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花丝镶嵌
今年的年晚,情人节赶在了正月里,谢凛便借着由头要把叶醒醒接回来。
电话里颇有几分小性子,“这是我们第一个情人节。”
“以后还会有好多个的。”
叶醒醒一张嘴惯会哄人,谢凛不吃这一套,难得说起话来阴阳怪气的,“你肯定没给我准备礼物。”
叶醒醒被逗乐,笑着,“谢先生,你什么没有啊。”
“你送的没有。”
这话是实话。
叶醒醒一向心思细,共事的同事、照拂的阿姨、多年的好友,每个人的每个特殊节点,都记得送上些什么,独独对他,敷衍的很。
这么久的日子,除了最初示好时送了点笔墨纸砚,没有一点和情趣有关的内容。
年前时候秦执攒了个局,适逢叶醒醒跟着叶守诚回杜若,他一个人前去,没少被揶揄。
周惟安话说的直白,撩着嘴角笑得灿烂,“怎么,还是叫不出来?”
谢凛一张脸就越发的不好看,眼看着谢公子要恼,周惟安立刻换了张嘴脸,笑得谄媚,“年前在台里我还见到了小嫂子,她跟我说有空要聚聚,看来还是很忙。”
一个小嫂子,倒是让谢凛听得颇为熨帖。
又听周惟安提到她能主动寒暄他的朋友,这张脸才松了松。
却也带着气。
他认识她时,她便跟着顾奕琛半点人都不藏,万徽堂那样大的场子都能让人喂上一口橘子,到了自己这里,像是拿不出手似的。
这么想着,谢凛低头看了眼手机。
刚刚来之前发的信息她还没有回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半点女朋友的自觉都没有。
人沉着脸,狭长的眼尾微微下压,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阴翳,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提不起兴致。
年前的局,凑在一起的都是自己人。
拖家带口,算下来也有近二十人。
闹哄哄的开了好几个场子。
唱歌打牌斯诺克,还有一对酒喝的多了些,搂在高脚椅上亲,啧啧声起,让周惟安抄了家伙就作势要打。
“我这可是正规娱乐场所,你发/情跟嗑/药似的,小心让人把我这端了,分开分开,晚上回家睡去。”
瞬时哄堂大笑。
秦执带了正经的女朋友,青大本科在读的小姑娘,二十岁的模样,嫩的掐得出水。
靠在秦执身边,脾气不小,也娇。
难得见秦执这副耐心的模样,端茶递水,服务热切。
谢凛被引得想起了某个没良心的丫头,再度低头看向手机。
只有不重要的几条信息,惹人生厌。
点进和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三小时前,询问她在做什么。
再往上,两个人的对话也不算多。
他本就不是个爱通过手机传达情绪的人,叶醒醒更是个忙起来全然不记得自己有个男朋友。
气压越发的低。
少有几个和谢凛不算熟,却想要攀扯关系的,人还未靠近沙发,就犹豫着又撤了回来。
沈重仁看着,走上前去,松了松气氛,“走吧,玩一玩。”
谢凛兴趣缺缺,但人都来了,也便上了台,和沈重仁他们摸了几把牌。
手气和牌技都好,一连胡了数把。
惹得庄法铭大呼犯规。
姑娘多,话题自然就落到了年后的情人节。
是送限定款的包包还是年前佳士得珠宝专场的项链耳饰。
戒指总是不能送的,到不了那个份上,送了等于给人递了话柄。
庄法铭借着话头,“谢三,你不能因为叶小姐不在,手就这么狠,再这么打下去,我宝贝的礼物可就没了。”
旁边的姑娘生的甜,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刚刚偏听了一耳朵,说是某个三线女艺人,拍了不少的作品。
当下哄着人,“我给你送礼物就好啦,情人节你只要陪着我,就是最好的礼物。”
谢凛这牌就一点都打不下去。
转身离了席。
寻了个外放的天台,取了支烟,也没有抽,只放在指尖打着圈,给叶醒醒去了电话。
被人瞬间挂断,信息发来,只说有事情要处理,不方便。
虽然事后也回了电话,但那晚谢凛看尽了满场姑娘们热情的、小心的、卑微的、娇嗔的各个模样,脑海中想过的是沈重仁以前说过的。
“醒醒和顾公子参加过几次这类场合,牌打的不错的。”
谢凛的眸色就越发的晦暗。
人是他费尽心思“抢”来的。
住在徽明斋时他何曾有过这种愚蠢的情绪,可现如今也不过分开数天,他竟生出了丝丝密密患得患失的不安。
好像那个丫头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爱自己。
她落在他唇上的那个吻,也不过是因为他步步紧逼,半点缝隙不留的结果。
她那样的性子,把谁都哄得舒服,哪里能看得出真心实意。
谢凛吐了一口气,人仰在栏杆处,打火器的金属边硌着掌心的那点疼痛,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竟然开始回想,她是否有主动说过我想你。
好像就连爱意抵达高/潮,他吻着她要把自己全部交给她时,她也不能说过一句我爱你。
因而这电话接起来时,话语里就带着脾气。
叶醒醒听出了些他的别扭,话语里笑着哄着,“我给你准备了的,谢凛,”
怕他不信,又加了句,“这可是我第一次过情人节,你的礼物送的不贴心,我可会闹的。”
小姑娘的油腔滑调,偏偏他最吃这套。
一整晚的所有别扭都被击碎。
谢凛扬着嘴角,回去又摸了几把牌。
打的庄法铭高呼变态。
他却勾着唇,喜气洋洋,“你女朋友都说了,无需礼物,这钱我就收了。”
“你还缺我这点钱!”
一句话点到了谢凛的心坎。
按捺不住,飘着笑的说,“有人说我礼物送的不贴心,会闹的。”
引得满屋嗷声一片,他却第一次臭屁到觉得愉悦。
秦执靠在沈重仁的旁边,揶揄道:“谢三何曾有过情绪这么外放的一面,这次看来认真了。”
沈重仁比他多认识叶醒醒两年,知晓她与郑东觉的事情,也见过她和顾奕琛谈恋爱的时刻,和她合作了多个活动,算得上了解。
眼底勾了抹笑,应着,“他一个人认真又有什么用。”-
情人节适逢初六。
京市的节庆活动多,从除夕到十五,若是愿意,各大公园的赶庙会,寺庙里烧新年香,还有几个社区在胡同里做扮玩和非遗展,热热闹闹。
游客多,雍和宫门口堵满了人,车都过不去。
谢凛一早来了檀板山房。
彭舛开的车,特别选了后舱容量大的车型,心思不言而喻。
必然是要把人接回去的。
叶醒醒出来和谢凛打了个招呼,“我去收拾一下,和师傅说一声。”
谢凛作势就要下来帮她,“正好去见见你师傅。”
“不用,”叶醒醒想都不想就把人拦了下来,“你去见他老人家,他该紧张了,而且太仓促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更何况她本就无父无母,见叶守诚无异于见家长,这事不适合大过年做。
谢凛没有再要求。
叶醒醒小碎步进了房间。
叶守诚躺在屋子里咿咿呀呀的听戏,听到叶醒醒说要搬回去。
拧着眉,不算乐意,却还是不死心的问了句,“真是奔着结婚去的?”
“哪能啊,”叶醒醒挂着笑,半点看不出情绪,“我要回蔼苍里退休的,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留在这。”
“谈恋爱是件快乐的事情,”叶醒醒笑着,伸手给叶守诚捏了捏肩,“小老头,你不是一向开明嘛。”
“开明啊,”叶守诚拍拍她的手,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还是说不出的隐忧,“去吧,保护好自己。”
谢凛在车上等得急,人下了车要进院子,就看到小姑娘走了出来。
拖着个不大的小箱子,穿这件奶白色的羽绒夹克,围着围巾,把一双眼睛衬得又黑又亮。
鼻头冻得红扑扑的。
彭舛有眼色的接过了箱子,叶醒醒就自觉地把手伸出去,任谢凛牵着她。
也不过十几天没见,倒好像过了许久。
他望着她的时候,恨不能想要把她印在眼底似的,惹得叶醒醒咯咯的笑,伸手蒙住他的眼睛,“谢凛,你好没出息哦。”
谢凛不辩解,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头,环住腰,温柔又缱绻。
心里这才有了实感。
她还在他怀里,还是那副眉眼弯弯的样子。
她应该,还是喜欢他的。
叶醒醒回抱住他。
他只穿了件黑色的羊绒薄衫,手抚上去,是肌体的触感。
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依旧可以感受到他心跳的力度。
她能感受到谢凛对她炙热浓烈的爱意。
像浑圆生长的豆荚,越发的饱满。
叶醒醒把他轻轻拉开,递了个墨绿苏绣的囊袋过去。
谢凛看了眼她,伸手接了过来。
远比之前她给他送袖扣的那一只精细雅致。
打开袋口,向下微微一抖,落在掌心的是一枚花丝镶嵌,云雷纹的袖扣。
金丝缠绕,镶嵌着一颗剔透晶莹的和田玉圆珠,周边缀了数颗暗红色宝石。
他还未等说些什么,叶醒醒已经摊开手掌,递了过来。
上面是一枚同样款式工艺的胸针,只不过做成了蝴蝶的式样,与他这枚圆形花束般的袖扣形成了一对情侣配饰。
“谢先生,这可是我这辈子送出的第一件情人节礼物。”
“我做了很久很久的,你看,”说着,翻了手指出来,指肚粗糙,还有金丝划过的伤口。
她从周惟安那里知道他为了一个囊袋曾寻了多次的事情后,便想着要重新送他一个。
谢凛的那颗颤颤巍巍的心,被密密包裹,幻化成心底热烈的躁动。
他捏着那枚袖扣,倾身向前,不可抑制的吻住了她。
第62章 普佑寺
因了谢凛控制不住的吻,情人节一天的计划也便打散。
叶醒醒被他牵着,回了徽明斋。
难得园子里空无一人,芳姨也回了老家过年。
谢凛因而住到了谢彤的昭华半山台,倒是耐着性子陪着西焦每日里都玩上一段时间。
从讲绘本到玩玩具。
谢凛在海外呆了八年,一口地道的英语说得好听,英美转换,切换的丝滑,甚至因为在法国待过不短的时间,学了一口流利的法语。
现如今变着语言的和西焦聊天,说是语言启蒙,逗得小姑娘呲着几颗刚刚长出的小白牙,一口一个舅舅的叫着,有时候开心极了,搂着他亲上一口,糊了满脸的口水。
谢彤打趣,“日后可要让叶小姐给我付培训费的,将来你们两个有了孩子,你可以直接持证上岗。”
这话说到了谢凛心坎里。
他从不是个家庭主义,甚至过往的年岁里,他称得上是个不婚主义。
谢仰山和陈婉茵的婚姻没有任何让人向往的地方,谢彤这段也不过是彼此需求,许兆骞大半年的时间都在港岛,她带着孩子住在京市,挂了个名,彼此利用的成分多过爱情。
更别说周遭联姻的联姻,出轨的出轨。
可现如今,他却觉得和叶醒醒就这么平淡顺遂的一直走下去,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宝宝,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当下捏着叶醒醒的耳垂,摩挲着,另一只手勾着她的手指,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道:“宁宁,以后我们要个孩子吧。”
叶醒醒知道他最近住在谢彤那里,大抵猜到了这话的因由。
没有应也没有拒绝,只笑着,“谢先生,我才二十五岁。”
言外之意,孩子的事情不是她现在会考虑的事情。
谢凛也只是情之所至,有感而发。
当下吻着她,缠着她,想要把这分开十几天的欢/爱全部弥补回来似的。
他是个非常合格的男朋友,在床上。
饶是他有再多宣泄不出的情/欲,却也总是顾及着叶醒醒的状态,唇齿落在她所有的敏感点,引得她颤栗、湿润、酥麻直至弓着背迎合他。
近乎极致的交缠,让人分不清周身黏腻的是哪里的汗水。
叶醒醒被弄得狠了,就会从喉口溢出轻吟。
明明是抑制不住丝丝溢出的声音,他却听着仿佛婉转悠长的曲儿音,越发的兴致起。
唇齿含住她的唇瓣,要把所有的声音都吞食入腹。
他爱吻她,这是叶醒醒从初初在一起时便发现的事情。
唇齿交缠,近乎粗暴,却又猛地温柔,轻轻吮吸,舌尖绕转过她口腔的温热,带来阵阵惊颤。
哪怕事后她瘫在床上软的不想动时,他也总会捧着她的脸颊,温柔缱绻的落下一个吻,再抱着她去洗澡。
叶小姐彼时总是最大牌的时刻。
闭着眼,翘着脚,任由他替自己细密的洗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从不在这件事情上害羞。
万宁说的有道理,年轻时候不放纵享受,总不能到干涸枯扁的时候再去遗憾没有经历过快乐。
一大早折腾这样一场,待到叶醒醒肚子咕咕作响才发现,已经是下午一点。
叶醒醒坐在床上,眼皮子一掀,手臂抬起,指着谢凛,颐指气使,“谢三,我饿了。”
她只有这样的时候才会喊他一声谢三。
大多数时候总是大名大姓的喊着谢凛,偶尔逗趣玩乐会喊他一声谢先生。
谢凛颇为受用,把人堪堪扶了起来,“带你出去吃。”
叶醒醒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腿软,走不动了。”
“背着你,不会让我们大小姐受累的。”
叶醒醒听着他的话,眯眯眼笑,给他的脸颊上落了个吻,“那就有劳骑士大人了。”
到底是要出去过情人节,叶醒醒盘腿坐在床上,把衣柜里的衣服看了圈,最后选了条黑色羊绒长裙,又套了同色系的大衣,腿冷,干脆穿了及膝长靴。
重的很。
谢凛却是轻松的把她背在背上,从徽明斋背到了车上。
谢凛换了辆路虎,把叶醒醒放在副驾上,自己上了驾驶位。
“彭舛那?”
“过情人节去了。”
“哇哦,”叶醒醒故作惊讶,“看不出,我以为他二十四小时待命,没有私生活的。”
谢凛伸手就敲了她的额头,“拐着弯骂我刻薄。”
叶醒醒笑得灿烂,一双眸子弯起,不像弯月,更像是剥了皮的新菱,裹着黝黑瞳子里散碎的星光。
到底有些累,谢凛开车,她也便伏在车窗边。
车内暖风开得足,车外行人纷纷,裹着各色的羽绒服和围巾,拿着糖葫芦和灯笼,年味足。
叶醒醒原以为谢凛会带她去吃些少见矜贵的玩意,却不曾想,他拐了个弯,上了山。
京市的山多,四周环绕,总能找出些攀爬的高地。
她们的活动也曾数次设在山上,工作室甚至有几个小伙伴热衷徒步,每每周末总要去爬上一爬。
谢凛带她去的这个倒是少见,路不熟,山头更陌生。
车只能停在半山。
叶醒醒简直要闹脾气,“谢凛,我肚子饿!”
谢凛勾唇笑看她那副模样,半蹲在她身前,“很快就到了,我背你上去。”
话是这样说,叶醒醒也总不能让他背着她攀上这陡峭的山路。
当下叹了口气,把手递进了他的手里,“要是不好吃,今晚我就搬回檀板山房。”
谢凛伸手揉过她的头,笑着说好。
说是山,其实更像是树林。
枝繁叶茂,密林丛生,饶是冬日里,都还能维护的郁郁葱葱,不像是野林子。
路也修的齐整,青石板四四方方,一块挨着一块,半点不累人。
叶醒醒多问了句,“这是哪里?”
谢凛回她,“普佑寺。”
不算京市叫得出名字的寺庙。
叶醒醒在脑子里过了一圈,隐约记得好像听谁提起过,却也记不清楚。
只是这路上空无一人,不像是潭柘寺,人挤人的香火旺盛。
“你清场了吗?”
惹得谢凛喉间溢出轻笑,“拜菩萨还要清场,岂不是没有诚意。”
“这山顶上,是普佑寺疗养院,不对外开放,十五之前,寺庙专供内宾祈福,不对外,所以人少些。”
叶醒醒这才想起,普佑寺这名字熟悉的因由。
和昭华半山台一样,都是老干部的疗养重地,轻易不能进入。
也难怪刚刚在山脚下叶醒醒看到了闸口。
怕是再往上,就到了警卫亭。
她越发得觉得奇怪。
以她对谢凛的了解,他虽是个对传统文化了解且熟悉的人,但绝不是个信奉神佛的人。
他在海外呆了八年,理应是个万事不拘的性子。
可也没有多问,许是这寺里的斋饭分外好吃,才会在情人节这天特意跑上一趟。
这样一想,就越发觉得有趣。
情人节吃斋饭,发到社交媒体上,都能引发不少的谈资。
普佑寺远比叶醒醒预想中的小些。
山墙是黄灰色的水磨砖,只是年岁许久,已经呈现出深棕的旧色。
墙头覆着深灰色的琉璃瓦,不闪不亮,但形状规整,每一片都严丝合缝。
两扇黑漆木门,没有雕花的素面铜环。
匾额“普佑寺”三个字,白底黑字,落款是“石庵”,只不过字迹被岁月咬得略微模糊,已经逐渐斑驳。
推了门,内里却是干净质朴。
整块的青石板路,院内养着颗合抱老槐树,落了叶,地上却未见一片落叶。
叶醒醒原是以为无人,现下进来了才发现,寺内坐了人。
满头白发的老人,衣着简朴,神情平和,坐在银杏树下,闭目养神。
叶醒醒脚步微顿,怕惊扰了人,却已经有人从后殿走了出来,看到谢凛,双手合十,姿态平和。
“谢先生。”
“慧明法师。”
“餐已经做好,在斋堂,您随时可以过去。”
谢凛客气的点头,应了下来。
是早有准备的。
坐在石凳上的人闻声也睁了眼,看到人,笑得慈祥,“来看你奶奶?”
“贺爷爷,”谢凛走上前去,手却未松,紧紧拉着叶醒醒,“陪女朋友过来看一看。”
贺晋中一早便看到了跟着他身后的姑娘,眉眼俊秀,气质清丽,何止是个漂亮的,也是个聪明的。
他笑着,起了身,手臂落在后背,负手而立,“过一阵聿铮和小晚的婚礼,带着姑娘过来吧。”
谢凛微笑着点头应着,“一定去。”
这才看着贺晋中的背影走出了大门,向山顶走去。
叶醒醒只闻贺姓,大抵也就猜到了人是谁。
乖巧的落在一旁,直到人走了,才微微松了松背。
被谢凛看到,笑着揉了揉发,“紧张什么?”
“会被你家里人知道吗?”
谢凛闻言,看着她少见的,眼底有些紧张,生了逗逗她的心思。
向前俯身,眉眼和叶醒醒齐平,鼻尖若是再向前些,恰到好处的可以抵到他的鼻子。
“你知道要结婚的两个人是谁吗?”
叶醒醒摇了摇头。
“我哥的好兄弟和他为了她至今亲也不曾去相过的前女友。”
而后在叶醒醒有些诧异的眼神中,笑容灿烂,“所以宁宁,很多事情你无需担心,相信我。”
说着起身,牵着她走到了大殿外。
普佑寺的只有一个主殿,圆通殿。
供奉的不是常见的释迦牟尼,而是一尊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
谢凛没有上前,只远看着。
叶醒醒大抵懂些,来这里的人碍于身份是不得叩拜的。
是以殿前不设香炉,只在门廊下摆着一张老旧的供桌,放着一碟清水浸过的青梨。
不叩不拜,只长身而立,闭目敬重。
谢凛静了半响。
叶醒醒偏头看他,双手自然垂放,眼眸微闭,认真又庄重的模样。
她少见他这般严肃认真的模样,不知道他祈求了什么。
叶醒醒从不信神佛。
外婆给她留过一枚玉佩,说是父母在她幼年时替她求来保取平安幸福的,可最后落得个孑然一人的境地。
神佛不公。
可到底也双手合十,眼睛微闭。
她万事不求,只示敬重。
睁了眼,谢凛已经把手递了过来,“慧明法师这里的斋饭很不错,走吧,去尝尝。”
叶醒醒跟着他,晃着他的手问他,祈的什么福?
情人节这天来寺庙,大抵是求个长长久久。
这样想来,越发觉得谢凛是个可爱的人。
一颗心被熨烫的温热,细密隽永,仿佛从这庙里走出去,他们当真能永生永世在一起。
谢凛不说,只笑着给她掌心里放了一块素白的无事牌。
羊脂白玉籽料,细腻油润,绝不是个简单的物件。
她隐约记得苏富比的春拍曾经拍过这样一件,大七位数的价格,令人咋舌。
现下仰头去看谢凛,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他一个眼神堵在了喉口。
“论心意,比宁宁那份,差得远了。”
后来两个人分开许久后叶醒醒才知道,那一日谢凛求得不是天长地久而是平安无虞。
过往他从不曾信奉神佛,却愿意在那一日,用一块无事牌和虔诚的一颗心,为她祈求了一世的平安。
第63章 秘密
三月底,叶醒醒回了一趟蔼苍。
毕昊坤在微信里说,蔼苍里现如今业务繁忙,平台订单日日爆满,现如今只靠着他一个人,很难更好的去运营。
叶醒醒放权让他去招聘几个得力的帮手,他却嚷着说不行。
“我之前找了个,看着非常聪明,谁承想手脚不干净,偷偷给顾客差价升房,赚了不少。”
“醒醒姐,我不会看人,你当初找我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不行,所以还是要你亲自来掌掌眼,更何况之前改造协议还是需要你签字的,曹程哥来了好多次了。”
叶醒醒顿了下,才想起曹程这个人。
省厅下放的专班负责人,倒是想不到,现在还在蔼苍。
叶醒醒到底协调了时间,抽了月底的四天档期。
谢凛原是想陪她回去,却被工作绊住。
自从公司创立,走了正经的路子,人也就不能像过往那般自由。
年初事杂,他刚刚拿了北城的一块地皮,现如今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却也还是让彭舛提前申请了两日的航线。
晚叶醒醒一天去找她。
叶醒醒不理解他这舟车劳顿的做法,“我三四天就回来了,你折腾一趟做什么?”
她之前为了活动项目出差,多次往返甘南、秦江,也不见他这样跟着。
他却是伸手把人搂进怀里,话语说的腻人,“一天都不想离开你的。”
叶醒醒哼哼着看他那副勾唇轻笑的模样,活脱脱的男妲己,最知道如何诱惑她。
恋爱方面,谢凛像个功课满分的好学生,几乎了解她所有的喜好。
原是她总能哄得他开心,现在他也不遑多让。
就连穿衣打扮,都会从叶醒醒每日眼底的光亮中捕捉到,进而精准的更换着装。
情话更是信手拈来。
这恋爱谈的太甜,太顺,以至于叶醒醒经常会在睡醒后,望着身旁的人恍惚。
仿佛他们已经在一起十年、二十年,是一对恩爱的老夫老妻。
就连万宁都感叹。
“我真没想到你和谢三能在一起这么久,关键是你们两个架都不吵的吧。”
“不吵,他好像,”叶醒醒思忖了下,用了个她说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词,“没脾气。”
谢三怎么可能会没有脾气。
这话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滑天下之大稽。
便是叶醒醒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谢凛在她这里,当真没有脾气。
若是刚刚在一起时,他还会因为她忙于论文忽视了他而有些不满,自从两个人住在一起后,他忽略不计的少爷气性都可以当做情趣。
引得她逗上一逗。
他从未因为任何事情,冲她大声过一次。
若是叶醒醒忙得顾不得他,他也总能自己寻个方式,或陪在她身边,或把需要应酬的场合放在她加班的时日。
只要晚上可以抱着她入睡,两个人就仿佛没有任何的矛盾。
他这个男朋友远比顾奕琛更完美,又或者说,更容易让人沦陷。
有趣的灵魂,好看的皮囊,一掷千金的财富,还有毫无理由的宠爱。
若是有一天分开,叶醒醒想,她定会被剥皮抽骨的疼。
但现在,她不想想这些。
只捧着谢凛的脸,落了个吻,“那我就永远不离开你。”
情到浓时,说再多谎言的甜言蜜语都像得到佛祖的特设,没有人会追究真伪。
谢凛任她勾着,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过两周我们出去吧。”
叶醒醒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去哪里?”
“秘密,”他说着,把她想怀里揽了揽,人坐在他的腿上,交贴着,平白生出些旖旎,可他却难得的自持,只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轻声呢喃,“我们认识一年了。”
叶醒醒这才想起,去年也是这般初春的时日,她在万徽堂第一次见到了他。
一晃已是一年。
岁月比现实来的平和柔软-
谢凛的特批航线,照例是彭舛带她登的机。
饶是她已经说过多次,无需这么麻烦,彭舛也还是尽职尽责。
现如今谢凛有了集团,彭舛也便从谢先生的私人助理变成了融华集团特别助理,挂任总裁办总监。
地位和工资都水涨船高,业务范围也广,除了叶醒醒的私人事务,彭舛更多的精力已经放到了集团。
从京市直飞临市,下机已经有车等在VIP通道口。
不过两个小时,抵达蔼苍。
和京市初春的干冷不同,蔼苍进入多雨的季节,本就多雾,现如今越发的被湿气笼罩。
仿若武侠故事里隐居练武的深山。
却也冷。
湿气裹着低温,针似的,丝丝渗入体内,由内向外的冷。
叶醒醒习惯了京市披着大衣就能抵抗的寒冷,现如今多少有些不适应这种凉。
大半年没有回来,比之上一次的改变,这次的蔼苍变化更加的大。
原是古朴的老式砖瓦房被重新修缮。
粉墙黛瓦,抬梁穿斗。
祠堂和牌坊被扩建整修,木雕窗棱、石雕壁画,大气磅礴。
门口挂了牌匾,竖起了解说牌。
石板路平铺,保留了原有的破损青石板,又填了新的,新旧交替,错迭排布,有一种时空跨越的美。
毕昊坤一早迎在了大门口,门口立了闸机,要刷脸才可以入内。
小伙子兴奋,雀跃着,立刻拿过了叶醒醒的行李箱,嘴开了闸也便停不下。
“现在蔼苍已经整体作为一个景点开发了,一会儿我先带你去村委把脸录入,现在进咱们村,如果没有人带领,要付40的门票,当然,如果住在蔼苍里,村子里所有的景点都可以免费参观,这是曹程哥规划的,还和隔壁的雾咖啡合作,给咱们供下午茶。”
“年前有个剧组在村里拍戏,天啊,那段时间蔼苍里都要被粉丝包围了,刚刚装修好,就全部满房订出去,姐,你看我给你发的账表了吗?你投入的装修基金可已经回了一半了。”
“对了对了,房价也涨了,一晚上八佰,我都吓死了,但曹程哥说蔼苍里值得这个价格,不过谢先生的那间房子我没有对外。”
叶醒醒原是带着围巾,现下却取了下来,感受着蔼苍的雾水拂过脸庞。
莹莹润润的,与京市的干冽截然不同。
蔼苍里的模样,毕昊坤早已经通过微信给她传了方方面面的视频,可当真看到,还是不由的伸手拂过。
能在保留原始风格的基础上,做了高奢酒店的硬件配套,设计团队下了功夫的。
叶醒醒偏头看向毕昊坤,“辛苦了,能重新装修成这个样子,不容易的。”
“我就只能出些力气,主要的还是曹程哥,我记得你说过,这些是你外婆留下的,所以曹程哥和设计方对接了很多遍方案。”
叶醒醒敛着眸子,到底没有说出要请曹程吃饭这句话。
若是按照礼仪,是要这么做的。
但她却隐隐觉得,他的热情里夹杂旁的心思,她无法回应,也便不再深入。
毕昊坤提前给她留了房间。
叶醒醒回去做了简单的修整,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
因了是周末,涉及合同的几方均已休息,今天已经签不上字。
她只去村委沟通对接了几项入村的方式。
餐厅的阿姨给她煮了碗浇头面。
笋干、菌菇熬成汤底,切了黑猪肉作泥,又添了笋丁,炒成浇头。
叶醒醒吃了大半,想着要去刘伯那里,让他给自己把明前的春茶留出来。
“遗·笺”有规矩,重点的几个大客户,要送开春礼。
因而随意的问了句毕昊坤,“刘伯最近在茶田还是在村里?”
毕昊坤半响没有说话,叶醒醒疑惑的抬起头,才看到他红着眼眶,扁着嘴,开口颤颤巍巍,“刘伯上个月走了,临终前叮嘱了两件事,一个是不要告诉你,一个是让我把这封信给你。”
叶醒醒陡然心脏一颤,手上的筷子落在桌面,敲击碗盘,发出叮咚的脆响。
人没有缓过神来,信息抵达大脑,却好像被刻意截留,没有形成意识。
什么叫走了,上次回来他明明身体健硕,还可以和她一起进茶园采茶,怎么就突然走了。
她的嗓子紧,拼了劲的才挣出一句话,“怎么走的?”
“我去帮忙时,听说是心脏病发作,刘伯的儿子说,他心脏病好多年了,让他去城里治却不同意,就要留在村里守着茶山,所以……”
毕昊坤后面的话没有说,叶醒醒的眼泪已经啪嗒啪嗒的落下,不受控制的,连同抽搅的心脏,让人喘不过起来。
她想要说些什么,喉口干涸,再发不出声音。
她与蔼苍的关系,又淡了一步。
那些从小照顾过她的长辈,一个个离世,仓促的、渐进的、无声的,仿佛命运的长河把他们推着,推进了一个叫终点的海洋里。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常态,她一路颠沛流离,本应是看尽离别的,这一刻却也还是没有办法平和的接受这样的事情。
她终究是哭了出来,伏在桌上,喘着气的哭泣。
毕昊坤在一旁手足无措,只顾得上把信封往叶醒醒的怀里塞。
“姐你看看,刘伯给你留了话的。”
眼前模糊,牛皮纸的封面都落了水渍,洇出一片更深的印记。
这信封,是刘伯手折的。
像折牛皮茶袋的方式,麻绳收口。
前些年叶醒醒回来时,还坐在茶田的伞下,和刘伯学着折纸,他教她,“那些个机器封的,没有感情的,人这一生啊,最讲究的就是一个情了,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但情谊可以跟着我们走入下一个轮回。”
这样想着,叶醒醒的泪便越发的快。
滴滴落下,停不下来似的。
好难得平和了心情,缓缓擦干眼泪,这才松了麻绳,开了信封。
却不曾想,最先拿到的是一张照片。
泛黄的相纸,背景像是最早的海城,背后是刚刚落成的金茂大厦,照片内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抱着一个不足一岁的婴儿,而她身旁,站着一个年岁略长,却剑眉星目,周正得体的男人。
叶醒醒在外婆家见过妈妈的照片,却也只是隐约记得。
当年和师傅离开时,虽是带走了几张合影,但辗转反侧,现如今只剩下她和外婆的。
她翻过相纸,背后写了一行小字。
乔作忱携爱妻蒲云烟于浦江摄。
叶醒醒愣了一下。
外婆从来没有和她说过关于父亲的事情,小时候年幼不懂问起,她也只是说,接触不多,已经忘记。
甚至就连父母去世的原因和时间,外婆说的也少,颠三倒四,总是不同似的。
只是叶醒醒那时也年幼,尚理不清所谓的逻辑,后来年岁渐长,却也没有再多想过。
她这一生与亲人无缘,何苦徒增烦恼。
现如今取了信封内的信纸。
“宁宁,展信安,
你外婆临终前交代,莫要让你知晓生父一事,如今我病不久已,思虑再三,若今日我不说,这秘密便将永远无人可知,终究是觉得,你已长大,该知晓此事。你父亲尚在,留照片为证,祝安。
刘厚生。”
她知道乔作忱,古文化研究的大家。
北陈南乔,均是真才实学。
考研时她看遍他近乎所有的讲座课程,这一刻却越发的讽刺似的。
第64章 毕业
从蔼苍回去,叶醒醒就进入到了繁忙的毕业季。
论文的答辩在即,大半的时间她都泡在了图书馆。
要做最后的修改,要准备PPT,还有大量毕业的文书材料。
原定的周年旅行也被叶醒醒临时放了鸽子。
眼看着谢先生气鼓鼓的模样,哄着他,“我们日后还有长长久久的机会,但是毕业只有一次。”
谢凛再多的不满也被这句话堵了回去,说不出什么“不”。
是以饶是再不愿意,也还是放了她回学校。
只是没有工作的晚上会去她的校门口等她,有的时候会去四方,也曾“屈尊降贵”陪她吃过校园外的小吃摊。
谢先生哪里吃过这种东西,皱着眉,筷子在炸串中虚虚拨过,最后只取了一块豆腐。
麻辣烫更是被他推到了一旁,这种奇怪的肉菜丸子的混合物让他毫无食欲。
叶醒醒噘噘嘴说他金贵,“人要吃些垃圾食品,肠胃才有活力的。”
谢凛手指抵住她的鼻子,“歪理邪说。”
可却也耐着性子的陪她吃了几口。
一身定制套装的人坐在满是油渍的板凳上,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引得周遭不少学生频频回头,叶醒醒托着腮,笑得眉眼弯弯,夸他,“我的男朋友还真是帅气。”
谢凛受用,反夸她,“我的女朋友还是那么会哄人。”
你来我往,逗得叶醒醒咯咯的笑。
与天边的弯月融在一起,是谢凛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最常回忆的画面。
日子也便这样平铺直叙的过了下去。
乔作忱的事情她没有和谢凛说。
本也没什么关系,她既不打算去找他,也不打算认了这个父亲。
从前她如何过,现如今就继续过。
只当父母是外婆口中的车祸去世,已经不在了好。
这件事情告诉谢凛,会徒增是非。
但许是大数据聪明,有一日她竟然刷到了乔作忱的风流韵事。
发贴的人信誓旦旦,说道貌岸然的乔教授,原来也有一屁股的风流债。
帖子的内容大抵为他年轻时曾未婚生子,后被家族知道,以前途为威胁,和女方分了手,后娶了现在的爱人蒋明华,婚后育有一子一女。
蒋家在海城的地位不言而喻,乔家本也是名门,强强联合后平步青云。
不仅担任海大副校长,也是国家一级教授,权利和业务两手抓,堪称模范。
评论区有人知道的多了些,回复了几句没有实证的话。
@momo:乔教授业务能力和学术造诣肯定是没的说,但私生活怎么说,挺乱的,当年孩子都生了,乔教授也没给前女友个名分,jmh逼婚的时候,愣是让人把孩子和女友都送回了老家,那女的也挺惨的,据说早早的抑郁自杀了。
@momo:乔家是高门大户,当初就没想过让jmh之外的其他人进门。再说过我知道的,他外面还有个孩子,是之前一个女学生生的,还是老套路,不给名分不给钱,送回老家了。
这几句评论无从查证,但乔作忱这几年授课、出书,又凭借着温润儒雅的形象,称得上学术界的一抹清流。
追随的学生多,自然有不少人辩驳。
@天真小姐:乔教授在课上说过,“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不能因为他太完美,就要给他泼上些脏水吧。
@虚度:乔教授基本上就是上课回家,我之前有段时间住在海大家属院里,经常可以看到乔教授拎着菜回家做饭,你说的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研究古文化的momo:太搞笑了,这年头乔教授都有人黑,还真是树大招风。
叶醒醒没有再往下看,而是长按,点了不感兴趣。
只是母亲抑郁症自杀这件事情,像一只卡在胃里的鱼骨,不疼却总会在某一个瞬间,隐隐扬起些恶心或不舒服,让人难以彻底忽略。
答辩的当天,叶醒醒在学院里再次见到了裴怀朴。
裴教授人瘦了许多,原本光风霁月的形象,被之前的事情打击,尚未缓过神来,脸颊凹陷,眼底灰暗。
叶醒醒看到他,客气的喊了声,“裴教授。”
对方许是有话想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是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满盘皆输,无一人赢家。
杨慧洁申请了延毕,论文据说连开题都没有过,已经搬离了学校,现如今不知道在哪里居住。
倒是苏杉杉,过来牵着她的手,说了声对不起,“我之前就知道慧洁喜欢裴教授,但我没想到她这么极端,能做那样的事情,我早告诉你就好了。”
都是事后的弥补,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
叶醒醒也还是低眸轻笑着,承了这声歉意。
原本就称不上热切的宿舍关系因了这件事,越发的各怀各意。
倒是班长在群里嚷着,大家即将各奔东西,要在毕业典礼那天组织全班大聚会。
密密麻麻的接龙。
韩訾菲给叶醒醒发了信息,说老板归老板,她们是她们,毕了业以后得连结更少,总要一起吃顿饭的。
@韩訾菲:【不带裴教授,放心!】
从六岁起,叶醒醒的世界里便充斥着离别二字。
师傅跑的地方多,也跑得勤,有时候做得好些,一个城市能呆上一年,叶醒醒也便能在当地的小学交上一个尚且算是同行的好友。
小女生之间分享漂亮的石子和贝壳,却在不多时,被迫分开。
若是一个城市做的不好,叶醒醒甚至一个学期都不能上满,前一秒还手牵手的好朋友,下一秒连书信都没有可以寄达的地方。
因为就连叶守诚都不知道,下一站他们会去哪里。
她从最开始一个人埋在被子里默默地哭泣,到后来麻木的接受这一切。
叶醒醒对待离别,冷静的近乎像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
没有谁会在谁的世界里,永久的停留下来。
关系和感情都是暂时的。
是以她交过的所有朋友,都是在落地京市后,可到底没有了孩童时期的纯真,大家各怀心思,这友谊也便多了层别的味道。
叶醒醒拒绝了班级的聚会,应了韩訾菲的提议。
也不过是在校门口的茶餐厅吃了顿简餐。
大家聊天喝酒,怀念研一刚刚相遇的时光。
“我第一眼见到醒醒的时候都震惊了,怎么有人能这么漂亮,脸这么小,”她夸张的比着,伸出手掌,“就我掌心这么大,眼睛和玻璃珠似的,又亮又大,还瘦,简直无死角的好看。”
叶醒醒被夸的不好意思,酒喝的鼻尖和脸颊都红扑扑的,“学姐太夸张了,我只是瘦一点。”
“不用不好意思,你漂亮这件事情那是事实,绝对没有多一分一厘的夸张,比今个儿咱喝的这酒的度数都真。”
说着,手里的啤酒抵过叶醒醒的,仰头一饮而尽。
她本也是怀着歉意,却又知道叶醒醒绝不会怪她,借着一口酒,抵过万般欠。
叶醒醒笑着,也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算作原谅。
孙浮向来话少,但许是晚上的气氛太浓烈,不由的多说了两句,“教授带的这些研究生里,我最看好你的,你最踏实,最应该继续做研究的。”
他今年博士毕业,顺利留校,是同批次的博士生中唯一的一个。
叶醒醒摇了摇头,认真的应着,“谢谢学长。”
“我是认真的,你如果有想继续读书的想法,可以找我,我在青大的几个师兄都已经独立带博士生了,那边的学术研究更专业。”
叶醒醒突然想起陈婉茵和她说过的,若是继续读书,她会替她做推荐。
陈教授的推荐信,分量足,价格也重。
谢三先生的一腔情爱,也不知道能称出几斤几两。
叶醒醒笑着,谢绝了孙浮的好意,“我不聪明,也没有什么天分,只是经验多了点,能研究生毕业已经是老师和学院宽待。”
孙浮多的话也未再说。
大家同门一场,也算缘分,是以酒多喝了几杯。
谢凛等在餐厅楼下时,就看到红着一张脸,笑得有些迷糊的人儿。
弯着一双眸子,只穿了件最简单的白色T恤,五分牛仔短裤,白色运动鞋,和校门口所有的大学生似的。
却又漂亮的过分出挑。
一眼突出。
有门口闲聊着,怕是同样喝多了的男同学看到,酒壮怂人胆,上前讨要手机号。
就只见小姑娘指了指车的位置,不知道说了什么,对方讪讪的离开。
谢凛倒是第一次庆幸,自己开了这辆宾利来。
他惯来不喜欢这这多少有些虚浮的车,长得夸张,总会引人瞩目。
现下,看来是给小姑娘长了脸。
而后谢凛干脆推门而出,长身立在车侧。
韩訾菲近乎几乎要尖叫,捏着叶醒醒的胳膊,“啊啊啊,醒醒,你吃的太好了,不对,你们两个都吃的太好了。”
叶醒醒被逗得哈哈笑。
酒精放大感官,不论是快乐还是悲伤,都是成倍的出现。
京市的五月,夜晚风还是微凉,穿过校外的小吃摊,裹着烧烤孜然的味道,还有树荫的草木气息,混杂着,形成一种叫做校园的味道。
叶醒醒仰头望着天空。
依旧是弯月挂天,低眸向前看,谢凛好像变得有些不同。
初识时是浑不吝的少爷气,现在却多了抹沉稳。
亚麻纱线的上衣和米色长裤,站定在那里,不慌不忙的等着她走到他的怀里。
叶醒醒长呼了一口气。
这样的幸福太平常,平常到竟然生了一丝慌张。
她好像从来都不是好运气的人,每每觉得自己即将拥有长久的关系,总会被各种原因所打破。
这段她以为也不过三五个月就会分开的爱情,已经延续了一年,甚至浓度越发的高,半点没有要熄灭的可能。
可时间拖的越久,那点她自以为是的云淡风轻就越沉重。
她从最初可以随时抽离的自信变成了现在,走一步看一步的逃避。
叶醒醒再次自欺欺人,一头扎进了谢凛的怀抱里。
仰着头望他,眼睛晶晶亮的,脸颊鼻头红扑扑的软,“谢先生,你生的真好看。”
谢凛俯身轻啄了她的唇,又落在了眼眸上,“小酒鬼。”
“没有常平安的好喝,”她挑着,手指抵住他的鼻尖,“我要去常平安那里继续喝。”
可也不能真的带她再去常平安那里喝上两杯。
只顺势把叶醒醒带回到了公寓。
小姑娘在车上睡得安稳,他熄火后端详了许久,迟迟没有抱她上楼。
小鼻子小脸,明明是个精致的像洋娃娃似的长相,却生了个疏离的气质,性子却娇,每每揣着双乌亮的眸子看人,谁都不能抵挡。
他比世俗所有的男人还要沉迷于她给他打造的这个温柔乡。
近乎病态的迷恋,让人没有半点清醒。
他的这场恋爱谈的太长、太稳定,以至于陈婉茵已经坐不太住。
但她太多年不曾介入过他的生活,母亲的权威仅了了亲情,算不得数。
倒是谢仰山,难得的和他谈了一次。
话题直白。
父子之间没有藏着的事情。
和谢秉义的态度不同,谢仰山对于谢凛的另一半,有着明确的要求。
“我不介意你找个非世家的女子,但至少要身世清白,你那个叶什么的,我查过,以前唱戏的姑娘,还是个小三的女儿,谢凛,你的脑子那,你那些个朋友,就是狐朋狗友,每日里只知道喝酒不做正事的,都知道要娶个门当户对的,你把我的脸,把你妈的脸往哪里放。”
“村里的野丫头,不过就是有几分姿色,你若是喜欢漂亮的,去娶个女明星我都不拦着。别说谢昇当年的那个,人家谈晚也是正经人家的小姑娘,小付不同意,是她太着急了,你就是找个父母双全的,你妈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谢凛冷着脸,对谢仰山的话没有回应。
他却是明白儿子心里的想法,也不过是用沉默来拒绝自己。
谢仰山做了一辈子人的工作,最擅长的就是拿捏人心。
谢凛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尚不足三十的年轻人,正值热恋,心浮气躁。
他没有经历过这么浓烈的爱情,迟迟走不出来,做不出正确的决定非常正常,但不代表,他会再次纵容下去。
“谢凛,你一头挑子热我自然管不到,你有没有问过人家小姑娘愿意和你这么耗着吗?怕就怕你觉得你们两个奔着天长地久,人家已经另寻别路了。”
“年前顾奕琛回来找过她,你知道吗?”
谢凛的身体不着痕迹的微微僵了一下,继而又恢复如常,倒是开了口,“如何那?”
“你把人家支到港岛去,又让你姐夫施压不让人回来,不就是怕旧情复燃,可小姑娘知道你做的这些吗?她以为两个人是被现实打败不得不分手,若知道了是被你强行拆散,会不会怪你、怨你。”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过的那些事情,郑家都倒了,你还要了郑东觉一双手,把人往死里整,还有小姑娘的身世,若是被你妈和她一起知道,我可是不信你们两个还能在一起。”
“你以为把生意上的东西落到实上,就多了与家里抗衡的筹码,可以决定自己的婚姻和未来?呵,你看看焦家不就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家若是有一天倒了,你生意就是做的再大,都难逃牵连,我今天言尽于此,你自己考虑考虑。”
谢凛的手指滑过叶醒醒眉骨和鼻梁,又落到她的唇上,轻声呢喃,“他来找你说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她嘤咛的翻了个身,头面向了窗外,又伸手轻挪了回来,“你又多少秘密瞒着我啊。”
他的唇落在她的额上,“不过我也有秘密,宁宁,我们扯平了。”
你永远都不想着会离开我-
师大的毕业典礼定在了六月中旬。
叶醒醒应邀回校参加。
谢凛临时有急事要去部里开会,抽不出时间,只能让彭舛送她前去。
也不过是打个车的事情,犯不着让彭特助跑一趟,谢凛却是不允。
叶醒醒也只得依着他。
从槐荫胡同回校的时间长,早上出门就早些。
叶醒醒出门时,谢凛还未换衣,虚虚揽着她,落了个吻。
“早点回来。”
“我回来的肯定比你早,”她垫脚向上,回了个吻,“我可不像谢先生,开会总要开上许久。”
谢凛近日越发的忙,会议的规格越来越高,现如今工信部的会议也要参加,倒不知道具体从事些什么。
他不说,她不问,默契的很。
谢凛勾着唇,受用的很。
彭舛车开的快而稳,出门时间早,尚未等到京市堵车的大潮,等到进入上班时间,他们已经驶出了市区。
叶醒醒今天也心情很好。
京市这几年空气质量卓有成效,日日天空挂着蓝,整片轻薄的白云,偶尔遇到前一天下了雨,第二日,天蓝的透,像是在海边一样。
今天的天气如是。
预报说着会有雨,本以为室外的活动会全部取消,不曾想天公作美,甚是明亮。
最先举办的是校级的毕业典礼。
室外操场站满了人,叶醒醒躲了个懒,去学院里领了她的蓝袍粉领,又领了历史学院独有的仿汉白玉竹简徽章,最后寻了个林子里的长椅坐了下来。
历史学院每年都会有自己的学院仪式。
学院正前门设红毯,两侧不设鲜花,而是铺陈建校以来的重大历史事件脚标,寓意“一步一史,鉴往知来”。
流程倒是中规中矩的讲话、拨穗,但师大的历史学院是大院,悠久又成果卓然,每年总会邀请著名史学家前来致词。
不少其他学院的学生甚至都会来一睹大师的风采。
叶醒醒曾担忧过陈婉茵是否会来,但后来才知道,她已于两年前参与过,便绝不会出席第二次。
因而越发的坦荡。
也不过多久,人便零零散散的陆续回来。
学院的老师组织着大家陆续走上红毯。
许是因为以前读书时总也不能落定,成绩也算不得好,每每坐在台下,看到同学领取各类奖状证书时,都会心生艳羡。
本科读的是昆曲,毕业时,尚没有如此庄重的仪式,以毕业大戏的形式展开,因而叶醒醒走过红毯时,心底里第一次生出了,或许真的可以再去读一读书的念头。
这大千世界广阔,若是当真从遗笺直接回了蔼苍,度过这漫长平和的一生,是否会有所遗憾。
那股心底里,因为学业所得的成就感,仿佛可以滋养鼻息,让人忍不住潸然落泪似的。
叶醒醒低眸轻笑着自己的没出息,而后仰头看向正前方。
却发现,谢凛就站在观礼的人群内。
一身黑色笔挺西装,手里捧着花,不似情人节送她的那束偌大的玫瑰,深褐色的箭根薯配上紫绿色的球形蓝刺头,缀了一抹黄色万代兰,散尾葵叶作配草,最后的主花是一只很红色的掌。
黑金色的花布,人与花一道,形成了观礼席内,最独特的一抹风景。
发现叶醒醒看到了自己,他这才笑了起来,眼角弯下来,硬朗的眉骨因为这个弧度而显得柔和,连带着整个人的棱角都化在了日光里。
这个时间,他应该在部里开会才对,如何跨了大半个城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叶醒醒疑惑着,就看到他把相机举了起来,镜头后面,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但看口型,大约是“好看”。
那只哈苏,她曾在他书房里看到过,并肩陈列的,还有各种摄影工具。
她曾以为,那些不过是他买来填充房间的工具,不曾想,他当真会用。
许是看到她的惊讶,谢凛唇角勾起的笑越发的浓。
远远望去,他站在那颗巨大的榕树下,眼角眉梢都染着笑,连树影都遮不住。
红毯走完,自然是拨穗,叶醒醒离不开主区域,只远远的看着。
有校领导走了过去,说了些什么,谢凛客气的摆手拒绝,自此再无人向他的位置走去。
她坐在台下,一颗心充盈的满。
像每一个雀跃的、恋爱中的少女。
直到她听到院长用热切的声音说道:“让我们欢迎海大副校长、一级教授乔作忱为我们致词!大家掌声欢饮。”
瞬时周遭雷鸣掌声起,甚至还有不少人惊声尖叫。
叶醒醒坐在原地,跟随着众人鼓掌。
好像她突然被扔进了一个默片电影里,前一秒还喜笑颜开,下一秒突然被抽空,愣在原地。
这个名字,她听到时漠然,可身体先于意识发出征兆。
她在抖。
微微的,不受控制的,轻轻的颤动。
韩玢琪在旁边兴奋的尖叫着,不忘了和叶醒醒还有苏杉杉表示,“天啊,我的男神,我此生无憾了,毕业典礼男神致词,啊啊啊啊。”
“太帅了,乔教授太帅了。”
乔作忱说了些什么叶醒醒全然未听,她好像连他的声音都不曾听到。
她没有抬头,也无法通过层层人群,不刻意的就看到他。
所以,她仍可以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
她没有见过他,没有听过他,更不认识他。
他是视频里那个侃侃而谈的古文化研究学者,与她的关系,仅仅是课业的一点传授。
但她的呼吸在加深,近乎扭曲的频率,让她努力安抚下自己所有的情绪。
她甚至不能抬头。
谢凛何其敏感,他一定会通过她的表情,她的动作,察觉到她的异常。
叶醒醒想,没关系,忍一忍,他不认识她,更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女儿,这么多年他从未找寻过她,足以证明在他的世界里,也没有她这样一个人。
而后,她听到身边有一声弱不可闻的冷笑。
“道貌岸然的渣男。”
第65章 功能性低热
这声音太冷,又裹着不屑。
叶醒醒原是想回头看看到底是谁说的这句话,却怕动作太大,引人瞩目,因而努力平和着一颗心,想视情况而定。
却不曾想,还未等毕业礼结束,天气预报预告的大雨就铺天盖地的下了下来。
从艳阳高照到满城昏暗不过三两分钟的时间。
学院立刻制止了典礼。
所有的学生都往院内冲。
有工作人员要把红毯和立牌收起,还有室外的话筒、音响等设备。
向里冲的人和向外挤的人混杂成一团,连带着交叠到一起的学士帽和穗带。
一时间轰鸣的雷声、霹雳的闪电连同瓢泼的大雨倾泻而下。
人群窜动,脚步纷杂,一片混乱。
甚至还有尖叫声起,倒也不知道是踩踏还是拥堵。
叶醒醒被簇拥着,几乎脚不沾地的拥到了教学楼内。
身上的雨珠尚未拍落,就有人从旁把她揽了过去。
熟悉到无需担忧的味道,是谢凛。
叶醒醒跟着他的脚步,挪到了学生不太靠近的领导区。
她原是有些局促,这样多的人,谢凛公然搂抱着她,若是照片或视频流传出去,不算好。
但又觉得自己多心。
杨慧洁那样的视频他都能有办法摁下,应该是有些自己的门路的。
她仰头看了眼他,西装笔挺下,有一种近乎禁欲的诱人。
“不是说今天有会吗?”
一旁的助理递了毛巾来,谢凛给她擦着头,“嗯,去见了见部长,然后告了个假。”
“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缺席。”
“哇哦,”叶醒醒故作夸张,心底里却是散不尽的潮湿。
像潮汐,漫过礁石,淹过沙岸,平缓褪去,只让整个滩涂都变得温润
叶醒醒低眸弄着衣服上的雨渍。
蓝袍脱了下来搭在臂弯上,上面也满是水渍。
谢凛继续替她擦拭着头上的水。
却猛地听到有人喊了声,“谢三,好久不见。”
这个声音熟悉。
它曾经出现在过无数的学术视频中,也出现在刚刚的致词中。
叶醒醒的呼吸一滞,连带着手里的动作都僵持住,她没有办法在控制自己不抖动的情况下还可以动作自然。
她太稚嫩了,她想。
原是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人生的波折,总能云淡风轻的面对所有,现如今才发觉,父亲两个字像最沉重的礁石,积压在心底,带着棱角和冰冷,扎的一颗心生疼。
继而她听到谢凛冷声应了句,“乔教授。”
谢凛手上的动作不减,替她擦干头发,又微微拢起,用夹子夹在了脑后。
事后澡洗的多了,这一整套的工作他都操作的娴熟。
叶醒醒没有抬头,听着两个人寒暄着,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样子。
“你母亲怎么样?很久没见了,身体可好?”
“还好,你费心。”
“我这趟过来,明华也来了,过两天去拜会一下你母亲。”
谢凛显然不算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垂着眸子,环住了叶醒醒的肩膀,“乔教授,我还有些事情,先走一步了。”
对方一停,有些愣怔,却又连忙换了个笑脸,“好,你忙。”
一旁已经有工作人员递了长柄黑伞,谢凛开了伞,把叶醒醒护在身下,各怀心思似的,安静的走在雨里。
京市的夏日,雨都是铺陈而来,冷不丁的裹着狂风大作,浓云密布,散的倒也快。
郑修把车开进了学校,就停在学院旁边的空地上,上了车,刚刚驶入高架,雨就已经转小。
天空泛白,逐渐明亮,远处甚至有一抹彩虹。
叶醒醒盯着那弯若隐若现的弧桥,一直沉默着。
谢凛显然发现了异样,却不敢深想,只把她的手拿到自己的掌心里,“怎么了?不舒服?”
叶醒醒摇了摇头,“只是有点感慨,就这样毕业了。”
怕谢凛不信,又加了句,“我这三年过得太辛苦了,没有学术天分的人做科研,要命咯。”
她说的不算自然,但胜在内容与情境一致,让本也有些心烦意乱的谢凛也就这样信了下来。
“毕业了之后什么打算?继续忙你的工作室?”
叶醒醒点了点头,倒也真的把未来预期挑拣着说了几条,“不用往学校跑,时间会充裕很多,打算把皮宝和淼淼她们带起来,目前工作室的运营还不够规范,大家一人分饰多角,不忙的时候还好,如果碰到大案子,很容易忙中出错,所以主要方向是做整体的规划和培训。”
“我手上的人脉资源要分下去,所以接下来或许要频繁出差。”
她看着谢凛,心虚之下,笑得越发的灿烂。
现如今遗笺手里握着的大半人脉资源,都是叶醒醒一个个亲自跑下来的。
有叶守诚早年跑堂口时候的朋友,也有后期因为工作需要,叶醒醒亲自登门拜访跑下来的关系,所有的这些,她都需要一个个交接给工作室的其他人。
遗笺要成为很多人的避风港,决不能因为她和师傅的离开而轰然倒下。
但这个过程漫长,从叶守诚到叶醒醒经历了六年,从叶醒醒到整个遗笺团队,她也不知道要多久。
许是因为谢凛太过聪明理智,所以才很难从这些话语里窥探出她要离开的讯息。
一个团队想要成长为成熟的公司,叶醒醒要走的每一步都是正确且必要的。
他甚至思考着,是否要让彭舛理出一份必要的规划案,却又自我否定的摇了摇头。
他的小姑娘厉害的很,绝不会依赖他的这个“捷径”。
好像两个人从在一起到现在,谢凛都是她无可告知的那一个。
既没有用过他的关系,也并未与他公然出现在什么场合之下。
只唐和清那一次,也不过是很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太过实质性的证据。
谢凛其实多少有些不安。
谢昇与谈晚就是在她毕业那年闹得兵荒马乱。
到了这样的年龄和节点,提及谈婚论嫁好像是最适宜的时机。
谈晚签了公司,住在了谢昇三环里的那套大平层公寓里,也不过两个月,被他的母亲知道,把事情闹得大。
谢昇与他不同,身份本就更敏感些。
要顾虑的东西多,部长轮番谈话,几个长辈施压,甚至母亲以死相逼,这段感情再继续下去,仿佛举世皆敌、众叛亲离。
没有人知道到底谁先提的分手,只知道,至此经年,谢昇至今未娶,谈晚却马上嫁作他人。
他和叶醒醒之间,甚至还藏匿着欺骗和隐瞒。
谢凛把人的手放进掌心里,指肚捏住她的指节,一点一点的从掌心捋到指尖,又从指尖顺了下来,如此往复-
许是淋了雨,许是情绪压力太大。
毕业典礼后叶醒醒就断断续续的发起了低烧。
三十七度多的温度,整个人热乎乎的,肌肉烧的疼却又不至于烧到失去意识。
徽明斋的家庭医生看过后开了药,吃下去药效起,烧退上一天就又起来。
每晚谢凛总要醒来数遍,手搭在她的额上,试探温度。
若是温度上升,总会哄着她,靠在他的身上,把药吃下去。
反复了几次,谢凛带她去了人民医院,请了主任医师来亲自面诊,却也查不出太过具体的病因。
血项检查虽然有细菌感染的数值,但不高,医生评估后说可能是功能性低热。
长期精神紧张、压力过大、劳累等,影响了体温调节中枢,才会出现这种持续低烧的情况。
相比于药物治疗,更多的是情绪纾解。
谢凛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人被折腾的,好不容易长了些的肉又掉了回去,瘦的眼睛显得越发的大,眼窝微微凹陷,脸和唇白的透,却又因为低热,两颊潮红。
周身都是不健康的红润。
谢凛几乎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却又被叶醒醒推着出去。
“你这样我也会很紧张的,好像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样,医生不是说了吗,我只是压力有点大,可能前段时间忙毕业太累了,现在突然放松下来就会这样。”
“可我不放心你一个。”
叶醒醒笑着,唇干,微微弯起,就会裂出一个口子,渗出血渍,舌尖舔舐,会有浓重的血腥味道,“芳姨和小陶要不愿意了,她们都好好陪着我的。”
谢凛还想要多说些什么,叶醒醒却嗔怪的看着他,“我以前生病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很强大的。”
她越是这样说,谢凛却越是不想放开,把人搂进怀里抱着,下巴扣住她的脖颈。
他隐隐有种不算好的预感。
叶醒醒或许知道了乔作忱的身份。
他后来回想,那日她的行为太反常,她这样的好学生,便是听陈婉茵的课都睁着一双眸子,客气又认真,怎么会连一句乔教授都没有叫。
她应该会害羞又兴奋,坦荡又愉悦。
他之前见过她的论文参考资料,里面有不少乔作忱的书籍。
可他却也想不出,她会有何途径知道这样的事情,又知道多少。
就连他查到这层关系,也是因了谢家的关系网,从陈婉茵的那支多盘查了一下,无意间发现的秘密。
谢凛呼了口气,手揉过叶醒醒的头发,“好,你去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情,让自己开心一点好不好。”
叶醒醒点着头,突然直扑扑的说道:“谢凛,我想回蔼苍住一段时间。”
她想短暂的离开京市。
离开这个盘根错节,需要她每时每刻都要考虑深重的城市。
她想彻底的休息。
她也想试着离开谢凛,试着把这段发酵浓郁的感情,降温散尽。
第66章 梅雨季
毕昊坤原是打算要找个大学生来做暑期工,听说叶醒醒要回蔼苍,兴奋的立刻替她收拾了房间,“老板你来当,我来当助理,就凭咱们两个的颜值,保证拉爆今年夏天的入住率。”
叶醒醒仰在徽明斋的院子里,晒着太阳,人本就体温高些,现如今越发的热,却也不见有汗。
芳姨给她煮了安神解乏的汤,放在一旁的小炉子上煨着,一时间叶醒醒觉得自己像个即将被高汤熬制的烤鸭。
做着最后的准备。
回答毕昊坤的时候,声音蔫还乏,使不上劲,慵懒懒的散,“我是回去养病的。”
“你怎么了?你跟我说什么症状,我去隔壁云瑶寨给你找涂大爷开老偏方去,没有他治不好的病。”
叶醒醒听得眉头都打皱,这个涂大爷今年已经九十余岁,一套方子打她小的时候就用,现如今还是十里八乡眼里的名医。
方子里全是些蛇蝎虫草,树皮树根一类奇怪的东西,熬得汤汁乌黑,口味奇特,说苦都是最单一的味道。
叶醒醒拒绝了他的好意,也拒绝了他要给她拿出一间客房当她房间的要求,“你把五楼给谢先生留的那个房间给我就好。”
说到这个话题,毕昊坤的声音立刻拐了个弯,“姐,谢先生真是你男朋友吗?他看起来不太像普通人。”
“暂时还是。”
一个暂时用的妙,毕昊坤立刻嗷了一声,加了句,“我还是觉得你和曹程哥更配一点。”
“毕昊坤……”
“嘘,知道了知道了,你到了跟我说。”
虽是打算要回蔼苍,但京市这边要请长假却不是个很容易的事情。
夏季虽然是淡季,但时装类的展庆活动多。
这几年圈子里的二代都喜欢做些个人品牌,格调要高,自然少不得非遗类的元素。
去年给谢彤做的周年庆活动做的太过惊艳,因而今年找来的更多,但不少人顾虑到叶醒醒谢凛女友的身份,不仅说话客气,姿态也放低了许多。
只说麻烦叶小姐给把把关,设计方案还是过一遍她的手。
甚至年初繁忙时,有几家因为叶醒醒没有掌眼,延迟了活动的时间。
现下“遗·笺”接了新的案子,总要和人说明,未来一个月叶小姐不在京里,活动自然就没有办法参与。
紧着手头的案子做,也还要一段时间,需要一个个的与对方沟通,看是否改期和更换主策划师。
叶守诚最初有提出她可以线上审阅,叶醒醒却觉得,这是个提高工作室个人能力的契机。
没有叶小姐的活动,也可以做出“遗·笺”的标准和风格。
谢凛是最不愿意的,可看着她总也不退的低热,还是放了手,原是想跟着她回这趟蔼苍,却被她拧着眉的拒绝。
“谢先生,我是个成年人,你放心,我批准你每周末去看我,更何况不过就是一个月,说不定半个月我就彻底好了病,就回来好不好。”
她拦着他的腰,摇摇晃晃的撒娇。
周身的温度还是高,刮擦过他的身体,能感受到热。
嘴唇从最初的红到了现在微微开始有些泛白。
气血亏空。
陆明川给谢家当了十余年的家庭医生,最近一段时间频繁往徽明斋跑,每日里盯着,却当真不见好。
最后也接受了叶醒醒的提议,宽慰谢凛道:“谌州空气温热,依山傍水,本就适合养病,又是叶小姐的老家,回去必然有利于心情的愉悦,你这么大个人了,之前出国八年也没见你想家,怎么,人家就走这么短时间就受不了了。”
谢凛的确有些受不了,虚虚抱着都不想放开,好难得把她从学校里接回来,现如今又要送去更远的地方。
但也只能叮嘱着,让彭舛全程送她回去,开了药,务必每日都吃。
谌州喜辣,她这样的情况,一定要少吃辣椒。
叶醒醒被他逗得,晃悠悠的晃进了他的怀里,“谢凛,你什么这么能唠叨了,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酷酷男孩。”
好像已经想不太清最开始认识他的样子。
是一直这么耐心温柔,还是也曾经是个纨绔混不吝的男人。
可就这么一直走着,走到彼此都变成温厚纯良的性子。
也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描绘,大抵是叶醒醒以前看过就会划走的情感类鸡汤,那天她却驻足多看了两眼。
“什么是好的感情?让我们都成为更好的自己。什么是更好的自己,就是纯良的自己,诚恳的自己,磊落的自己。”
谢凛却挂着她的鼻子,把头轻轻放到她的发顶,小声的呢喃,“你真是个没良心的小丫头。”-
叶醒醒回到蔼苍时,也不过六月中旬。
正值蔼苍的梅雨时节。
雨淅沥沥下个不停,不大却缠绵,温度胜在不高,使得蔼苍的雾气越发的浓重。
蔼苍里重新翻修后,门外修成了青石板路,直通湖面,一旁修了空地,原是放些晾晒的谷物和藤编竹篮用以装点氛围,被叶醒醒用来放置藤椅。
还去隔壁的咖啡馆借了个闲置的遮阳伞,撑起放在门外。
她便每日吉祥物似的,晃在躺椅上,看着雨,看着人,看着湖面泛起的涟漪和不时游过来,看看她的天鹅和鸭子。
到了周末,还会有民俗活动。
平日里在村子里打着招呼送茶叶蛋的阿婆转眼变成了戏剧台上扮着相的恶毒婆婆,门口守着闸机有一搭没一搭玩着游戏的小伙子变成了文质彬彬的儒雅书生,就连隔壁土菜馆平日里收在前台点餐的小姑娘,也在台上演一出,热热闹闹,喜喜庆庆。
毕昊坤说,这都是曹程他们团队带头做的活动。
旨在提高蔼苍的吸引力和文化底蕴。
有没有用不知道,但她真的被哄得很开心。
叶醒醒好像自小就没有这样彻底放松的时刻。
跟着叶守诚走南闯北时,每日睡在道具箱上,总怕会掉下来,后来落地京市,每天脑海中有数不清的工作和任务。
她要见很多人,做很多事,学很多习,像一根上了发条的木偶,横冲直撞的来回滑动。
找不到停下的方向。
偶尔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过是被命运的大手拿起来,换个方向,继续移动。
但现在,她每日里最大的苦恼,是毕昊坤来询问她,是否要和曹程一起吃饭。
叶醒醒拒绝的借口翻了个遍,最后干脆摊着手告诉毕昊坤,“谢先生是个大醋精,不能接受我和别的男人吃饭的。”
“可我也是男人啊。”
叶醒醒仰头看着明明一米八五,行事作风却不过十几岁模样的少年,笑着说,“你是男孩。快去打游戏吧,不然这个赛季升不了星了。”
毕昊坤瞬时哀嚎一声,“可不,最近忙得我,都掉排位了。”
说着,回到前台,又听到了熟悉的“double kill”。
叶醒醒的日子过得舒展。
额上泛着水珠,也不知道是雾气还是汗水,但好像温度越发的平稳,反复的频率低了不少。
她日日给谢凛发着山山水水和三餐饮食。
早安晚安,睡前总会软软的说上几句话才安心。
她比预想中的,要更加适应没有谢凛的生活。
可她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和他分手,舍不得看他难过,也舍不得自己交付出去的一颗心,要被击的粉碎。
于是这日子,又继续不慌不忙的向前过着-
叶醒醒在身体大好后,去了一趟茶山。
上次来时,情绪冲击太大,她根本没有力气去看望刘伯。
也还是这次回来,毕昊坤告诉她,刘伯的子女应了他的心愿,把一小捧骨灰放在了茶园的窗边。
叶醒醒骑着那辆曾经载过谢凛的电动车,穿过桥,路过田,最后到了茶山。
刘家本就是做茶出身,在旁边的村子里开发着面积更大的茶山。
刘伯这片顺势接了回来,有专人照料,满园碧绿茶香。
只是因了刘伯的原因,不再对外接待。
门口有守田的人,看到是蔼苍里的老板娘,自然放了进来。
叶醒醒寻了那只长木凳,坐在了茶庄的屋檐下,偏头就可以看到窗台上那只黑色的小瓦罐。
去年这个时候,还会给她冲一壶茶,嫌弃她回来少的人,现在已经变成了那么小的一罐。
和外婆一样,永远留在了蔼苍。
“刘伯,你就应该像外婆那样,什么都不告诉我的。”
“我见到他了,但我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看,我甚至不知道他长得和屏幕里是否一样,他做古文化研究,我做非遗传承,我现在都在后悔,我为什么要和他有相同的地方。”
“网络上的人都说,妈妈是自杀,那她好勇敢,自杀太疼了,你说她为什么要自杀,我小时候不乖不听话吗?我应该是叫乔蒲宁的对不对,他们也曾经是带着爱意生下我的对吧,外婆能把那么重要的秘密交给你,你一定见过他们两个吧,如果我小时候乖一点,拉住她,是不是她就不会那么绝望的想死掉了。”
“哦,也不对,或许她看到我就会想起他,恨不能要把我丢掉的,所以其实我是最坏的那一个,妈妈去世了,外婆去世了,我却活到了现在,祸害遗千年的。”
叶醒醒的眼眶泛红,泪水早于意识落了下来,情绪却没有掀起波澜,她平铺直叙的说着,连话语里都没有哽咽。
她明明不想这样的,她明明告诉自己,她是没有父亲的。
她明明可以云淡风轻的面对生命中的所有坎坷,怎么这一次所有的心理暗示都失了效。
原来人的骨血里刻着的关于血缘的命题,无人可以挣脱。
第67章 面包窑
叶醒醒在蔼苍停留的时间比预计的要长了些。
她的状态恢复的好,不仅病退,人的气色也明显红润了些。
蔼苍的雨季过去,日头就放了晴,每日里把山头照的绿,把湖水照的透。
又恰逢暑假,蔼苍人流如织,蔼苍里近乎满客的状态。
叶醒醒这才理解,毕昊坤嚷嚷的收回成本原是认真的。
她在前台帮了几天的忙,被毕昊坤嫌弃服务标准不到位,又给撵回到了门口。
可到底也闲不住,干脆让人在蔼苍里的后院垒了一个土柴窑。
村里的柴火多,之前在院子里堆了座小山,后来下雨潮湿,被叶醒醒捡了几个好看的晾晒做了木雕放到前台,这余下的,就总要想办法消耗掉。
原是打算做些瓷器,学一点陶艺类的非遗手艺,谁成想被隔壁做面点的王婆婆看到,嚷嚷着,这窑子打烧饼必然是一顶一的好。
竟然当真做了一炉的蟹壳黄,柴烧烤出来的脆,香的隔壁咖啡店前来旅游的客人都探着脑袋问是否售卖。
这炉子也就变成了面点窑。
王婆婆烤些烧饼,叶醒醒烤些面包。
她这点手艺出自邢昭。
健身打拳的人,最爱吃些干硬的面包,邢昭教着她做,出师后说这算作谢师宴。
是以蔼苍里的早餐上多了一份酸种硬欧,又加了奶酪和咸火腿,就连白天,都会贩售些五花八门口味的恰巴塔和贝果。
山里头新挖的笋、后厨阿姨在旁边田地里种的萝卜、下了雨后湖边生得野菜,还有隔壁村新杀的黑猪肉,给餐厅送餐时,会被叶醒醒截留一块,吊到后厨做风干咸肉。
七七八八加到面包里,每日手写一份菜单。
以至于后来隔壁咖啡店前来商量,是否可以供简餐。
叶醒醒原是为了打发时间应了下来,后来却一发不可收拾。
不知什么时候被探店博主绘声绘色的推荐,最美主理人配上独一份的野味面包,一时间爆满。
叶醒醒一个人忙不过来,又聘了镇上的面点师阿姨,面点和面包本质都是一脉相承,触类旁通的。
又把后院闲置的一间房子整理出来,装修成了制作间,蔼苍里的面包工作室也就这样建成。
只是叶醒醒毕竟也不是专业的,品类开发滞后,不少人客人呼吁,是否可以增加品种。
谢凛周末飞来时,不乐意的问着什么时候能回去。
她多少有些乐不思蜀,掰着手指给谢凛数当前遇到的难题,“现在还有些供不应求,需要再聘一个专业的面包师傅,最近一直在面试,但蔼苍太偏了,徽州有技术好的,但不愿意过来,你说怎么办?”
谢凛的那间套房在蔼苍里改造时,探出了室外阳台,叶醒醒放了两张藤编竹椅,每每谢凛来时,两个人会坐在藤椅上牵着手看月亮。
甚至会给他送上两杯专属的蔼苍里特调。
毕昊坤把吧台旁边的小区域做了个简易的调酒区,让谢先生不再没有mini bar。
难得见叶醒醒会询问他问题,谢凛偏头看她。
脸色红润,明显胖了些,脸颊上有了肉,越发显得幼态。
许是日头足,以往窝在工作室里做策划的透白多了抹小麦色,不多,恰到好处的变成了健康的肤色。
头发剪成了齐肩的长度,半扎在脑后,眼睛明亮,闪着光似的。
他突然也舍不得让她回到京市。
他能感受到叶醒醒在这里的快乐和简单的满足。
叶醒醒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看着他直扑扑的盯着自己,于是手扯过他的衣袖,晃动着,“说嘛,谢总肯定有很多的用人小妙计。”
她活泼像是孩童,撒起娇来根本招架不住。
谢凛的一颗心软,伸出手就把人拉到了自己的腿上,侧抱着,笑着说,“或许可以试试从海城找,兼具业务能力和审美。”
叶醒醒疑惑的看他,“这是蔼苍,那是海城,差得远了。”
谢凛耐着性子的解释,“蔼苍最独特的是环境溢价,你可以把这份工作包装成一种独特的生活体验,提供足够便利的食宿、假期以及松弛的团队氛围,对于在大城市拼搏,经历了职场诡谲的人来说,是个非常好的选择,你自己不就是个例子。”
叶醒醒的招聘目光,始终是落在招聘平台和网站,她从未想过要在蔼苍里自己的账号里发布招聘内容。
当下捧着谢凛的脸猛亲了一口,却立刻投入到了工作中。
设计海报、核定薪资、福利待遇,又下楼去和毕昊坤还有阿姨沟通人员具体要求。
毕竟以后他们才是一起共事的人。
毕昊坤嚷着最好会打排位赛,阿姨却说一定要能起得来。
做面包是个早起的工作,偷不得懒。
叶醒醒一一记着,用俏皮的口吻凸显出来。
谢凛看着她,忙得热闹。
不论是在槐荫胡同还是在蔼苍,她都是他见过的,最有生命力的女性。
她在她自己的领域里,专业细致而努力的做到极致。
等到她把最终的招聘公告正式发出时,已经有人从身后环抱住她。
湿热的吻从耳际落到脖颈,细密向下,甚至滑过脊骨,抵达最下方。
叶醒醒被吻的痒,抽着身子要往外窜,却被他拦着腹部拽了回来。
原本就丝滑的睡衣陡然全部脱落,叶醒醒被他痒的又笑又麻,手腕却被他扣起,直扑扑的拿到了头顶上方。
她近乎直白的展示在了他的面前。
饶是已经如此亲密,可这样的动作也还是会羞,叶醒醒嗔怪的喊着他的名字,却被他顺势全部吞进了口中。
甜的。
晚餐时她做了一盘甜口餐包,嚷着让谢凛替她尝一尝。
“谢总您如果觉得好吃了,放眼全国,我可能收不到几个差评了。”
吃的时候尚未觉得餐包裹着奶香,现如今却从她的口中品出了香气。
谢凛的吻越发的深。
手被束缚,叶醒醒的感观就被彻底放大,她甚至羞得闭了眼,就只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息从她周身而过。
她第一次,在脑海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想。
若是和谢凛分了手,她大概再也找不到比他更会让她舒服的人了。
是以这一晚,叶醒醒甚至尝试着在上面,笨拙又认真的想要让他愉悦-
回到京市,已经是八月中旬的事情。
一走将近两个月,“遗·笺”比预想中的运行要顺利些,却还是挡不住的,有不少指名叶小姐的客单向后延期,堆叠在一起,等着叶醒醒一一捋顺。
皮宝近乎看到了神仙,抱着她大喊,“我的姐,我的亲姐,我唯一的姐,你可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打算关门谢客了。”
叶醒醒多少有些愧疚,虽然走之前基本理顺好了相应的工作,可到底也给大家带来了诸多的麻烦。
因而排着班,给大家陆陆续续放了假。
可当她刚刚打开Vectorworks的界面时,就瞬时想要关闭,回到蔼苍去当一个面包师。
俗语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那样简单而快乐的日子过得多了,她险些要忘掉她的本职身份。
却也知道,没有再任性的时间。
秋季是大季,活动排的满,虽不用她一个个跑,但从策划到落地,哪一个都不是简单三五天完成的事情。
过往有过沟通经历的尚且好说,若是遇到不算好说话又挑剔的,单单是改稿都足够她喝上一壶。
胜在她现在挂着谢三先生女友的名号,旁人和她说话时,也还是顾念几分谢家的面子。
称得上客气。
叶醒醒也就陷入了没白没黑的境地。
芳姨的汤熬得越来越浓,从最初的安神汤到后来添加了多味补药,俨然快变成一整碗中药。
叶醒醒皱着眉头,喝的困难,芳姨却还不够似的,“叶小姐,你这病刚刚好利索,不能再落下病根的,都要喝掉。”
叶醒醒一饮而尽,给芳姨看着碗底,然后任她在嘴里塞了一颗糖。
芳姨其实和外婆是不一样的两种人。
外婆不过是蔼苍的一个普通老人家,一辈子养了一个女儿,生了一个女儿,到头来只有她和外孙两个人。
她带着恨意和哀愁。
叶醒醒以前总觉得外婆在发呆,常常看着湖面呆上许久。
每每都是她嚷着,拿着玩具要外婆陪着玩,外婆才会放下手里的针线,与她玩上些村子里常玩的老游戏。
扔石子、跳房子、捉泥鳅,总也绕不过这些东西。
芳姨却不同,一丝不苟的头发梳的齐整。
每日里穿着不同款式却熨帖的没有一丝褶皱的真丝或羊绒上衣。
她是整个徽明斋最权威的存在,管理着厨师、园丁、保洁等数十个人。
威严与温柔并存。
可叶醒醒也还是在这份掺杂着其他情感的呵护中,汲取到了年长的爱意。
虽然她知道,若是日后徽明斋住进了其他的人,芳姨依旧会如此得体、全面的照顾着。
只是后来,当谢仰山第一次踏进徽明斋,和叶醒醒说了些不算体面的话语时。
芳姨一杯茶水放凉后端上。
引得谢仰山皱眉不悦。
她却笑着说,“谢先生不好意思,这茶是您来时我冲泡的,没有留意已经凉了。”
寓意鲜明,你来的久了,可以离开。
这是一杯送客茶。
只是这些都是后话。
彼时的叶醒醒还在想着,明日的汤可否加水煮的淡一些。
第68章 畅春园饭店
叶醒醒没有想过,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到乔作忱,是在她筹备的活动中。
十月中旬,傅雯隽找到她,嚷着一定要给她空出个档期来。
她和傅家熟识,从傅老爷子每年的大寿开始,到傅家小辈的宴请活动,不论大小,都是“遗·笺”操持。
傅雯隽想做文化类的论坛,从古董与历史出发,谈社会文化对生活器物的影响。
是个中规中矩,但能引起人兴趣的题目。
一方面聊文化,另一方面也可以顺势贩卖仿古的生活器物,一举两得。
但叶醒醒很少会做论坛活动。
这类活动他们能发挥的地方少,场景和KV的限制多,主办方自有想法,干涉的也会多。
VI应用设计方面,京市好一点的广告公司都可以承制,没有必要找到他们。
报价高,发挥少,没有意义。
傅雯隽却坐在“遗·笺”的木凳上,托着腮,软乎乎的和叶醒醒商量着,“我知道你最近很忙啦,但这个项目真的蛮重要的,级别高,预算也高,别人做出来的我都不放心。”
“到时候会邀请很多业内人士,你不就是学这个的,见一见业内前辈,方便读博。”
叶醒醒现在忙得恨不能一人劈成三个人用,考博是考不了,烤了自己尚且好说。
于是顺手把她最近的工作list扔给傅雯隽看。
“大小姐,年前我都抽不出档期来了,要不我让孔琳给你做,最后我把关。”
傅雯隽撇眼扫视了一圈,孔琳不在办公室内,这才小声噘嘴,“我看过她的方案,没有你一半的灵气。”
叶醒醒立刻抬手就抵住她要继续说下去的嘴,“傅小姐。”
“好了好了。”傅雯隽做了个把嘴拉上的动作。
叶醒醒护犊子,工作室的每一个人都不能任人指摘,早些年傅雯隽年轻些,性子野的时候和叶醒醒没大没小过。
被她两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也算不打不相识,让她对叶醒醒生了兴趣。
傅雯隽喜欢一切没有背景,却能坚持自己的人。
眼见着叶醒醒不松口,也不在意,托着腮在她这里玩,跟她闲聊了段旁的八卦。
“你知道赵景秋吧,”看到叶醒醒点了头,神秘兮兮的小声说道:“她好像要结婚了。”
叶醒醒一愣,不由的抬起眸子来。
“具体是谁的我也不知道,她之前不是追你男朋友追的兴师动众的嘛,然后本来给她哥安排的联姻,赵令義多刚啊,直接跟家里翻了脸,这联姻就落到了赵景秋头上。”
叶醒醒半响没有说话。
她对赵景秋的印象一向都是漂亮任性的富家小姐。
这个圈子里她不是独一份的,也不是最跋扈的,性格上如何叶醒醒不知,倒是每每见她,发色都不同,想来应该是个离经叛道的人,想不出会应下联姻这种事。
傅雯隽努了努嘴,“她染头发是因为她也就只能在发色上做主了,之前想为了婚姻大事做主的,谢凛又不理她,但联姻也蛮好的,赵家疼她,不会选个奇怪的人,一定是家室和人品一顶一好的。”
这话说完,叶醒醒才想起来,傅雯隽也是联姻。
她今年三十三岁,但保养得当,一直以来做的都是文化传播这类公益性质的工作,性子直,人也开朗,打眼看过去,也不过和叶醒醒同龄的模样。
婚姻和家庭都圆满,一个五岁的女儿被傅老爷子养在身边,疼得很。
人生最大的烦恼大概是,眼底多出的一条皱纹,做个什么样的医美去除的好。
但这些都不是叶醒醒需要关心和置喙的内容。
她没有接话,傅雯隽就多问了句,“你和谢三有打算吗?”
这个圈子里,不怕任何人谈恋爱,就怕谈稳定的恋爱。
谢凛和叶醒醒自从去年冬天被拍到至今,稳定的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要谈婚论嫁了。
谢家人没有动作,两个人没有争吵。
无异于是告诉大家,这段感情双方均认可,没什么阻力。
叶醒醒却是没有回答,只笑着,把话题岔开,“周冉十一月的活动提前到最近了,她下个月能空出时间来,她主策划,我把关,怎么样?”
傅雯隽思忖了半响,勉为其难的同意,“但现场你要去,替我控控场。”
把叶醒醒逗得,点头应下,“你的整个团队都是最好的,我们不过是出个策划案,哪里需要我控场,到时候我去现场,看着方案落地。”
傅雯隽心满意足,嚷着要和叶醒醒吃个午饭再走。
两个人就近在棠荫里吃了顿西班牙菜。
傅雯隽不讲究那些个排场,惯来像年轻人似的,喜欢吃些新奇漂亮的店,把手机塞进叶醒醒的手里,“给我拍几张。”
叶醒醒各个角度拍着,倒是想起了谢凛给她拍的毕业照。
叶醒醒照片不多。
小时候没有人记录,等到后来拥有了自己的拍照设备,多是看展时拍摄作品,记录布景。
“遗·笺”曾集体拍过两组工作照,请了专业摄影师在工作室抓拍,但彼时叶醒醒作为主要负责人,被拍摄的是最少的。
谢凛给她拍的这组照片,从她巧笑嫣兮走过红毯到暴雨来袭时,手抵住头奔跑,几乎是每一个角落。
他甚至用了胶片相机,冲洗出来后,放在了徽明斋的卧室里。
叶醒醒实在不习惯每日里看到自己的脸,几次想要把照片藏起来,却总会被谢凛找出来放回原处,甚至假意威胁,“你要是再藏,我就把整个徽明斋摆满了你的照片。”
好霸道的公子哥。
叶醒醒清了脑袋里的胡思乱想,把手机给傅雯隽递了回去-
傅雯隽的这场活动叶醒醒没有跟。
只最后设计方案出来后,周冉给她看了整个推进过程和最后一稿的修改建议。
叶醒醒从专业的角度做了细微的修改。
至于嘉宾名单和流程,她没有多看。
活动定在了青大大礼堂,参加人员做了比较严格的控制,除了青大历史学院、文学院的在校学生,余下的人是邀请制。
请了南北方的青年学者莅临,不论是规格还是排面,都是近几年的文化论坛里独一档的。
傅雯隽给了叶醒醒一张工牌,她提前三天盯着各种材料制作,又提前一天来到现场,确保落地万无一失。
这次的活动是“遗·笺”和广告公司共同筹划。
中间涉及了几个简单的非遗小活动,用时少,效果佳,旨在体现经济社会发展对传统手艺的影响。
从场馆出来时,已经太阳西落,天色渐晚。
谢凛从市区过来,路上遇到堵车,比预计的时间晚些,叮嘱她找个地方等一等。
叶醒醒鲜少来青大,周冉也好奇这顶级学府的魅力,两个人原是打算绕圈转一转,不曾想刚刚走出大礼堂的门厅,就碰到傅雯隽迎着人进来。
满脸笑意。
看到叶醒醒,招呼打的热情,“醒醒,这是乔院长,这次论坛的主嘉宾。”
叶醒醒的眸子,毫无征兆的就撞到了乔作忱的脸上。
他不算高,但也有一米七八的个子。
儒雅得体,文质彬彬,一身笔挺的亚麻质灰色西装,头发向后梳起,没有一丝的碎发。
金边眼镜配上温暖的笑容,比屏幕里的更多了一份矜贵。
称不上俊美,但也算得上气质卓然的男性。
若是什么都不知道,叶醒醒一定会雀跃于她喜欢的名师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可现在,一颗心打了抖,人却克制的定在原地,嘴角扯了个她也不知道是丑是美的笑容。
“乔院长好。”
傅雯隽开心,“这是叶醒醒,这次活动的主策划方,您之前跟我提过的,觉得做的非常不错的那场昆曲秀就出自她手。”
乔作忱多看了她两眼,叶醒醒被盯得有些慌乱,险些就要以为他知道些什么。
心脏从喉口几欲跃出。
她从未有过的紧张。
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越发的深,却在即将要夺门而出的一刻,听到他笑着说,“我说怎么叶小姐这么面熟,之前咱们在师大的毕业礼上见过,难得见谢三这么宝贝一个姑娘,现如今才知道,叶小姐才貌双全,难怪。”
叶醒醒的一颗心,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轰然塌陷的情绪,坠到了谷底。
他根本不记得妈妈了。
外婆以前会说,“我们宁宁生得像妈妈,眼睛最像,圆圆的,大大的,亮亮的,杏子似的,全国都找不出几个这样漂亮的眸子呐。”
她的那份紧张,也随之塌陷。
当下竟也睁着这双乌亮的大眼,看着他,嘴角勾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乔教授好记忆,我就不打扰了,祝您明天活动顺利。”
说着,在周冉还想寒暄几句的热情中,把人拉着走出了礼堂的大门。
夜晚的凉意扑来,叶醒醒那张刚刚烧的透的心和脸陡然降温。
她长呼了一口气。
周冉不疑有他,在一旁碎碎念着,“你别说,乔教授长得还真是帅,又有才又有颜,这种人上天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说完,看了眼叶醒醒,又嘟囔了句,“你们两个还有几分像那,特别是那种气质。”
叶醒醒揉着一颗心,饶是沉下来,刚刚在胸腔内乱窜,冲击的五脏六腑都疼,话赶话的随口应道:“什么气质。”
“清冷,也不对,”周冉摇了摇头,“就是那种乍一看清冷,又有些热情,但骨子里的本质还是冷的那种感觉,感觉你知道吗?Feel。”
明明是逗人笑的话语,叶醒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人走在校园里,有些失神。
直到谢凛的电话打进来,叶醒醒还在恍惚。
这份恍惚让她接起电话来后,都沉默了数秒。
谢凛敏锐,“怎么了?”
叶醒醒赶忙收了情绪,正了正色,“没有,刚刚在考虑是否要多做一份应急备案,我快走到门口了,你停在外面就好。”
“我看到你了,上车。”
说完,谢凛的车已经停在了她的身边。
叶醒醒原是要让他一同把周冉送回家,对方却慌不迭的摆手,小声说道:“我在这车里,能吓得心肌梗塞,还不如多花点时间坐地铁,你快走吧。”
叶醒醒也没与她争辩,挥了挥手,上了车。
谢凛的车里开了暖风,但不热,虚虚烘的满车温度适宜。
她刚从冷风里进来,只觉得周身都跟着暖了起来。
又见他递了水过来,叶醒醒就着吸管喝了口,咧着嘴,“又是芳姨煮的参汤。”
再喝下去,她都觉得自己要变成一颗千年老人参了。
谢凛看她那副样子,伸手把水拿了过来放好,笑着,“早点睡芳姨就不给你喝这些东西了。”
叶醒醒仰头一靠,“我还是继续喝吧。”
现如今这工作量,熬夜都干不完,更何况早睡。
大抵是老天嫌她前一段时间过得太舒服,才有了现在还不完的“债”。
在校园里晃得这一圈和这一肚子的参汤水,生生怕刚刚见到乔作忱的紧张情绪压了下去。
偏头去看谢凛。
今天出门的时候,他给她报备过,有海外的朋友回国,他去接待一下。
因而穿得休闲。
黑色风衣被放置在了一旁,浅灰色绒棉感开领上衣,藏青色休闲长裤,头发微微打理过,露出他那双狡黠的眸子。
不由得叹了口气,“谢凛,你怎么生得这么好看。”
怎么看都看不够的好看。
谢凛被她夸得嘴角上扬,抵不住的周身都透着愉悦,越发显得迷人。
“叶小姐,我在开车,心率不宜过快。”
“哦,”叶小姐不走心的应了句,“刚刚眼神迷离了,多看了两眼,也就一般般吧。”
惹得谢凛长臂伸过来,险些要搔她的痒痒。
叶醒醒躲在门边,咯咯笑着。
这一下午的压抑,终究是烟消云散了-
京市今年的冬日来得比往年早了些。
惯常十一月中旬气温才会迅速骤降,这不过十月底,已经寒气袭来,只有正午日头时暖些,到了下午就已经需要裹上大衣。
早一个月前,贺聿峥和谈晚婚礼的请帖就送到了徽明斋。
帖子是贺老爷子亲自手写的,邀请人一栏,写了谢凛、叶醒醒两个人的名字。
那日在普佑寺见到的质朴的老人兑现诺言的邀请。
叶醒醒一开始是拒绝的。
这样的活动,谢家定然会全员参与,她现在既不适合见谢家人,也不适合以谢凛女友的身份出席这么重要的场合。
谢凛却勾着她的手,解释道:“这一场是贺聿峥和谈晚的仪式,邀请的都是同辈,谢家只有我会去,爷爷和父母是晚上另外的宴请,与我们不同。”
“但他们总会知道,你带了我参加的。”
“叶小姐,”谢凛每每对她的言行不满时,就会如此喊她,“你是觉得做我的女朋友拿不出手吗?”
叶醒醒辩白,“怎么会。”
“所以,我们既然要一辈子在一起,出席这样的活动,让他们知道我们一同参与这样的活动,是正常的。”
“我不过是觉得你可能并不想见我的父母,才会把时间错开,但这不代表,是你不能见,是我不想让你见。”
叶醒醒被这句一辈子惊到,半响没有说出话来。
她一直以为,谢凛和她一样,从未考虑过未来如何。
这场恋爱谈的再美好,也只是一场恋爱。
它可以是一年,是五年,甚至是十年,但它都不应该会是一段被盖章认可的婚姻。
谢家,她进不去,也不想进去。
可现在,谢凛把她这段时间最回避的事情摊开到她的面前。
她突然生了怯。
她既无法答应他,更无法拒绝他。
叶醒醒的游离太过明显,谢凛勾着她的腰,径直把手放在了她痒痒肉的位置。
“想什么?怎么骗我?”
叶醒醒应该点头说是,然后告诉他,对不起,我没有想过我们的一辈子。
可话到嘴边,却是,“我没有合适的礼服,你买给我啊。”
谢凛的一颗心陡然一颤,捏着她腰的手用力,把她的唇含进了嘴里。
他知道叶醒醒在想什么。
小丫头能躲则躲,至今也不肯去见他的朋友,更别说带他见自己的朋友。
两个人的恋情谈的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再无旁人可知。
哪一天她若是跑了,别人说起谢三先生,大概都会觉得他生了癔症,这段恋情是虚构,没有实证。
可她现在答应了,愿意试着迈出这一步,可不可以认为,她有在想他们的以后。
叶醒醒心虚,自然的揽住他的脖颈,把自己送了出去。
这些日子喝多了芳姨的汤药,身上的味道都多了些苦参。
不似在蔼苍时,吻着她,是甜面包的香气。
可谢凛觉得自己就是中了邪,这样混杂着药香的她,好像更让人雀跃心动,最后无法自拔。
他甚至想把自己埋进她的骨血里,腻死在她的湿润中。
她不能离开他,她若是敢存了这样的念想,他都会绑了她。
天知道,他可从来不是什么温柔好脾气的男人-
谈晚的婚礼定在了京市老牌国宾馆畅春园饭店,位置好,就坐落在海淀旁。
饭店老旧,这些年饶是刻意保养,也抵不住年岁。
但胜在园子美。
放眼偌大的京市,也只有这里有园林式的仿古花园。
古槐参天,湖石叠嶂,春天海棠夹道,秋日银杏铺金,就连万徽堂的园子,也不过它三分之一的堂皇。
叶醒醒穿得简单。
谢凛原是找了品牌方来做高级定制,却被叶醒醒果断的拒绝。
那日的话不过是个由头,哄着他的话口,旁人结婚,她这般兴师动众成何体统。
只是从谢凛给她置备的一柜子衣服里,选了件墨蓝色羊绒竹叶暗纹长裙,搭了暖白色披肩,中规中矩却又配适畅春园的装扮。
正午的客人不多,像谢凛说的,多是同龄的年轻人,就连贺家两个长辈都没有前来迎宾。
只有贺聿峥站在园子外,笑得眉眼合起,透着几分憨似的。
叶醒醒进了园子才看到了新娘,当即走上前,递了声祝福。
谈晚这边与人聊着,转头看到她,立刻牵了叶醒醒的手。
笑得好看。
谈晚今个儿的礼服是真正意义上的古董。
重缎真丝的裙身,缎面深处隐约浮动着手工织造的暗纹,利摩日蕾丝的高领,把她的脖子显得愈发的现场。
拖尾是京绣“平金打籽”的技法,叶醒醒没有细看,只觉得她这一身及配她端庄优雅的长相。
礼物是谢凛准备的。
谈晚收下道了声谢,“谢谢你能来,我很荣幸。”
“哪里的话,还要祝你和贺先生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叶醒醒眼底浸着笑,人就显得越发的甜。
谈晚与谢凛算不上熟,但到底有了之前谢昇的那份关系在,话说的便开朗些,“谢三好大的福气,以前我们都猜他会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这小子以前别扭的要死,嘴说话怪不好听,我们都以为没人受得了他。”
叶醒醒少见有人这样直白大胆的形容谢凛,笑着应和,“可不,也是吵过架的。”
谢凛原是在一旁与贺聿峥聊着,现如今听到,抢着话的为自己证明,“我哪里和你吵过架,哄着你都来不及。”
一句话,降了身价。
谈晚的笑就更浓了。
可着笑后面,还揣着些别的情绪,眼神从两个人身上过,到底没有多说些什么。
引着两个人坐到观礼席。
婚礼尚未开始,叶醒醒的出席却引了一波的轰动。
“遗·笺”的叶小姐跟了谢三先生不是秘密,但也从未见领出来过。
圈子里话难听,虽说不到叶醒醒面前,但也可以猜到。
无外乎是谢家不认,谢三也不认,养着玩的物件,不配拿出来。
现如今不仅带出来,谢三眼神都不曾挪开分毫。
手揽着她的腰,递了水又递了纸,眼看着院子里暖气开的足,叶醒醒热的生了薄汗,谢凛顺势就把披肩放在了臂弯处。
寻了人来收好。
半点不用叶小姐操心。
这话头就转的厉害。
说不愧是叶小姐,当年顾少爷马首是瞻,现如今谢照片也不遑多让。
周惟安先前见过叶醒醒,中间攒了数个局也不见人来,现如今碰到,难免多开了几句玩笑。
“叶小姐,您那得了空,可有点久了。”
叶醒醒不惯着他,唇角勾笑,“周公子若是有兴趣,明个我就把“遗·笺”的工作表拉给你,您看看能去了那个,我就把时间空出来和你凑一个。”
周惟安拍手大笑,偏头看到沈重仁,挥了个手,把人招了来。
沈重仁原是以为周惟安换了新女伴,走过来看到是叶醒醒,愣了一下,却也不着痕迹的的又恢复了笑容。
“好久不见啊醒醒。”
“沈先生,好久不见。”
她就坐在谢凛的臂弯里,一动未动。
无需起身点头寒暄,也无需客气周旋。
她代表着谢凛,这种时候,是要做足了派头的。
谢凛却是笑着,把叶醒醒的派头烘的越发的足。
“可都是些聪明的,眼见着我把人带出来,眼里就没我了。”
“这是知道,家里谁说了算了。”
这话的声音不算低,周遭本就多个耳朵竖着,后一句话何止是给足了叶醒醒面子。
“家里”这个词用出来,只有好事将近才会说的。
第69章 冷冬
谢仰山最近有些头疼。
贺聿峥和谈晚的那场婚礼,谢家本就不适宜去,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贺老与谢秉义又是旧识,这才提出让谢凛一并去了。
维系下两家情面。
谁承想,谢凛去是去了,竟登堂入室,把人也带了去。
谢仰山以前觉得那个姑娘是个聪明的。
傅老几次夸她,说难得见现在有如此沉得住气的丫头,静下心来学东西,做东西,是个好性子,人生得漂亮,却脾气温和,见人见事,聪明得体。
谢仰山此前拦着陈婉茵,也是因了这个原因。
小姑娘不抛头不露脸,安心工作,没有借半分谢家的名号。
跟着谢凛的时间虽然长,却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事情传到他们耳朵里。
他是男人,自然懂男人。
这样的姑娘勾的谢凛心痒痒,自然是要谈够了,才能收心归位,总好过半路拦了下来,一颗心不上不下,婚后再闹出些难看的事情,落了两家的颜面。
却不曾想,这还谈出了点长长久久,“正宫娘娘”的派头。
以至于周一去部里参加老干部座谈会时,老伙计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揶揄道贺。
这里面真心地祝福不足一成,大半都是探探口风,看好戏的态度。
谢凛自从去年把集团业务做大,创立万维数智集团,主线任务放在数据智能与AI研发,不到一年的时间,已经做到了业内的头部。
明面上的账款俨然已经可以称得上年轻人中的翘楚,更别说旁的事情。
圈子里原本投向谢昇的目光,瞬时转移到了谢凛身上。
比起单亲母亲托举的老大,俨然谢家这个老三更是圈内数得上的优质青年。
这一年问的人多,特别是赵家,小姑娘巴巴着,托父亲来说了数遍。
谢仰山原是半点不急。
谢凛尚且年轻,心性未定,多玩几年未尝不可。
可现如今拿到明面上,就不是私下简单谈一谈的事情。
陈婉茵更是沉不住气。
在家里恼的绕圈圈,恨不能冲到“遗·笺”去问问她,怎么样才可以离开她儿子。
当下有些气急败坏,“你们谢家是有什么特殊的遗传基因吗?!一个两个都喜欢给灰姑娘当救世主!”
她这一辈子风光。
年轻时漂亮,学问做得好,陈家本就是高门大户,衣食无忧,嫁了谢仰山,虽称不上体贴温柔,但至少仕途稳健,旁人说起她来,不仅仅是陈教授,还是谢太太。
子女教养的更是好。
谢凛虽是常年在国外,性子乖张,但做事有度,这些年做成的事不拿到台面上,她却知道,都是大事。
谢彤更是她一手养大,嫁得好,生得也好,聪明机灵。
当年和她同一个大院长大的姐们,或家道中落,或教子无方,亦或是另一半外面养了数个女人,私生子都不知道具体有多少。
一地鸡毛。
只有她,高昂着头颅,毫不谦卑的接受所有的赞扬。
现如今,却有那样一个父母都不详的姑娘要摘取她这辈子唯一血脉相连的成果。
她决不允许。
谢仰山照例拦了她,“你但凡去见见老三,就知道他现在陷得多深,你这个时候让两个人分手,他只会强硬反抗,谢昇的例子还不够嘛。”
“那你说什么时候,去年我就说直接让他们分手,没什么感情根基,是你偏偏说什么玩够了就自然会分开,分开了吗?!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陈婉茵越想越气,憋得一双眼睛通红。
年轻时候就是个吃不得亏的性子,被人捧着到了这把年纪,越发不愿意受半点委屈。
“总之,你今天不给我个办法,我就去找那个姑娘好好聊聊,谢凛我弄不了,她我还管不了嘛!”
谢仰山眼看着自己爱人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长叹了口气,思忖了许久,久到陈婉茵就快要坐不住,这才突然开口道:“你还记得老乔之前有个女朋友吗?”
陈婉茵不明所以,皱着眉,“哪个老乔?”
“乔作忱,明华的爱人。”
陈婉茵不算愿意提起他,厌的很,“记得,当年还弄出个孩子来,也就是明华那时候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要嫁给他,圈子里什么好男人没有,婚后也不是老实的。你提他做什么?”
谢仰山静默了数秒。
他知道陈婉茵的性子,她和蒋明华是打小玩起来的闺中密友,当年知道蒋明华的未婚夫外面还有个孩子后,陈婉茵第一时间冲去了那个女生家。
话说的难听,事也做的难看。
她不是第一个甩钱把人打发走的,却是最后一个。
谢仰山彼时醉心工作,对女人之间这些个你情我爱半点兴趣没有,他不知道陈婉茵做了什么,只知道她回来后像打了胜仗的公鸡,洋洋得意了许久。
现如今,若是让陈婉茵再知道了这层关系,这事,闹得也就更大了。
若让谢凛知道自己母亲曾经做过这样的事情,只怕家里的鸡飞狗跳比之老大家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仰山到底没有再说。
摇了摇头,“就是想起来了,怕谢三闹出个孩子来。”
“他敢!”陈婉茵冷声冷调。
最后愤愤,只说这件事情交给谢仰山,若他寻不出个好办法,她就要用她的办法来解决-
谢凛了解谢家人。
婚宴后,就让常平安给他在徽明斋附近调了两个人。
24小时保护叶醒醒。
他从带她去参加贺聿铮婚礼的那天就知道,很多事情早晚会发生。
他的行为不过是加速了进展。
但这是早晚的必经之路,圈子里哪个人想挣个人生自主权不打的头破血流。
贺聿峥这婚,也不是顺顺当当结出来的。
但这一辈子也就这么长。
他原是觉得,和叶醒醒这般谈下去也无妨,两个人在徽明斋过得安顺,虽称不上夫妻似的,却也远比其他情侣来的亲昵。
可在一起越久,就越没有办法忍受分离。
便是前几个月她在蔼苍住的那段时日,每日回到徽明斋,都觉得空荡荡的。
连带着一颗心,也空荡荡的。
屏幕里的人笑得再好看,也不是搂在怀里时的暖。
他那时就生了要成婚的念头。
倒也第一次理解了顾奕琛。
他那时候觉得他愚蠢。
明明赴港的事情不是秘密,稍加打探就能知道,为何会冒险去赌她能在感动中答应他,更觉得他做事没有规划,求了婚又如何,订婚都难,更何况下一步。
现如今,竟也有了这样愚蠢的想法。
只是这婚想要结,就需要有人去做一些事情-
谢凛去到谢秉义京郊的老宅子时,爷爷已经开始护冬。
把草席铺在地里,施加越冬肥,以防把种子和芽苗冻伤。
谢凛难得勤快,竟也换了鞋,穿着一身毛呢的大衣,和谢秉义在地里,沾了一身的泥。
无事献殷勤,必有蹊跷。
谢秉义知道,却不多说。
指使着他干了大半重体力的活,又看着他把大衣褪去,移植苗木,好好的羊绒衫被刮得满是毛球。
最后回了屋子,烧了水,给他泡了壶茶。
今年的明前茶,放到现在已经大半年,鲜头去了,就剩些苦涩。
谢秉义这里不缺茶,更不缺好茶,这种品质的留到现在,只有一个原因。
敲打敲打他想敲打的人。
谢凛不在意。
他本就不算热衷喝茶,平日里在园子里,叶醒醒怎么个冲法都有。
热水生滚,冷水萃泡,得了意趣会给他用点江湖的野路子,三冲三倒,与她素日里冲出来的,也没什么特别的差别。
他被她养的,一张嘴又刁又粗。
什么都能吃上些。
现下就着一口饮尽,渴的很。
又让爷爷的看护栾琳姐给他拿了件新的羊绒衫换上,人这才齐整的坐了下来。
还是那只红木的太师椅,比之之前双腿交叠懒散的样子,这次虽称不上四平八稳,却也正经坐着。
低头给叶醒醒发了条信息,问她今晚想要吃些什么。
忙完抬头,谢秉义已经洗了第二遍茶。
茶汤冲过茶宠,哗啦啦的流水声。
那只紫砂狻猊被他滋养的油亮,泛着光。
谢秉义开了口,“说吧,什么事?”
谢凛笑着,“您肯定知道。”
“为了那个小丫头?”
“我就说爷爷聪明。”
“呵,”谢秉义水过第三次,终是把茶汤倒进了茶碗里,“少说这些,就这么迷?”
“是,非她不可。”谢凛这话说的郑重。
“哪有什么非谁不可啊,”谢秉义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满是怅惘,“过起日子来,谁都一样。”
“也就是年轻,情情爱爱的放不下,觉得少了谁都不行似的,阿昇也是,都坐到了这个位置上,还惦记着别人的老婆,你们两兄弟,丢人啊。”
可话虽这么说,谢秉义却也舍不得这个孙子再重蹈覆辙,倒了杯新茶递给他,“你也别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姑娘愿不愿意还另说,你若是得了姑娘的肯定,带着来见见我,这事我也就给你做了这个主。”
有了谢秉义的这句话,谢凛的心落下,终究是有了些安定-
京市今年的冬天冷。
十一月过半,已经落了初雪。
室外的活动都停了下来。
叶醒醒的“债”还了大半,人终于开始休息。
窝在徽明斋的园子里,看雪簌簌的落在湖里。
谢凛知道她怕冷,特意在水榭里安置了取暖器,定制的半环形,把她拢在了水榭里。
却当真暖和。
只批了个披肩,就能仰在躺椅上睡上一觉。
叶醒醒这才理解,为什么回回去隔壁找师傅的时候,他都仰躺着,咿咿呀呀的听着曲儿,当真是一顶一的恣意。
万维数智最近大火。
新的数据分析模型出来,全球领先的技术。
谢凛多了些不能推的活动。
各大部委的年底颁奖和圈子里的企业家活动。
于是每每早上出门,总要缠着她给自己打上领带,落个吻。
像个难缠的粘人精。
叶醒醒早上赖床,哼哼唧唧的起不来,就会闭着眼睛乱打乱亲,最后也还是要他自己去收拾。
他却仿佛是什么情趣的事情,每日乐此不疲。
人忙了起来,拿回来的礼物也越发的多。
今个儿是人送的碧玺,明个儿是拍卖行为了给陆临意的爱人助阵拍的端墨,还有什么澳洲的珍珠项链、南非的粉色钻石……
林林总总。
甚至还有几只全球限量的包,四四方方的。
叶醒醒不感兴趣,也记不住,任由谢凛送,再托芳姨收起来。
她左不过一个人,哪里用得到这些东西。
唯独对谢凛送她的衣服热衷。
他眼光得当,衣服一月一换,无需叶醒醒操心,每日只管着从柜子里拿,余下的自有人负责。
她原是以为这些是园子里的小姑娘定的,后来彭舛说了她才知道。
每月各大品牌的购买册都会送到谢凛面前。
他勾选出认为她会喜欢的,命人买来放在衣柜里。
五花八门,却都得叶醒醒的心意。
她穿着,也觉得自己跟着奢侈的很。
五六位数的衣服穿上一次就不见,每每这么换着,日后恢复到自给自足的日子里,可是要好好适应下。
万宁得了空就来找她。
她从“杀千刀”的杂志社辞职,创办了自己的文创品牌。
却也不做些什么高端贵价的玩意。
“N”字母演化的IP形象,一个嘴角向下,眼眸却勾起的牛马打工人。
有些丑,却也有些可爱,正中时下年轻人的xp点,第一批周边商品上架,就卖了一空。
叶醒醒帮她做延伸设计,从帆布包到手机壳再到实体的娃娃。
偶尔两个人一起窝在水榭里做头脑风暴,芳姨会送上甜点、水果和饮品。
万宁吃吃喝喝,“训斥”她“资本化”。
“叶醒醒同志,你真是堕落腐化的非常之快了,当然,”她一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也跟着感受到了资本主义的快乐,我愿你永远堕落,永远享受。”
叶醒醒被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举着杯,碰上了万宁的酒杯,“那你最近可多往这里跑一跑,指不定哪一天,我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呸呸呸,”万宁不知道叶醒醒心里的想法,只以为她说这话是寓意是哪一天谢凛和她提出分手,“少说晦气的话。”
“好,”叶醒醒应着她,“不说晦气的话。”
可谁知道,一语成真,倒不是她出了事,而是叶守诚。
槐荫胡同里每逢大雪,总要积上一段时间,若赶上降温厉害,结冰是常有的事情。
谁承想叶守诚出门脚滑,愣是摔了一跤。
折了腰,躺在床上咿咿呀呀的动不得。
师兄陪他去医院做了个全套检查,医生却在他身体里发现了些别的东西。
不透光的阴影,需要立刻手术。
叶醒醒第一时间赶去了医院。
情况远比想象中的复杂。
早期肺癌,有治愈的可能,但合并外伤性骨折,需要评估手术风险来决定方案。
谢凛立刻联系了医科大的专家团队,联合肿瘤内科、胸外科、骨科、麻醉科等多个科室的专家共同会诊,一连开了数次研判会议。
叶醒醒在医院守了两天,叶守诚看不下去,笑着把她撵回家。
“你又不会做手术,在这里有什么用,而且我一个老头子,你也伺候不了,别蹲这了,到时候来给我签个字就行。”
“我不守着,签字都找不到我人。”
叶守诚看着她那副眼底噙泪,将哭未哭的模样,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多大的人了,我又不是不治之症,切片肺叶,打个石膏板的事,看把你吓得。”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更不是个会在叶守诚面前哭的人。
但从外婆到刘伯现在又是师傅。
她那点惴惴不安的自我怀疑再度被放大,总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
更何况,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所谓的血缘上的父亲,师傅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医生总是会说最坏的结果,把她吓得一整夜一整夜的不敢睡。
谢凛守在一旁,把人揽进怀里,拇指擦过她的眼底,语气温柔,“没事的,王院长说还好是早期,手术做完就好了。”
“哪里有那么简单的事情,”叶醒醒红着眼睛,小兔子似的,“还要做病理切片,若是恶性肿瘤,还要化疗,万一后续再扩散怎么办,师傅腰部还在骨折,这么一把年纪的人,这么折腾……”
她鲜少这般与他说话。
平日里总是笑盈盈的,顺着他。
当下是真的急了,这般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谢凛握着她的手,冰冰凉的。
那些个想要问她是否可以元旦去看看谢秉义的话,就被收进了喉咙里。
再也没有说出来。
他那时候想的简单,等叶守诚的病情稳定一些,等开春,谢秉义园子里菜长出来,他带她去吃头茬的鲜。
叶守诚无儿无女,签订了授权委托书,所有手术签字,全权交给叶醒醒。
她在医院里守了一周。
谢凛帮她找了国内主要的医生,最妥帖的看护,独立的病房,规格之高,让叶守诚打趣道:“我老叶这辈子,能在老了享受这待遇,值了。”
叶醒醒感谢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谢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若是跟我客气一句,今晚上我都让你下不来床。”
叶醒醒捏着他的脸,喊了句,“流氓。”
心底却是漾过最大的爱意。
因了叶守诚腰部骨折的急症期,手术自然向后拖了拖。
医生原定一月中旬,叶醒醒却担忧不好的东西扩散,综合评估后,又把手术日前向前提了一周。
所以转了新年过来,叶醒醒干脆给整个“遗·笺”放了假。
周冉和皮宝都提议要留下帮忙,却被她撵了回去。
“没听说过谁家老板生病员工伺候的,都回家过年去,不然我可收回假期了。”
整个槐荫胡同一夜间安静了下来。
温度降到了零下,便没有了往来的游客,“遗·笺”关了门,隔壁院子也没有了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冷冷清清的,裹着京市冬天刺骨的风。
那颗偌大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只有干枝在风里摇曳,哗啦啦的,像是要刺破天空。
芳姨给她炖煮的参汤又多加了一份,每日让她带到医院去。
叶守诚跟着笑,说这一天天的,沾了徒弟太多的光-
谢仰山来的那天,恰好是小寒,标志着一年中最寒冷时段的开始。
叶醒醒难得没有去医院。
窝在徽明斋里,研究术后恢复的相关事宜。
谢凛一早去了部里,叮嘱着,晚上等他回来,一起吃顿火锅。
叶醒醒应着,还说想要吃糖水圆子和这个季节少有的橘子。
务必要让谢先生亲自带回家。
谢凛得了指令,许着她保证完成任务,像出征挂帅的将军似的,还带着几分神气。
芳姨煮了当归生姜羊肉汤,说小寒日头冷,必须温补防寒,养肾护胃。
叶醒醒便躲在谢凛的书房里,喝着羊汤,从书架上取了本书,简单翻阅。
她知道谢仰山来,是芳姨敲门而入,告诉她的。
面色凝重,快步走了几步,就到了她的面前,“醒醒,谢仰山先生来了,少爷的父亲。”
叶醒醒立刻把脚塞进羊毛拖鞋里,站了起来。
原是穿着睡衣,身上裹了披肩,这样一看,属实是不严肃。
立刻拐进卧室里,换了身得体的居家服。
芳姨一路跟着,话语焦灼,“我给少爷打个电话吧。”
“不用的,”叶醒醒伸手覆在芳姨的手背上,“谢先生既然选了这个时间过来,就是找我的,你若是把谢凛喊回来,这事才不好收场,相信我。”
说着,拍了拍芳姨的手背,噙了个得体的微笑,向主厅走去。
谢仰山远比她想象中的年轻。
一身深灰色正襟扣的手工羊毛中山装,配上一双矍铄的眸子。
头发乌黑,鲜少有银丝。
五官生得立体,可以窥探出,年轻时候定是个一顶一的好相貌。
也难怪谢凛生了那样一副皮囊。
叶醒醒不紧张。
这一幕,比她想象中的已经迟了一年。
谢家人不愧是谢家人,当真沉得住气。
是以大方的抬眸看他,喊了声,“谢先生。”
谢仰山自然看到了走进来的姑娘。
落落大方,仪态端庄,半点局促也无,若非家室如此,他也不会来到这里,做这个他都觉得下作的坏人。
一辈子身居高位,到头来却要拆散自己儿子的恋情。
何其可笑。
当下多寒暄了句,“叶小姐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了。”
叶醒醒灿然一笑,没有接下他的话,直白坦荡,“谢老先生不妨开门见山。”
“小姑娘还真是个有趣的,难怪犬子爱你如痴,不惜与家里为敌。”
叶醒醒笑意不减,眉眼弯弯,“您这样可是抬举我了,我和谢凛不过是关系好一些,您这般兴师动众的把我当成他人生挚爱,我这种人当真了可怎么办。”
这话说的生将了谢仰山一军。
既不承认谢凛为她与家里大闹,更不承认两个人的关系。
反倒是显得他们是无理取闹的一方。
谢仰山刚刚的那份体面荡然无存,眼底渐寒,冷声问道:“叶小姐要怎么才能离犬子远些。”
叶醒醒向前走了一步,不仅不慌,反而眼神闪过狭猝的笑,“谢老先生大概不懂一个道理,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您刚刚也说了,贵公子现如今对我这么上头,我若是跑了,他这少爷脾气定能追我到天涯海角,永生不忘。”
谢仰山全然未想到,这个小丫头这般厉害。
从一开始与他对话,便控着整场的方向,现如今更是牵着他的鼻子走,让他陷入不安。
仿佛这事情无解,今儿个她答不答应他,后果都一样。
生生找来,是他愚蠢。
谢仰山敛了刚刚高傲的姿态,微微放低了些态度,“叶小姐当真聪慧,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诚恳的在这里与你交流,我想叶小姐必然也清楚,你和谢凛之间的阻碍绝不仅仅是我今天站在这里这么简单的。”
叶醒醒得了尊重,也便放下了话头里的刺。
静下心来,一双眸子揣着严肃认真,看着谢仰山的眼睛。
很少会有人这样看他。
谢仰山活了一辈子,从三十岁坐上部长之位起,便没有人再敢如此直视他的双眸。
就连谢凛也很少会这样看他。
小姑娘却不卑不亢,半点不怯。
“您给我点时间,我和您做个买卖。”
谢仰山狎起眸子,眸色深了几分,“此言何意?”
“我与谢凛分手,您自是要提供些什么,电视剧里常演的,给你五百万离开我的儿子,总不能您来轻飘飘的说一句,我就放弃谢凛这尊金山。”
她说的太坦荡,坦荡到好像她当真是为了些什么才和谢凛在一起的。
他儿子以为的白头偕老,不过是小姑娘嘴里的一个买卖。
这件事情顺利到,让谢仰山觉得,她等待这一刻等待了许久似的。
挟恩图报,也不是个良善的人。
他对她的那份愧疚彻底消失。
嘴角勾了抹意味深长的笑,“好,我便等着叶小姐的买卖。”
“哦对了,”他脚步向外迈去,却又跺了一步回来,转头看着叶醒醒,笑容玩味,“我送给叶小姐一个秘密,不收费。”
“当年你母亲与你生父分开,是谢凛母亲从中干涉。她还见过你呐。”
说完,转身离去。
警备司机等在门口,替他拉开了车门。
第70章 律动
叶醒醒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久到芳姨不放心,在门口焦灼徘徊,几欲想给谢凛打个电话,却想起叶小姐的嘱托,怕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到底没有轻举妄动。
最后也还是借口询问午餐内容,敲门走了进去。
叶醒醒远比她想象中的状态要好。
只是人多少有些愣怔,像是谢仰山说了什么让她疑惑的话,明明她之前进来送茶时,叶醒醒是勾唇含笑,半点难过也没有的样子。
芳姨怕她多想,连忙走了过来说了句,“叶小姐你放心,谢三先生一向不受家里控制,这件事情他可以摆平的。”
叶醒醒从自己的思绪里抽回来,端了个笑看向芳姨,伸了手,眼见着芳姨走过来牵起她的手,才宽慰着说道:“芳姨,您觉得我适合这个园子吗?”
芳姨看着眼前笑的美艳漂亮的姑娘,到底没有说话。
叶醒醒笑意更浓,“您也觉得我不适合这里,所以没有必要告诉他什么的。”
“不,不是的,”芳姨有些急,“你们是爱情,能长久的。”
这话把叶醒醒逗笑,拂着芳姨手背上松弛的皮肤,“芳姨,我这样的人若是相信爱情,早就被骗的剥皮抽骨了。”
“可……”芳姨明显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叶醒醒接过话头,“您想问我,既然不相信爱情,为什么要和谢凛在一起是吗?”
芳姨手握着她的手越发的紧,反握住她,掌心里的粗糙划砺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在安慰她。
叶醒醒粲然一笑,“因为我也是个很庸俗的人啊,谁能抵得住谢凛这样的人的追求。”
帅气的、多金的、位高权重的,甚至可以为了她的一抹笑,洗手作羹汤,任她差遣的人。
“我也想有一段值得纪念的美好的爱情,或许四五十年后,我可以跟我的外孙女说,当年外婆也谈过顶好的人。”
谢凛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叶醒醒想。
只是他们,真的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叶守诚的手术叶醒醒全程陪在身边。
时间远比预期的要长。
早上八点做完术后检查,等到推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她在外面等的焦灼,谢凛牵着她的手,尽全力安抚着她的情绪。
“你要相信周院长,他只要没有出来,就证明手术还在顺利进行。”
她这两天睡得不算好。
师傅的手术、谢仰山的话,翻来倒去车轱辘似的从脑海中过。
她想起去年毕业时,在师大学院楼里见到的乔作忱,他好脾气的告诉谢凛,打算去拜会陈婉茵。
而彼时谢凛性子冷,拒绝的也不算客气。
现如今她一并想着,突然意识到,谢仰山都能知道的事情,谢凛一定会知道。
圈子里在他这里没有秘密。
常平安的关系信息网她曾注意过,绝不是简简单单人口相传或是所谓大数据收集分析的事情。
极为复杂的信息处理,可以从一小个切口,延展出背后所有的关系网络。
他早就知道她还有个生父,可他却从未与她提过任何一句。
他或许不知道他的母亲到底做了些什么,但他却应当知晓陈婉茵与蒋明华的关系,而蒋明华又与她的母亲有多大的仇怨。
越是这样想,叶醒醒越觉得心里凉薄。
她和谢凛的这段关系,在爱情之下,每个人都藏着秘密。
她不是幼稚到非黑即白的十几岁小姑娘。
她可以理解谢凛的欺骗,也可以理解整件事情与他无关的情绪。
但这段感情本就颤颤巍巍如履薄冰,这件事情更像是掉入冰面的铁锤,瞬时击碎整个湖面的平静。
碎冰锋利,插在心口里,每个角落都疼。
饶是温度骤降,冰面平静,也挡不住冰下暗潮涌动的波澜。
再也回不到最初时候了。
总要找个不那么痛的方式,让彼此体面的分开。
现下,叶醒醒尚且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考虑这个问题,只想着师傅要平安,要顺利,不然这个世界上,她当真没有心灵依托的人了。
叶守诚被推出来时,叶醒醒已经等的有些焦灼,看到人出来,立刻起身跟上前去。
麻药未过,他需要在病房监控休息。
周院长走出来,面色疲惫,“手术是顺利的,但目前情况看,属于多原发性,手术中切除了右侧两片肺叶,且有转移倾向,后续还需要做靶向治疗清除病灶。”
比想象中的结果更差一些。
叶醒醒的心一沉,面色却不显,道了谢,开口问道:“周院长,我师父这种情况,等到稳定些,带他去氧饱和度高一些的城市养病,是否更好一些?”
“可以,后续病情若是控制住了,我们也建议去可以让他更放松的地方生活。”
再余下的事项,有彭舛去和医院对接。
谢凛牵着叶醒醒的手,“我带你去吃些东西,中午什么都没吃,师傅醒来看到你这个样子,也会心疼的。”
“好,”她任由他牵着。
谢凛最近一段时间,一直觉得叶醒醒沉默了许多,他原是以为她的情绪来自于叶守诚的病。
他问过芳姨,徽明斋没有什么异常。
她每日起的不算早,醒来后也不过就是看看书、看看电视,偶尔她的朋友会来找她,两个小姑娘窝在亭子里叽叽喳喳。
芳姨说,叶小姐的情绪不错,很平和。
可他隐隐约约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同。
有一次半夜醒来,他曾经看到过她一个人坐在湖边。
园子里晚上的灯暗,湖边只有一圈警示性的灯带,她坐在石块上,披着披肩,手指上是没有点亮的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本就瘦,身影显得越发的单薄,让人觉得下一秒就会想要迈入湖里。
但谢凛没有前去打扰她。
她选择这样的时间出去,为的就是不让他知道。
可他认识的叶醒醒不应该会是个因为叶守诚的病,就如此焦虑的人。
这个病是可医的。
他多往深处想了些,却不敢承认,只把她的手牵的更牢,盯着她,多吃了几口。
叶守诚的术后康复依旧是谢凛找了最专业的陪护师。
叶醒醒眼看着他的状态日渐变好,心才放下了大半。
农历新年在即,今年叶醒醒提出,想和师傅回蔼苍去过。
那边山高水秀,植被茂密,湿润度和含氧度都远高于京市,对叶守诚的病有益,更何况那是外婆的老家。
叶守诚心心念念了一辈子,到老回到那里,心也算踏实。
谢凛不算愿意,却又知道,这种事情没有拒绝的理由,“我陪你一起回去。”
叶醒醒捧着他的脸,想是想把他的模样刻进脑海里似的,难得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最娇俏的时刻,“谢先生,过年不回家陪父母,是要被打屁股的。”
谢凛得了她这样软甜的对待,一颗不安的心放了放,把她撑起来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直视她,那双墨黑的眸子里,全都是她,“过年是要陪老婆的。”
“谁是你老婆啊,不要乱占我便宜,”叶醒醒笑的好看,眉眼灿烂,“你回家啦,若是不回去,到时候你父母怪罪,你就真的娶不到老婆了。”
这样的话说出来,谢凛的双眸都跟着亮了起来,捏着叶醒醒的腰,“你说话算话的。”
“我说了什么?”叶醒醒装傻,眼底的星星却不灭,细碎闪耀在她幼圆的杏眸里,整个人都仿佛缀了抹明亮的娇憨,让人挪不开目的可爱。
谢凛的唇顺势落了上去。
温柔的、缱绻的,还带着克制的冲动。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叶醒醒的状态不好,他也未提过这样的事情,两个人相拥而眠,竟过了一段时间的柏拉图。
现如今得了肯定,谢凛甚至有几分初次时的悸动。
心的悦动刺激着唇齿的律动,让他完全把她彻底的包裹起来。
甜的、软的、湿润的、温热的。
叶醒醒长臂拦在他的胳膊上,把自己递到了他的身前。
手指从他的衣摆下方伸展上去,掌心的柔软温热覆盖住他线条紧实的小腹、胸腔,直至后背平滑却又凸起的肌肉。
谢凛干脆把衣服褪去,露出精炼又硬实的上身。
唇落在叶醒醒的耳际,低哑着,带着欲望被勾起来的深邃,“宁宁,我是你的。”
他把自己,完完全全的暴露给她。
叶醒醒却也向前探去,双唇落在他的喉结上,舌尖的软和口腔的热一起,含住了那个因为吞咽而滑动的圆球。
刺激生理极致的触感。
那一晚的快乐像第一夜的冲动,默契却像是融进彼此血液里,密不可分的恒久不灭-
叶醒醒带着师傅回到蔼苍,全程都是谢凛护送。
包机、专业的医疗团队跟车,最后抵达蔼苍里时,一同带来的也有之前一直照顾叶守诚的护工。
全面周到,这世界上当真是找不出第二个人,有这样的能力,这样的心思,去为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做这样的事情。
他陪着叶醒醒在蔼苍里多住了两天。
而后便要飞回京市。
年底事情众多,他脱不开身太久。
更何况还有谢家的常规家宴。
他要提前回去,让爷爷处理好父母那层面的关系。
开春时节最好。
春风似有灯前约,先报佳期。
宜谈及婚嫁。
他已经见过了叶守诚,也算得了个无可指摘的好形象,他这边无需醒醒在他父母面前做的多好,只要见过面,走过了所谓的流程就好。
圈子里到底认这个,他不想日后多年,叶醒醒还被人说是得不到谢家同意的人。
苍蝇虽无足挂齿,却也惹人生厌。
他算的好。
甚至往后五年、十年的日子他也盘算过了。
他独独没有去问叶醒醒,你口中的老婆是你自己吗?
叶醒醒一直在等一个契机,让她可以顺利和谢凛说出分手的契机。
就像顾奕琛的求婚,顺理成章的,她抛出他的欺骗,然后分手。
可谢凛做的太好了,让她找不出这样的缺口。
乔作忱的事更是不能。
这像是彼此都不愿意戳破的一层窗户纸,不适合作为引爆关系的炸弹。
直到,顾奕琛回了国-
顾奕琛来到蔼苍里时,恰逢农历新年的前一天。
腊月二十九。
蔼苍里喜气洋洋的。
民宿新年的订单不多,只有几个年轻的小夫妻带着孩子,说是旅行过年,落脚到这里。
厨师和面包师都放了假,叶醒醒和毕昊坤算着,这几笔单子,只他们两个也足够招待。
更何况因为叶守诚在这里,毕昊坤干脆也把他的父母接了来。
两个长辈接手了餐厅的工作。
叶醒醒忙包了大红包,却被毕昊坤的母亲推了回去,“我早就想谢谢你了,若不是你,阿坤还不知道在哪里晃着,现在工作做得好,叶老板大方,这工资比我和他爸两个人还多,不能再要了。”
毕父亲不苟言笑,却也一连说了两个,“谢谢。”
叶醒醒没有管过毕昊坤的工资。
虽然他每个月都会把民宿的流水发给她,由叶醒醒雇佣的专业财务人员进行报税,但营收核算她从未在意过。
公户挂在毕昊坤的名下,大半的收入都由他自行负责。
她去年年底曾经查过一次,毕昊坤每个月给自己的支出也不过八千元。
她这才一次性给了他六位数的年终奖。
他的青春都在蔼苍里,他配得上这个收入。
叶醒醒难得在民宿里过年,眼看着毕昊坤从网上买的对联、窗花,摇了摇头,连夜制作了非遗活动海报,通过官方账号发布了出去。
木版年画、剪纸、手工花灯、香包制作,一日一个主题,引得周遭城市的人也有前来凑个热闹的。
浩浩荡荡的占了蔼苍里的整个户外正厅。
一个主题接一个主题,大家把作品留下,装点到蔼苍里的角角落落。
今年蔼苍的活动也丰富,烟火、大戏,还有漫天的鱼灯表演,热热闹闹,轰轰隆隆。
毕昊坤制作成宣传视频放置到网络上,甚至被央网旗下的官方号转发,成了新年主题的官方宣传。
叶醒醒教的认真,材料多是网络上买不到的专业,人也漂亮,长发用碧绿的翡翠簪子掐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各类各色的旗袍每日更换着。
身条细长,毕昊坤的镜头下,虽然没有多少正脸,却挡不住氛围和风情。
一夜间,视频数据飞涨。
有人认出了叶醒醒,在评论区里嚷着说,这是京市非遗传承人,也难怪活动开展的专业。
@爱吃鱼爱吃虾:【遗笺的叶小姐,京市最顶的非遗策划团队,人美业务精,想要找她都要提前大半年才能约上的】
@圈圈转啊转:【有幸在活动上见过一次叶小姐,真人比这个视频里美多了,脸超级无敌小,巨巨巨巨瘦,巨巨巨巨白,特别特别精致,气质清冷,都不敢上去和她说话的。】
@乐呵呵:【同见过,一开始还以为是活动上请的艺人,后来才知道是策划师,活动精彩到,至今都让我念念不忘】
@萝卜蹲:【想去参加活动!感觉这活动在海城一次要四位数还不是专业的】
蔼苍里一夜间后台爆满,毕昊坤不得不连夜下架了民宿预定。
吓得拍着胸脯,和叶醒醒说着,“姐,这个店都不够咱们做的,我感觉咱俩还能再盘个店,把蔼苍发扬光大。”
叶醒醒把手编的中国节挂在收银台前方的位置,看了看是否方正,“这流量过不完年就散了,再开个店,咱们两个去喝西北风好了。”
毕昊坤吐了吐舌头,“我去找孙娘娘拿烧鱼,她说今中午做了烧鱼给咱们吃。”
倒不曾想,人回来时不仅带了烧鱼,还带了个人。
毕昊坤紧张的欲言又止,站着门口怯的很。
眼看着叶醒醒把目光投出去,才把手举过头顶,“姐,我可不敢轰他啊。”
叶醒醒这才看到,门口站着的顾奕琛。
上次见他还是去年过年,在檀板山房。
现如今一年过去,他好像还是去年的模样。
又瘦了些,但精气神好了不少,人的眼神里多了份沉稳。
叶醒醒把手里的红绳放下,人走了出去,“走吧,去后院聊。”
又想起,这个时间,叶守诚一定在后院听戏,看到顾奕琛一定会八卦的很。
干脆带着他去湖边坐下。
叶醒醒在蔼苍里前面的湖岸上放了数个石凳,还有配套的茶桌。
为的便是有人在此可以歇歇脚,喝口水。
现下坐下,有隔壁咖啡店的老板看到,开玩笑的喊道:“叶老板,朋友好帅气的。”
“没有你帅气。”
惹得对方哈哈大笑,还不忘送了两杯咖啡和一块甜品来。
顾奕琛许久没有见过这么生动的她。
眉眼弯弯,人快乐,朋友也多,松弛自如,做着自己最喜欢的事情。
像是他们在一起时候的模样,也是这样热情的,可爱的,娇俏的,让人难忘的。
蔼苍的冬天湿冷。
湖边的水半冻未动,缓慢的流着,碎冰七零八落。
鸭子不知道上哪里躲暖,不见踪迹,只有三两的鱼,偶尔浮出水面。
叶醒醒把咖啡握在手里,喝了口,偏头看他。
顾奕琛知道,她想问他今天来的原因。
“我能把你加上吗?有东西想发给你。”
叶醒醒原本想说我没有删除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记起来,谢凛不知道什么时候删除了他,包括电话也一并拉黑。
“小心眼”的男人,也不知道他在计较些什么。
当下把手机拿了出来,点击了通过。
顾奕琛的新头像是一个月亮。
明亮的一弯月。
名字只直白的三个字:顾奕琛。
他在她点击通过的瞬间,突然问道:“你还会删掉我吗?”
叶醒醒的手停在界面上顿了一秒,继而岔开话题,“你要给我发什么?”
一份聊天记录。
来自两年前。
有离港分公司的工作人员接到京市的通知,务必要求顾奕琛赴港工作。
时间紧,任务重,几乎没有给他半点考虑的机会。
以总部的名义下发的文件。
只是聊天记录里,涉及了一句话。
【这事是许总和谢家那边共同定的,务必办好。】
叶醒醒把手机放下,“我不太明白。”
“两年前,谢凛是故意把我调离京市的,是他给我设的圈套,所以我们才会……”
“顾奕琛,决定是你做的。”
不论事业的选择是否是谢凛替他设下的,但决定是他自己做的。
他为了解决当时的困境,选择了赴港。
“那是因为,当初在集团我面对的所有困境刁难,都来自谢凛!他故意制造了我在集团里寸步难行的困境,又给了我一条远离你的道路,每一步都是他故意设计的,如果没有他,我不会离开京市,我们就不会分手!”
“他心思深重的很,你根本不了解他,你不知道他现在的集团是踩在多少人的肩膀上上来的,一年内做到了行业的顶端,呵,那是因为之前他都在地下活动,他的信息网盘根错节了近十年,他是何等的心思缜密。”
“醒醒,你们在一起不是偶然,不是什么我们分手后他的追求,从始至终,都是他别有用心,是他设的圈套!”
顾奕琛太迫切的想要让叶醒醒知道,他们当年的分开,是一场人为策划的骗局。
是谢凛把她从他的身边抢走的。
叶醒醒却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手里的咖啡很快就凉了下来,喝下去,会冰到肠胃。
蛋糕却因为温度低,不必像夏日一样,担忧在室外会被晒化。
就像一段已经失去过的爱情,再去追溯失去的根源,已然没有任何的意义。
“顾奕琛,”叶醒醒喊着他的名字,话语平和,“有没有谢凛,你离不离开京市,我们都会分手的。”
过了两年,她终于可以坦然的告诉他,当年那些她以为彼此其实本就知晓的心思。
他总要走出来的,而不是困束在失去她的不甘中,停留在原地打转。
顾奕琛不明白的看着她,眼底带着震惊,“什么意思,那时候你明明答应……”
“我什么都没有答应过你的,我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以后,你猜到了,所以才会迫不及待的想要用求婚困住我,你只是在过往的两年里,用一种骗过了自己的假象自我困束,你只是不甘心。”
“顾奕琛,要往前走了。”
她看向他,眼底里没有分毫的情感。
没有爱情、没有友情、更没有厌恶,她只是简单的看着他,像在看路边上的每一个陌生人。
顾奕琛心底的那抹不甘心,在冰冷的天气里,越发的凝结固执。
他望着她,怎么都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们明明是相爱过的,明明曾经那么的甜蜜,他吻她的时候,她会闭眼,他拥抱她的时候,她会回抱。
她会晃着胳膊撒娇的让他背着,也会趾高气昂在众人面前指使他剥几颗橙子。
他问过,饶是谢凛和叶醒醒在一起那么久的时间,她也并未与他参与过任何一场朋友的聚会。
所以他想,谢凛一定是在她分手难过的时候顺势而入,她并不爱他。
可现在,她直白的告诉他,她从未想过与他天长地久。
顾奕琛仰着头,努力克制自己颤抖的手,而后才缓缓低下头,“那你想过和他天长地久吗?”
这是他最后的问题。
叶醒醒回答的干脆,“没有。”
她不仅没有想过和他天长地久,她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好最直白的,和谢凛提出分手的方式。
她手机上顾奕琛传来的这份聊天记录。
她应该是松下一口气的,叶醒醒想,可这一刻,心脏却缓缓地,沉重的下坠。
一点点的,像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剥削掉她心跳的节奏和呼吸的力气。
她快要窒息了。
只是想想,她就要和他分开,叶醒醒都觉得,她好像要溺死在心脏骤停的痛苦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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