:“韫儿,朕问你一件事。”


    宁韫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来看他。


    “那日朕赐婚你与徐禛,你怨恨过朕吗?若你怨恨朕,除了抗婚,你还会如何呢?”


    宁韫等他诉说心事,还想着自己今日也要当解语花,要好好味陛下排忧解难。


    却没想到他忽然说了这样沉重的事。


    她仰脸看着他笑着说自己当然不会怨恨,她也知道陛下那时是为了她好的。


    她已经许久没有再回忆起宫宴前几日那个可怕的梦了,在梦里她尚且都没有多么恨他,如今又怎么会呢。


    “当然不恨呀,若是韫儿真的恨,反而不会如何了,那还抗婚做什么呢,韫儿一定乖乖嫁给宁王殿下,让您反悔都来不及了。”


    他笑着颔首,亲她的额心,抱着她,看她抱着那瓶青荷叙叙说着花艺之事。


    “父皇肯定不记得了,您太忙了,韫儿从前也给您送过这个青荷花,那时候兴泰殿还没有现在这样漂亮呢。”


    “你怎么就知道朕不记得,朕记得的……”


    他抱着宁韫,也想着宁韫,他忽然就想起来了怎么回忆都是模糊的那个片段,他床前那声声诉泣。


    元昭帝想起来了。


    前世他病逝前,宁韫曾经来看望过他,他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宁韫以为他睡着,便坐在他床头静静哭泣。


    可是那时他不能问问她为何哭泣,不能再为她撑腰,如今相隔两世,亦然不能。


    元昭帝将宁韫抱得更紧了一些,她低下头,唇瓣贴着她的发顶,缓缓阖上眼睛


    “昨日太史同朕说,今年暑热来得早,去的想来也早,朕想着,或许也不是一定要等到秋狩之后再立后,韫儿觉得呢?”


    宁韫本来也还有些乏困,打了个哈欠,才反应过来陛下是在说什么,顿时目中就有了光彩,说着最爱陛下了,在他面上亲来亲去。


    他瞧着她目中的光彩,忽然就不敢再继续回想前世,是要经历什么样的事,才能让这样纯良可爱的宁韫,变成他弥留之际见到的狠毒可憎的样子。


    *


    自那日匆匆与宁韫见了一面后,徐禛忽然再没从宁韫处得到消息,他派人询问,可是行宫之中铁桶一般,若问旻宁郡主,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郡主在陛下身边侍奉,郡主在太后身边尽孝。


    徐禛心中焦虑不安,他想递折子给元昭帝,借着商议政务的名头去见一见父皇,探一探口风,可晨起送进行宫,不出半日便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附带着一句口谕:“禛儿当以安养为重,政务之事不必挂心。”


    故而徐禛愈发心气不顺,伤口好的愈发缓慢,今年天气也怪,虽说定州比京城偏北,本该凉爽些,可入夏以来,连着一旬都是燥热无雨的天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徐禛日夜烦躁,伤口便渐渐有些不好了。


    那日他又想着去凌河或是姜后陵碰碰运气,想看看能不能像上回那样遇到父皇,可是才出门不久,就在马车里晕倒了。


    周同轲慌忙将他送回府中,请了御医来看,揭开敷料一瞧,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化了脓,红肿得厉害,再耽搁下去,怕是真要伤及心肺了。


    徐禛不得不卧病在床,再不能四处走动。


    元昭帝得知此事,每日都派宋天亭前来慰问,却并未让徐禛心中的担忧减少。


    今日是芒种,定州也有了入夏以来下了第一场雨,宋天亭照例前来,依旧是代元昭帝看望,送了徐禛许多上好的伤药。


    他前脚才离开,徐禛便已经觉得筋疲力尽,昏沉沉睡下,正是迷蒙之际,忽然感到有人坐到了他身边,将一块带着草药气息的热帕子放在了他额上。


    徐禛费力抬眸,先入目的却是一把团扇。


    紫纱面的团扇将执扇之人的面容遮去了大半。扇面之后,只露出天真无暇的一双眼睛来,瞧着他不说话。


    是宁韫,徐禛身子一颤,感到伤口一扯,却有些顾不上了。


    她今日倒是没有穿侍女的衣服,换了一件寻常女子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


    这样素淡的打扮,放在别的女子身上大约会显得寡淡,可在她身上,偏偏清丽出尘,素净之中自有一段风情。


    她的唇瓣掩在团扇的紫纱面后,瞧不出她是笑着,还是平静看着他。


    徐禛抬手去拉她的团扇,宁韫便垂眸,松开手,任由团扇落到了他手中。


    她实在是太美了,徐禛没忍住,想抬手轻抚她的脸,却被她躲开了。


    “妹妹怎么来了?是父皇让你来看望我?”


    “是我自己来的。”


    宁韫柔声说道,眼睫扑簌扇动,将她的目光衬得更为温婉。


    “殿下在病中,也曾来看望过韫儿,如今韫儿来探望殿下,不也是应当的么?”


    徐禛听了,心里头倒也熨帖,让她叫自己大哥哥就行,等成亲了之后再叫太子。


    宁韫却忽然叹息一声。


    “怎么了?韫儿为何这样怅然?”


    宁韫只是摇头,随即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去端食匣里的那碗羹汤。


    她的背影纤瘦单薄,走动时裙摆轻轻晃动,偶尔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足踝,徐禛伤口忽然更痛了,也不知道何时他才能和宁韫完婚。


    “殿下先喝药吧。喝了药,再尝尝韫儿炖的甜羹。”


    她叮嘱徐禛一定安养好身体,近来不要操心其他的事,千万不要落下了病根。


    徐禛心里愈发疑惑了。他问她为何这样说,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宁韫的手颤了一下,羹勺从她手中脱落,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垂下眼帘,半晌没有说话,直到一滴眼泪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韫儿昨日……去给陛下送茶的时候,在殿外听见了御医向陛下回禀的话,御医说,殿下您伤到了心肺,怕是会落下病根。日后……日后或许再也不能骑马行军了!”


    徐禛的脸色骤变,宁韫却继续哽咽着说:“陛下得知此事之后,一整日都没能吃下饭,叹息了许久,说大雍至今各代君王,没有一人不是马上天子,说若是太子殿下再不能骑马了,那……”


    她没有再说下去,低下头掩面哭泣,好像是为徐禛伤心一般。


    徐禛正急切起身,要叫周同轲进来,宁韫安抚住他,还自己帮太子殿下去问过了御医,御医说太子殿下只要安心静养,还是可能不会落下隐疾的。


    “韫儿炖的这甜羹里面放了药材,都是清热的,可以帮殿下调理身体。殿下一定要喝,好不好?”


    “好。”


    他心下不安,便把甜羹喝了个干净。


    的确炖得不错,软糯香甜,还放了几味不知是什么的药材,入口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徐禛喝了几口,身上微微发了些汗,倒觉得松快了不少。


    震惊之余,他还当真有些感动。


    “韫儿放心,为兄会好起来的。你也一定要保重自己,便是照顾父皇他老人家,也不必太过劳心伤神,知道么?”


    宁韫听到“老人家”三个字轻轻蹙了蹙眉,只是徐禛没有看到。


    他才说了几句情话,便看到宁韫又是双眼含泪的样子。


    她问徐禛何时才会与自己成婚,当日他说想要娶她,唯有她一人,这样的话可还算数吗?


    徐禛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当然算数,他愈发喜欢韫儿妹妹了,只是他没回答有关只宁韫一人的话。


    宁韫是可爱美丽,是他见过的最让人心痒难耐的女子。


    可是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又凭什么为了她这个太子妃许什么只此一人的荒唐誓言呢?


    再说了,他也是心疼宁韫罢了。


    他的母妃就是生他时落了病根,皇家是要开枝散叶的,若是舒宁韫不能生下来皇子,或者是身体太差不能有孕,难道他还要后继无人吗?


    得了他这句话,宁韫好像是吃了定心丸,面上沉重的神色缓解了几分,说自己一定会记得太子殿下的恩情的,也请太子殿下不要忘了自己。


    说完收起了碗和勺子,带着食匣又匆匆离开,让徐禛很是不解,也不知道父皇这几日留她在身边,是不是不仅是侍孝榻前。还尝尝斥责教养,才会让她如今如此乖顺。


    这样也好,父皇管教好她,自己也就不用担心了。


    宁韫的马车路过城中小桥时丢出来了一个包裹,包裹沉入了水底,也无人知道是什么。


    马车里,宁韫枕在绿沉膝上,不断地擦着自己的手指,将她的手指擦得有些泛红了,发现之后,又用帕子将自己摸过碗盏的手包起来,大有一种眼不见便心不烦的意思。


    她定了定神,问花和点心买好了没有,梨儿说都好了,在城南那家铺子买的桂花糕和茯苓饼,花是在市上挑的。


    “好,很好。”


    宁韫低声说道,命车夫快些回行宫去。


    进宜芙殿前,宁韫特意将所有不快抛诸脑后,只装作是外出游玩,极为开心的样子,带着笑容等着见她的陛下。


    元昭帝昨夜陪她一起在宜芙殿睡,今日也留在此处理政务,一直没有走。


    宁韫唤了他一声,没有回应,她看见寝殿外黄云和宋天候着,向她行礼时神色有些慌张,脚步也下意识慢了下来。


    她把花和点心都交给了宋天亭和黄云,缓缓进殿,看到陛下斜倚在床边,一只手臂搭在屈起的膝上,姿态闲适,拿着一本书看得很入迷。


    听见宁韫的脚步声,抬起眼来,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宁韫又柔柔换了一声:“陛下,韫儿想你了!”正想上前抱他,他却让宁韫站在原地。


    而后他将手中的书慢慢合上,修长的手指夹着书脊,在她面前晃了晃。


    宁韫在恍惚中看见了那书名,脑中嗡嗡作响,顿时怔在原地。


    是那本内有乾坤的曲集!


    糟了……她前日夜里翻看过之后,压在了枕下,忘记收回去了!


    “韫儿就喜欢看这样书?”他眼中不见一点笑意地问道。


    “谁教你的?”


    第58章 赏戏


    宁韫一向很小心谨慎藏着这本书的……她并不是每日都要看,而是有些时候心情烦闷了,挑夜深人静的时候,把帐子放下来偷偷地看几页,而后第二日便收回箱底去。


    这一次真的是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她,她也没想到陛下今日会忽然心血来潮,从她的枕下,翻出这种东西来。


    而且陛下怎么能翻动她的床铺呢?


    都是陛下的错!


    宁韫怀着最后一些侥幸,理不直气也壮地,怯怯质问元昭帝。


    “陛下。您怎么翻韫儿的床铺呀……”


    其实说出口的时候,宁韫就知道陛下会用什么话来反驳了,故而她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也越是不足。


    他“哦”了一声,眼都没抬,继续饶有兴致地翻看,专注从容,好像是才打开一般。


    宁韫看元昭帝方才那个眼神就能知道,怕是她回来前,陛下已经将这本书前前后后翻了个遍了。


    陛下已经看过香衾卧了……宁韫的脸烧得更厉害。


    “这几日天热了,朕见你昨夜有些睡不着,命人给你换上竹玉席,看见这本曲集了。”


    他有理有据回答,耐心的和宁韫解释了缘由,也不等她回话,便像是批阅奏折一般仔细念着:


    “文昭曲集——”


    他不苟言笑久了,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也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仪。


    “燕子楼、乾坤袋……这都是好戏啊,太后喜欢看。”


    前面的剧目都被他品鉴了一遍,宁韫站在殿中央,两只手绞着裙带。


    翻到了某一页,元昭帝手指停了下来。


    “香衾卧——”


    他依旧不紧不慢的,甚至比方才咬字更轻了一些,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意蕴。


    “这是什么戏?嗯?”


    书页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寝殿中像是一道一道雷声,劈头砸在宁韫身上,她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砖缝里面去。


    越是这样的时候,那些不堪入目的唱词越是清晰地从脑子里往外冒、


    瞧她面上挂了红粉,整个人像被春风催开了的海棠一般,从头到脚都透着一层薄薄的绯红,元昭帝也不急着说话,闲适地向后靠了靠:“韫儿过来。”


    语气听不出来是喜就还是怒,他只是轻抬了抬下巴,宁韫却怎么都迈不动步子。


    这件事好像解释不通,也无法辩白解释了。


    陛下最讨厌粉戏了,她可怎么办呀。


    之前一些时候,元昭帝有时和宁韫翻旧账,不免要提道孟璋,说起宁韫把孟璋当做男宠轻薄君父的罪果,他本来已经想着原谅宁韫年纪小不懂事了。


    如今看来,是他想错了,他总算是明白了宁韫先前为何说出那样古怪的话,什么公爹儿媳的,原来都是出自这里头呢。


    还有什么离了他一日也活不了的孟浪话,原来是也是自这本书里学来的,她还敢骗他说是周文月教的。


    宁韫这是把他当做什么了?


    元昭帝压下怒意,等了片刻,见宁韫不动,便自己起了身,缓缓走向宁韫,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真好,如今朕问韫儿话,韫儿都不答了。”


    元昭帝伸手,用书脊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偏了头赏玩着她面上的神色。


    宁韫被他牢牢掌控者,每次想把视线移开,就被那本书拦回。


    “……对不起,陛下。”


    宁韫小声说着,元昭帝看着她的眼睛,反问道:“韫儿为何要道歉?”


    “一本曲集而已,朕也没有说不准你看。太后也看戏,朕也看戏,有什么不能看的?”


    宁韫知道自己如今说什么也是错,便不说话了。


    他忽然单臂抱起了宁韫,手臂从她腰侧穿过,轻轻巧巧地往上一托,宁韫整个人便离开了地面。


    她的裙摆在空中荡了一下,足尖离了地,轻轻晃着,下意识地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膀,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谁也没有理会。


    他抱着她走向床榻,脚步平稳,呼吸都不曾乱一分,好像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小猫儿。


    宁韫被放在床上,他说的的确不错,身下是侍女新换上的竹玉席,用上好的南竹剖成细篾,打磨得光滑如玉,触肌生凉,隔着薄薄的一层衣衫,激得她轻轻打了个颤。


    “凉……”


    她可怜地唤了一声,元昭帝没有理会她的求饶。


    他的手指灵巧地挑开她衣带,宁韫想要往床角缩,被他按住腰拉了回来,三两下功夫,她就被剥得只剩寝衣。


    元昭帝一只手压住她的后腰,轻轻一按,便将她整个人压得趴伏在了床上,她的脸颊贴在竹玉席上,凉意从肌肤相接处漫上来,和身上的燥热搅在一起,说不出的难过滋味,四肢徒劳地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他揽着宁韫的腰,翻开那曲集的一页,放在宁韫面前。


    恰好是晋厉帝初把苏喜妹骗入了自己的寝殿,第一次在儿妇面前暴露本性,勾引儿妇狎昵爱抚的那段。


    宁韫闭上眼睛不想看,元昭帝托起她的下巴揉了揉,让她必须看着。


    而后拉着她的手,握住她一根手指,教她读书识字一般,用她指腹划过那些字:


    [生抵旦至书案边,捉旦手抚于胸膛,旦娇啼婉转,烈而不从]


    旦唱:


    听说是父王传召奴心乱,谁料是天子禽兽之心宫闱起波澜。


    奴本是东宫太子妇,岂能失节侍君前?


    拼得一死全名节,也罢!


    今日里若父皇强逼,喜妹便血溅——


    生白:罢了罢了,正是强扭的瓜不甜,孤王也不做那霸王硬上弓的事。


    [生转身,做失落状,叹息解衣带,旦身颤抖,瞥见生身下,羞眼观瞧,脸红,声细如蚊]


    旦白:你……你……


    生白:怎么?


    旦白:父皇……父皇怎么有……


    [旦含羞带怯,轻扯住生衣袖]


    旦唱:


    适才间贞烈全是假,


    到如今心猿意马乱如麻。


    生白:方才喜妹不是要血溅朕龙袍之上吗?


    旦白:那……那是方才不知道父皇的……的——哎呀,羞煞奴家了!


    元昭帝握着她的手,在最后那几句唱词上来回拨弄,,一遍一遍地划过“适才间贞烈全是假”,还有那句如今也把宁韫羞煞的“羞煞奴家了”。


    他的唇瓣抵在她的耳垂边上,呼吸温热,拂过她的耳廓,他柔声问道:“父皇看不懂这戏讲的什么,你这几页翻看的痕迹最多,定是看懂了,来给父皇说一说这戏,这是怎么了,怎么两人就好上了?”


    “陛下!韫儿错了,韫儿再也不敢了,您别问了,我们不看这本曲集了好不好!”


    宁韫面颊腾烧起来,也的确是羞得昏了头,竟然从元昭帝怀中挣脱开来,伸手去夺那曲集,元昭帝轻轻巧巧坐起身将那曲集举高。


    他比宁韫高出太多,手臂往上一抬,便到了她够不到的高度,宁韫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两只手攀着他的手臂往下拉,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


    元昭帝却纹丝不动,甚至还有闲心低头看她挣扎的模样。


    “急什么。”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不紧不慢地又翻了一页,笑道:“朕还没看完呢——这又是什么,‘方才还骂朕老昏君,如今又称呼朕亲郎君’,这是什么意思?”


    他竟当真用那沉静低缓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念起这样的淫词艳曲来,偏偏带着一种天生的清贵之气,不显得下流,反倒让人更加羞耻难当。


    终于宁韫急得落泪,把脸埋在他的衣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韫儿求您了!您不能这样欺负韫儿,不要再念了……”


    她的声音软碎地闷在他的衣袖里,像是受了欺负的小兽瑟缩着寻求庇护——虽然欺负她的正是他本人。


    元昭帝合上了书,看着攀在自己手臂上哭得可怜的小姑娘,沉默了片刻,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让宁韫比他还略高出些许。


    从前都是她仰着脸看他,他的目光从上而下地压下来,像是一座山。


    如今她比他高了,按说应当是她俯视他才对。可她缩着肩膀,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可怜巴巴地垂着眼睛,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怯怯地搭在了他的肩头。


    气势上,早已一败涂地了。


    元昭帝微微仰起脸看她。


    “哭什么?你这时候知道羞耻了?自己一个人看的时候羞耻不羞耻?”


    “谁给你的?”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不再有方才逗弄她的闲适,而是一种真正在追问的语气。


    他抬手用指腹揩去她面上的泪痕,薄茧擦过小人细嫩的面颊,带起她一阵细微的轻颤。


    “还不说话?韫儿可要想好了,你今夜的错处可不少呢?”


    宁韫抽噎着抬起眼,刚想开口,他的唇覆了上来,他手掌覆上宁韫的后脑,将她轻轻按向自己。


    没有温柔或试探,是惩罚一般地含吮,舌尖撬开她的齿关,一路长驱直入,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宁韫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来,在他怀里挣扎了许久,才终于被放开。


    “什么时候买的,在哪里买的,谁教唆你看这种东西的?”


    他的手在她腰侧收紧,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提审罪臣一般问着,还冷冷提醒宁韫好好回答,若说错了,今晚可就没有机会了。


    “都说了,这件事是陛下的错……若说教唆,也是父皇教的!”


    宁韫一五一十说了这曲集的来历,越说越委屈:“此前那副字画也是一样,都是您派人送来的东西,韫儿怎么会主动去寻这样的东西来看呢?”


    她本以为陛下歉疚一些,可元昭帝当即问道:“是朕给的又如何,你将它私藏起来每日翻看就没错了?这也是怪朕?”


    他把宁韫按下,细细亲着她的后颈,依旧是用手指堵着她的小嘴巴,指腹压着她的舌面,或许是心有怒意,宁韫咳呛了几声,吮吻着他的手指格外废力气。


    最终宁韫也是学着那本书里的苏喜妹,小寡妇怯怯求饶,说不敢怪陛下,是她想看。


    元昭帝轻哼了一声,终于放开了她已经发麻的小舌,在她颈侧擦着他的手指,宁韫坐起身钻进他怀里撒娇,他温热沉稳的体温传来,可是还不等她再卖个乖,元昭帝冷不丁说起:“韫儿不是说没看过那幅画吗,又在骗朕?韫儿那日精心打扮着去还父皇的画,还故意说自己没有看过,原来这么早就在欺骗父皇了。”


    “还有什么事瞒着父皇?不若今日说出来,他知道了韫儿的真面目,死了心,以后也就不伤心了。”


    宁韫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而后忽然大哭起来,说陛下不能不要韫儿了,反而让元昭帝有些莫名其妙。


    敢做这样的事,面皮却这么薄,说几句就成了这样子。


    虽然这样想,他却丝毫不哄宁韫,冷冷道:“再哭,朕现在就回兴泰殿去。”


    宁韫止住了哭声,可是却因为抽噎身子一颤一颤,她从他的眼眸里看见他的倒影,她想确认陛下还是爱着她的,忽然试着要推倒他,自然使出了全身力气,也只只是让他身子轻晃,一只手臂向后撑扶了一下。


    元昭帝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宁韫再试着推他的时候,便也顺势躺下了,被她压倒在小榻上,抬眸看着她。


    宁韫看他这样满不在乎的神色,感到喉间有些发涩,便俯下身去亲他,她希望陛下没有看到更后面那曲三更露,将一个书生夜里被女狐妖吸精气的戏。


    她有些不摘抄轻重的,元昭帝被她撩拨得呼吸急促了几分,扬手,不轻不重地打了宁韫屁股一下,宁韫扭了扭腰,却没有停下亲吻,小舌头试探着舔他,元昭帝扯了扯衣襟,扶着她任由她自己摸索。


    亲了许久,唇瓣,颈侧,下颌都亲过了,宁韫又有些懵懂,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做了,就看到元昭帝笑着,胸膛在她的视线里起伏,她看着他深邃立体的眉眼近在咫尺,小声说着,父皇不要生气了。


    元昭帝没回答,压住她的后颈开始深吻,即便是他如今被她制住了腰压在下面。


    “你就这么骑压着朕,蛮不讲理的,还让朕不要生气了?”


    宁韫要起来,他又不应允,而是忽然晃了晃他的腰。


    他的腰很有力,就像那日他夹着马腹轻轻晃着腰戏弄马上的宁韫一样,宁韫膝头被他胯骨轻轻蹭着,愈发的痒。


    秘戏图上是有这样的情形的,只是从前没有试过,宁韫慌得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正不知所措的时候,陛下忽然拿起一旁轻薄的披纱覆在宁韫的头上,像是给她盖了盖头一般。


    民间女儿家出嫁都是要坐轿子的,坐着一路摇摇晃晃,如今宁韫也蒙着这层纱,抿着唇摇摇晃晃,等被放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很难合拢腿了。


    元昭帝拍了拍她的腰,为她垫了一个软枕,细心擦拭着,看她还蒙着那披纱神色茫然的样子,笑着扯了一下,滑到宁韫唇瓣处的时候,她张口将那披纱衣角抿咬住了,方才还失神的眼睛忽然妩媚万千,看着他眼波流转


    “还不老实?”


    宁韫颔首,


    他眸光一黯,抚了抚她的唇,便又吻了上去,宁韫身子一抖,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也是,朕就不该心软,该罚的还是要罚。”


    元昭帝将她从怀里拉出来,两人重新坐直,目光从上而下地审视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然后他伸出手,将那本曲集重新拿了过来,翻到其中一页,放在她膝上。


    “喜欢看是吧,喜欢学这里面额招数,好,那念给朕听。”


    宁韫才得意了不出片刻,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方才泛起的得意劲,顿时就没了。


    “父皇——”


    “叫谁也没用,从头念。”


    元昭帝向后靠了靠,手臂随意地搭在床栏上,注视着她:“朕也喜欢看戏,你念到哪里,朕便教你,倒也看看这些剧目里面写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宁韫知道自己违抗不了,捧着书册,指尖抖得几乎翻不开书页。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元昭帝,想他求饶乞怜,可陛下只是抬抬手指,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念。”


    一个字,便是一道不容违抗的旨意。


    宁韫低下头,翻开那香衾卧,良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来,声音又软又细,带着哭腔,还存着些方才春露去时的余韵,才生下来被人拿握在掌心里幼猫一般在他面前叫唤着。


    元昭帝听着,微微阖上眼,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点声,”“父皇方才没听清楚,”他总是打断她,宁韫要哭,他便让她翻到后头小寡妇上坟再哭,自然是备下了十足的耐心,陪着小东西慢慢玩。


    也不知道是念到了哪一出了,是第几次了。


    宁韫坐在元昭帝怀中,浑身软得没有力气。


    她真的成了苏喜妹了,她想起来苏喜妹和晋厉帝有个怪癖,夜里睡着的时候两人也不分开,宁韫也想不通这是要怎么睡的、


    元昭帝抱着她翻了个身,如今她身子敏感的厉害,他才托住她的下巴,宁韫就轻吟着扭着小腰,惹得他更加爱不释手。


    “韫儿喜不喜欢被父皇教养?”


    “唔……喜欢。”


    宁韫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回答了。


    她抚了抚自己的唇瓣,忽然就来了些小脾气,非要学着那苏喜妹,娇柔地说道“儿臣知道父皇的厉害了……好父皇,您饶了儿臣吧。”


    第59章 食欲


    元昭帝把宁韫从怀抱里放出来的时候,宁韫还没有回过神来。


    他吻了吻宁韫的鼻尖,为她擦去面上的汗水,想起身去要水,身子才动了一下,就感到腰间一紧。


    宁韫的身子也追逐着他抬离了几分,她的小柳腰不肯放他,等他直起身子为她整理寝衣,才彻底落回了床榻上,小声轻哼。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舍不得他,想要温存。


    足腕有些流连地勾挂在他腰上,不想放开,足尖微微蜷着,脚背上还泛着被揉搓过后的淡粉色。


    元昭帝低头看着她安静的模样,抬起手来用手掌紧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擦拭她的薄汗。


    宁韫缓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慢慢苏醒,先是茫然地望着他的脸,然后目光慢慢聚焦,看着他的眼睛小声唤着:“陛下。”


    元昭帝抱着她去沐浴,她整个人软绵绵的,趴在他肩头好像没有骨头一样,他忽然小声嘟哝了一句。


    声音含含混混的,嘴唇贴着他的肩膀,字和字都黏在一起。


    元昭帝起初还有些没听清楚,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耳朵去听,宁韫又说了一遍,他才听明白。


    宁韫怪罪着粉戏,怪罪着王寂,还说应当好好查一查这本曲集的来历,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样害人,前面放正经的戏,后面藏着粉戏。


    “一定要严查严罚!”


    她说得一本正经,小眉头微蹙,似乎是在断一桩关乎江山社稷的大案。


    元昭帝掂了掂宁韫,将她往上托了托。宁韫被他掂得轻轻“嗯”了一声,手臂下意识收紧。


    他偏过头,在她面颊旁亲了一口。


    “还是不知道错。”


    他无奈说道,说她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被罚,如今怪这怪那,就是不怪自己。


    元昭帝抱着宁韫跨进浴桶,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足尖,水托浮着她,让她身子好像方才欢爱时那样轻飘飘的,如同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今日这一遭,都是韫儿咎由自取的。”


    宁韫低头,隔着水汽看着他线条分明的脊背,起伏的肌肉之上,横一道竖一道,都是她方才挠出来的红痕。


    有一道从他的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是她方才被他欺负得狠了,手指胡乱抓挠留下的痕迹。


    宁韫嘴唇动了动,却也只敢在心里小声说,陛下也是咎由自取。


    这个道貌岸然的老皇帝,爽快完了就丢下她开始装模作样了,居然还在埋怨她。


    从前那是他不知道罢了,她那时学那些粉戏里的话撩拨他,他不是受用的很吗?怎么那时候不说是她咎由自取了。


    如今瞧见了这本曲集了,他反倒成了正人君子了。


    哼。


    浴桶里面特意放了一些药草和嫩姜,被温热的水一泡,宁韫身上的乏累酸软解了不少,身子一舒坦,便又有些不安分,故意晃着纤腰去贴他,像条滑溜的鱼儿,手也不安分,用指尖勾摸他紧实的腰腹。


    她知道他方才说了,说什么韫儿下面已经肿了,不会再要了,怕她明日太乏累起不来床。


    她才不怕呢。


    虽然她才和陛下好了这么不到月余的时间,却也明白了一件事,这种事情上,女子是累不坏的。


    每回都是她先受不住,哭着求饶,可缓过来之后,身上除了酥酥软软的,好像并没有什么大碍。


    何况,宁韫其实也很喜欢。


    他很疼爱她,情动最浓时也有一些克制和怜惜,每回都要顾忌着她的身子,克制着自己,不敢真的放开了。


    可是今日的他不同。


    到了后头几次的时候,宁韫能感觉到陛下不再克制了。


    这老男人仗着多活了几岁,当久了皇帝颇有些手段,能把宁韫欺负得不堪一击,随便几下就能让她心神涣散。


    他微微捻动手指,就让人失神不语,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嘴唇贴着她的耳垂说一句话,宁韫便从头皮麻软到脚趾尖,被他折腾得只剩下攀着哭叫的份。


    今日更是格外心狠,方才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抚她唇瓣,欺负小雪团,甚至揉搓碾着她脚趾,惹得宁韫方寸大乱,嗓子大叫得干哑,险些要昏过去


    一想到这里,宁韫心里就一阵阵暗涌。


    她抿了抿唇,从元昭帝肩上爬起来,小声说自己渴了。


    侍女拿来水,元昭帝却不急着给她,而是先自己先饮了一口,然后托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向自己。


    他的唇覆上来,舌尖抵开她的齿关,那一口温水便从他口中渡了过来。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还有一些从嘴角溢出来,顺着宁韫的下巴往下淌。她下意识地吞咽着,喉间发出细小的咕嘟声。


    他喂了几次,每一口不多不少,刚好够宁韫咽下去,又不至于呛着,贴着唇瓣,渡水的时候舌尖偶尔蹭过宁韫的舌面,惹得她轻轻一颤。


    喂了三四口之后,他便不喂了,向后靠了靠,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宁韫想要抱他,被他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抱也不准抱。


    他就是晾着她。


    宁韫嘴唇嘟隆着,委屈地看着陛下,今日真是把她狠狠教养了一番,她觉得自己之前学那小寡妇上坟里说的荤话成真了,她可真的离不开陛下了。


    “陛下,韫儿真的再也不敢了。”


    她说她好口渴,好想喝水,让父皇可怜可怜韫儿。


    元昭帝看她实在可怜,便开了口:“发誓的话就不必说了,朕只今日都听了好几次了。也知道韫儿不会改的。”


    他漫不经心地用手在水面上轻划了一下,淋了一些水到她肩头,像是受了委屈一样,伸手将那只茶盏递到她面前。


    “父皇今后慢慢教好你。”


    宁韫知道见好就收,也不说胡话了,喝完了茶老老实实趴回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


    在温热的水中泡着,宁韫眼皮愈发沉重了,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还没好好歇一会儿,宁韫便听到了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是李俶的声音。


    她的睫毛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


    “……赫莫人昨夜袭了鹿州东的跑马场,杀了守军四十余人,掳走马匹三百余,鹿州总兵和燕州大英不敢擅动,急报请示陛下。”


    见她醒来了,元昭帝的手掌贴上了她的后脑,一下一下轻拍安抚,宁韫没有睁眼,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陛下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依旧是不紧不慢,似乎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对于他而言是烦恼。


    “……让朔州总兵派人去探一探踪迹,不要轻举妄动,色禄罗人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李俶又回了几句话,宁韫迷迷糊糊地听着,听了个大概,似乎是朔州总兵请战,朝中几位大臣的意思是不宜大动干戈,派一员偏将带兵清剿即可。


    李俶说完了急报,顿了顿又道:“陛下,有几位大臣已经在兴泰殿偏殿等着了。”


    元昭帝颔首,说等等就更衣。


    李俶应了一声,缓缓退下,只是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元昭帝肩头。


    陛下的肩头搭着几根蜷曲的小手指,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指节细长白嫩,松松地搭在那里,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确认攀抱着的人还在不在身边。


    方才李俶也不在这边侍奉着,是在兴泰殿为元昭帝整理密折,黄云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干爹,怎么办?陛下和郡主在玉芙殿里……已有两个多时辰了。”


    往常陛下和郡主独处,最多也不过一个时辰,陛下是懂得惜福养身的,何况政务繁忙,便是再舍不得,也会顾及明日的那排,今日竟然两个多时辰了,殿门还是紧闭,也隐隐听得到声音,似乎还不到时候。


    “儿子和宋天亭也不敢进去问啊,您走之前和我们说,陛下已经许多年不宠幸娘娘们了……”


    李俶匆匆往玉芙殿赶,到了殿外,果然看见宋天亭也抓耳挠腮守在门口,他也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询问,殿门忽然从里头打开了。


    他瞧见陛下抱着郡主缓缓走出来。


    小姑娘趴在陛下怀里,身上裹着他的外袍,严严实实遮住了她的身子,只露出两条白生嫩的小腿,搭在陛下的臂弯上,再往下瞧,脚踝处还泛着一圈淡红色的指痕,是被抓握过的印迹。


    元昭帝抱着她,脚步走得很慢很稳,不时低下头去,在她发顶上轻轻亲一小口,目中怜爱毫不掩饰。


    那目光和他在朝堂上俯视群臣时的目光判若两人。


    然后他抬起眼来,看见了李俶。


    只一瞬,那目光便从怜爱,变回了君王冷静审视的神色。


    李俶此前一直觉得,陛下就这样和郡主在一起有些不妥,可是如今,他也释然了。


    陛下是真的太喜欢郡主了。


    李俶无声地退了出去,浴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宁韫从元昭帝怀里抬起头来,压低声音问道:“陛下,韫儿可以说话了吗?”


    方才李俶在的时候,她有些不好意思,一直在装睡。


    元昭帝笑了笑,说可以。


    宁韫便也不装了,趴在他胸口,仰着脸问道:“李俶方才说的,是不是关外赫莫人的事?是不是赫莫人抢掠了关外的大雍地界?”


    元昭帝点了点头。


    其实方才她已经听懂了个大概,可她偏要装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眨了眨眼睛,又问道:“那……应当不需要陛下亲自出征吧?”


    若从私心来说,她不想的。


    “韫儿听人说过,赫莫人早就不成气候了。当年他们余部逃进了山林里,几十年都没缓过来,如今便是有了此前那支叛军助力,想来也不成气候吧……甚至都不必派姑父前去吧?”


    元昭帝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韫儿倒是很懂得。”


    宁韫急忙撒娇解释:“不是呀……韫儿不是有意要干政的!韫儿……只是担心陛下。”


    元昭帝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朕是在夸奖你。”


    “多少密折都让你瞧过了,多少军报都当着你的面议过了。朕几时说过你干政?”


    宁韫微微皱了皱鼻尖,便又得寸进尺地趴回了他身上,下巴垫在他的肩头。


    “赫莫人虽然不成气候,但是朔州以北的色禄罗国却一直对关外虎视眈眈。”


    他的声音沉下来,不再是方才逗弄她的语气,而是认真在和她分析局势。


    “赫莫人虽然已经占据潜匿山林之中,可是关外毕竟还有大片平原。那里土地肥沃,水草丰美,不似鹿州东部那般荒寒。”


    “朕更怕的,是色禄罗国借此暗中扶持赫莫人。让赫莫人在前头袭扰边关,他们在后头坐收渔利。若是如此,朔州边境便永无宁日了。”


    宁韫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喜欢听他说起这些事来。


    “朕想着,最好要一击杀灭。”


    他虽然只是说想法,声音也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甚至最好,就此一路攻至最远的平原地带。敲山震虎,让色禄罗国彻底断了侵吞朔州的心思。”


    说完,元昭帝低下头来看着她,宁韫没有和他对视,却也能明白他刺客的神色,知道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他没有许诺自己一定不会出征。


    “朕若是去了,也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胸口和脊背上的那些伤疤,那些旧伤疤在热水里泡得微微泛红,和她方才挠出来的新痕混在一起,新的叠着旧的,像是画着他这半生征战的舆图。


    她爱陛下,也知道他如何爱着大雍的江山,故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


    之后几日里,天气愈发热了。


    虽说定州比京城偏北,可入了夏,该热的时候一样热得人喘不过气来,蝉鸣声从早响到晚,叫得人心烦意乱,冰鉴一刻都不敢停,宫人们轮着班地往里添冰,还是挡不住那股子闷热。


    元昭帝忙于关外赫莫人的事,白日里鲜少有时间陪着宁韫,每日天不亮便去了兴泰殿,召见大臣,批阅奏折,往往到夜深了才歇下。


    宁韫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整日里待在玉芙殿,不是看书,就是写着什么东西。殿中各处书案小桌子,笔墨纸砚都摆得满满当当的。


    甚至连去太后那里请安的时候,宁韫都是带着纸笔去的,陪太后说了会儿话,太后歇下了,她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挪到外间,继续写她的东西。


    等元昭帝终于得了空闲,已经是三四日之后了。


    午膳前,他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殿中安安静静的,他忽然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竟没发觉宁韫好几日没来兴泰殿了,往常她隔三差五便要寻个由头来一趟,送一盏茶也好,送一碟点心也好,来了便赖着不走,一会儿说这朵花好看要插在他案头,一会儿说给他整理折子,总之就是要在他身边待着。


    这几日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元昭帝让宋天亭去问问,看看宁韫午膳要不要来兴泰殿这里用。


    宋天亭领命去了,不多时便回来了,他的神色有些微妙,像是在斟酌措辞。


    “陛下,郡主说……郡主说她忙碌,不太方便来了。或许要等到晚膳时。”


    元昭帝起初没说什么,午膳摆上来,四凉八热,满满当当的一桌子,他一个人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得没有滋味便放下来。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许久才忽然开口:“郡主在忙碌什么事?他请她来她还能不来,是厌烦了他了?”


    宋天亭连忙说没有没有,便将宁韫这几日的行踪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郡主这几日似乎是在写什么文章。梨儿说,郡主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写,写到深夜才歇下。吃饭也是匆匆扒几口便又回去写了。昨日梨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还请了奴婢去劝郡主及时用晚膳。”


    他顿了顿,又道:“奴才去的时候,瞧见郡主趴在几上,神色有些乏累,郡主见奴才来,还以为是陛下召她,眼睛都亮了。奴才说是来劝郡主用膳的,郡主的眼睛便又暗下去了。”


    宋天亭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元昭帝的面色。


    元昭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想个办法,把郡主和她那什么文章,一并带到朕这里来。”


    宋天亭刚要应是,元昭帝又补了一句。


    “但不能说是朕想让她来,最好是变成郡主自己想来。”


    宋天亭:“……”


    宋天亭退出来的时候,和黄云两个人面面相觑。


    “陛下这意思是……既要郡主来,又不能说是陛下让她来?”


    宋天亭点了点头。


    “那……那怎么办?”


    宋天亭想了许久,忽然眼睛一亮。


    “有了。你去让御膳房准备几样郡主爱吃的点心,放到兴泰殿去。我去玉芙殿走一趟,就说御膳房新做了点心,陛下说郡主爱吃,让送一碟过去。郡主若是问起陛下在做什么,我便说陛下这几日忙于政务,午膳都没怎么用。”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办法太妙了:“郡主心疼陛下,自然会来。”


    黄云一拍大腿:“妙啊!还是你高明!你才是得了干爹的真传呢!”


    两人一路商议着,绞尽脑汁地往玉芙殿走,走到半路上,忽然看见对面走来两个人,正是宁韫带着梨儿,从玉芙殿的方向过来了。


    宁韫走在前面,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纱衫,头发挽得松松的,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


    梨儿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本折子,还提着一只食匣。


    宋天亭和黄云同时站住了,心里早已经乐开了花,却还是礼貌地问道。


    “呀,郡主这是要去哪里……”


    “宋公公,黄公公。”她唤了一声,声音轻轻的,“陛下……陛下还在兴泰殿吗?”


    宋天亭的目光落在梨儿手里的食匣上,又落在她捧着的那本折子上,心里头千恩万谢感谢郡主的恩德,这可太好了!


    “在,在!”他连忙侧身引路,“陛下正在兴泰殿呢,奴才给郡主带路。”


    宁韫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道:“陛下用午膳了吗?”


    宋天亭心里暗暗激动,觉得自己终于能够在陛下和郡主之间找到自己和黄云的生存之处了,却面不改色答道:“回郡主,陛下这几日忙于政务,午膳用得不多。今日……今日好像也没怎么动筷子,您要去见陛下吗?那我们送您过去。”


    宁韫的眉头轻蹙了一下。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兴泰殿到了,宋天亭推开殿门,宁韫迈步走了进去,却没瞧见元昭帝坐在桌前,而是已经去了御案边上,静静批阅奏折。


    宁韫才走上前去,还没开口,元昭帝淡淡问道:“怎么韫儿来看父皇了,韫儿这样日理万机的,不是晚膳才能来吗?”


    她也没想到陛下这样小气,一下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时宁韫也没梳洗,趴在床上小几上正写得入迷,梨儿进来说宋公公来了,问她午膳要不要去兴泰殿用,她头也没抬,随口说了一句“我正有些思路,不太方便,晚膳再去吧”,便又埋头继续写了。


    宋天亭走了之后,宁韫就后悔了。


    那文章什么时候不能写?偏要挑陛下好不容易得了空闲的时候,她越想越舍不得,连忙更衣带着早上做好的点心来看他。


    而且如今不是来了吗,这样阴阳怪气地做什么。


    “那韫儿可就要走了,陛下忙着,就不许韫儿忙着吗?”


    元昭帝看着她不悦的神色,似乎也不气恼了,把她拉进了怀里,仍是觉得不够,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往下一抬,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宁韫轻轻“唔”了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将她抱上了御案,原本整整齐齐地摞好的折子,被她裙摆推挤到边缘,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其他人哪里还敢再留,连忙都退了出去,紧紧关上了殿门。


    梨儿茫然看了一眼,问宋天亭陛下真的身子不适吗,宋天亭想起昨日那两个时辰,不敢回答,歉疚地带着梨儿去喝茶。


    第60章 琼枝


    宁韫坐在御案上,比元昭帝还要略高出些许,双脚悬在半空,杏色的绣鞋尖轻晃,偶尔踢蹭过他的衣摆。


    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案面上,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宁韫不由自主看向他手上凸起的青筋,而后看着他幽邃的眼睛,缓缓低下头。


    她有许多样式简单的珍珠小耳坠,颤颤巍巍挂在她耳上,也分不清珍珠和耳垂那块小肉哪个是粉的哪个是白的,只诱着人将那珍珠和她的耳垂一并含吮在口中。


    “写什么文章呢?废寝忘食的,能比父皇还重要?”


    元昭帝低头亲着那颗小珍珠,舌尖抵着轻轻一推,温热的呼吸也一并拂滚在宁韫耳廓上。


    宁韫缩了一下脖子,耳尖几乎是瞬时便红了起来。


    “自然没有父皇重要呀——父皇怎么和一篇文章争宠呢?”


    宁韫无辜地说道,好像她真的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在意这个,觉得他不可理喻似的。


    她写的东西其实已经带来了,还给他带了新做好的点心,可是谁让陛下这样好奇呢?


    宁韫才不打算就这样把那本折子拱手交出去,今日可算让她寻到机会了,陛下越是着急,她就越是不紧不慢的,甚至还有意说了过分的话。


    元昭帝看着这张故作懵懂的小脸,当真是又恨又爱。


    被他撞破了那本曲集之后,宁韫反而是更加不知收敛了,整日里想尽办法撩拨他,他心里一直有数,记得那次宁韫特意换了件漂亮衣裳,梳了双螺髻去叫他父皇,他现在觉得怎么怀疑她别有用心都不为过。


    看着她眼睛里藏不住的得意,他忽然笑了一声,在宁韫腰后面拍了一下,让宁韫再说一遍。


    宁韫不敢说了。


    她挣扎了一下,不仅没逃开他的怀抱,还被他吻住了唇瓣,舌尖抵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搅得她整个人都软了。


    宁韫眼角发烫,右脚上的鞋子离了她的足跟,掉在地上,左脚也只有几根足趾费力地勾着鞋面,晃晃悠悠的,随时都会掉下去。


    他吻了许久才放开,宁韫微微后仰,转头瞧了瞧一旁桌上的午膳,又看了看身前的陛下。


    是啊炎天暑热的,什么饭菜吃着都觉得没有滋味,不如陛下。


    宁韫忽然想到了一句绝妙的话,凑近元昭帝耳边低声道:“韫儿也想您了,您疼韫儿,韫儿才能给您看呢。”


    说完这句话,她便退了回来,重新坐直了身子,歪着头看着他。


    他做了二十年天子,软得硬的都见识过了,是不吃威胁这一套的,宁韫明白。


    她是故意惹他生气的,她已经算好了,大约陛下从这里把她抱进寝殿也就要六七步吧,等等去了寝殿里面,她还有许多要惹恼他的话呢。


    从前有些话宁韫不敢说,一来是畏惧天子的矜尊,毕竟那是大雍的皇帝陛下,九五之尊,就算是他再宠爱她,也是有一份敬畏留在心中的。


    二来就是怕陛下发现她的小心思,可是谁让他那日那样欺负她,逼她念那戏词,如今好了,宁韫是全然不在意羞了,就要说就要说!


    宁韫心里头的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只是她没算到陛下不为所动。


    好像方才那句话没有让他不快似的,甚至他还微微颔首,像是在说:“朕知道了。”


    而后就把宁韫留在了原处,在她腿侧重新开辟了一小块地方,润了润笔,目光落在折子上,继续从容专注地批阅,只当她不存在一样。


    宁韫盯着他瞧了半天,好几次想要开口,都忍住了,甚至她径自滑下了御案,赤着一只足走到一旁,搬了一只圆凳来放在他身侧,他也没有表示什么。


    她坐在圆凳上,脚尖点着地面,歪着头看他的侧脸,看着他握着笔时格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


    不就是装模作样吗?她也会!


    宁韫哼了一声,在一旁规矩地替他研朱墨,可是瞧着他一心扑在政务上冷冷淡淡不为所动的样子,她的身子便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靠。


    元昭帝还是不在意她,好像那些密折有多大魅力似的,只有当宁韫一点点得寸进尺,下巴也快要搁到他肩头上时,他忽然抬手,用笔杆的尾端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


    他仍旧看着奏折,头也不转地说道:“韫儿,朕让你动了么?你这是做什么?”


    宁韫撇着嘴,却也不好辩驳了,免得被他拿住话柄,被他说她在和这些密折争宠。


    他用的似乎是一支新笔,笔杆不知道为何格外冰凉,宁韫想看一看,才伸手去碰他,指尖刚触到他,就被翻手扣住了。


    元昭帝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却也只有一眼,就松开她的手腕重新提笔蘸墨。


    宁韫最吃他这一套了,若是凶她欺负她,她还能哭一哭闹一闹,眼泪对付他,可是偏偏是晾着她,这样可不行。


    如今她也不想着输输赢赢的事了,苦闷地哼了一声,上前抱他的手臂。


    “您都批了一上午折子了,肯定累了吧,韫儿帮您按一按不好吗?”


    这一次,元昭帝没有把她推阻开,宁韫心里窃喜着,正在他手臂上讨好地蹭,把手搭在他的肩头,他忽道:


    “韫儿趴到案上去。”


    她茫然抬起已经有些羞红的脸,抿了抿唇,假装是没有听到。


    元昭帝将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宁韫,将她发髻上唯一装饰的小绢花摘了下来,挑眉道:“父皇也累了,韫儿不是来陪着父皇的吗?”


    他捻着那朵小绢花,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韫儿不是要替朕解乏么?”


    宁韫还未来得及应声,便被他一手揽住腰肢提了起来,而后按在了御案上。


    桌上可怜的奏折又被推到一边,已经所剩无几了。


    宁韫双脚也沾不到地面,手被反剪在身后,陛下只用一只手就能扣住了她两只手腕,低头在她后颈正中那块微凸起的骨节处亲。


    宁韫下意识把脸侧过来,等着陛下吻她,却看见他重新拿起了朱笔。


    他居然把她捉到了案上,让她看着他批奏折?


    宁韫委屈坏了,叫着父皇叫着陛下,元昭帝也回应了,他把手头的折子往上推了推,也俯下身来,半揽着宁韫抚她后颈,另一只手专注地批阅,为了不让她说话,还从一旁匣中拿了一支新笔,轻轻抵在她唇边。


    “韫儿给父皇拿好。”


    什么拿好……分明是咬好。


    瞧着她也不能说话了,元昭帝很是满意,他想,等过些时候,还是要再换一个大一些的御案。


    宁韫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她如今必须要和奏折争一争宠了,便小声哀求着,求父皇不要再批奏折了,陪陪韫儿好不好。


    他怜爱地抚了抚宁韫的面颊,而后捂住了宁韫的眼睛,这一次朱笔落在了宁韫的肩头,湿凉的墨汁在宁韫肩头游走,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


    “韫儿别乱动。”


    他安抚着宁韫,让宁韫猜猜他在写什么。


    起先宁韫以为他是在写字,可后来她发觉陛下是在她肩头画画,那里是……她肩上益州落水时留下的伤疤。


    这里的疤消不下去了,宁韫每日更衣都能瞧见,看得久了也就不觉得突兀了。


    那日她和陛下一起沐浴,因为担心他可能要出征关外,便总是摸着他身上的疤痕不放,陛下便也摸着这里,他好像提了一句,说这里可以画上花儿遮住。


    大雍女子夏季里喜欢穿轻薄的纱衣,轻薄透亮,可以露出肩背轮廓,故而已经成婚的女子会在肩上彩绘,漂亮的图案与纱衣相得益彰,若隐若现,别有一番风情。


    他在给她伤疤处画着花儿。


    元昭帝捞起宁韫的腰,将人翻了个身。


    她从趴着变成了仰面躺着,对上了陛下的目光。


    宁韫猜出来了,却也没得什么奖赏,他抽出宁韫咬着的那支新笔,转而手指探入她口中,指腹轻轻压着她的舌面。


    他说要让宁韫帮他把这支新笔润一润,却不去一旁涮清水,反而笔头去蘸取她唇角的涎液。


    狼毫笔尖勾勒着宁韫的唇线,惹得她唇瓣一阵酸痒,愈发红润饱胀。


    她身上怕痒的地方可太多了,万幸陛下只是用笔尖扫一扫她的唇珠,不然去了旁处,宁韫真是连哭的功夫都没有了。


    他俯下身,凑近宁韫耳边,呼吸拂过她耳廓上细细的绒毛,声音低沉问道:“毛笔还有些干,这要怎么办?”


    也不知道是哪个大臣哪个州府奉上的狼毫笔,笔头远比一般的狼毫粗硬,笔杆分明是竹子做的,却和玉一样温凉。


    这笔的笔尖方才只在宁韫唇角触了几下,自然里头还是干的。


    宁韫委屈地说旁边有水,亲着他的手指,讨好着他,可是元昭帝偏说那里碗盏里的水不够清了。


    他捞抱起宁韫,在她鼻尖亲了一口,说就要画好了,等新笔开了锋,他再取一点墨,就好了。


    就是苛政猛于虎呀,这就是天子不知道百姓疾苦呀!


    宁韫在心里头恨恨地想。


    他说得这样轻松,落到了宁韫头上那可真是苦不堪言,狼毫笔才勾画了几下,哼咛声里就添了娇意,在他指节上留下齿痕。


    宁韫两只鞋子都掉落在了地上,一点水珠从她垂落的脚趾上凝聚,砸在了她那杏色小鞋的鞋面上。


    元昭帝拿出手指,在宁韫面颊上擦了擦,转而俯身吻她。


    两人把御案弄得乱糟糟的,好好的密折都被推挤到了地上,如今一本也没有留在案上。


    他终于画好了那幅画,拿来一旁的小铜镜,让宁韫看。


    他在她肩头画了一枝斑枝花,那里狰狞的疤痕如今已经瞧不见了。


    斑枝花又名琼枝,烽火花,花开的时候一片红艳,远远望去像是着了火一般,在建州有许多。


    宁韫很喜欢斑枝树,小时候才来京城,她还惦记着建州,曾经画过一幅画,就是一棵亭亭如盖的斑枝树。


    陛下曾问过她这是不是就是人们说的烽火花,宁韫说是,她说她画的不像,皇帝陛下今后一定要去建州看一看,亲眼见过就会喜欢上了。


    他还没见过,但是他记住了宁韫画出来的样子。


    宁韫本就被撩拨的有些眼角发烫,看清楚了这花的样子,鼻尖一酸,叫了一声玄郎,扑进他怀里。


    只是方才两人一番折腾,她身上的裙子早已经松垮挂在腰上,如今也滑落在地,掩盖住她一只鞋子。


    元昭帝知道她爱掉眼泪,只是有时不知道要如何安慰,默默哄着她,可是也说不出什么哄人的话。


    “写东西来朕这里不就行了,还偏要躲起来一个人写。”


    “对呀,因为就是不能给父皇看呀……”


    宁韫从他怀里抬起头擦净眼泪,抱着元昭帝脖子得意地说道。


    “韫儿才不被您骗呢,您想套韫儿的话可没那么容易。”


    元昭帝气笑了,揽着她的腰将她从案上抱了起来,宁韫以为是他终于不再矜持什么了,正要往他怀里钻,已经娇娇喊着陛下了,却被他一个转身放进了案前那把云龙纹的紫檀扶椅中。


    他身形高大,平日批阅奏折时坐的椅子本就更高,扶手也更宽,偏宁韫清瘦,即便蜷缩在里面也绰绰有余。


    可元昭帝没有让她蜷缩在内,他俯身握住她一只脚踝,轻轻揉了揉,将她小腿搭在左侧扶手上,另一边自然也是一样。


    也不知道是谁人刻的雕花,恰好还就留了两处,能把她腿弯卡住,宁韫像是一幅画卷被人打开,如今只剩下一片衣角挂在身前。


    元昭帝亲了亲她的手指,将她的手也分别放在两侧扶手上。


    其实方才宁韫已经在权衡利弊,想着要不要就买个乖,也就算了。


    现在说她饿了想用午膳了,还来得及吗?


    她咬着唇,眼眶泛红,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他却不紧不慢地为她擦着鬓角的汗。


    这两日天热,两人要说体己话,下人们便把殿门关了起来,故而殿内有些闷窒,说了许久话,亲了又抱了,两人面上都有些薄汗。


    元昭帝也将自己外层碧色薄衫脱下,搭在宁韫腰侧,他的目光从她两膝间掠过,又回到她欲泣的小脸上。


    而后,他拿起了旁边的冰鉴,拿起一块冰,用唇咬住,抵在宁韫唇边,宁韫被唇上传来的凉意惹得身子一抖,可是还不等她轻哼,冰块就已经游走到了她的面颊上,一寸一寸地往上,直到她的眼角。


    哪有这样解暑的?


    宁韫晃了晃足,脚趾蜷曲又松开,却又下意识仰起脸,追着他的亲吻。


    两人正焦灼的时候,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元昭帝不快地蹙了蹙眉,捧起宁韫的脸没有理会,可是外面的声音却更大了。


    似乎是黄云和宋天亭在外面拦着什么人,起初宁韫还以为是李俶,想着万一是有什么朝中的急事,刚要开口问元昭帝,就听到外面的人怒斥道: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军政大事你们耽误得起吗?父皇究竟在不在兴泰殿,你们为什么要撒谎骗孤,如此遮遮掩掩地,又是想做什么!”


    宁韫身子猛地一抖,元昭帝也停下了,那块半化的冰块沿着她颈侧滑了下去,宁韫却顾不得那股凉意了。


    是徐禛来了!


    不只是徐禛……听声音,好像还有威北候玉老将军?


    对了……她险些忘了,关外赫莫人的事闹得大了,这几日兵部户部还有吏部都派了人,又有许多大臣来了定州。


    不会姑夫也来了吧?


    她已经慌了神,正挣扎着想起身,元昭帝按住了她,吻着她的耳朵,沉沉叹息了一声,而后轻抚她的额头。


    “等着朕。”


    他展开方才换下的碧水翠竹外袍,盖在了椅子上,把宁韫严严实实地遮住。


    衣袍从椅背顶端一直垂到椅脚,将整把椅子都罩住了,远远看去,只是一把搭着衣裳的椅子,完全瞧不出来椅子里还有一个人坐着。


    碧色的纱料,织着翠竹的暗纹,光线透过料子照进来,变成了幽幽的碧色,混着他身上沉郁的龙涎香味压在宁韫的面上,她的心猛然一跳。


    元昭帝隔着她衣服抚了抚她的发顶。


    那天在船上,她说他为了和儿子说话敷衍了她,她气恼他了,他也承诺今后不会草草了事敷衍了宁韫去。


    但是,也不能这样啊,这还不如敷衍敷衍她呢,就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里,这样坐着,盖着他的衣裳?


    难说陛下是不是故意的。


    她又气恼,却又有些道不明的兴奋,压低声音对着衣袍外面那个模糊的轮廓不满道:“陛下最好说话算话,快点打发他们离开,不然等等韫儿可要狠狠地教训您欺负您呢。”


    “还是狠狠地欺负呢?”


    衣袍被掀起了一角,元昭帝又在她面颊侧吻了一下。


    “行,朕等着看看有多狠。”


    元昭帝整了整里衣,放下了隔开书室和外间的竹帘,走到殿西侧的暖阁坐下,低声骂道:“在吵嚷些什么?”


    宁韫从没有听到陛下如此暴怒的声音,和方才他温柔又戏谑的声音判若两人。


    “都滚进来!”


    *


    殿外瞬时安静了下来,门旁的小侍从缓缓将门打开,元昭帝愤怒的呵斥似乎还在耳畔回响。


    徐禛满目惊惧地看着黄云和宋天亭,可是两人只是垂着头沉默不语。


    既然父皇就在这里,他们两个方才又要掩饰什么?


    他们是故意的?他们是徐祎的人故意坑害自己?


    徐禛来不及思考太多,就已经听到他父皇极为不满的声音。


    他恨恨瞪了二人一眼,跟着威北侯玉狄一同进了兴泰殿,看到了坐在暖阁里面色阴沉的元昭帝。


    迈过门槛的时候,徐祎的膝盖竟有些发软。


    黄云和宋天亭也跟了过来,四人一同跪倒在地,最先挨了训斥的,便是黄宋二人。


    “朕瞧着你们两个是愈发大胆了,都说了这连日来乏累,朕要好好休息,不许人来打扰,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李俶是怎么教你们的!”


    两人慌忙跪地,额头贴着地面,后背也高高弓着,一动也不敢动。


    元昭帝略过了徐禛,在他头顶带起一阵凉意。


    他的目光转向玉狄,瞧着他须发花白的模样,似乎是多了几分平和,问他昨夜才至定州,如今不好好在家中安养,又有何急事要禀。


    “陛下恕罪,老臣并非有意惊扰圣驾。只是赫莫人太过嚣张,前几日才侵扰了跑马场,今晨就又至关外打草谷。不仅劫掠了商队,还将十几名大雍百姓掳走,嚣张至极。”


    他极为愤懑地说道:“这赫莫新首领年纪轻轻就想要成就霸业,绝不能助长他的气焰,故而老臣恳请陛下准允老臣前往燕州。”


    元昭帝静静听了,似乎是少了一些火气,命二人落座,徐禛抬眸谢过父皇,却看到他的父皇一直注视着他。


    “儿臣……儿臣前来不是因为今日的军情,儿臣也是才知晓——儿臣是有事来求见父皇的,可是黄公公和宋公公言辞闪烁,一时说父皇不在殿内,又一时说父皇病着,百般阻拦儿臣……”


    “哦。”


    元昭帝的声音忽然扬起,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


    “听到了吗,还是你们两个办事不周的罪过。”


    这话是对着黄云和宋天亭说的,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却还是让人听着骨寒。


    “今日都是你们二人的错,你们没有好好同咱们太子爷和咱们威北侯爷大将军说清楚呢。”


    徐禛和玉狄愣了刹那,而后又立即离开椅子跪倒在地。


    黄云抬起头平静地回禀道:“回陛下,今日是奴婢的错,奴婢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元昭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带疑惑,“你怎么就罪该万死了?”


    “朕不过是乏了,想歇一歇。你们拦着不让进,也是尽了本分。”


    他的语气愈发温和了。


    “是朕让你们拦的。你们有什么错?不都是朕有错吗?”


    如今即便是傻子也能听出元昭帝的话音了,徐禛和玉狄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离开了椅子,膝盖重新落回地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他的语气依旧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玉狄,先帝赐你侯爵之位,不是朕赐你,你就觉得你们玉家可以骑在朕的头上了?”


    “你身为臣子,不为朕分忧也罢,如今倒好,替朕做上主了,原来你知晓北地军情比朕还要快呢,是吗?急着去燕州做什么?想再立军功,朕也就忘了你那强占民田的大儿子,忘了你家那个对柔嘉公主不敬的驸马爷了?”


    元昭帝冷笑道:“今日说是事急,一个个急着来闯兴泰殿,明日事急,若是让朕怠慢了,便是要冲进来取而代之,才耽误不得朝政大事,是吗!”


    几句话下来,玉狄惶恐不安,几乎是无地自容,元昭帝也没有留情面,当即下旨革去玉狄长子玉焕功的官职,打入内狱彻查其侵占民田一案,让宋天亭好好送玉老将军离开。


    殿内只剩下了徐禛,他没想到父皇今日会如此暴怒,也知道父皇的怒意远还没有平息。


    “你来见朕做什么?”


    “回父皇……儿臣的身子已经好了大半了……儿臣想来求见,是因为担心父皇的身体,儿臣听说您要亲自带兵出征赫莫人,都是儿臣的错,儿臣监军不力,让您还要受累。”


    元昭帝看着徐禛并不算有起色的面容,轻笑问道:“你是个好孩子,自己的伤养好了吗,就来关心着朕?是朕错怪你了,不该把你同玉狄一起训斥了。”


    徐禛完全琢磨不透父皇是不快还是在给他台阶下,更不知道父皇心里在想什么。


    他这几日身子也的确不好,虽然伤口在愈合,可是却食欲不振,夜里总是梦魇,成日没有精神。


    父皇依旧是不看他的折子,似乎全然没有让他继续监军或是监国的意思,要知道,徐祎可是不久后就要动身前往岭南了,那时就无人能监国了,父皇还能选谁呢?


    不知道为什么,当面见到父皇,徐禛便总是觉得更亲近一些,父皇不再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帝王。只要当面相见,似乎父皇对他的态度,也就不是那么模棱两可了。


    “起来吧。”


    元昭帝将徐禛打量了一番,目光移到旁处,不愿看他。


    “你瞧着没什么起色,这几日好好养病吧,若你还记得你是朕的儿子,记得你母妃生你时的辛苦——你好好养着伤就是了,其余的不要再想。”


    徐禛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道:“儿臣谨记父皇的话,只是,也请父皇三思……赫莫人不值得您亲自征讨。”


    他的语气里的确是带着一点真切的担忧的。


    徐禛想,自己应当是真的不希望父皇亲征——毕竟父皇已经老了,身上也有旧伤,他分明已经有了一身的丰功伟绩,为何还要亲征呢?


    他也怕父皇的威望会因此更高,那他这张太子的椅子便更是坐不稳了。


    这些话他都藏在心底,说出口的,只有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关心。


    “朕知道了,今日的事不必放在心上,好好养你的伤”


    徐禛知道他父皇这是在逐客了,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他还是有一些从前的毛病,在父皇面前跪下过,膝盖就会发麻,或许因为身子这几日来消瘦太多,竟然还微微晃了一下。


    “父皇,儿臣还有一件事想求问您。”


    元昭帝静静看着他,不置可否。


    “儿臣同韫儿妹妹见一面,或是能带着她去陪陪皇祖母,陪她老人家用晚膳。”


    徐禛一面说着,一面观察着他父皇的神色。


    “毕竟韫儿妹妹已经是太子妃了……也是御医说儿子心情好一些,伤口好得也快一些。”


    元昭帝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同了他的话,转而却道:“女儿家出嫁,羞怯一些也是常有的事,或许她不想见你呢——朕也不知道韫儿在哪里,这几日都不见她,你今日若是寻得了,那就同她去见你皇祖母吧。”


    徐禛没想到元昭帝竟然答应了他,连连谢恩,而后又问:“儿臣听说父皇身边有一位新的姨妃娘娘,就在行宫里住着,是否要儿臣也拜见这位姨妃娘娘呢?”


    元昭帝忽然笑着指了指东边书室。


    徐禛一下子明白了方才父皇暴怒的原因,明白了为什么书室那边竹帘低垂,光线也十分幽暗。


    的确是他打扰了。


    父皇方才正在书室里宠幸那个女子。


    徐禛心底涌起些许不明的兴奋。


    只是……这个女子父皇也有些宠爱过了吧?父皇居然会在白日里宠幸她,甚至为了她,把来议事的太子和老将军都挡在门外,大发雷霆。


    看来是要准备着除掉以绝后患了。


    徐禛向着寝殿的方向行了一礼,问了一句姨妃娘娘安好,因为也不期待能得什么回应,便很快起身了。


    起身的时候,他看见了散落在地上的密折,藕荷色的衣裙,压着杏色的绣鞋。


    呵呵,父皇老了,也糊涂了,那座压在他头顶让他喘不上气的山,如今也有了裂隙,徐禛从未感到如此放松。


    罢了,父皇和姨妃的事他自管不到,等等寻到了舒宁韫,问一问她便是了。


    父皇松了口能让他见宁韫,也是好事,他和宁韫的婚事有了着落了。


    确认徐禛离开,殿门关好,元昭帝回到了宁韫身边。


    他没有将那件外衫拿起,而是只拿开了一半,露出宁韫半张被闷得发红的小脸,含吮着她的唇细细亲吻。


    听着她的呜咽声,元昭帝忽然:“韫儿,禛儿如今在外面寻你呢,他方才还给你行礼呢,你看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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