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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颜债》现代言情小说_無虛上人

    第21章 做替


    元昭帝默立原地许久,而后甩手丢掉了纱布,缓步回到了上座。


    他感到有些乏累,侧倚在扶手上,撑揉着自己的额角。


    而后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与孟璋对视着。


    他目光凌肃,直直凝视着孟璋,他的侍从,他的大臣,甚至儿女,都无法经受住这样的注视,他们会害怕,畏怯。


    孟璋不会,他没有再低下头去,他跪直腰身,平静地直视前方。


    虽然之前几次得见,元昭帝都是只看到此人的半张面容,一双不矜自庄的眼睛,但是他可以确认,这就是孟璋,是他这些时日来厌恶不已,却不得不想办法给他赐婚的人。


    这个人的底细,元昭帝是清楚的,他家中向上三代,亲眷挚友,甚至尚在人世的远亲,他都派人查过,他只是一个家世清白的医师。


    没有人把他安排至此,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元昭帝都明白。


    故而就只剩下了一个疑问,为什么,宁韫为什么把他留在身边,这个孩子……想做什么?


    元昭帝远比自己预想的平静,他没有暴怒,甚至喉间发出一声颇为不屑的轻笑,又走到孟璋身前,微微侧头端详着他的脸。


    他重生至今,虽还未有一日,脑中所思所虑却远比数日繁复,可是如今,元昭帝脑中只有这张脸,他什么都想不到。


    依大雍律法,凡奸淫庶母者,皆置极刑,且遇赦不赦。是以庶母既为父御,名分已定,子孙犯奸,是为悖逆人伦,毁伤风化之极。


    最后,元昭帝甚至想到了大雍的律法,可是律法是用作惩戒的,不会告诉他为何世上会有人对自己的庶母生不轨之心,为何他的养女要将一个容貌和她养父相似的男子留在身边作为男宠。


    他……不明白。


    当年汝南王妃带宁韫入京,太后见宁韫聪颖可爱,原意收留膝下认作女儿,可是元昭帝认为宁韫太小,不如他出面认作养女,几个孩子相处也更为方便融洽,也是一样爱护的。


    纵是后来他不得已断了这养父女之名,可是他面对韫儿,他不是始终都担着一个父字吗?


    韫儿不认这份情谊了吗?她为何要这样做,这是在做什么?


    元昭帝没有同孟璋说话,他平静而沉默地离开了,而后整夜,他听着小瀛台春日都显萧切的风声,辗转反侧,不能安眠。


    约是寅时,元昭帝自床上起来,看着窗外的月色和随风轻扬的纱帘,低声说了一句:“快入夏了,如今虽是春日,夜里已然颇觉闷热了。”


    宋天亭忙为他倒茶,试过之后才奉上,他问了其他几个侍卫,都说这清凉台恰如其名,夜里很是舒爽,并无人觉得闷热。


    “陛下许久不来此处安歇,一时睡不惯,是否让奴婢为您扇扇风纳凉?”


    元昭帝看了他一眼,盯着远处墙上所挂的字画,缓缓摇了摇头。


    “朕有件事想问你,你答就是了,就是说错,朕也不会责罚。”


    宋天亭惶恐地跪下,可是等待许久,元昭帝却说:“罢了”


    他两世为人,第一次明白何为“难以启齿”。


    *


    第二日醒来,一夜几乎未眠的元昭帝决定只当是昨夜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他命人继续看管好孟璋的所住的别苑,不许任何人见他。


    他想,不能再为这个孟璋耗费心神了,如今他远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依旧对外称病,谁也不会召见,一面好好看看如今朝中谁还是忠臣良将,一面安养身体,排查究竟是毒物还是什么阴损的法子将他残害。


    两世的记忆虽纠缠纷乱,可是他始终记得御医所言,当日他竟为那般荒唐之言消沉怅然过。


    他就知道,他正值当年,风华正盛,不可能因为十几年前的所谓旧疾失了意志,他还正年轻,正是建立丰功伟业之时。


    而后半日,元昭帝都在用心批看密折,他感到安心,满足。


    直到芳文来见他。


    李俶还没有回来,如今他谁人都需要提防,相比侍女侍臣,他更相信自己手下的秘卫,故而昨日亦选了几个女子留用身边,芳文是几人当中武艺最高强的,他命她留在宁韫身边,一面看护,一面回禀消息。


    元昭帝从没想过,竟然有一日,他会把秘卫安插到自己的……女儿身边。


    “朕让你三日回禀一次,若无事,不必来见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元昭帝并未抬头看芳文,可是朱笔却停在了纸上。


    见芳文有些欲言又止,元昭帝命左右退下,起身坐在暖榻上。


    “郡主回府后皆依陛下之言行事,称病不见来客。只是宝华郡主因昨日变故心中担忧,早早带着县主等在郡主府外,想要接郡主到将军府去,这才不得不见。”


    元昭帝淡淡道:“宝华郡主一向疼爱韫儿,这倒没什么,还有旁人吗?”


    “还有太子殿下……殿下派人给郡主送了一些补品,夹送一封书信,卑职抄录了一份。”


    芳文将那书信奉上,元昭帝仔细读罢,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韫儿看过之后说了什么?”


    “郡主黯然神伤,忽然训斥了绿沉几句,说了些另寻高处的话,绿沉便哭着离开了,郡主的回信卑职虽不曾看到,但是远远窥见所书只寥寥数语,回了一些礼,便送至太子殿下府上了。”


    元昭帝回想起绿沉这个名字,想到了他去探望宁韫的那夜,抬眸问道:“为什么赶走绿沉,韫儿身边无人可用,她不是迁怒下人的性情——她还在埋怨朕?”


    芳文忙道:“没有,郡主昨夜并未安眠,一直在担忧着陛下。”


    元昭帝轻应了一声,让人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快。


    “卑职也觉得此事颇为蹊跷,后来发现绿沉姑娘已定亲的夫婿还在郡主府中当职,应当是为郡主去接一位早年伴在郡主身边的老嬷嬷。”


    “陈文月?”


    他脱口而出一个名字,让芳文都一时震惊。


    她也只查到此人名叫文月,却不知道姓氏,她想不到陛下竟然对郡主身边之事如此了解……


    “这个人也不要紧……晚些时候朕会传口谕,让郡主重用你,你记好,今后凡是徐禛的东西,都不准送到郡主手上。”


    “是。”


    元昭帝心中担忧落地,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神色微缓道:“你做的不错,不过今后这些事用密折交给朕便是,若常离开郡主府,难免让她生疑。”


    “是……卑职还有一事禀报,”芳文的声音愈发压低,缓缓道:“郡主似乎想要派人见孟医师一面。”


    一声脆响自发顶传来,元昭帝将茶盏重重拍在小桌上,手上青筋暴凸。


    芳文慌忙低下头,心中暗暗叫苦。


    “陛下息怒……当时郡主虽屏退了卑职,但是卑职耳力尚可,听到了郡主和侍女的话,她只是说担心孟医师,想要见一面,或是寻人传个话,却不敢为违抗您的旨意去私会孟医师啊!”


    “担心?”元昭帝声色冰冷,“她担心什么,担心朕苛待此人吗?”


    芳文也的确不知这位孟医师究竟是有何了不得之处,将郡主迷得神魂颠倒,就连陛下的威吓都不怕了,便只好将当时郡主所言复述了一遍。


    “郡主是这样说……‘旁人我不知道,可是孟璋我最清楚不过了,若是陛下赐婚给他,他一定会宁死不从的,那日是我说错了话,惹他伤心,我要他记得我,却不想他死,那朱瑛听起来是个良配,他们好好的,成婚后也早些离开京城是非之地吧。’”


    芳文转述得过于绘声绘色,让元昭帝面色更为阴沉,他甚至都能想象出宁韫说这话时的神情语气。


    “呵。”


    良久沉默后,元昭帝冷笑了一声,让芳文平身,指节在桌上轻轻扣着,一下一下,似乎是在思量什么。


    她就这么忘不了这个孟璋,这个孟璋……


    “你方才说,宝华郡主想让韫儿和仪兰去作伴——朕准了,小瀛台这么大,宫苑多闲置着,让她们两个带着仆婢到千芳苑住。”


    “是,卑职遵命。”


    而后芳文才忽然反应过来,郡主想见那孟医师,可是没有令牌或得召见,她也绝无可能进入小瀛台。


    陛下却把郡主安排进来?


    千芳苑……不就只是和翠雨阁间隔了一片花林?


    身为秘卫,芳文知道自己不该再想下去,可是她离开清凉台才不过百米远,便看到了一片开得正盛的花林,梨花与海棠皆是晚春最丽,如今竞相争妍。


    *


    接到元昭帝的旨意后,西宁县主沈仪兰换了一身男装,只带了两个仆婢,便骑一匹快马到郡主府,告诉宁韫这个好消息。


    宁韫起先不敢相信,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明白为何元昭帝为何这样做,直至片刻后黄云前来宣旨,才知仪兰所言非虚。


    相较李俶,宁韫对黄云和宋天亭不算熟悉,故而黄云走时,宁韫让梨儿为他拿了两盒珍珠,却不想黄云如临大敌,只谢过宁韫好意,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收下。


    她问黄云陛下是否安康,黄云也言辞闪烁,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便先行离开了。


    宁韫只感到心寒,她明白了,老东西在提防她。


    本已经被拍散开的莲花苞被宁韫撕扯的不成样子,正在一旁逗猫玩的仪兰跑过来钻到宁韫怀里,问她为什么这样不开心。


    宁韫出身建州,身材略娇小一些,仪兰随了父亲宁远大将军的身量,虽比宁韫小近四岁,可是却比她高出了半个头来,身形也略宽腴。


    宁韫觉得时间真是快,上一次和仪兰见,这孩子还是个小女娃娃,自己还尚能抱得住她呢。


    “姐姐你可不许说你并非不开心,我都看出来了,今日上午母亲问你是不是被陛下训斥了,你还说没有,你撒谎了对不对?”


    仪兰把猫儿塞到宁韫怀里,又撒着娇让她教自己插花,想着法子逗她开心,总算是把宁韫烦到了,她说自己只是不想让姑母担心。


    “母亲不担心这个,她其实还给我派了任务呢。”


    仪兰压低了声音,在只有两个人的内室里防着有人偷听。


    她拉着宁韫一起躺到榻上去,预备说些体己话。


    “母亲让我问你,看看你是不是不想嫁给太子殿下——诶,宁王殿下现在算不算是太子殿下,不管他,母亲说,若是你不愿,一定要告诉她,她会去求陛下收回成命的。


    晨起时相见,宁韫就已经猜到了宝华郡主的意思,便避而不谈赐婚一事。


    如今被仪兰这个孩子点破,却让宁韫忽然鼻尖一酸,一时没有忍住,发出几声哽咽。


    “啊……怎么哭了,别哭啊姐姐,你就说你想不想做太子妃嘛,母亲一定会帮你的呀,而且还有我爹爹呢。”


    宁韫斩钉截铁道:“不行!姑母和大将军绝对不能牵涉进此事来,姑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总之今日我们说的话你都不许和姑母说,不然我们就做不成姐妹了。”


    “那可不行!”仪兰抱紧了宁韫,说她最喜欢韫儿姐姐,在鹿州燕州的时候,仪兰最想的人就是她了。


    仪兰很快就要十四岁了,她有父母疼爱,故而即便有很多事都不懂,也没有关系。


    宁韫很羡慕,也让她回想起她十四岁还未离京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在叫元昭帝父皇,她说想去珍兽苑里看老虎,他也会在百忙之中寻得闲时,带她和柔嘉前去。


    她已经很久不曾去小瀛台住着了。


    如今倒也好,能在大婚前回去看一看,也只当是了却了心愿,放下了还勉强留着的念想。


    宁韫忽然问仪兰:“方才黄公公宣旨,我有些恍神,一时忘记了是哪处宫苑?”


    “千芳苑啊,陛下说那里景色好,还有温泉,是他嘉奖姐姐的孝心,我沾了爹爹母亲和你的光了!”


    那日徐禛说,孟璋是被关在翠雨阁的,宁韫记得这两处宫苑很近。


    “等下你就回去收拾东西吧,不要耽误了。”宁韫对仪兰说道。


    “你替我转告姑母,我一切安好,想来过不了多久陛下就会下旨,而后定下时日,这些时候,若我得闲,也会经常去看望她。”


    仪兰抱着她问:“你真的要嫁给太子殿下啦……柔嘉姐姐要嫁人,你也要嫁人,就剩我一个了。”


    “要嫁的,没有办法。”


    宁韫抚着仪兰的头柔声说道。


    有些话,她不能和仪兰说,也不能和姑母去说,即便她们都是真心关怀爱护她的人,她也不便说出口。


    就像她小时候在道观里面,道长说她是给仙君娘娘认过的孩子,仙君娘娘就是她的母亲,可是她仰望着塑像,知道母亲早就离她远去了。


    父亲说让太子殿下婚后只管教训她,不必看他的脸面,他……他说她忤逆不孝,都是他没有教养好。


    她原本是想让身边人去看一看孟璋的,可是她想到,或许今后都没有机会再和他见面,便觉得心有不甘。


    她还有许多话想对他说。


    *


    在千芳苑住下几日后,宁韫已经将上下都打点过了一番,她想绿沉外出还未回来,梨儿又年纪尚小,许多事还不算熟络,她思虑许久,还是将身边的事务分给了元昭帝赏她的芳文。


    她的驭下之术是和元昭帝学的,他说过要对身边之人宽和,不应当为了小事责罚大骂,却也不能太过亲昵,恐有放纵之嫌,最好的便是赏罚分明四个字了。


    只是这几日,宁韫听说元昭帝身边的人调动频繁,似乎是他身子一直不适,太后娘娘嫌弃他身边侍奉之人不周,故而罚了许多人到别宫当差。


    还有传言,说是陛下病隙时忽然召见了一位京州有名的玄道,宁韫不曾听说此人,总之不是叫他面圣做法事,不知问了什么,又把人嫌恶地送走,甚至是送出京州。


    元昭帝说此人不通道法,只懂招摇撞骗。


    老汝南王妃一心爱修道,宁韫被她抚养,幼时也算归过道门,自然知道所谓道法都是安慰人心的,她从未想过元昭帝会对这种事情留意。


    这是要做什么?不像他的行事……


    哼,说不定就是老皇帝到了昏庸的时候了,就任他昏庸去吧!


    她也责怪自己总是想着他,如今的日子过得不错,说是天上神仙也比得,他不知在小瀛台过了多少这样的神仙日子,她却替他担忧起来了,可笑!


    元昭帝虽就在小瀛台,可是宁韫来了这许久,他从未召见,故而每次担忧他的时候,宁韫就逼着自己想一想他有多可恨。


    天色逐渐阴沉,宁韫知道外面要下雨了,他问芳文仪兰是不是还在汤泉里面玩,为何还不回来。


    “县主常年在北地,最喜欢玩水,来了这些时日能去汤泉里便不肯离开,身边的人也有些劝不动。”


    宁韫笑了笑:“那你去喊她,就说是我让她回来,就要下雨了,这汤泉的水难免被脏污,不要再贪玩了。”


    芳文身形一僵,低头称是。


    她虽是陛下的秘卫,誓死效忠陛下,可是这些时日跟在郡主身边,知道郡主的好,芳文多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的。


    郡主也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小丫头罢了,她不过就是想和那个孟医师道个别,陛下若是实在讨厌,便下令不要去见便是,何故这样……


    罢了。


    芳文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只能选陛下,便加快脚步离开,方便郡主收到翠雨阁那边送来的消息。


    宁韫赏了那个小侍女一袋碎银,慌张地打开字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放在掌心轻轻抚了抚,而后脱了鞋袜上床,抱紧自己的臂膀,努力将身子蜷缩成一小团。


    她其实是心有犹豫的,若是被人发现,必然会闹出更大的乱子,到时候不仅是孟璋,她也自身难保,甚至牵扯朝堂上分派支持徐禛和徐祎的大臣。


    从前在宫中的时候,她没有旻宁郡主的名号,她只是一个养在太后和陛下身边的普通丫头,只是为了说出去好听些,说她是汝南王世子的女儿,谁都可以欺负她。


    后来元昭帝封她做旻宁郡主,她有了尊贵和地位,没人能再欺负她,可是她也不得不权衡利弊,做许多不愿做的事,她想,若是有来世,能让她回到从前,她不想做这个郡主。


    还想再在那个人身边长大吗?


    宁韫忽然问自己,这一次没有答案了。


    芳文回来的时候,看到郡主安静地睡在小榻上,面上还有泪痕。


    她不知道郡主是真的安睡下了,还是想要骗过旁人,总之芳文能做的,只有上前为她掩住被角。


    这一夜的雨下得很大,千芳苑外的花林被摧残的不成样子。


    趁着稍稍雨歇,云开月现的时候,宁韫抱着怀里的小匣子,披着斗篷在千芳苑中奔跑着。


    京城不比她的封地,她想或许是不能经常外出的缘故,她跑得要比从前慢了。


    她的鞋袜上满是泥污,发髻散了,身上也被花枝上的残雨打湿,若是旁人看见了,一定认不出她,会把她当做是一个疯女人,可是宁韫却不觉得自己多狼狈。


    她觉得很畅快,病了这些时日,或许今夜一过,她又要病了,可是那也值得。


    就快要到了,宁韫已经看到了翠雨阁宫院外的墙,就是第三个花窗,孟璋会在那里等她,她有许多话想和他说,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她看到了一个人,他就站在那里,应当就是孟璋。


    她放慢了脚步,慢慢向那里走去。


    她没想到这花窗上还有些藤花,将最下面本就小的栏口缩得更窄了一些。


    元昭帝站在花窗之后,身后两个秘卫压着孟璋,他被堵了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


    方才他就看到宁韫了,花窗最上端没有藤花,他看得很清楚,就是宁韫。


    她才病愈,穿的这样单薄,就在泥泞的林间一路跑来,面上尽是雨水。


    宁韫没料到今夜会下大雨,可是她还是来了,元昭帝也没有料到,他希望宁韫不要来。


    甚至如今,他后悔自己做了这样的事。


    或许他不该来,他只让人看着这孟璋,就让宁韫和他隔墙说几句话便是,或是他再早些准许宁韫来见他一面,便不会让她在雨中奔跑。


    他看着宁韫满面欢喜地跑来,一别三载,他第一次见她这样开心地笑着,像是穿透乌云的月色,尽管她是一身狼狈。


    元昭帝心头一紧,那些责备质问的话早已抛诸脑后,抬手预备让人开门,把宁韫带进来。


    “你怎么不说话呀?”


    “你别担心我,在建州的时候我经常下水去玩呢,我都没淋湿,这是花树上的雨水。”


    宁韫用衣袖擦着脸,踮起些脚尖笑着说道。


    “孟璋?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你吗孟璋?你去哪里?”


    元昭帝正欲转身离开,听到宁韫呼喊他,忽然停住脚步。


    沉默片刻后,他鬼使神差一般轻声道了句:


    “是我。”


    第22章 将离


    “你受风寒了?”


    宁韫觉得今日的孟璋有些奇怪,他这人生性温柔克制不假,却也不会是如此冷淡的,而且他的声音也有些沉哑,似乎是病了。


    “……你是不是气恼我没有救你出来?你不想和那个朱瑛结为夫妻,对不对?”她声音低了下去,垂眸问道。


    方才来的路上,她的确是只想着自己,她想着无人倾吐的心事,想着要如何同孟璋告别,才好让他永远记得她——今后不论去哪里,同谁在一起,都要把她放在心上第一个。


    可是,她却似乎忘了他了。


    听他的声色这么落寞,宁韫一时有些心疼。


    她想,等孟璋平安远离了京城的是非,再做一个无情的人也是不迟的。


    元昭帝回想着孟璋说话的语气,觉得应当再轻柔温热些,顿了顿后,他答道:“不曾……郡主的身子如何了。”


    而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外面的人,是他从前的养女,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是大雍的君王,他在雨夜里假扮一个勾引他养女男宠的人,与他的养女私会。


    元昭帝今夜来此,并不是要做这样的事的,可是听着宁韫的声音,看到她面上忧愁的笑意,元昭帝便忘了他为何而来。


    “你还惦念着我……”宁韫多了一丝欢喜,“我也很好的,孟璋,除了你,再没有旁人关心我。”


    见他不是气恼自己,宁韫便把早已经想好的软和贴心的话说给孟璋听,只要她这样说,孟璋就会心疼她,会和她说情话,她会感到满心的餍足。


    她在建州的时候就最喜欢这样,有一个人全心全意惦念着她,关怀着她。


    “郡主不冷么?”


    一路跑过来,如今站定,也只觉得身上闷热,可是宁韫眨眼想了想,还是说了句:“冷,我好冷呀。”


    “都说秋日里的雨寒凉,可是我觉得今夜比深秋还要冷……不过,身上冷又算得了什么呢?”


    元昭帝身形微动,喉结向下一滚,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在他身后侧几米开外的地方,孟璋被两个健壮的秘卫压着,口里也塞着布团,可他还是拼命挣扎着发出了一些响动,黄云连忙上前,压低声音警告,让他不要再惹元昭帝不快。


    他指了指墙外,示意孟璋想一想郡主,而后黄云看到孟璋眼里噙了泪水。


    还真有些让人不敢看……实在是太像了,甚至是更像七八年前还有些玉质之气的陛下。


    黄云不禁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真不知道是冷汗还是雨水。


    今日随陛下来此,见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孟医师,已经是让他满心惊骇,如今还要眼睁睁看着陛下和郡主私会……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干爹为何肯放下这掌印之职告老还乡了,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可是即便是老虎,小心谨慎着些尚且有一线生机,这……如今这又算是什么呢。


    孟璋不说话的时候,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到那些淋漓的残雨落入泥土的声音,宁韫忽然有些不安,她扒着花窗努力看向孟璋,想要看到他的眼睛。


    “究竟怎么了,你也怨恨我么?为什么你今夜这样话少……你不要恨我好不好,我也没有办法,他是大雍的君王,他说的话便是天令,即便是我,我也只能嫁给太子。”


    她本是想试探孟璋,可是说着说着,便说到了自己的伤心处。


    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说不出的怨言,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我不曾恨你……我……怕一时多言,惹郡主伤怀。”


    元昭帝轻声安慰道,他平素第一次说这样柔情的话,即便是他的妃嫔们也不曾听过。


    他作为君王,便是应当开枝散叶,稳固皇室,那些妃嫔们,也被自己的家人无奈或有所图求的送进皇宫里,为皇家孕育子女。


    他们之间,不需要说什么情话。


    而后他听到墙外的宁韫哭了起来,先是几声啜泣,而后是低低的呜咽声。


    前些时日,她才在他面前哭过,放声痛哭,眼泪留在他的玉带上,甚至在他腰腹上也留下一片湿漉的痕迹。


    他也已经见过了她假装哭泣的样子,一样是让他揪心的声音,因为他不知道她假装哭泣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她在说怨毒的话。


    而今他不仅听到哭声,在这幽幽的夜里,天地湿朦,万物润于雨露,竞相发萌,她一人身在墙外低声哭泣,叫他感到她的伤心与孤独。


    “你不能恨我!”宁韫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说道,“你记得我对你的好就够了,先前是我太任性了,不该让你说什么为了我去死的话,我不要你死,你要好好活着!”


    元昭帝感到喉间阵阵苦闷,月光抚上他的脸,清凉的光在他眼中流转,他闭上眼睛,试着不再去看伤心哭泣的宁韫,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直到宁韫再一次呼喊。


    她喊的是孟璋,可是元昭帝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宁韫自己擦着眼泪,哀然地笑着。


    “那个朱瑛,你不喜欢也没有关系,和她好好相处便是,人这一世,哪里寻得到一个自己真正爱的人呢,将就着活下去,总有比情更要紧的,我听说她是个好姑娘,今后的日子,你会比我更好些。”


    她尝试着把手伸进花窗里,可是花窗实在有些高,只能将几根手指放在边沿,她要孟璋握住她的手,元昭帝垂眸,而后不假思索地抬起手,隔着衣袖将宁韫的手指轻握在掌中。


    她方才说冷,他记得了,如今便也轻轻摩挲着。


    “你心里一定要永远留着我,好不好!”


    “好。”


    元昭帝答道,他忘了学着孟璋的语气,却因为喉间的酸涩,声音不自觉地变轻了许多。


    宁韫笑了,忽然收回了手,元昭帝感到掌心一空,他亦收回了手,只看到衣袖上沾染的尘灰。


    “这花是给你的,还有这个匣子,你应当用得到的。”


    元昭帝接过了那枝花细细端详,是一朵芍药,只是花形瘦削,微泛着青色,不是皇家栽培。


    “这几日我不能外出走动,是仪兰为我买的,她不太懂花,我让她买月吟,她买成了夜寂,月吟是月下仙子花,虽然也不是寻常的红粉色,可是花形饱满,很有生气。”


    站了许久,如今身上的确是有些冷了,宁韫搓了搓自己的手,柔声道:“我不喜欢夜寂,它太瘦了,叫人故意养成这清苦的样子,看了让人伤怀,它花期很短,凋谢的时候,样子实在不美,我就不留了……”


    元昭帝托着这支芍药花,轻轻扣回指节,用指腹摩挲着尚湿润的花瓣,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郡主这是赠我将离之花……”


    宁韫开心地笑了笑,孟璋不爱香花,但是愿意看她插花,回京前,她告诉过孟璋,芍药又名将离。


    “是呀……我们就要分别了,我或许再也见不到你了,即便是再见,到那时,我们之间也相隔天堑。”


    元昭帝看到自己的手颤抖着,他正想开口,远远便传来斥问之声:“什么人在那里!”


    宁韫看到远处有侍卫来了,忙道:“快,你快回去!孟璋,你一定要好好保重,等我嫁给太子,你就可以离开了!你放心,若有机会,我还会来见你的!”


    不等他开口,宁韫便捂紧了斗篷向林中跑去,元昭帝忙命候在一旁的芳文跟上,以免宁韫受伤。


    “什么人在这里夜间私会,出来!”


    巡守的禁卫头领来得很快,看到墙内站着一个人,厉声呵斥道。


    而后,他隔着花窗看到了当朝天子,陛下手中拿着一枝花和一个小匣子,垂着眼眸,黯然神伤。


    “陛下!”


    头领的声音吓得变了调,而后他看到元昭帝沉沉阖目,低声道:“不许去追她,让你的人回来。”


    众禁卫早已吓得肝胆俱裂,连忙进翠雨阁院内请罪。


    “平身吧,你们尽忠职守,不必请罪。”


    头领连忙谢恩,再抬头时,对上的是天子一贯淡漠沉肃的双眼。


    *


    元昭帝没有回自己的寝处,他回到了翠雨阁内,命人给孟璋松了绑。


    他看到孟璋眼中噙着泪水,满面哀然,他逼自己头脑清醒一些。


    方才宁韫的那些话,是对孟璋说的,那朵花是她给这个孟璋的,匣子里的药和绘造伤口的胶泥都是给孟璋的。


    他今日来此,本应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严辞告知宁韫私会是不对的,他可以让宁韫和孟璋告别,但要亲自看着,避免孟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如今一切都变了,元昭帝没有在想前世的事情,可是却再次头痛起来。


    他静静看着孟璋,看着这个底性刚硬的文弱男子伤心落泪,想到方才自己顶替他与宁韫说话,思绪纷乱如麻。


    等孟璋兀自伤心哭泣完,元昭帝的心也略平静了一些,他冷声向孟璋问话。


    这是他第一次问起宁韫和孟璋如何相会,质问孟璋是如何费尽心机手段才留在郡主府的。


    其实在第一次召见孟璋的时候,元昭帝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他所料想的那般奸恶,他一直在避而不谈,他骗自己这个孟璋是个小人,只是他没想到,他听到了一段佳话。


    一个出身平平的年轻人为家中生计带着小妹背井离乡,苦学医术,可是小妹却无故蒙冤被奸人所害,家人惨遭欺凌,他求告无门,幸得年轻的郡主为他伸张正义,为报恩情,他效忠郡主,追随郡主。


    真是好一段佳话!


    元昭帝恨恨地看着孟璋,几乎要将手中的茶盏捏碎。


    最终,他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郡主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的容貌冲撞了朕?”


    他也想过一种可能,或许宁韫只是看重了孟璋的品性,看中了他的才华,忽略了他的相貌,元昭帝知道的,宁韫并不是庸俗之人,绝不会以貌取人。


    “草民身体发肤,皆是父母所予,此前也从未离开建州,并不知道此事,乃是郡主告知草民此事,郡主说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会害了草民,害了陛下。”


    元昭帝冷冷地强调:“你顶着一张与朕相似的脸,在建州也就罢了,若是出现在京城,被逆贼擒住,后果不堪设想。”


    “是。”孟璋小声答道。


    “所以你也明白了,郡主对你无情,郡主不喜欢你。”


    孟璋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元昭帝在说什么。


    黄云转过了头,不想看孟璋,他知道这位孟医师不是不聪明,是根本活腻了。


    而后黄云听到元昭帝冷哼一声,抬手示意他来解释。


    “孟医师,郡主只在意陛下,她把你留在身边是为了陛下,不是你,郡主善良,不然大可以除掉你以绝后患。”


    黄云自以为说的没什么错,却不想元昭帝让他住口,满目怒火。


    孟璋听懂了这弦外之音,却认真地答道:“郡主没有想杀掉草民……其实郡主心中有没有草民都不重要,草民一家的命都是郡主所救,草民是心甘情愿追随郡主的,愿为郡主而死。”


    “可是郡主不需要你为她去死。”


    元昭帝沉默良久,为孟璋的话感到不屑,也为自己的沉默不屑。


    可是他明白,他不能把这个孟璋如何。


    “郡主会忘了你的,朕明日就安排你和朱瑛相见,之后你就深居简出,看在郡主和朱瑛的情面上,朕饶你不死。”


    离开翠雨阁的时候,天色再次阴蒙起来,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元昭帝停下脚步思索片刻,问如今除了宁韫和西宁县主,还有谁在小瀛台住着。


    黄云想了想,答道:“陛下,没有旁人了。”


    “送些驱寒汤到千芳苑去,若是问起,就说是瑾妃担心朕受寒命人送来的,也一并给了那两个孩子。”


    “是,奴婢遵命。”


    每次感受到陛下慈父之心的时候,黄云的心就略平静一些,陛下还是一如既往的慈爱的,陛下没有变。


    *


    元昭帝所赐的驱寒汤很有用,在汤泉里玩了整天的仪兰和夜里偷偷外出的宁韫都没有受凉,只有在庆元殿养病的他在一夜大雨后染了风寒,晨起时不大安好,又有几位太医留在了小瀛台。


    仪兰晨起就听说了此事,便想着前去探望元昭帝,她若要去,宁韫也必定要一起,只是仪兰同她说的时候,她拨弄着碗里的燕窝,似乎并无多少担忧。


    昨夜她没有睡好,她一直都在想着孟璋,昨日她分明是想让孟璋对她永远念念不忘的,可是她现在忘不掉孟璋了。


    “姐姐又不好好吃饭,我已经给你记下了,午后我就告诉母亲去。”


    宁韫埋头喝着燕窝,答应了等等和仪兰一同去见元昭帝,她的确没什么胃口,便随口问道:“仪兰为何这样关心陛下呢?”


    “因为陛下是仪兰的表舅啊,母亲说了,陛下待她如亲妹妹一般,要让仪兰听陛下的话,住在小瀛台,不要给陛下添麻烦。”


    宁韫点点头,而后她忽然想到,原来论起亲疏远近,仪兰都要和那个人更亲一点。


    老汝南王妃是洪正帝时的长公主,元昭帝的姑母,宝华郡主的亲生母亲,可是宁韫的父亲不是她的孩子,舒禹和宝华郡主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故而宁韫便觉得自己无情一些也没有什么错处,孝敬他的事,等她真正做了太子妃再说吧。


    用过早膳后,两人认真梳洗了一番去庆元殿看望元昭帝,其实宁韫大抵已经猜到,如今元昭帝谁人也不会见,只是不想坏了仪兰一番热情,没想到元昭帝居然让两人进殿。


    宁韫明白了,是因为仪兰来了,他才肯见二人一面,若是自己来,必然会被拦在外面。


    她低着头进去,行礼,又平身,落座,而后看到元昭帝靠在暖榻上,神色略有些疲累,他向仪兰笑着。


    宁韫扫了一眼摆在他身旁的珊瑚树,想起那是她送的,便收回了视线。


    仪兰同元昭帝说了许多话,宁韫在一旁装作认真地听着,却还是想着孟璋,想起他昨天握住她的手,他担忧的神色。


    故而她心中多了几分想从速离开此地的不快。


    元昭帝看着宁韫面上淡漠的神色,几乎以为昨夜在花窗外和自己说话的是两个人。


    那一个宁韫有笑有泪,一身鲜活的生气,可是坐在他面前的只有平静、迎合的笑容。


    也是啊,昨夜宁韫以为她见到的是孟璋,不是他。


    元昭帝不明白,为什么宁韫对孟璋可以笑,可以倾诉心事,却不愿对他有一点笑意,她不是来看望自己的吗?


    方才知道她和仪兰一同前来看望,他觉得一身疲累都烟消云散。


    于是,他又想起了昨日听到宁韫所言时的心伤,当时不觉,如今看着她恭敬疏离的神色,回想起来只感到万分失落。


    仪兰看出了他想和宁韫单独说话的意思,便说自己还想回府看望宁远大将军,便离开了,临走还懂事地推了宁韫一下,让她上前去和元昭帝说话。


    恰好黄云送来了药,宁韫便顺手接过了,她打算侍奉完汤药就离开,也就挑不出什么错处,甚至她希望这是一碗安神汤,让元昭帝喝了就睡下。


    “朕不喝,你放下!”


    看到宁韫坐到他身边预备给他喂药,元昭帝心中便升起一股无名的烦躁。


    “……你不必侍奉朕。”


    “是,陛下。”


    宁韫乖乖放下了药,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元昭帝在她身上寻找着昨夜的鲜活神采,她则看着他有些苍白的面色。


    她一直在对自己诵经一般念着,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皇后就是未来的太后。


    可是看到他的时候,宁韫才想到一个问题。


    在她成为皇后的时候,他会在哪里呢。


    她没有再端起药,而是抓过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揉按着。


    “陛下若是觉得头疼,这样就会好些了。”


    宁韫生得白皙,一双手尤为漂亮,十根手指玉葱一般,指尖泛着粉红,不显丰腴,也不会过分瘦削,特别是掌心有一块绵软细腻的小肉,覆在元昭帝的手上,传来阵阵暖意。


    “朕自己来就好。”


    他学着宁韫的样子,揉按着自己的手,却不住地想起昨夜他也曾握住宁韫的指尖。


    “陛下为何感染了风寒?昨日瑾妃娘娘不是送了驱寒汤来么?”


    元昭帝无法回答,只说是自己昨夜处理了一些政事,略有些劳累。


    “可是您不是说要安养身体,将政务都交给了太子殿下和睿王殿下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忽然平静地说道:“韫儿,朕见过了孟璋。”


    宁韫就坐在他的面前,呵气如兰,可是他知道两人的心远着,远比昨日他不是大雍天子,而是一个无名的医师时遥远。


    故而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冲动,他想要一个答案,可是他连问题都没有,元昭帝逼自己忘掉孟璋的那张脸,可是如今看着宁韫,他觉得自己必须要问一问她。


    宁韫起初有些茫然,明明陛下先前就召见过孟璋了,怎么又忽然提起。


    而后她才想到,这“见过”,是指陛下看到了孟璋的脸。


    看着元昭帝目中平淡的神色,宁韫慌张地起身,跪倒在他面前。


    “不必,朕不是责怪你什么,该问的话,朕都已经问过孟璋了,朕知道你的考量,把他留在身边是为了避免祸患,你是个好孩子,韫儿。”


    “朕先前……错认为是你喜欢他,对他有男女之情。”


    宁韫说不出自己对孟璋是喜欢还是想要占有,她喜欢孟璋陪着她,有时也会让他抱她,陪在她身边哄她睡觉,看着他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样子。


    似乎的确不是男女之情。


    “……是,韫儿也不对,不该向父皇隐瞒此事,父……陛下,韫儿当时就说了,只是欣赏他的才干,并不喜欢他,那些流言蜚语,韫儿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元昭帝点了点头。


    “好,不是男女之情。”


    “嗯,不是男女之情。”


    宁韫忍下羞耻惭愧,腼腆地笑了笑,见他招手,便重新坐回元昭帝身边。


    怎么会是男女之情呢,她留孟璋在身边,是因为他像陛下,陛下不在她身边,她常常觉得孤单,无人倾诉,所以她留下孟璋。


    她怎么会对陛下有男女之情呢,陛下是她从前的养父呀,她叫过他父皇,甚至再过些时候,陛下就要变成她的公丈了。


    一定没有的。


    前几日她甚至恨他,恨到再也不想看见他。


    宁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千芳苑的,仪兰不在,她在屋内不安地踱步,将花瓣撕落一地,又上了小榻抱着引枕,把上面的绣样印按在自己的面颊上。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坐起又躺下,可是她总是能想象到陛下见到孟璋面容时的情形。


    仪兰今夜没有回千芳苑,故而也没有人夜里来挤宁韫,要她陪着一起睡,今夜依旧在下雨,宁韫在隆隆的雷声中难以安眠,她很想孟璋,从前在建州的时候,孟璋总是等她安睡之后才离开。


    她想再见孟璋一面,几个时辰后,这个念头就被芳文告知了元昭帝。


    元昭帝不明白为什么宁韫还要去见孟璋。


    不过他应当不再管了,宁韫对这个孟璋没有男女之情,他不必理会,甚至他可以让两人直接见面,不必用什么私会的把戏。


    这一夜下着小雨,元昭帝在那张字条上叮嘱宁韫,要带着伞,多穿些衣服。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


    宁韫来的依旧很准时,可是这一次她的脚步缓慢,面上也不再有笑容,直到她来了,元昭帝才从她面上看见泪痕。


    她在花窗对面哭着问道:“孟璋,你觉得我喜欢你吗,你觉得我们之间有男女情爱吗?”


    元昭帝预备着听她诉说心事,预备收下她带来的花,甚至他也带了一枝盛放的芍药预备送给她,希望她能少些忧愁。


    可是他没有预料到宁韫会问这个问题。


    他没有答案,而后他想到了孟璋说的话,他前日觉得孟璋可笑至极,一个人弃自己的生命不顾,去为另一个人赴死,果然情爱之事,荒唐可笑。


    可是他看着宁韫的眼泪,还是将荒唐的话说出了口。


    “我不知道……但是即便郡主对我无情,我心中也有郡主。”


    宁韫在墙外哭着,元昭帝不知道她落泪的缘由,可是他想起孟璋说的话,孟璋会在她伤心的时候陪在她身边,不会叫她不准落泪,也不会任由她哭得不能自已。


    他垂下眼眸,喉结向下深深一坠,而后问道:“郡主为什么如此伤心……你对我有情么?”


    “不……我发现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可是你喜欢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元昭帝忽然感到眼眶一热,可是随即而来的,是心底的纾解。


    他明白了。


    元昭帝平静地答道:“将离之花常做别离,虽做别离,情不离也……郡主对我并无情意,将来再得良配,我也会记得郡主。”


    “真的吗,你会记得我,会永远惦念着我,你对我的情意也不会变么?”


    “会记得,也不会变。”元昭帝柔声答道。


    宁韫还是哭泣着,而后她提起了此前落水之事,到京城之后,她给元昭帝的信里写她只是受了些许惊吓,并无大碍。


    “我没有和你说过,可是昨晚我梦到了,我梦到那天晚上,我在水里面,没有人抓住我,水流那么急,我也什么都抓不到,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好怕,母亲不要我了,父亲也从不在乎我,陛下也不再认我,把我送回建州去……小时候,我在道观里看到一对夫妻,他们的小女儿去了,她们日日来寻道长,庇佑他们的孩子在下界安宁,我那时候想,若是我不在了,我没有父亲和母亲把我留在心里,为我痛哭一场……”


    她低着头默默擦拭眼泪,再抬头时,花窗那边的人却不见了。


    而后她听到翠雨阁的门开了,是孟璋把门打开了,宁韫向他跑去,他亦向她快步走来,而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她落入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里,宁韫迟疑地抬头,却被抱得更紧。


    他将她整个人都包揽入怀,扶着她的后颈,为她隔绝了雨夜所有的寒凉。


    宁韫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的身子在颤抖着,她不害怕,也不是冷。


    她轻轻嗅着那熟悉又让她感到恍惚的气息,试着将面颊贴近那灼热的胸膛,再近一些,感受到那肌理分明的轮廓,那温热而强劲的脉搏,一下一下,让她的唇瓣都随之轻轻颤抖着。


    她缓缓抬起手,回应了这个拥抱,手臂环在他劲瘦的腰身上。


    第23章 犯错


    宁韫没有被人这样紧紧地抱住过。


    长辈的拥抱是慈爱关怀,姐妹侍女的拥抱是亲昵安抚……如今,她感受到的是强健的身体,坚实有力。


    就像是柔弱的夕颜终于寻到了一处青石,依依攀附其上,那块青石沉稳厚重,任风雨侵袭,都岿然不动。


    她如今正是少女之时,忽然体尝到这样灼热温暖的感觉,想要依偎,又因为怯惧想要稍稍退避。


    可是才微微仰头,不容抗拒的力量就从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后颈的手掌传来。


    那只手掌太大了。


    元昭帝早年一直在漠北征战,他喜欢骑射,掌心和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常年带着一枚白玉扳指,如今压在宁韫白皙的后颈上,温热的是那微微粗粝的轻抚,微凉的是那细腻润滑的抵摩。


    宁韫忘了是哪本将符箓的经卷里说过,有一样符同时动用冰火,能将人害得叫苦不堪,她还想过冷热交织是什么感觉。


    她听着元昭帝的心跳声,面颊早已泛起薄红,更不必提她的烧烫的耳廓。


    而后宁韫才想起,她也在抱着他。


    她用手臂和手指感受着他,他的腰身劲瘦,却似乎蕴藏着惊人的力量,仅仅是呼吸时小腹的起伏,都让她感到阵阵压迫。


    是被完全笼罩的感觉,不仅有温暖,还有护佑,她是一只飞过海天的小鸟,如今终于落在了她的安巢之中。


    父皇在抱着她,陛下在抱着她。


    他在紧紧地抱着她。


    方才她奔向他的时候,他也向她走来,将她拥入怀中的瞬间,紧紧环托住她的腰,让她有一瞬离开了脚下泥泞的土壤。


    “不要这样想……”


    宁韫听到他开口了,他方才学孟璋的声音,如今在他怀中的时候,才听出不同,低沉深厚,自胸腔里传来,让她所有的心绪都得以安放。


    “郡主,纵是花将离枝,也并非再无依凭,落入尘泥,来年春日,枝上亦再见花也。”


    元昭帝阖目,将痛惜压在眼底。


    她还这样小,却已经在想玉殒香消之事。


    她说陛下也不再认她……


    她怎么会担心今后无所依凭呢,他还在的,她不再依靠舒禹,缘何也不再依靠他呢?


    她怎会如此伤心,她才十七岁,怎么就要说这般历尽沧桑不言愁的话。


    元昭帝感到心痛,他人生在世第一次感到心痛,他前世含恨而终,都没有为自己心怀痛楚。


    他感到后悔,后悔当年把宁韫送到建州去,甚至后悔让她此次回京。


    他知道她落水了,可是益州和京州相隔千里,奏报来时,他只得知晓她昨日是否安好,不知她今日如何。


    他要与朝臣商议治理水患之事,只能夜里睡得略晚一些,等益州的奏报呈来。


    若是没有舒延枫的事该有多好,若是他不曾去定州,若是没有孟璋,没有徐禛,他早就应当像这样抱一抱她了。


    她离开了三年,他也会想她。


    元昭帝垂眸,止住了自己目中一些湿莹的东西。


    他感受到宁韫的颤抖,不知道她是不是冷,她长高了,可是还是有些清瘦。


    他不知是该再抱紧一些,还是放开一些。


    在宁韫抬头的时候,元昭帝轻按住了她的后颈,抬起另一只手怜惜地轻抚着她半湿的额发。


    “郡主,不要再说那样的话。”


    “我会记得的,会把你留在心里……你还正是芳华之年,你不会有事,我年长于你,若要说什么生死之言,你还为时尚早。”


    他如今是孟璋,孟璋比宁韫年纪大了许多……他亦然。


    元昭帝不知道宁韫为何又哭了起来,正犹疑宁韫是不是认出了自己之时,宁韫小声地唤了一声:“我好冷,孟璋,我好冷,你不要离开我。”


    宁韫的心意他明白了,心中那一丝迟疑消散,安慰的话也说过了。


    元昭帝明白他该离开了,可是她这一声呼喊,却让他迟疑了。


    就像方才她伤心大哭之时,他再也无法站在墙内无动于衷。


    他轻抚着宁韫的后背,低声道:“郡主回去吧,男女有别……郡主伤怀,我却不能轻慢,你若再有伤心之事……可以去找太后娘娘,向你的姑母倾吐。”


    元昭帝没有提到自己。


    宁韫身子一抖,更加用力地揽紧了他,这一次,她没有再得到回应。


    她放开了元昭帝,低着头,向后退远了几步。


    “孟璋……”


    宁韫低声道:““若是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那……那我今后要怎么办呢,若是再也遇不到了,要怎么办呢。”


    “情之一字,最难将息,郡主年纪尚小,何必急着寻求一个答案呢?”


    元昭帝垂眸,衣袖下的手轻轻颤抖着,她额发湿漉的触感尚在指尖缠绕。


    “人这一生何其漫长,欲求不得之物更如繁星,不要为了一时之情,给自己徒增烦恼。”


    宁韫呢喃道:“原来是这样……你要也保重,爱惜身体,即便是看……医书,也不急于那一时,不要太累了。”


    元昭帝看着宁韫离去,她的背影远比在他怀抱中所感还要纤小。


    这样纤小,绵软,让他心头阵阵瑟涌的感触一直留在他怀中,叫他夜不能寐,叫他第二日起来看朝臣密折的时候,依旧想着她发间的花息。


    他只能逼迫自己更加忙碌、勤谨。登基二十年,他一直如此,每逢心烦便一心扑在政务上,果然好了许多,不再总想着宁韫。


    *


    午膳后暂得清闲,元昭帝想起自己之前偶得的前朝盛宁帝真迹还未赏完,便命宋天亭为他拿来。


    画卷还未展开,元昭帝看到那绳扣便蹙起了眉,抬眸扫了宋天亭一眼。


    “拿错了,朕要的是那副莲池鸳梦图,单独放在一处,你这拿的是什么?”


    宋天亭展开画一瞧,连忙认罪,又去翻检,迟迟归来后却说没有找到。


    元昭帝觉察不对,将第一次拿来的画展开,发现是狸奴戏晴图。


    画上一只长毛黄花猫,仰面躺在窗下,露出雪白的肚皮。前爪微微蜷着,眼睛半眯,像刚玩累了在歇息,神态灵动可爱。


    这幅画他不是送给宁韫了吗?


    那时宁韫在京中安养,身子不好,元昭帝担心她是为了舒延枫之事烦恼,便将这画赠给宁韫,想着这猫儿可爱,让她看了也开心一些。


    他很快就想到,是画送错了,可是如今他将身边的人都换了一遍,想再责罚办事不力之人实在麻烦,便只是让宋天亭立即去郡主那里,将画换回来。


    莲池鸳梦图是前朝皇帝给他心爱皇后的画作,怎么能给宁韫一个未婚的女孩子看,他就知道自己重生后对这些人严苛些是对的,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真是太放肆了!


    元昭帝坐在御案前,只觉近日来诸事不顺。


    他忽然想到宁韫年幼时和他讲过,依照道门的说法,若是连日都觉气运不佳,便是有小人暗中使坏云云。


    这些玄道之说他本就不信,重生之后问过了不少有名的道士,都不能说明两世为人是何道理,可见还不如他。


    他只是回想着宁韫小时候娴静可爱的样子,回想起她还唤他是父皇的时候,满眼天真烂漫。


    想到这些,心中关于她纷乱的思绪便平静下来。


    他是宁韫从前的养父,宁韫自幼在他身边长大。


    前世宁韫说的那句话他已经不计较了,他也不会让她去做什么太子妃,宁韫缺人疼爱,缺人关怀,如今她回到他身边,他都可以补偿给她,他这个养父,会比她的生父还要好。


    好不容易心绪平宁些,宋天亭回来了,身后却跟着宁韫。


    元昭帝微微一怔。


    往日里总是一身素淡的人,今日却换了条红裙,料子很轻软,走起来像是她裹在一团薄薄的霞烟里,想来是宝华郡主给她的衣裳。


    “参见父皇。”


    宁韫把怀中抱着的画交给宋天亭,给元昭帝行礼,她跪地的时候,头上的双螺髻轻轻晃着,她平身后看着他,面颊泛着粉润色光,眼睛亮亮的,小猫一般看向他。


    以往更多时候,元昭帝只是觉着宁韫明净乖巧,不想还有这般明媚的模样。


    元昭帝敛目,将案上那幅狸奴图收卷,问道:“宁韫怎么来了?”


    其实他想问宁韫,为何今日忽然叫他父皇,而非陛下。


    虽然三年前宁韫去往建州时,他的确说过今后便不再以父女相称了,可是他并不是古板之人,私下里用旧时称呼并无不妥,可是宁韫却太过守此礼节,当真不再叫他父皇。


    为何忽然变了?


    宁韫声音软软的,也带着一丝娇意:“宋公公说先前父皇给韫儿的话送错了,韫儿也想父皇了,想来看看您,就和画一起来了。”


    元昭帝垂着眸笑了一下,而后又抬眼打量宁韫,怎么好像换了一个人。


    那日她和仪兰来,对他冷冷淡淡,笑意应付的样子,元昭帝至今还记得,他知道她在生他的气,便也没有计较什么。


    为何今日忽然这样亲近他?


    他给宁韫赐座,看着那外匣似乎没有打开过,便问道:“韫儿没有看这幅画吧?是朕身边的人失职,给你送错了——这是你的。”


    才被他细心卷起的画又被交给了宋天亭,缓缓展开给宁韫看。


    元昭帝喉结微动,拿起有些放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望着宁韫面上的神色,也说不出来期待着看到惊喜还是别的什么神色。


    “还没有呢,之前父皇给韫儿这幅画,可是韫儿病得厉害,下不了床,便让绿沉给收起来了,便一直没有打开。”


    她回忆着当时场景,用手帕擦了擦鼻尖,似乎还是没忘记当时病中的不适。


    “这么难受……”


    元昭帝轻声呢喃道,让宋天亭给宁韫沏热茶来。


    “韫儿喜欢这狸奴图,不过,这幅画上是什么呢,韫儿也想看看,父皇和韫儿一起赏画好不好?”


    宁韫也垂下眸子,小声问道:“父皇应当没有再生韫儿的气了吧?”


    “……不是,朕没有生你的气。不能赏画,是因为这上面的东西不便给你看,故而朕当日本想给你这幅狸奴图。”


    元昭帝微微蹙眉,他还记得那莲池鸳梦图画的什么。


    并蒂莲花开在水面,花瓣柔美低垂,带着露水,花下一对鸳鸯交颈而眠,羽色温润,神态安详。


    他怎么能和宁韫一起看。


    见宁韫期待落空,满眼的失望,元昭帝便让宋天亭带着她去库内选画,让她一并带回去赏玩。


    “不就是一幅画吗,为什么韫儿就不便看……”


    元昭帝一向不会在这方面多解释什么,也没有哄她什么,只说此画乃是盛宁皇帝悼念早逝的爱妻所作的画,虽是哀愁之笔,却也是描绘往昔恩爱,宁韫如今还不能看。


    宁韫眨了眨眼,忽然问道:“那韫儿和太子殿下成婚后,是不是就能看了?”


    她其实看过那幅画了,就是方才看过的,看着那幅画的时候,她想到昨夜元昭帝抱着她的时候。


    元昭帝眸色一冷,不悦道:“朕不是说了,你不能嫁给徐禛。”


    今后不准再提这件事,这些时日朕尚有别的考量,你既不想嫁他,就该遵从自己的心意。”


    宁韫想,她如今也是在遵从她的心意。


    “可是,可是大皇兄对韫儿的确很好呀,他离京前还给韫儿府上送来书信,让韫儿不要惦念他,让韫儿养好身体。”


    她来了,元昭帝原本心情还是很好的,想着父女之间正好借此弥补修复,可是听到宁韫这样说,不由得不满地反问:“只是几句不轻不重的情话,你就这样对他念念不忘的了?”


    黄云在旁听着,忽然觉察出一丝不对来。


    陛下对郡主谆谆教诲,慈爱之心令人动容,可是郡主要嫁的也不是旁人,是太子殿下啊。


    陛下何时起这般厌恶太子殿下?


    宁韫低下了头,或许是元昭帝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了,他将声音放柔了一些,问道:“朕瞧你今日面色不错,可用过饭了?”


    “还没有……韫儿有些心事,仪兰出去了,一个人也觉得无趣,便不想吃了。”


    元昭帝不禁疑惑怎么宁韫又有心事,昨日他不是安抚过了吗?


    只是他没有问出口,让黄云为宁韫布置了一些清淡的菜,让宁韫坐下乖乖吃完,不要再胡思乱想。


    他想让宁韫不要总是满心愁绪的,不然好好的小姑娘整日郁郁不平,面上不见笑容,实在不该。


    可是宁韫当真就一句话也不说,低头在那里小口小口的用午膳,好像当真她不全部吃完就要受他责罚一样。


    为何忽然这样听他的话?


    元昭帝积攒了满腹的疑问,可是又没有哪个疑问可以问出口,只是宁韫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可以稍稍放下那些谋划和布局,放下他沉重的戒备。


    吃过饭后,宁韫又向他行礼谢恩,让元昭帝欲言又止。


    不等他说什么,宁韫忽然来到他身边,抱着他的手臂柔柔地说:“父皇,……韫儿今日很开心,父皇这些时日还忙碌么,您究竟是不是病了,韫儿担心您,今后韫儿多来陪陪您好不好?”


    她声音软热,扑在元昭帝的臂弯间,像是生出了几只无形的小手抓挠着。


    他顿了顿,轻抚宁韫的发顶,温声道:“不必,朕身边无趣的很,你有心就好了……朕这些时日无病也需称病,你知道此事就好,不必和旁人提起。”


    “你还年纪小,不要总是忧思过多,像仪兰那样去小瀛台四处转转,总留在朕这里做什么。”


    宁韫眼眸一震,虽还是娇柔地说着好,说着都听父皇的话,可是唇角却不能再像方才那样高高提起了。


    最后,她带着五幅狸奴图,一肚子饭菜,离开了清凉台。


    在路上,她险些就要委屈地哭出声来。


    *


    芳文这几日总是格外担心郡主。


    她原是以女官的身份在内宫中为陛下办事的,虽时常听人谈论起旻宁郡主,却终究不得一见,只听说她聪慧和善,待宫里的人极好,离开京城三年,依旧有人惦念着她的恩遇。


    这几日同郡主相处,敬畏之心里,便不免多了几分怜爱。


    在人前郡主的确是大方得体,挑不出一点错处的贵女,只有在人后,亲近信任之人面前,才会任性撒娇,有她这个年纪应有的乖憨。


    所以,郡主不愿起床,不愿更衣,忽然要哪里的花,要街市里的什么吃食,芳文和其他侍女侍从一样,都是乐在其中,想要讨郡主欢心的。


    可是自从郡主第二次去见孟医师……第二次见过陛下后,回来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应当就是自那晚起,郡主变了。


    有时好好吃着点心,忽然嘴巴就不动了,像是这些糕饼一瞬间失了滋味,而后将剩下的半块丢下,跑到床上去,将脸埋在引枕里,被子里,口中也哼哼咛咛的,不知道是忽然为了什么不开心,又忽然撇着嘴哼了一声,唇角却有些笑意。


    问她是不是难受了,或许需要问第二遍,她才会回过神来回答,问她可是心情不快,便是先点头而后摇头。


    郡主这几日似乎也不怎么愿意插花了,买回来的花都是随手插在瓶里,养着不要死了便是,有时忽然不快了,会使劲拍打那莲花苞。


    尽管芳文从郡主这里学到插花前要先醒花,还是会被忽然吓一跳。


    县主倒是还好,也只有她来缠着郡主,陪着郡主的时候,郡主才不会太过喜怒无常。


    芳文不明白。


    先前听陛下所言,他是要彻底断了郡主对那位孟医师的惦念的,陛下一片慈父之心,百忙之中在夜晚陪着郡主说话,想来一定循循教导,让郡主放下了。


    可是为何最后郡主并未有明媚多少?


    郡主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芳文都牢牢地记着,预备着禀告陛下,听陛下决断,可是坏就坏在,陛下不再召见她了。


    先前的三日一次改成了十日一次,陛下冷冷淡淡的,只让芳文好好陪护着郡主。


    唯一不变的,就是不准太子殿下的人来找郡主,吃食,消息,不能有一粒尘送到郡主身边。


    芳文也不明白。


    听说陛下那日是口谕封了太子,给郡主和太子赐婚的,可是这些时候,却对外称身染顽疾,迟迟没有下旨,就连太后都没有见过,一直拖到了太子殿下离京监军,睿王殿下监国。


    无人知道陛下是做何考量,反倒是郡主这几日常常问起太子殿下的事,似乎对婚事很是期待。


    郡主越来越信任芳文了,常和她说话,让她陪在身边,故而芳文有时心里会闪过一些隐隐的愧疚。


    因此在职责之外,她总是尽力对郡主关爱一些,看她伤怀,芳文自己也伤怀。


    这一日回禀元昭帝的时候,芳文思虑再三,还是提到了一句本不该提的话:


    “郡主这些时日总是想找人问问太子殿下的事,昨日还问奴婢,想知道太子殿下为什么再也不给她写书信,也不再给她送东西。”


    “夜里,郡主还掉了眼泪,说她不得人喜欢。”


    芳文跪在地上,头顶始终没有声音传来,她正后悔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不该因为郡主哭泣就心软时,元昭帝开口了。


    “郡主想要什么东西,一定要徐禛给她?”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在他案头角落里,有一叠书信被压着,都被他拆看过,皆是他的儿子写给宁韫的,字字句句诉尽衷肠,情真意切的模样。


    料理完了孟璋,元昭帝才发觉,原来貌似忠良却心机深沉的人另有人在,是他的儿子。


    看着他在那些书信里的花言巧语,元昭帝也大抵明白了这个忤逆不孝的儿子是如何欺瞒自己诱骗宁韫的,他喜欢宁韫却又不敢自己求娶,就动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机,左右蒙骗。


    更让他颇感不快的,是宁韫现在更加固执地想要与徐禛成婚,如今她心里的确是没有孟璋了,只剩下了徐禛。


    元昭帝缓缓阖目,他等等就把那些信都烧掉。


    芳文回想了一番:“启禀陛下,是太子殿下给郡主的头一封书信提到的,说是东城一个做泥偶的匠人,常给订亲的年轻人做成对的泥偶,寓意美……”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都听不到了,因为她感到陛下的威压越来越肃厉。


    元昭帝冷哼了一声,怒极反笑。


    “就为了一对上不得台面的泥偶?东宫太子,就只能给她一对泥偶?她还这样念念不忘了,朕看她是糊涂了!”


    “黄云,去岁宁罗国不是进贡过一对金猫?朕记得在小瀛台哪个殿里,找出来。”


    黄云知道这些时日陛下又在和郡主较劲,不敢怠慢,不多时便把那对金猫带了回来。


    两只猫皆是纯金铸成,大小如拳,一卧一踞,满嵌华贵宝石,虽外形不似真猫,却胜在一身珠光宝气。


    “把这个拿去给郡主,芳文,朕让你到郡主身边不只是侍奉看护,你也要好好教引着,明白吗?”


    “让她忘了徐禛。”


    他摆了摆手,应当是不想再管这些琐碎之事,让芳文离开。


    芳文捧着这对沉甸甸的金猫,正在思索要如何让郡主忘掉太子殿下,便看到元昭帝换了一件外袍,带着黄云和几个侍臣出了琅轩馆。


    一路上,芳文和陛下详细地说了这些时日来郡主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甚至具体到哪一日早上用了多少早膳。


    她不时抬眸窥瞧着。


    虽然是听这些无聊的琐事,但是似乎陛下的心情不错,陛下总说让她带着郡主到外面去,让郡主不要成日闷在殿中,可他远离了那些密折,目光也变得和煦明朗。


    “你们等着吧,朕坐坐就走。”


    如今身边的侍臣都是原本的秘卫,不曾净过身,元昭帝便只带了芳文和黄云,可是还不等芳文快步进去告诉郡主陛下来了,就听到郡主在内闷闷地骂了一声。


    黄云以为郡主是说什么物件老了,可是芳文耳力更好,她知道郡主骂的是什么,是郡主那个不成器的父亲,汝南王舒禹。


    郡主经常这样,就像她有时忽然撇起嘴,靠在梨儿身上轻哼几声,她也会忽然这样骂。


    芳文知道汝南王爷的确对她不是很好,便也把这件事瞒过去了,不曾告诉陛下。


    毕竟“老东西”这个词来说自己的父亲,还是有些不好听的。


    而后她和黄云看到元昭帝停住了脚步,将手中的折扇捏出低抑的响声,眼底一片幽戾。


    “你们两个也在这里等着!”


    他的声音听起来极为不快。


    “都滚远点,不许听,无召也不许进来!”


    第24章 欲念


    元昭帝听到了宁韫在说什么。


    老东西。


    自他重生以来,前世的记忆都是模糊的,痛苦的,他在病榻上垂死等待的那两年里,唯一记住的,就是宁韫那句恶毒至极的话。


    她恨他。


    可是前一世已经结束了,他无法再去求问一个缘由,他怒过恨过,面对这一世的宁韫,看到她的眼泪,听过她伤心哭诉,元昭帝始终无法逼迫自己狠心。


    他也不想狠心。


    既然这一世的宁韫还未做什么,还未曾恨到想要杀了他,还是从前乖巧的小女儿,他就可以不在乎。


    甚至元昭帝已经原谅了她,毕竟他也心怀愧疚,在冥冥之中,甚至他对前一世的宁韫也有隐隐的回念。


    可是听到这三个字从宁韫口中说出的时候,他感到怒意在升腾。


    而后便是不解。


    是从什么时候起,宁韫变成这个样子,前日她还那般乖巧地来到他身边,满眼明媚的唤他父皇,甚至还懂事地想要陪在他身边……


    原来这些是可以演出来的。


    他眼眸里尽是寒意,缓缓走进寝殿,还未开口,便隐有水汽的温热传来,混着不知名的花香,湿漉漉地扑在他面上,与他满心的冷厉格格不入。


    寝殿内比外殿微暗一些,午后夕阳经花窗滤抹,留下朦朦的碎金,映在珠帘之上,珠帘之后,轻薄的帷幔被微风拂动,如烟似雾地飘摇起来,包裹着趴在小榻上的宁韫。


    她趴在那里,双臂交叠,枕着一只软枕,脸侧向一边看着书,当是刚从汤泉中出来,身上只笼着一件宽大素纱袍,半贴在身上,似是被衾。


    她应当是极为惬意的,便忘记还有一只脚从纱袍中漏了出来,轻点在地上,足弓舒展,脚趾微微蜷弯着。


    许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宁韫轻轻笑了一声,转而又将那书册合上,拍丢在手边,轻轻捶打了那引枕几下,口中又立时哼了一下,嗔骂了一句:“都在欺负我……”


    元昭帝垂下眼帘,负在身后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轻抵住手中的折扇


    他一心愤懑,又不让芳文通禀,便径自来到她的寝殿,更没有料到她还未更衣梳发。


    芳文说宁韫这些时日喜怒无常,他也见到了,可是亲眼见到,担心却少了一些,心底平添了几分难言的躁动。


    宁韫没有注意到身后。


    方才去汤泉里沐浴的时候,被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便又想起那晚的拥抱,她喜欢那样温暖的感觉,喜欢那样坚实的胸膛,他覆在她后颈的大手。


    那时她心底便萌动了一个念头。


    她自幼生在道观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王府,坐在下首窥看着光鲜亮丽的兄姐,被人爱护着,骄纵着,后来她苦心经营,被老汝南王妃收养膝下,便也过上了几天这样的日子。


    因为有老汝南王妃收养,她才能来到京城,遇到陛下和太后娘娘,才能留在皇宫中长大,过得比在王府尊贵奢享。


    她想要什么东西,除非是异想天开,违逆人伦,否则是愿意去求的。


    她想拥有孟璋,更想拥有元昭帝。


    宁韫是在他的怀抱里想到这个念头的。


    她忽然吓了一跳,而后觉得自己无耻,不知廉耻,她这样成了什么?


    乱了礼法,违逆人伦,仙君娘娘会不再认她,祖母在天有灵也不再庇佑她,姑母,太后娘娘,还有柔嘉……柔嘉,都会厌弃她。


    ……何况,他是怎么想的呢?


    羞耻还是不敌那种渴望的,她想要,想要留住这个怀抱,她想要他,可是他却推开她,他是在替孟璋说,还是替他自己说呢?


    宁韫回到千芳苑后,越想越是气恼,他若是不喜欢她,为何要不顾身在病中,雨夜里和她见面,若是只想让她不再记着孟璋,又为什么抱她,若是不在意她,为什么不再让她嫁他的儿子!


    她好恨他,想起他的狠心无情,就不由得骂他,反正他派来监视自己的那个侍女也不知道她在骂他。


    对了,还有芳文,他为什么在她身边安插芳文,是在意她,还是像提防他的那些大臣那样提防她。


    为了他,这几日宁韫心绪不宁,没有一时是开心的,她甚至还问过了仪兰。


    “姑父有没有抱过你?”


    仪兰愣了一下,随口说道:“当然抱过我呀,父亲小时候常常抱着我?”


    宁韫又追问:“怎么抱?”


    仪兰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样问:“就是把我高高地抱起来,或者让我骑到他脖子上呀。”


    “那他会不会把你抱在怀里?”


    “会啊,”仪兰想都没想就回答了,“我不开心的时候,父亲会这样抱我,安慰我。”


    看着宁韫眼目间一片低落,仪兰才想到汝南王爷,心里后悔,便又说:“我不喜欢他抱我,这没什么好的。”


    宁韫垂眸:“为什么不喜欢?”


    仪兰:“啊?那……那也喜欢吧,姐姐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仪兰不觉得宁韫会想让汝南王爷抱一抱她,因为她听母亲说过,汝南王爷总是说宁韫长得像她的娘亲,说她如何漂亮,让她像她娘亲一样梳妆打扮。


    故而仪兰十分犹豫地问:“你是想让陛下抱一抱你吗?”


    宁韫连忙摇头,说陛下日理万机,虽一直在小瀛台安养,却对朝堂之事了如指掌,在忙着敲打朝臣,整顿朝纲,自是没有心思理会她。


    而且她就要嫁给太子殿下了,陛下会变成她的公爹。


    仪兰让她不要烦恼,继续趴在她身边看书。


    宁韫也忽然想起一本书来,这个念头比她想要元昭帝还要可怕,而后她发现自己竟然还将那本书带入了千芳苑,故而当即把它锁入了箱底,钥匙让梨儿保管着。


    说起来,这本书也是他送到她身边的!


    他还送了那幅并蒂莲和鸳鸯的画,他害她花费银钱上下打点,担惊受怕地去翠雨阁!


    可是他把她当做孩子,给她讲道理,说什么他已经见了许多的话,再给她几幅画着胖狸猫的画,给她一顿饭就打发她走……


    他无耻!无情的老皇帝!他欺负她,可恶的老东西!


    宁韫不想看书了,她也不想待在千芳苑了,她想回郡主府去,她得把心放在正事上面了。


    算着日子,绿沉和文月姑姑就要到京城了,是时候把府内上下整治一遍了,宁韫也回想过病中那几日的事,她觉得自己身边出了纰漏。


    可又是他!他让她在千芳苑里安心住着,让她和他一样对外称病唬骗别人,还让芳文催促她每日到外面去玩。


    尽管没有眼泪,宁韫还是抱着引枕,呜呜地干哭,把被子、腰枕都踢到地下去。


    元昭帝才想转身默默离开,让芳文给宁韫更衣后再近前,忽然听到宁韫嘤嘤地哭泣,甚至还发起怒来,就怔住了。


    他不知道宁韫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方才辱骂他之后又伤心哭泣?而且,为何要用那般不堪的字眼辱骂他?


    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可是宁韫还是察觉了什么似的,忽然转过了头,看到他默立在寝殿门旁。


    “陛下?”


    宁韫吓了一跳,慌忙坐起身,素纱袍不慎滑落,露出她白皙的肩头,她连忙拢住,抬眼时,脸已经红了。


    她不知陛下是什么时候进了寝殿的,她方才恨恨骂的那句,他听到了?


    元昭帝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了案前坐下,不过他也没有再看向宁韫。


    “不必见礼……你就安心看书吧……做你的事,朕来看看你这里。”


    先前那次他就说自己没有被教养好,若是听到了那句“老东西”还能了得,这里又有什么好看的?


    宁韫感到疑惑,听不出他的喜怒,便先披好了外袍,从床上起来了。


    “父皇要喝茶吗?”


    宁韫想喊人来侍奉,可是目之所及,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她又把目光慌张地转回,看着元昭帝,他今日又换了件新衣,应当是白织锦,却不知用了什么针法或银线,在日光下逸泛着月色,云纹细密,又有金龙蜿蜒,雍贵逼人。


    他正低头看着她桌上的棋谱,微侧着脸对着她,不知是不是这身衣裳的缘故,竟将他惯常凌厉的眉眼也衬得柔和起来,好似冷刃入了鞘,锋芒尽敛,挂在书房墙壁之上,只衬着沉静的书卷气。


    她心中一热,却只能把目光收敛。


    “……不必,朕坐坐就走,方才朕才进来,就听韫儿哭了几声……是有什么烦心事?”


    元昭帝试探着问道。


    他知道自己这样哄骗一个小丫头的确是有些道貌岸然,可是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有。”


    宁韫低低地答道,元昭帝心底一紧,没想到还真有。


    但是他转而问道:“不是在想徐禛吧?”


    “不是……”


    “那你在想何人?”元昭帝问道,似乎已经笃定她是在为一个人烦恼了。


    “父亲……父亲今日差人送了些东西来,韫儿问他这几日如何,听说他身体不大好……父亲也已有年纪了……却总是劳累,韫儿劝他也无用,一时心烦。”


    元昭帝有些疑惑。


    这说的是舒禹吗,他能为什么事劳累,蠢笨之人还不如不要劳累。


    方才那句恶毒之语,是她在骂舒禹,而不是他?


    “可是他又添了妾侍?他如今也已过不惑之年了,既为老不尊,你作为女儿,便也不要太过在意,何必让自己心有烦恼?”


    宁韫原只是想试探元昭帝有没有听到自己说了不敬之言,随口搪塞,没想到他居然真的猜到了。


    听到这一句安慰,宁韫一时有些哽咽。


    “是。”


    元昭帝微微阖目,传芳文进来,让她把那两个小金猫送到宁韫面前。


    “想要什么东西,最好是要自己争取,不要等旁人给你。”


    元昭帝一想起那上不得台面的泥偶,便觉得可笑。


    他靠在椅子上,用折扇点了点。


    “纵然是等旁人给你,也要看看那是什么,值得不值得要,能否相配。”


    宁韫怔怔地看着他,恍惚地接过了那对金猫。


    方才的哽咽,此前的埋怨纠结,此时都化作了眼泪,她强逼自己忍着,才没有哭出来。


    她听懂了。


    这是陛下在点她,对吗?


    难道是不要让她有非分之想,可是为什么又说争取的话?


    元昭帝很满意。


    他就知道宁韫聪明伶俐,一点就通,小瀛台的好东西数不胜数,左右都是闲置着,若是这一对金猫不够,还有无数对宝贝等着,她自然就忘了什么泥偶。


    他起身行至宁韫面前,温声道:“朕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做出乖张不逊之事,舒禹是你的父亲,他再有错,你也当留给他体面尊敬,你说一些不当说的话,是丢了你的体面……若是他实在做得不好,朕会为你出头。”


    宁韫点头,却忽然上前了一些,轻轻抱住了元昭帝。


    “父皇对韫儿最好了,谢谢父皇。”


    他没有躲开,她便抱着他,枕在他的怀中默默落泪。


    元昭帝一怔,宁韫发间的香气毫无预兆地涌入鼻腔,让他有一瞬的晕眩,一时忘记了回应。


    宁韫感受到他的身体僵硬着,很快放开了,乖巧地说了些让父皇也不要太过劳累的贴心的话。


    他不喜欢她吗?否则她抱他的时候,为什么不回应她,也像那晚她回抱他一样。


    宁韫从未感到如此挫败,她第一次觉得谋求一样东西是如此困难,就是因为他是陛下吗,她要怎样得到他?


    芳文和黄云在旁不知所措,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


    似乎陛下和郡主这样,不太对,可是细想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对。


    元昭帝没有回应宁韫的关心,看着她,声色忽冷淡了些:“朕先走了,你把头发再擦干些,以免受凉——朕有事寻芳文。”


    直到他走出千芳苑,才停下了匆急的脚步。


    见他默立良久,黄云问陛下是否还有话要同郡主讲,元昭帝摇了摇头。


    他垂眸,看到了自己胸前一小团洇湿的水痕,这水痕留在这里,就好像宁韫也留在这里,枕在他胸前,仰面看着他。


    *


    这一夜元昭帝没有睡好,他梦到了一些不该梦到的事。


    他从梦中惊醒,坐起来,看着身下的床褥,一时怔愕,而后让人来为他更换。


    初登基的时候,太后就要将宜妃和瑾妃嫁与他,她们二人一个长他一岁,一个与他同龄,正如他的孩子和宁韫,都是自幼时相伴,如亲姐弟亲兄妹一般。


    就因为他成为了皇帝,所以她们两人就成了他的后妃,他要和她们行周公之礼,让她们生下孩子,稳固自己的根基。


    甚至不只是她们两人,美丽的,才情卓绝的,甚至是异国贡女,只要他想要,统统都可以收入后宫,临幸,等她们孕育子女。


    元昭帝不喜欢这样,他彻底掌权之后,最先收拾的,就是那些日日用腐礼告诫他要绵延子嗣的老臣。


    他是君王,却还要被逼着如朴牛累马一般,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那他争来这个帝位又有什么意义。


    柔嘉之后,他再没有孩子,两个儿子平安健康地长大,也不再有老臣日日催逼着他去临幸后宫,开枝散叶,他便一心治国,教养已有的儿女……


    还有宁韫。


    他没有再踏足过后宫,也让所有妃嫔衣食无忧,他以为自己对敦伦之事没有兴趣,他也以为自己早就摒弃掉了那些男女之欲。


    他是君王,理应当克制一切。


    元昭帝沉沉阖目,眉心紧促着,他低下了头,无力地撑拄着床榻。


    他欺骗了自己太久,逼着自己忘掉孟璋那张脸,告诉自己要做一个比生父还尽职尽责、关怀体贴的养父,他以为自己骗过了,以为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可是他很清楚,自从他看到了孟璋的那张脸,他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和宁韫再也回不到此前!


    他方才梦到了宁韫,在那个不堪的梦里,红烛昏昏,宁韫在他怀中,依偎着他,欢好恩爱,耳鬓厮磨,苦闷欢愉交织,好似哭泣的声音萦在耳畔。


    他究竟在梦些什么东西,这是宁韫,是他……


    元昭帝没有再想下去。


    “让御医来。”


    他定了定神,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漠神色,用帕子擦了擦颈侧的汗。


    御医来前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陛下毕竟不是太子殿下或是睿王殿下,这样的事不能称为常见,却又无伤大雅。


    多多释放,避免太过禁克伤了身体就好,只是要考虑如何说得委婉。


    他已经备好了两套说辞,预备看看陛下的面色,可是才入了寝殿,行过礼,元昭帝率先问道:“朕问你,朕是不是已经老了?”


    这个问题莫说是御医,就连黄云宋天亭都不敢答,那日被陛下提着仪刀站在身后的恐惧再次袭来,两人一并跪到了元昭帝面前。


    “说话!”


    元昭帝声音冷厉:“朕很老吗?”


    他也略过了让人说恭维他的话的步骤,切齿说道:“有人说朕老,说朕是老东西,看着朕缠绵病榻,还说当真是解气!”


    黄云和宋天亭搞清楚了陛下不满的缘由,松了一口气,而后又紧张地低垂下头。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他们不可能查不出来是谁说的,不可能毫不知情。


    可是陛下为何先他们一步知道?难道陛下有了新的心腹?那他们还是忠臣良将吗?


    “陛下,是什么人如此忤逆不敬?”


    黄云颤声问道:“奴婢等失职不察,放过了此等叛贼,还请陛下给奴婢等一个补过的机会——”


    元昭帝平静了些许,冷声问道:“朕应当拿这样的人怎么办?”


    “杀了他!陛下,不仅要杀,先灭了他的意气,教他以礼,让他明白陛下何等仁厚,让他明白不敬君父是什么下场,而后再杀!”


    宋天亭感觉自己找对了关窍,连忙献策,这也的确是元昭帝常做的。


    “……若是不能杀呢?”


    元昭帝的声音低了下去。


    “朕不想杀……朕想知道她为何会这样说。”


    他真是后悔,后悔自己前世羸弱不堪,竟然就直接阖目长逝,为何不肯拼尽力气抓住前世的宁韫问个答案。


    毒妇!当真是毒妇!他养了一个毒妇出来!


    谁知道她今日忽然抱住他,一声声唤着父皇,在他怀中啜泣,又是藏了多少阴暗恶毒的心思!


    黄云和宋天亭不知道要如何回话了。


    不知道陛下口中悖逆却不能杀之人,是指太子,还是在说睿王殿下。


    只是他们心中隐隐有些预感,那日陛下宣布立储之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陛下懊悔不已。


    莫不是真的应了那些民间流言,陛下迟迟不立东宫,是因为对两个成年的儿子都不满意?


    这似乎也不难,这些年陛下身边没有纳新人,也不曾宠幸旧人,若想再生育一个皇嗣,不过就是为陛下找一个可心的女子。


    想到这里,两人忽然懂了。


    陛下这几日喜怒无常,又忽然要去看那莲池鸳梦图,今日忽然夜里走丹,还问起他是否年轻力盛之事——


    或许是陛下需要新人了。


    “陛下,容奴婢斗胆问一句,您可是在为一个女子烦心?”


    元昭帝沉默地看着窗棂,而后将他们全都赶了出去。


    他躺在床上,抬手感受着清凉的风,梦中的欢愉,羞耻,都已经不见了,他却还是想着宁韫,想到她那夜的哭诉,想到她的花,她送给他的珊瑚树。


    今日他自千芳苑回来后,还问过芳文一次话,问芳文是否隐瞒了郡主经常口出不敬之言的事,芳文认罪了,她不该在陛下面前隐瞒郡主辱骂生父之事。


    “她都是如何骂的。”


    芳文知道她也不能再侍奉郡主了,便道:“其实只是骂过‘老东西’这三个字,郡主平日里很是乖巧,只是对王爷如此……这些时日,郡主和西宁县主在一起,也会问大将军和县主父女相处的事,应当是艳羡县主父女。”


    “朕让你去郡主身边,你倒成了郡主的人了,”元昭帝淡淡道,“真是好啊。”


    芳文伏低身子,不再言语。


    “回去吧,找刘宇领过赏钱,今后不必再来见朕了,郡主留你与否,与朕无关。”


    他知道的,韫儿对他那个生父早就看淡了,她不在意,不会为了舒禹多么不快,他知道……


    元昭帝逼迫自己不要再想,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事。


    他觉得一切都应当结束了,他不是宁韫的父亲,她不该来找他弥补什么父女之情。


    他今后会远着宁韫,离她越远越好,给她安排一桩更好的婚事,让她远离京中的是非……


    他用手臂挡着眼睛,想要让心神平静几分,快些入睡,却感到风从指间流过。


    若是想过了许多的不可能,那剩下的可能,便会将理智无限地侵吞。


    礼法,人伦,身后之名,似乎都不重要了,他甚至可以重活一世,那他为什么不……


    三年前和宁韫断了父女之名,他也不舍,如今想来,怎么不是冥冥之中自有道理呢?


    元昭帝扶膝坐起身来,双目在幽幽夜色里翻涌着欲念。


    “你们两个进来。”


    黄云和宋天亭回到了殿内,在元昭帝示意下跪得更近了一些。


    “朕的确是为一个女子烦恼。”


    两人恭敬地听着,心里却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猜对了!


    “朕梦里遇到了一位仙娥,她说她乃上苍指派,到朕的身边陪伴,庇佑我大雍,只是仙娥在人间不能示人,只能托于肉体凡胎,若是朕能寻得此人间之女,便能得此灵佑。”


    黄云和宋天亭对视了一眼。


    “陛下……”黄云小心翼翼道,“奴婢只想,您乃天子,仙娥应当已经告诉了您这人间之女是何许人也。”


    见到元昭帝微微颔首,二人在心底抹了把汗。


    “……此女的身份,是否多有不便?”


    见元昭帝还是不曾开口,两人心里大约有数。


    只怕陛下看中的这女子不是那么简单……可是陛下近来能见到陌生女子的时候,不就是在定州行宫里……


    这可不好,前朝盛宁皇帝就是在定州偶遇了一位嫠妇,强把她纳入后宫封为皇后,后来那姜氏早亡,盛宁帝亦年纪轻轻与世长辞……那可不是一段佳话。


    “朕想要旻宁郡主。”


    元昭帝轻飘飘地说道,仿佛旻宁郡主不是如今住在千芳苑里,幼时被他抚养过,今日还叫他父皇,轻轻抱住他的那个女子。


    两人怔在原地。


    说出口之后,元昭帝突然感到一身都轻快了不少,他指节轻叩着床栏,静静看着黄云和宋天亭。


    “只能是她,旁人都不可以。”


    第25章 接近


    元昭帝敛目,亦收起唇角的笑意。


    “朕也为难的很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袖,轻叹了一声。


    “朕也在梦中求问仙娥,可是仙娥说那女子就是韫儿,她自幼归认道门,得聆上苍教诲,故而仙娥才能托于郡主之身。”


    他起身走下床榻,坐在阶上,与两人坐得更近了一些,若不是眼眸不敢让人直视,那随意的姿态,当真像是闲话家常一般。


    元昭帝蹙眉道:“可是韫儿毕竟从前是养在太后膝下的,和朕的儿女自幼兄妹相称,朕是她的长辈,她叫过朕父皇,这……怎么可以呢。”


    他扶膝看着伏跪地上的两人,忽然轻笑了一声:“起来,坐起来回话。”


    黄云和宋天亭抬起头,看见陛下面上的笑意,那是志在必得的笑,还有一丝丝回味一般的神色。


    他们做天子内侍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若是真的不愿意,早就把那仙娥托梦之事抛诸脑后了,何必半夜把他们叫来,又何必亲口说出“朕想要旻宁郡主”这样的话?


    这是陛下在给他们递话,他们要做的,就是接住。


    “陛下,”黄云斟酌着开口,“奴婢斗胆说一句——只想陛下与郡主的父女之名,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当年奴婢还未近御前,只是由干爹领着,侍奉陛下,尚且听说过当初陛下说今后不便以父女相称,让郡主离京去了建州。”


    元昭帝没有表态,只是静静看着他,却也是莫大的鼓励了。


    黄云却在心里发毛,这可是陛下头一遭如此不计后果地想要做一件事。


    他接着说道:“而且陛下细想想——这‘父皇’的称呼,本就是后宫里做一家人时的叫法,紧着亲密来,郡主幼时在宫中长大,跟着公主皇子叫顺了口,可说到底,她并不是陛下的亲生女儿。”


    “是,陛下,”宋天亭也连忙附和,“论起亲疏来,她该叫陛下一声表舅,这才是正经的辈分。”


    “对对,奴婢也想起来——老汝南王妃是陛下的姑母,郡主的父亲是汝南王爷,那是老汝南王妃的继子,这么论起来,郡主和陛下本只是名义上的表亲,只是当年太后娘娘疼爱郡主,留她在宫中教养,不知怎的就讹传成了陛下的养女,实在是不该……”


    黄云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到看到元昭帝的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你们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元昭帝淡淡道,起身走到案前坐下,还给两人赐了座。


    “只是……前些时日,朕才给韫儿和徐禛赐了婚,虽说是口谕,没有下旨,可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元昭帝叹息了一声。


    “那仙娥不懂人世礼法,她偏指了韫儿,岂不是让朕自食其言,更乱了伦理纲常?”


    他顿了顿,叹了一声。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难回答,黄云和宋天亭都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陛下赐婚太子和郡主,虽然只是家宴上的口谕,可是也已经满朝皆知,近日来都是以太子殿下称呼宁王殿下,甚至原本礼部议定的婚期也已将近。


    若是陛下忽然又说要郡主入宫侍奉左右——那成什么了?强抢儿子的妻子?君父强夺太子妃?


    这要是传出去,陛下一世英名,可就毁于一旦了!


    元昭帝也不为难他们,忽然问道:“朕那日家宴上是怎么说的?”


    宋天亭想了又想,小心翼翼道:“陛下……陛下那日说是预备立储,预备赐婚……奴婢记得,那日陛下只是口谕,还没有正式下旨?”


    “哦,”元昭帝点了点头,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这几日朕身在病中,总惦记着什么事似的。”


    元昭帝心里是暗喜的,甚至是庆幸的,他愿意在这时候稍稍感谢一下上苍,他还未下旨,便已经重生了,不然此事当真是不好办。


    “既然如此……郡主也并非是未来的太子妃了……毕竟宁王殿下,也还未正式被立为太子?”


    元昭帝静静地看着两人,忽然夸奖了一句:“朕那日就说过了,你们是朕的忠臣良将。”


    黄云忙道:“奴婢等惶恐,这本就是奴婢等分内之事。”


    “是啊陛下,也请陛下不要太过烦恼了,陛下是为了大雍的江山社稷,是为了上苍的旨意!仙娥托梦,偏指认郡主,这是天意!陛下是天子,便也不能违抗天意。”宋天亭也起身向元昭帝深深一拜。


    元昭帝点了点头,指了指案上的密折和各地奏报。


    见两人上道,这么快就想明白道理,也表了忠心和自己站在一边,他便把心底的打算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朕这些时日身子不济,御医无能,不能为朕调养,想来仙娥善良,让朕寻找这女子,也是为了让朕早日安康,故而到了必要的时候,让民间流出些传言,让什么钦天监出来看看天象,为朕定一个方位,再让几位爱卿上表劝一劝朕,这件事,便应当不算难办了。”


    陛下终究还是陛下,两人心底大石落地,却不免感叹元昭帝这一番谋划。


    可是,好像还有一个人呢,郡主怎么办?郡主怎么想?


    黄云回想起这些时日的不对劲来,先是陛下对郡主大发雷霆,把郡主强留在寝处不让人离开,而后是郡主那个医师男宠……陛下还假扮他和郡主私会——


    他实在是不敢想下去了。


    “陛下,”宋天亭轻声道,“奴婢多嘴问一句——此事,是否要先知会郡主一声呢?”


    “你们不必告知她。”


    “那,陛下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郡主?”


    元昭帝指尖轻抚着唇瓣,神色竟是格外的柔和。


    “不急。”


    “这些为难各有轻重缓急,一时忽然去做,难免会惹来非议,故而要一步一步地来,早早让郡主知道了,反给她招致不该有的流言祸患。”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窗外,夜色正浓,月光被清风夹送着透过窗棂,扑在人的面上。


    “韫儿她自然会愿意的。”


    黄云和宋天亭心里陡然一惊,他们心里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可万一郡主不愿意呢?


    上一次郡主不愿意,还险些将陛下气得病倒。


    可两人不敢再问了。


    陛下说她会愿意,那郡主就会愿意。


    *


    宁韫不想再要什么狸奴图或是金子小猫银子小猫了,尽管她把那对金猫摆在案头最显眼的地方,每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那金猫沉甸甸的,满嵌宝石,华贵逼人,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好东西。


    可是好东西有什么用?


    她又不能抱着金猫睡觉,不能让金猫陪她说话,不能让金猫——


    她不想让元昭帝把她当成小孩子看。


    一个小孩子,给几幅画、几件玩物就打发了,给一顿饭就乖乖听话,他把她一腔热络当做孺慕之情,他把她当什么了!


    宁韫生气,她决定再也不去寻元昭帝,无故给自己讨个没趣,可是不成想他居然也不再来见她。


    一连四五日,他都不再来看她,就连芳文也不再去寻他。


    宁韫曾试探着问过一句,芳文只说陛下吩咐了,让郡主好好养着,不必记挂。


    芳文还是对她很关心,照顾着她,陪伴着她。


    但是宁韫听得出来,也能隐隐猜到——芳文应当是被敲打过了,或许都已经不再是秘卫了。


    她也不能再借着芳文往元昭帝那边有意传递什么。


    故而宁韫当真是气坏了,她正在床边对着那对金猫生闷气的时候,梨儿来报,说宋天亭宋公公来了。


    宁韫心里一跳,可她面上不显什么,只起身坐在榻上,让梨儿把人请进来。


    宋天亭进了屋,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宁韫赐了座,又让梨儿上茶,问道:“宋公公今日怎么来了?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若是来寻县主,只怕她要过一会儿才能回来呢。”


    她特意将陛下两个字咬得轻了一些,她才不在意陛下有什么吩咐,最好宋天亭喝完了茶就离开。


    “回郡主的话,”宋天亭道,“奴婢今日来,是想告诉郡主一声——孟医师那边的事,已经快要办妥了,他和朱瑛姑娘见过了,两个人还算投缘,朱瑛姑娘家里人也很喜欢孟医师,将人接到了小瀛台外住着,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八。”


    宁韫微微一怔。


    孟璋。


    这个名字,她已经有好几日没想起来了,她知道自己或许有些太无情,太喜新厌旧了。可她现在实在无暇顾及孟璋。


    如今陛下在做什么想什么,在她心里才是头等重要的。


    那日想对孟璋说的话,不知道孟璋最终听到了没有,她也写了一封信,悄悄传递出去了,她希望孟璋一切安好便是。


    宁韫垂下眼帘,面上浮起一丝黯然。


    “这样啊……”她轻声道,“那便好,姑母和仪兰都向我提起过朱瑛姑娘,我虽未见过,可是也知道她是个好姑娘,孟医师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


    她也不想像孟璋的老妈子一样说话,其实她还没有这么大度,她打算等会儿再伤心。


    郡主说话一向是大方得体,滴水不漏的,宋天亭早就知道,可想到那夜陛下一番天罗地网一般的谋算,想到今后郡主要面临什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宁韫喝茶时微微抬眸,暗暗窥着宋天亭的神色,这位宋公公她见得不多,感觉也是个不错的人,怎么这样的眼神看自己,难道她又做了什么坏事被发现了?


    她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宋公公,既然孟璋的婚期已经定了,那宁韫何时与太子殿下大婚呢?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回来?自那日家宴后,宁韫还没见过太子殿下呢,”


    宁韫不像刚才那样恭敬,声音放软了许多,还带着一丝羞涩。


    宋天亭心里咯噔一下。


    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还惦念着太子殿下?


    这……这算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陛下那夜说的话——“朕想要旻宁郡主,只能是她,旁人都不可以”。


    郡主此刻这般问起宁王殿下,宋天亭一时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合着前几日的那些事,并不是郡主和陛下两人情投意合的?


    宁韫见他不答,又问道:“难道宋公公今日是为了私事来的,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有宁韫帮得到您的地方,您协助侍奉陛下左右,一样日理万机,臣民百姓感怀陛下,也一样谨记您的辛苦呢,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是陛下出了什么事?”


    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想问太子的事。


    她的确想要见徐禛一面,在她头脑清醒,没有病痛在身的时候,她想见他,与他好好说说话,却不是为了婚事。


    她知道自己或许有些狠心了。可那日抱着元昭帝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想——


    如果她可以和陛下在一起的话,那徐禛必须要死。


    他是太子,是陛下的长子,陛下曾经下过口谕给她二人赐婚。


    有他在一日,她和陛下之间就永远隔着什么,甚至未来他是威胁。


    何况他是成年的皇子了……即便陛下愿意,朝臣也不会愿意,天下人也不会愿意。


    他一定要死,却也不能是死在她手上,死在陛下手上,此事需要长远谋划。


    可这话她不能说出口,更不知道要同谁去说。


    一想到这儿,她也会感到害怕,她能做到吗?


    那毕竟是他的亲儿子,他会舍得吗?


    何况,如今宁韫还不知道她在元昭帝心中的分量,他甚至都不愿再抱一抱她。


    被她夸捧得一问,宋天亭这才回过神来,他想起陛下交代过的话,忙道:“郡主莫急。陛下这几日龙体抱恙,又有些心情不佳,怕把病气过给郡主,就没有来看望。太子殿下那边……陛下自有考量。”


    宁韫心里揪了一下。


    她想起那日他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说“朕先走了”时那冷淡的语气。


    是真的病了,还是他生气了不想看到她?


    宁韫垂眸道:“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了,这些时日心思如此难猜。是真的病了,还是借着这个缘由在做什么事呢?”


    她说着,抬眸看向宋天亭:“宁韫听说,陛下昨日召见了睿王殿下,还有几个被弹劾的大臣,将众人狠狠训斥了一番,好像是说什么礼法之事?”


    她起身为宋天亭新添了些热茶。


    “公公莫怪,宁韫知道打听这些的确是僭越了,或许给公公添了麻烦,只是……我担心我那不成器的父亲,会不会也被牵连进去?”


    宁韫其实知道昨日发生的事。


    是元昭帝忽然将一桩旧案翻了出来,似乎是一个礼部的小员奸淫兄嫂,本应当依律处斩,却一番陈情,说是哥哥强夺自己心爱之人在先,被当时在监国的睿王轻判了。


    此前元昭帝曾问过睿王的意思,因为理念不合,也懒得去驳这监国亲王的脸面,便轻轻放过了。


    在这几日忽然重提,只因那个弟弟被判流放,却被兄长在途中一刀杀了,如今杀人的兄长如今也被收监,那可怜的嫂子险些被逼而死。


    至于那几个大臣,应当都是内围里管教不严的,其中两人违了陛下的禁令,买了瘦马女子做妾侍——元昭帝最厌恶教养瘦马之风,十年前就命令禁止。


    却不想在皇城脚下,那两个大臣也敢违令,当日便连贬数级,罚没家私田宅,下放离京。


    听元昭帝的意思,是要借此为契机严加礼教,断绝这等违逆纲常之事,不然长此以往,终究会引出无君无臣、无父无子的祸患来。


    为什么会忽然要严正礼法?自然这是对的,可是宁韫总觉得有些蹊跷。


    她是心虚的,毕竟陛下看过了孟璋的脸,说不定哪日想起来这件事了,更生气了,会再找她算账。


    而且,她还抱了他,是不是因为那日她贸然抱他,他生气了?


    其实宋天亭和黄云也在纳闷这件事,陛下不是想要强抢……


    陛下不是要迎娶郡主吗?


    此时忽然严正礼法,那将来呢?


    陛下不是最厌烦应对那些整日想着向上死谏君主,好自己青史留名的臣子吗?将来不会被那些臣子整日劝谏得头痛吗?


    陛下的心思太过难猜,不如等今后必要之时再费脑筋去猜。


    故而宋天亭只是答道:“郡主放心吧,此事应当与汝南王爷无关,只是前日王爷也被陛下传谕旨训斥了一番,今日便也告知郡主吧。”


    宁韫惊讶地抬头,这事她真不知道。


    “父亲为什么被陛下训斥?”


    宋天亭道:“似乎不只是因为一件事。陛下虽是传的口谕,却命黄云写了下来送到王府去,让王爷多看几遍,好好反省。”


    所以……陛下训斥父亲,是为她出气吗?是因为她那日说了父亲新纳妾侍的事吗?


    宁韫心里忽然有些歉疚。


    陛下他既然身子不适,那就好好歇着,怎么还要劳心伤神管这些事?父亲那个人,只会害怕得不得了,哪里会看着圣旨反省?训也是白训。


    所以他还是在意她的。


    宋天亭见她不说话,便轻声道:“郡主,奴婢今日来,其实的确是为了一件私事。”


    宁韫抬眸看他,宋天亭纳闷怎么郡主忽然眼睛这样明亮。


    “陛下心情有些不佳。”


    宋天亭道:“我和黄云忽然想起,干爹在时说过,天热之后,陛下不爱熏香。从前郡主在的时候,经常给陛下送插花,陛下看了心情也好。便想问问,能否从郡主这里拿一作去甘露殿摆着?”


    送花?


    他话还没说完,宁韫便下意识去看自己屋里的插花,案头小几上有几瓶,都是今日上午闲来无事插的。


    可她看来看去,都不大满意——太素了,太淡了,太随意了,也没有什么情调,这些都不太适合送到他面前去。


    “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宋公公可否能午后再来取,我会为陛下新插一作。”


    宋天亭忙道:“当然可以。郡主慢慢来,不急。”


    他喝完了茶,向宁韫谢过,便说要离开了,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对了郡主,甘露殿外不远便是百芳甸,如今虽是春末,却还有许多花开着,自然和街市中的不同,郡主若是想挑新鲜的花,可以去那里看看。”


    宁韫心中一动,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宋公公,那……那我能带着花去甘露殿吗?顺带……看望看望陛下?”


    宋天亭笑道:“当然可以,陛下见了郡主,应当会心情好些,那奴婢就再吃郡主一盏茶,等您更衣后,奴婢同您一起去?”


    “好,那宋公公稍坐。”


    看着郡主匆匆进去内殿更衣的背影,宋天亭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郡主的确是天真可爱,没有一点心思,他这样哄骗郡主,还当真能把人高高兴兴诱到陛下那里去,他就感到有些惭愧


    宁韫换了一件花裙出来,拿着匣篮,精心选了一个插花用的细瓶,眼里满是笑意,比春花还要明媚,宋天亭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好好的小花,就要被采撷了。


    *


    宁韫到了甘露殿,殿内静悄悄的,元昭帝半靠在小榻上,双目轻阖,应当是睡着了。


    她站在寝殿门口,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转头去看宋天亭,想问是不是该等陛下醒来,可宋天亭早已不知何时退了出去,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她只好自己走进去。


    小榻前放着一只圆凳,大约是平日侍臣们候着时坐的,宁韫想了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那圆凳上坐下。


    陛下他真的睡着了。


    元昭帝手边还放着一叠密折,朱笔搁在一旁小几上,笔尖的墨迹尚还未干,他的眉间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也不得安宁,这些时日他总穿浅色的常服,衬得他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可那紧蹙的眉头,又让人知道他有多疲累。


    宁韫看着他,心里也翻涌着,她轻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却并不粗糙,宁韫记得道长说过,这样的手是有仙骨的,她摸到的瞬间,便想起那夜这只手是怎样扣在她后颈上的。


    太大了,可以将她的手都紧密包裹起来。


    宁韫有些脸红,又舍不得放开。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宋天亭不在,黄云不在,侍从们都不在。


    她俯下身,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蹭了蹭。


    然后宁韫飞快地直起身,摸了摸耳垂,捂着发烫的脸偷笑了一下,便去一旁插花了。


    她用的是细口瓶,插不了太多花,她用了一枝绿牡丹和兰草,不多时便修剪好,摆弄停当。


    宁韫把花瓶放到小几上,正预备悄悄离开时,身后传来元昭帝的声音。


    “韫儿什么时候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哑,宁韫身子一怔,慢慢转过身去。


    元昭帝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半靠在小榻上,看着她,神色有些倦怠,可眼睛却是清明的,像是已经看了她许久。


    “父皇,您醒了?”


    看到他眸色一沉,宁韫连忙改口,“陛下醒了?宁韫方才看陛下睡着,不敢打扰。花已经插好了……那宁韫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她说着便要行礼告退,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着走。


    元昭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算不上用力,可宁韫却觉得那只手像一团火,从她的手腕一直烧到心里。


    “陪父皇说说话。”


    父皇。


    他自称父皇吗,那不是很久之前,他们很小,甚至是徐禛徐祎还会打架的时候,他才会偶尔自称父皇吗?


    宁韫低着头,小声应道:“……好。”


    她想坐回那只圆凳上,可她还没动,元昭帝忽然微微侧身,顺势一揽,她整个人便被他带着,坐到了小榻上。


    就坐在他的腰侧。


    太近了,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龙涎香,近到能用大腿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能看见他衣襟之上饱满的喉结。


    三年了……除了那夜在翠雨阁外的拥抱,她还没有这样近地靠近过他。


    不,其实那夜她在他怀里,却没有看清他的脸。


    此刻是午后,她就在他身侧,她能看见他,她的心跳得太快了,他会不会从手腕摸出来,他会不会听到?


    元昭帝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怜惜,又似是无奈地看着宁韫。


    “父皇今日的确有些累了,不便多陪你说话。你就坐在这里多陪父皇一会儿吧。”


    说完,他便当真拿起手边的一本书,慢慢翻看,留宁韫坐在他身边,半靠在他的腰侧,不知所措。


    他今日是有些忙,可是也是留下了十足的清闲,备下了十足的耐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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