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

《笨蛋小蛇,但万人迷》青春校园小说_二三象

    第121章


    乐尽身上具有一些传统侦探所具有的优良品质, 譬如有趣的案子是无聊生活中的一剂吗啡,抓住了那位赫赫有名的跨国大盗后,他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 吊着胳膊叼着棒棒糖就跟在陆三巡屁股后面收拾这次逮人的尾巴。


    陆三巡边要跟着下属一起巡察医院区域内有没有人留下的布置或已造成的破坏, 边要不停地打电话。往上是一堆关注此事的领导,毕竟他当时一听到月光花酒店死人了就想到乐尽, 为了保住人打了一堆保票先把事情揽下来,要不是这事儿真顺利解决把人抓了、他到时候停职两个月都算轻的;往中间是月光花那个听上去在崩溃边缘的老板, 对方边感谢边暗示要给他塞钱让他不要通报此事, 手段听上去非常高明、虽然他不太听得懂但是意思似乎是他老婆的弟弟的老婆可以代他持有某家即将上市的公司的百分之多少的股权,行贿行得非常大方,他义正严辞说不用, 对方显然误会了、想了两秒说我明白。


    处理这些事情就够烦心的了, 乐尽还跟在他屁股后面一个劲儿地见缝插针,只要他这边电话一停, 他就开始叨叨叨说他那个一见钟情一见又钟情的单相思对象。


    “你懂那种感觉吗?唉你可能不明白,就是你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完蛋了,什么希望也没有了,结果她突然出现你面前。”


    “哇——那一瞬间我的感觉,那种心跳。那一下子我看着她,感觉整个世界都没了,我也没了,全世界就只剩下她。”


    “我那么看着她我什么都没想,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高兴我活下来了,人就跟傻了似的、脑子都不转了、就想看着她。”


    “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土了,我那瞬间巴不得时间停下来,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需要做、只有我和她。”


    “对了,我跟你说过她长得特别漂亮吗?”


    “她眼睛长得好——好看,就好像在沙漠里半夜看银河,又美又震撼,一下子就看进去了,感觉这世界真大啊,我真渺小啊。”


    “看久一点你就感觉地球在公转,啊,怎么说呢,地球不再是相对运动的锚点了,那一瞬间她和我才是世界的中央,于是只有我们俩没动,是整个世界在转动。”


    “我不是夸张啊,真的特别特别漂亮。”


    “嗯……一万个特别的那种漂亮。”


    “而且她力气还很大。”


    “不但能在那个关键时刻拉住我,还一把把我拽上去了。”


    “肌肉,我能感觉到那种力量感。”


    “简直战神来的。”


    “不会真是什么神吧?怎么会这么完美?”


    陆三巡已经听不下去了,乐尽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话多,但也从来没这么多。


    又多又密。


    又密又肉麻。


    关键是肉麻的还情真意切的。


    ……


    这家伙真的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吗?


    这个医院究竟给他注射了什么东西?兴奋剂吗?


    陆三巡深深地叹口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喜欢的那位‘长得特——别漂亮’的人,已经有未婚夫了吧?”


    以为这话说出来能打击乐尽的积极性,让他清醒一点。


    没想到这话乐尽听是听了,但听得完全不对。


    “你说对了,结婚。”乐尽的语气跟像被提醒了似的。


    “我得跟她结婚。”


    陆三巡:……?


    “其实我这个人还挺适合结婚的。”


    “是吧?应该是吧?你帮我分析一下,你在这方面有经验,一般大家结婚会喜欢什么样的对象?”


    “我长相怎么样?”正好路过窗户,他对着镜子观察自己两秒,得出结论,“很不错。”


    “人也挺讨人喜欢。”


    “钱这方面也够花。”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先给她买点什么东西?”


    “你追你老婆的时候给她买过什么?”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是不是说有什么约会必做的一百件事,其中有一个还挺浪漫的、看海还是什么。”


    陆三巡想跟人说是去水族馆看鱼,就听乐尽一打响指:“想起来了!”


    他兴致勃勃地看着陆三巡:“我给她买个海岛怎么样?”


    “……”陆三巡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想打乐尽了。


    “你……控制一下自己,”陆三巡努力让自己说点人话,“你现在特别像那种见面两分钟已经在想自己和对方的孩子叫什么名字的变态你知道吗?”


    “而且对方、你要我跟你强调多少遍,有未婚夫!”


    “强调多少遍都可以,因为我不在意。”乐尽看起来真的对这方面很无所谓,“你知道我的道德感和一支未成年钢笔差不了多少。”


    “不过……”


    陆三巡以为他终于想通了,就听乐尽说,“要生小孩吗?”


    “小孩是挺可爱的啦……如果我们俩生一个小孩的话肯定也很漂亮。但是我觉得这个问题想得还是太早。”


    “不如先想想结婚的事情。”


    ……


    难道想结婚的事情就不早了吗?


    陆三巡深吸了口气,冲人冷笑一声:“你也会在乎结婚的事情吗?”


    乐尽莫名其妙瞥他一眼:“我为什么不在乎?”


    “婚姻制度可以保障我们的稳定关系。”


    “就像贵重珠宝要放在保险柜里三重防盗、加二十四小时安保,你喜欢一个特——别好的人当然也需要加一点安保措施。”


    “……”陆三巡,“但那你现在还在这儿琢磨着撬别人的未婚妻?”


    乐尽拍拍他的肩膀:“我不在乎不代表别人不在乎。”


    “又不是人人都像我这么道德感低下。”


    他倒是很能认得清自己。


    陆三巡怀疑乐尽在共情方面的大脑结构发育不完全,闻言匪夷所思地盯着他:“那要是你真的能跟她结婚了。”


    乐尽插嘴:“一定能。”


    陆三巡如同没有听到,“然后有人和现在的你一样,来抢你老婆,你怎么办?”


    乐尽安静了两秒,似乎在认真思考。


    在陆三巡很欣慰自己讲的话能让他开始反思自己的时候,就见乐尽眼睛一弯:“那我就杀了他。”


    “哈……哈”陆三巡本来想笑,但忽然意识到什么,慢慢皱起眉头,紧紧盯着人,“你……是认真的吗?”


    这句话乍一听太像玩笑话了。


    但乐尽虽然脸上在笑,表情细看来却并没有多少玩笑的那种笑意。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的原因,此刻甚至显得有些冷。


    他一直知道乐尽其实并不能算是一个传统意义上没有瑕疵的好人,一个、像自己这样、普通的、相信并完全遵守道德和法律的人。


    他记得他们认识的第一个案子,那是一起仿佛有很多人证很多口供、但所有的的证据都矛盾冲突从而无法得出一个唯一的、排除其它合理怀疑的答案的案件,久久没有查明真相,警署的一个前辈推荐了乐尽过来。在人来之前提前给他们打预防针,‘这人很聪明,一个天才,就是脾气可能不太好’,大家都做好了见一个恃才傲物的人的准备,没想到一见面乐尽看上去非常友好,虽然隐隐的有一点因为过于聪明而让人下意识防备的危险感,但是无伤大雅。


    那个案子乐尽上手的很快,看完材料后就立刻找到破解重点,两天时间,他看着他工作感觉就像看数学题的答案,本来乱七八糟一团糟的线索变成了非常清晰的逻辑推演。但在他明显感觉乐尽已经走到了真相门口的时候,他却忽然停下来。


    他记得当时乐尽坐在询问室里,在对方回答完某个问题后,他带着若有所思的玩味的笑容看着对面的人,几分钟后,他耸耸肩走出来。然后跟他们说,他不知道谁是凶手。


    陆三巡当时完全不能接受,因为他明明觉得乐尽离最终的真相只差一步了。


    他犹豫半天跑到门口追上乐尽,问他真的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吗。


    那时候乐尽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在笑,也有点嘲弄。


    然后他回答他说:“这世界是个主观的世界,不是个客观的世界。”


    他不在意道德、法律、各种成文的不成文的规定,他只在意自己的感受和想法。


    他不受任何条条框框的约束,就像他刚才说的,他也不在意喜欢的人究竟有没有男朋友或者有没有定婚,这有什么所谓吗,难道你绝不可以爱上一个跟别人定过婚的人?


    有这种想法的乐尽,看上去那么喜欢那个人的乐尽,如果有朝一日被人抢走恋人……真的做不出把对方杀掉这种事情吗?


    陆三巡盯着乐尽,心脏渐渐提了起来。


    这时乐尽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他下意识抬起受伤的那条胳膊去拍陆三巡的肩膀,疼的哎呦了一声又收回来,然后哈哈大笑着说骗你的啦。


    “我那时候都有家室的人了我能干那事儿?”


    陆三巡稍微还有一点没信。


    但这时正好有下属走过来,说在楼旁边发现一双鞋子。


    看上去好像是新脱在那里的。


    陆三巡和乐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暂时放过了这个话题。


    上楼一个个盘查房间的时候乐尽又回到老话题:“你当时是怎么求婚的,给我分享点经验。”


    陆三巡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你用不着这个经验。”


    “哦,倒是可以分享个你可能还不懂的常识,”他语气凉凉地说,“求婚是在确认对方喜欢自己、很可能会嫁给自己的情况下才会去求。”


    乐尽语气很轻快:“感情那都一瞬间的事儿,万一……”


    他看着刚刚被护士打开的门,话语戛然而止。


    陆三巡本能地以为是出事了,立刻抬手掏枪,让护士闪开的话几乎脱口而出,这时发现不对。


    他看到了在床上安然躺着的两个人。


    橙黄的灯光下,一人将另一人搂在怀里,两人都微微蜷缩着身体,无比契合地拥抱依靠着对方。体型差的问题,一个能完全包裹住另一个,他们看上去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


    陆三巡微微愣住了。


    这场景……太温馨了。


    你在小时候有过一些对于美好家庭生活的幻想吗?


    如果有的话,那就是这样的。


    这样静谧、安稳,一个人环抱着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就仿佛一只幼鸟待在自己的巢穴中一般、无比放松地躺在他的怀里。


    他微微挑了挑眉,心说这场景还……!!!


    他猛地转头看向乐尽。


    “这是你那个……?”


    他再猛地回过头去看向床上被抱着的那个人——确实漂亮。


    再看一眼抱着她的那个男人。


    再猛地看回乐尽:“这是她那个……?”


    这时走廊上响起脚步声。


    一道慢,两道快。


    乐尽循声转过头去。


    半晌,他冷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乐尽的记性非常好, 好到走廊上不远处这张脸他只是在新闻报道上见过几次、就已经记住了——桑法,近些年来非常有名的一个人,相关的新闻词条是‘企业家’、‘慈善家’、‘创始人’、‘首席执行官’、‘能源’、‘航空航天’、‘人工智能’、‘上市企业’、‘个人财富达xxxx’、‘陷入调查风波’等等。


    当然, 就现在而言更重要的身份是——方白鸟第一次跟他介绍乌又时, 说那是‘桑法的未婚妻’。


    桑法……啧。


    陆三巡在刚刚短短几秒钟内脑子里跟高速公路交通事故现场似的塞进去一堆念头,从‘乐尽这恋爱脑能不能闭嘴’到‘等等他刚才还在那儿反复念叨的从天而降的恋爱对象现在就在这儿、和别人抱在一起安稳睡觉呢?’到‘我靠这个刺激好大我要不要安慰一下乐尽虽然他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等等这是什么表情啊?’最后终于到了‘这是谁?’


    桑法从走廊那头走来, 脚步不急不缓,量体裁衣的西装几乎从每个细节透露出主人非常有钱且有品位, 个高腿长、衬衣下能看出那副和个意大利雕塑似的身材, 一瞬间医院的走廊让他弄得好像什么时装周的t台,只是表情不像个模特,陆三巡看人两秒已经下意识想要掏枪——对方的表情气质让他想到某些**组织首领、那种在办公室里面不改色地下达命令要求炸掉对方一整条船的人。


    幸好这时下属先一步跑过来:“老大, ”他附他耳边很不好意思地低声解释, “是桑法……我们有点不好拦。”


    不是不好拦,是太难拦了。不愧是大佬, 简直自带气场,明明看到他们站在那儿、瞥了一眼就往里走,态度自然地仿佛他们几个不是警员、而是他家后花园的保安。他被桑法这种从容的态度弄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赶紧上去拦人。讲明情况现在正在调查案件,以为人这种身份怎么着也该讲道理么,没想到,压根不讲。


    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又不方便动枪——不符合流程;于是说了声抱歉想徒手拦人,结果没拦住,真服气了这种大老板不应该天天坐办公室吗怎么武力值还挺强。


    于是难题交到了自己老大手里。


    陆三巡现在也反应过来了,他盯着人的脸辨认了一下:“桑法?”


    他对这张脸不熟, 但名字还是认识的。在当代社会没听过桑法,也确实很难做到了。


    桑法闻言瞥了他一眼,那种淡漠的居高临下的眼神。


    陆三巡一下子就懂了自己手下为什么拦不住人——桑法看人的表情几乎在说‘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叫你上司来见我’。


    桑法现在心情实在不算很好。


    任谁在海岛酒店什么也没玩、就闷头在房间里应付一群觉得自己很聪明的傻子到晚上十点半, 都会心情不好。


    很奇怪,但其实桑法这种日子明明也过了很久,那种任何调节自己心情的私生活都没有、从早八工作到晚三、睁眼是工作闭眼是工作的生活持续了很多年,一点也没有觉得有问题。当代社会很多人连着加班半个月就已经觉得不行,有钱的一定要去个人烟稀少的异域国度躺两天、没钱的要回自己人烟稀少的家躺两天,然后跟恋人/暧昧对象/朋友一起吃两顿饭哈哈大笑说些快乐废话,然后才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子终于又充好电了。但桑法从来不会如此,他像一台自循环的永动机,每天就是工作工作就可以,从工作中产能向工作里耗能,从来不觉得无趣、不需要休息、不依赖陪伴。


    但现在、莫名其妙、他像一个机器人突然发现自己还有情感需求。


    结束工作的时候本来应该没什么感觉,但忽然觉得有点……可能是高兴或者期待——因为可以去陪乌又了。


    结果房间里空空如也,等了二十分钟也没有回来。


    他知道她出门是为了给乌由送睡衣,但、拜托、送个睡衣需要这么久吗?


    怎么,乌由那副快死的样子还要把人留下来畅聊彻夜?


    就算想聊天能不能动点脑子,病房那是个什么环境?难道非要乌又留在那种破地方?他们的床连个让豌豆公主能睡的舒服的床垫都没有。


    再等五分钟,决定去找人。


    ——关于乌又今晚应该睡在哪里这一点,他根本没有犹豫。


    这难道还是个需要讨论的问题?


    没想到到了医院就发现有警署的人员在这里守着,拦人的时候还在说解释说这里涉及到了什么刑事案件。


    他们以为说这话能制止住桑法,没料到桑法听了这话更坚定要进去了——出于对乌又的信任,他总下意识怀疑刑事案件与乌又有关,或者、因为某些乱七八糟的关系牵扯到乌又;何况现在乌由又在这里。乌由在这里的话……出事的概率可就更大了。


    怎么会这么蠢,他上楼的时候不耐烦地想,虽然乌由也不能算从小在人类社会长大,但是别在医院搞出刑事案件这点他总该知道吧?还是说连那么简单的收尾都做不好。自己二十岁的时候有这么蠢吗?


    走到走廊,看一眼站在不远处某件病房门口的两人——这又是什么东西。


    陆三巡被人用这种眼神看,此刻心态反而非常平和,侧过身对护士打了了手势带人一起走——不清楚你们几个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们自己看着来吧。


    乐尽在看清桑法后视线很快下移、将人周身打量了一遍,各种很容易被人掠过的细节、此刻全部捕捉清楚,合在一起、拼凑出一些结论。


    “来找乌又?”在桑法一脸淡漠地准备走过他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桑法在这时停下,那双对人视若无睹的视线终于落在乐尽身上。


    他看人、不打量、只把目光停留在人脸上,不去探究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而是微微不耐烦地一抬眉心,意思是要人懂事一点主动向他介绍自己的身份。


    乐尽看懂了,没有回答,反而笑了:“我听说你是乌又的未婚夫?”


    桑法这下看人的眼神稍微有点重了,但是说话的语气依旧轻蔑:“你很喜欢说废话吗?”


    ——废话,当然是了。


    乐尽吊着胳膊,耸肩这个姿势做得不算很潇洒:“啊——但是,”他拖长了调子,眼睛笑眯眯的,用那种有点让人讨厌的、仿佛我知道你在说谎话所以在逗弄你的语气说,“看起来很不像呢。”


    “很多人其实没有意识到,一个单身的人和一个有固定伴侣的人,外在表现在很多方面都不一样,未婚夫妻……我想应该是比恋人还要亲密的、更熟悉的关系,但是在你身上,”他的视线刻意扫过桑法身上某几个细节,“完全看不出来。”


    “对了,”在看到桑法脸上露出一些似乎想讲些脏话的表情的同时,他往旁边让出一步,让人能够透过自己身后门上的窗户看到里面的人,“给你看看真的具有亲密关系的两个人是什么样子吧。”


    乐尽的语气虽然轻松愉悦,但是当桑法看着窗户的时候,他的视线一直紧紧落在人身上,微微眯起眼睛,不错过一丝一毫地观察他的神态——眉毛变化的幅度、眼神、嘴角、肌肉牵引,再快速落下来,观察他整个身体的动作倾向和双手。


    桑法的气质确实不像普通的所谓‘企业家’、‘创始人’、‘首席执行官’,他身上有一股被平常的那种淡漠无所谓隐藏遮蔽住的血腥冷厉,但在他看着屋内景象的几秒间,那种血腥味儿透了出来——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这种气质可不是什么和平年代的富二代能长出来的品质。


    有那么一瞬间乐尽毫不怀疑桑法想要冲进去把人带走。


    但在他抬手想要拦住他的同时,桑法反应很快地反手抽开了他的胳膊。


    “嘶……”乐尽痛哼了一声,“我说你……”


    没说完,桑法看也没看他、转身走了。


    过了两秒钟,陆三巡走回乐尽身边,“你胳膊没事儿吧?”


    乐尽说痛得要死。


    陆三巡笑了一声说活该:“谁让你当面挑衅人家,贱得要死。”


    他这人平常很少说脏话,可见今天确实是被乐尽弄得又累又烦。


    “对了,”他瞥一眼桑法的背影,刚才他走得不远,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位有名的商业大亨总让他觉得有点莫名的危险,他不放心把他和乐尽这个病号单独放在一起,所以刚才他们两个人的对话他隐隐听到了,“你真从他身上看出来他是单身?”


    乐尽收回盯着桑法的视线,闻言瞥他一眼:“你这个轻信度我真的要怀疑人民群众的安全能不能得到保障了啊。”


    “肯定是诓他的啊。”


    “也不是说不能从一个人身上看出来他的情感状态,但是桑法身上很干净,几乎没有什么细节。”


    “他出门前应该新换了一身衣服,衬衣没有任何褶皱,那种材质基本上坐下来打个电话就皱了;而且有可能在出门前还冲了个澡,因为他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气味,这其实很难做到,毕竟他这一天都在酒店里,汗味、烟味、酒味、食物味道、酒店的各种香氛无法完全避免。”


    “手指洁净,有一个伤口,看起来很新鲜,没有处理过、但泡过水,边缘有点发白。”


    他说到这里,微微皱眉,“那个伤口……”


    陆三巡问怎么了,乐尽想了想:“感觉可能对他有什么用途或特殊意义的样子。”


    “桑法这个人你看他一眼就能明显看出来,他是个……”他停下来,看着陆三巡,像个提问的老师一样示意人说出答案。


    “……”陆三巡莫名有点紧张,“呃……有钱人?”


    “……”乐尽用眼神对人表示失望,“一个很自律的人,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


    “控制欲很强的人对自己、对周边的人,都会表现出强烈的掌控欲望并加以实施。”


    陆三巡不知道这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但如果他控制欲很强……他不应该想把他未婚妻带走吗?”


    听到这话,乐尽微微挑了挑眉:“谁知道呢,可能是因为他对她有些……”他似乎琢磨了一下用词,“真感情吧。”


    有真感情,才会尊重,进而自我控制。


    陆三巡不解:“他俩都没见面,你这都能看出来?”


    乐尽点了点病房门上的玻璃:“你自己看。”


    陆三巡依言看过去:“怎么了?”


    乐尽凉凉问人:“看不清是吧?”


    陆三巡说肯定啊,“病人也是有隐私的,这种玻璃也就能看清里面有没有人、大概的身型,确定人在里面。还能让人看清?”


    乐尽耸肩:“那不就是了。”


    “……”陆三巡觉得自己今天确实是太累了,不然他平时应该能跟上乐尽的思路的,“那不就是……什么?”


    乐尽扫他一眼:“如果没什么真感情,隔着这么模糊的一道玻璃还能一下子认出人来吗?”


    他说完长叹口气,“有真感情的话就比较麻烦了啊。”


    陆三巡手指在病房和走廊间来回一指:“你说哪一对?”


    桑法已经刚被分析出来了有真感情,而房间里那对甚至都不用分析。


    乐尽想到某位给自己做了手术、且脾气看上去一般的医生,摇了摇头往回走:“说不准有很多呢。”


    脾气看上去很一般的医生此刻刚冲完澡,正擦头发呢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乌又在乌由身边睡得很好。


    虽然其实她在哪个地方都能睡着, 但是在乌由身边好像还是不一样。


    也许并不是在客观方面有什么不同——譬如乌由怀抱的温度也不会比谁的更恰到好处;而是……这就好像人小时候总是吃不到糖,很偶尔、几个月一次才能吃到一颗,那么即便那颗糖的味道其实一般、即便在长大后已经可以随便吃很多糖、味道明明都差不多, 但当吃到那颗小时候的糖的时候, 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乌又在无数寂寞黑暗被独自一个人关在神屋的日子里,无论是因为对未知的恐惧、还是没有习惯那种孤独, 她在那些时候、虽然没有讲出来、但她其实都非常、非常需要乌由的陪伴。


    可是乌由能够来陪她的时候太少了,于是每一次的拥抱、都像被她反复展平后藏在地砖下面的糖纸, 甜味可以用来支撑很久。


    而当她终于再次得到的时候, 她会不由自主的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


    甚至她还没有来得及产生这种想法,她的身体已经自主选择了最舒适的那个温床。


    总之, 这次迟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吵醒她。


    乌又一觉睡到九点, 醒来的时候发现屋子里有一堆人。


    乌由就坐在她的床头握着她的手,但是……乌又迷迷糊糊地打量四周, 自己昨天进的是这个房间吗?


    确实换地方了。


    之前的房间承不下这么多人。


    药效退去后,乌由在凌晨五点醒来。


    睡醒后先察觉到床上躺在自己身边的人,但在看清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意识到这是个无害的对象。


    没有提起任何警觉,像河流入海中,知道这是长途跋涉后应有的归宿。


    借着一点灯光,看清乌又闭着眼睛睡得正熟,非常静谧安稳的睡姿——乌由好希望这是自己每天都能看到的景象。


    这么说好像显得太脆弱无能,但他独自在外的时候他总是非常、非常想乌又。


    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带乌又离开,不论寨子里的那些人嘴上都说了些什么, 他知道他们永远也不会给乌又真正的感情、也永远不会放乌又走。所以他必须快点成长起来,足够成熟,在现实社会中为乌又建立起一座坚实堡垒, 足以能够为乌又应对抵抗一切。他在外面几乎没有办法停下来去休息,在让自己成为一个现代社会中的‘正常人’、一个可以快点获得社会资源的有用的人的同时,他还要应付永无止境、永远在防备他的寨子。


    有时候他觉得这种生活很疲惫,很偶尔他也会累。虽然他总在想乌又,但累的时候格外,像所有的人总要寻求一个感情上的依靠,他想像周围的人一样,想给乌又打个电话、发个消息,告诉她今天天气怎样,告诉她今天我做了什么,告诉她我很想你。


    他做事也不总是成功,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还算聪明、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太笨了,这世界发展得好快、又那么大,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什么主宰、那么这个主宰就像赌桌上的庄家,轻轻松松在某个时刻推翻一切、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当他感到脆弱的时候,他就重复乌又的名字,只要乌又还像一个胡萝卜一样的吊在他的前方,他就愿意忍受一切。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够将乌又带出来,他们两个可以没有限制地生活在一起,乌又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那么生活中所有好的坏的,他都欣然接受。


    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重新躺回床上,将乌又抱进怀里。


    抱了两分钟,乌又踩着他的小腿骨往外爬——嫌热了。


    乌由笑了笑,没拦人、只是伸过手去勾住人小指,过了几分钟,感觉人往后一滚,又把她自己塞回了他的怀里。


    早晨七点,齐占风打着呵欠打开门检查病人情况。几乎在开门的瞬间乌由就警醒地睁开眼睛。光色比较暗,有那么一下子齐占风几乎以为黑暗中是有一只豹子在防备地盯着自己。


    但很快,乌由看清人,在齐占风走进的同时脸上一下子恢复了往日那种爽朗阳光的笑容,他边抬手捂住怀里乌又的耳朵,边低声跟人打招呼:“这么早来看病人,好尽职啊齐医生。”


    齐占风脸上挂着俩黑眼圈,先看了一眼乌又,大概是医生本能,先观察人脸上的表情——有哪里舒服吗?有没有皱眉?呼吸平稳吗?好的,都没有,都很好,身体健康,睡得很踏实,在乌由怀里拥有了小宝宝的睡眠。


    其实当然应该感到意外,无论是病房里多了一个人、还是乌又正在乌由的床上。确实也意外了,在昨晚大概十一点三十七分的时候。


    因为那时候他就已经来过病房。


    当时刚洗完澡,忽然接到电话。想也没想就接起来,因为以为是工作相关,没想到电话那头是桑法。


    一开始还没听出来,毕竟两人也没那么熟悉,结果对方上来就是毫不客气的一句“你们医院是没人管吗?什么人都能进?”


    ……?


    遇上医闹了?


    还是上面巡察组下来视察了?


    对方的语气感觉两者兼有,齐占风一般会对病人家属态度好点,因此一时间没拿捏准要不要说出那句‘关你屁事’。


    犹豫间对方接着说‘你去乌由的病房看看,乌又在那里。’十足十命令人的语气,仿佛齐占风是他的什么下属。


    但齐占风在这时一下子反应过来他的身份:“桑法?”


    他想骂人但是算了,“乌又怎么在乌由那里?”


    他离开的时候医院已经停止探视了,他当时还想着今天乌又来不及给乌由拿睡衣了——也没什么所谓,乌由在药物作用下穿着病号服不也睡得挺好么。


    桑法没有回答,“你自己去看。”


    “对了,有一堆警员在医院,其中有一个看上去也是你们医院的病人,看好他别让他打扰乌又。”


    说完就挂了电话。


    特别干脆利索,这种安排人做事的态度和语气简直像个领导。


    齐占风猜到他说的是谁——今天晚上那个被乌又送过来的乐尽。


    恢复记忆了?


    他为什么会和警方扯上关系?桑法那句‘别让他打扰乌又’又是什么意思?


    一念至此也不打算休息了,套上衣服回医院。


    刚到医院楼下就发现警署的人在那里来回走动,过去跟人证明自己身份后、了解到情况,大概是他们刚在这里抓了个国际大盗,现在需要排查一下这里有没有对方留下的什么安全隐患。


    听说有个值班护士被罪犯注射了麻醉后,他一下子有点有点紧张,心里暗骂月光花酒店的老板,怎么在酒店的医院还能出这种事情?要不去算算呢,一天天这破事儿,这酒店到底能不能开了。


    上楼后一眼就在乌由的病房门口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乐尽,不知道这家伙从哪里拖来一把舒适度极佳的人体工学椅,正懒散悠闲地坐在上面,吊着的那只胳膊手上拿着手机,尚且算完好的另一只手则抱着一袋薯片嘎吱嘎吱地嚼。


    能听出来薯片是刚开的,口感非常脆,这层楼没什么还在活动的人,于是能非常清晰地听到他闹耗子似的声音。


    “……”齐占风走过去问人,“你干嘛呢?”


    “查结婚地点。”乐尽头也没抬,自然而然地回答,说完还把手机翻个面给人展示,“我有个朋友结过八次婚,在这方面特别有经验,给我分享了八个地方,我正在研究哪个比较好。”


    虽然觉得不应该,但是齐占风结合了一下他手术刚结束时候那副状态和那种见人第一面就觉得这是自己老婆的想法,犹豫了两秒问人:“你想跟谁结婚?”


    乐尽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你这都没发现’的无奈,“还能有谁?”他往后一靠,露出自己身后的房门示意,“我这人很专一的。”


    “而且,我跟你讲,你不要不信,我做手术的时候见到了一个人,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白袍子长着白头发身后一片白花花的光,他跟我说我这人太聪明了,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但是会有一个人救我一命,而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我的命定之人。”


    “……”


    齐占风这次沉默了很久。


    这话放到任何一个人那里听上去都是满嘴胡话,但是齐占风基于工作属性,确实有不少患者家属目光灼灼地跟他讲一些求神拜佛的话,而现在眼前乐尽的眼神也……挺亮的。


    有没有可能他不是在胡说八道,只是单纯脑子有一点问题?


    “你……”齐占风犹豫了一下,“认真的吗?”


    乐尽闭着嘴巴看着他,半晌,边笑边无奈地摇了摇头:“齐医生,你知道你身上有种特别单纯的气息吗?单纯的我都不好意思骗你了。”


    他说完,两眼弯弯地看着齐占风,“其实我们见过,你记得吗?”


    “烧烤摊那次。”


    齐占风想起来了。


    手术的时候压根没别的心思,术后乐尽又一个劲地在那儿发疯,他此刻才终于有心思仔细观察人,“哦,是你。”


    确实不难忘,乐尽又没有长一张大众脸,况且为了救被人纠缠的陌生女孩直接砸人豪车、砸完以后要个账户给人转钱的那种疯子也不多。


    “你守在这儿干嘛?”


    乐尽脚下一点地,轮子咕噜咕噜地转起来带着他往旁边一退,“守护我的命定之人。”


    “刚抓的那个人有点厉害,真的把他送走之前,不知道这人能干出什么事情。”


    “不过……”他扭头透过窗户看着屋内,“里面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齐占风透过模糊不清的窗户能隐约看出两个人的动作,他表情微变,虽然说是兄妹,但……算了。


    有可能就是那种感情很好的兄妹呢。


    那种很久没见面的、感情很好的兄妹。


    而乐尽在问完问题后就立刻转过视线盯着齐占风。


    ——他问问题,从来不指望人干干脆脆地用嘴回答,嘴巴说出的答案总要打一个折扣,而从人脸上自己观察出来的答案则会更为可靠。


    观察齐占风一会儿,他笑起来:“哦,你知道。”


    齐占风说嗯,“那是乌又的哥哥。”


    “是么,”乐尽微微皱了下眉,“怪不得感情那么好,但是……”


    齐占风看人:“怎么了?”


    但是那种姿势其实超过了普通兄妹的界限,即便是在一个家庭中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在这个年纪也不会这样抱在一起。其中乌又的状态其实还好,但那位‘哥哥’紧紧抱着人的姿势……就像一只母狼紧紧抱住了自己的狼崽子。


    “没什么。”但乐尽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盯着齐占风,用那种轻松自然的语气问人,“你怎么又过来了,都这么晚了?”


    齐占风下意识隐藏来由,“因为我尽职尽责呗。”


    “是吗,”乐尽咧嘴笑了,“尽职尽责到洗完澡都准备睡了忽然又套上衣服过来?”


    不用齐占风回答,他语速很快咄咄逼人连续抛出几个问题,“有人突然联系你了?”


    “不会那么巧是桑法吧?”


    “你们有联系方式?”


    “为什么?因为乌又?”


    一连串的问题噼里啪啦,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而说谎这件事是需要时间来编造的。


    于是不需要齐占风说什么,乐尽已经看出答案。


    他笑了一下:“那位桑法心眼真小。”


    “好啦,齐医生,我走啦。我这个身体情况确实也熬不了太久。”


    但在人从莫名其妙的高压下刚刚放松下来的瞬间,他突然回头看向人:“你喜欢乌又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齐医生虽然长着一张桀骜不驯从中学开始就每天抢同学钱的脸, 但是为人确实较为简单。被乐尽这么一诈,人瞬间懵了一下,下意识现从脸上流露出来的是一种仿佛早恋被家长抓包的羞涩无措。


    于是, 虽然他什么也没讲, 但是乐尽弯了弯眼睛:“可惜了。”


    “齐医生,说实话, 我建议你早点退出。”


    “等付出太多感情了再被拒绝,可是会很伤心的。”


    齐占风冷笑一声, 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你怎么不早点退出?”


    乐尽无奈地耸肩:“我没办法, 命定之人啊。”


    “还记得吗?”他冲人眨眨眼,“白胡子老头?”


    “……”齐占风此刻已经能较为冷静地处理这种问题,“滚。”


    终于把乐尽弄走, 齐占风打开病房的门。


    没往里走, 只站在门口借着灯光看了会儿两人。


    他是那种福利院里长大的比较典型的小孩,从小看童话故事书或者动画片的时候会觉得哇, 等我长大也可以拥有这样的生活吗?厨房、餐厅、橙黄的灯光、两个人一起做饭、家居服、帮对方系好围裙、吃饭、分享同一碗汤,卧室、床头灯、两个人靠着彼此、一起看书、偶尔聊天、今天做了什么、明天要吃什么、拥抱、玩笑、柔软的枕头、同系列的睡衣。


    被抛弃的人天然对家庭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梦幻般的渴望和向往。


    而眼前的场景就像宜家中一个标准的格子间。


    半晌,无声关门离开。


    之后也不放心走,干脆留在医院等警署这帮人员排查完毕,然后自己再跟着值班护士最后查了一遍病房。


    等都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三点,睡了四个小时又起来。


    “感觉怎么样?”他低头检查仪器上乌由的各项指标。


    “还好。”乌由踏踏实实睡了一觉,脸色看起来确实还行,不是昨晚那种快死了的状态。


    “看起来不错。”齐占风两手插在口袋里站直了,然后冲乌又微微一撇头, “我带她去旁边床上睡吧,你俩挤在这里不舒服,谁也睡不好。”


    “多谢医生, ”乌由冲人笑着,转口道,“但是不行,她在我身边会睡得比较好。”


    “我就是她的……那叫什么来着,transitional object。”


    齐占风:“安抚物。”


    乌由:“阿贝贝。”


    两人同时开口。


    齐占风微微一顿,刚想说安抚物这个词确实有点物化的意思,他下意识想跟人说抱歉,自己用词确实没有考虑清楚。就听乌由恍然大悟:“安抚物,这个词很好。”


    “感觉我是阿又的所属物。”


    “是属于阿又的什么东西。”


    他看着齐占风,笑得很阳光,“这样还挺好的是不是。”


    在心理诊室以外齐占风也是很少见到这样主动物化自己的人。


    犹豫了两秒劝人:“现在流行主体性的说法,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乌由说哇:“感谢齐医生,又学会新知识了。”


    “但我这个人名字都是用阿又的名字起的,我觉得不太需要那么多主体性。”


    齐占风微微皱眉,想说你对你妹妹的这个依恋是不是稍微有点病态了,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呢?


    但开口前就见乌又忽然动了一下,脑袋从左翻到右。


    压出来一点点的左脸颊肉变成了压出来一点点的右脸颊肉,因为睡得很好,浮着一层蔷薇花似的绯色。


    旁边的两个人一时全都闭嘴,紧张而安静地欣赏了几秒睡着的可爱乌又。


    乌由先抬起眼来,就恰好捕捉到了齐占风注视着乌又的眼神。


    ——非常柔软,带着一点爱惜或者怜惜之类的感情。


    像看待刚出生的小猫小狗人类幼崽,非常脆弱的那种生物。


    乌由表情微变。


    他盯着齐占风两秒,然后神情自然地往旁边一歪身体、挡住乌又的脸,脸上挂着笑,但用眼神表示——你该走啦。


    齐占风有点恍然,点点头无声说句好的。


    但刚要走时,他忽然转头看人,“对了,”他看着他,表情稍微有一点犹豫,像是不确定自己这话应不应该说,“你……”他指指人身上的伤口,“需要帮助吗?”


    乌由身上的伤口很重,而且基本能够确定是被外人有意施加的伤害,从位置、使用工具、和伤口制造时间来说,都像在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场近期密集的单向暴力行为,换言之,乌由的伤看上去像是被人圈禁起来以致死为目的由不同人员、使用不同道具殴打了几天。


    虽然乌由看上去情绪还可以,也没有对自身受到的伤害提出任何问题,但是……齐占风不确定他是否需要自己的帮助。


    乌由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阳光笑容停滞了片刻,然后他笑起来,对齐占风微微一偏头:“不用。”


    “多谢。”


    他像有点无奈似的跟人解释,“格斗比赛,”他有意用词模糊,“有点玩过了,抱歉,我得到教训了,以后肯定不会碰这种东西了。”


    齐占风定定看人两秒,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留乌由无声笑了一下,低头理了理乌又的头发:“招惹了个好人啊。”


    准备起床去洗漱。把胳膊从乌又脖子下面抽出来,动作轻而缓慢,分开的瞬间观察乌又的表情,确认人没有任何被吵醒的意思,放心地完全从床上站了起来。


    洗漱速度很快,离开人也就两分钟,但边擦脸边回到床边的时候,就见乌又微微皱着眉头、有点不高兴的样子,眼睛虽然闭着好像还在睡,但手上不太踏实地在那里摸索旁边刚刚凉下来的位置,有点困惑、有点不安,像一只小燕子出门两秒钟、一回头发现家没了。


    乌由连忙大跨步过去,把手伸到乌又手边,乌又摸索两秒,确认人员没有问题,然后一偏脑袋靠上人手腕内侧,过了两秒,眉头舒展开——睡着了。


    乌由忍俊不禁,另一只手摸了摸乌又的侧脸:“是哥哥的错。”


    早晨七点半,桑法来了病房。


    乌由正半坐在床头,一腿屈着,另一条长腿着地。乌又不知道怎么回事睡成了个斜样子,头枕着乌由的大腿,身体歪着——一条c形的小蛇。


    乌由一手拿着手机回复消息,一手垂放在自己腿上,任由乌又松松用指尖勾着。


    听到门响,乌由看过去,就见桑法正盯着乌又,表情还是很淡,但与一贯看人的表情不太一样,乌由观察两秒,觉得桑法看乌又的眼神里似乎没有他寻常的那种不耐烦、好像看到的是一个耽误他时间的蠢货。


    看了几秒钟,桑法掀起眼帘,对上视线后,他往旁边一歪头,意思是让乌由出来说。


    乌由摇摇头。


    桑法皱眉。


    好了,现在是那种熟悉的看蠢货的表情了。


    “你想把她吵醒?”


    乌由一耸肩,然后手动给人解释现在的状况。他把手从乌又手边移开,看上去乌又其实并没有抓着他,但挪开几秒,乌又就开始皱眉,再过一秒钟,身体也动起来,像一条春天来了从冬眠中苏醒的小蛇,迷迷糊糊地动着想要去找回什么东西,直到乌由把手重新塞回她手里,她才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下面一塞,像那种藏起来食物的小狗,然后踏踏实实的又睡着了。


    乌由无辜地看向桑法,意思是:懂了吧?


    桑法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半晌,他冷笑了一声。


    乌由问人有什么事:“说吧,没事,”他低头快速回完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下,侧身盖在乌又耳朵上,“她睡着呢。”


    “哦对了,”他看着桑法,嘴角似笑非笑的,“听说,你现在是乌又的未婚夫了?”


    桑法听到这话表情没变,长腿交迭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闲散自如、如同坐在自家会客厅。他没有回答乌由的这个问题,反而转而问人:“伤这么重?”


    “他们不想让你走?”


    他说到这里一顿,有些冷地扯了扯嘴角,“还是说,他们想利用你让乌又回去?”


    乌由没有回答。


    桑法仿佛不介意,接着说道:“寨子里的人不会轻易放手。”


    他看着人,眼睛微微弯起来一点,很嘲讽的一个笑容:“寨子在外面有人,你知道吗?”


    他从乌由的表情上得到答案。


    微挑了下眉:“看来你这些年很老实。”


    “我脱离寨子那年杀了三个人。”


    他说这话的语气非常冷淡,仿佛说的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你现在面对的情况会更严峻,因为我不过是一个想逃跑的圣祈,只要山子不出事,其实我也没那么重要。”


    “但你现在带着乌又,而在乌又死之前,”他停顿片刻,“寨子里是无法自然产生新的山子的。”


    桑法的话没有说得很直白,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确,寨子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让乌又回去。


    之前乌又出来时他们可能还没有那么急迫,但是现在乌由拼尽姓名也要跑出来这个行为无疑证明了一件事:他和乌又和绝对没有想过要回去的。


    乌由一开始找理由把乌又送出来,抱得就是永远离开的念头。


    所以乌由这次出来时,身上的伤才会那么重。


    你抢走了这个寨子最宝贵的珠宝,你怎么能不做好去死的觉悟?


    “现在,”桑法收回看向乌又的视线,淡淡地乜斜过来,聚焦在他的脸上,“你觉得乌又应该做我的未婚妻吗?”


    “对了,听说你和几个同学做的那家小公司……Moira?发展得还不错?”


    “大语言模型研发方面已经取得了有效成果,在云计算与算力支持、企业级ai解决方面已经可以看到商业化的前景。”


    “好像已经断断续续有投资方接触,如果没问题的话,930前就开始天使轮?”


    “想法不错,”桑法难得给人肯定,“有发展前景。”


    “可惜……到真的挣钱还得一段时间。”


    他说了某家律所的名字,“他们跟我集团的投融资部提过你们。”


    他语气很淡,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高高在上,“认为你们值得投资。”


    桑法的话说的其实较为客观,其中少有的几句主观评价也极为正面。但是其中蕴含的意思却非常明确。


    你现在太嫩了,等你要成长到我这个水平恐怕还得十年。


    所以,这样一个要钱没钱、要身份没身份、只有所谓‘发展前景’和公司估值的你,能够在眼下这个阶段保护乌又吗?


    她甚至进入这个社会进入得突如其来,没有一个坚实稳固的身份,但‘桑法的未婚妻’……桑法当然是一个绝对有力的人物来为她背书。


    你只能把她交到我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乌由盯着桑法, 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为什么忽然现在愿意帮乌又了?”


    “当初我把她交给你的时候,你巴不得时间到了让我赶紧把她带走。”


    “而且你当时愿意带她走,其实也是为了帮寨子监控她。我知道你的想法, 如果乌又在你的控制下时完全被蛊控制失去理智, 你会像当年一样杀了她。”


    桑法把病房的椅子坐得如同王座,姿态随性闲适, 但仍有种大权在握的持重,他目光很淡地回看着乌由, 语气轻松, 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逗弄:“当初不是你说,我追求的东西和乌又一致,只要我和她多相处一段时间, 就会喜欢她吗?”


    乌由的呼吸几不可察的一滞:“你……”


    桑法仿佛没有察觉, 自然地继而说道:“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他边说边观察着乌由的表情, 然后在人眼色转深的同时,转言道,“我们追求的东西确实在一定程度上一致。”


    乌由沉默了几秒钟。


    很烦,但是没有办法,如果你有人质在对方手中,那么你在谈判过程中注定会落在下风,情绪完全被对方牵引控制。


    “桑法……你当初为什么要从寨子里逃跑?”


    说实话,寨子的各种信仰和生活习惯在外界看来可能古怪扭曲,但其实本质逻辑非常自洽, 如果你从小就在这个环境里长大,你完全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或者说, 如果一个人从出生起就被洗脑,那么他当然会坚定不移地认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而所谓的外界、才是扭曲的存在。


    乌由最开始生出叛离的心,不是因为像一个程序中的bug一样突然觉醒意识到寨子有什么问题,而是单纯的因为乌又。让乌又活得不好的东西,他就觉得是坏东西,让乌又无法好好生活的存在,他就觉得是该死的存在。


    但桑法是因为什么?他相信桑法对当年的龙辽是没有任何感情的,否则当时也不会以那样的手段亲手杀死她。


    桑法面对这个话题微微皱了下眉,很轻微的动作,那种对厌恶的东西的下意识的反应。


    “因为我是个正常人,乌由。”


    “一个认为人不应该吃人的正常人,当然会无法忍受寨子里面那种野蛮血腥的信仰传承,只要他还有自己的独立意识、只要他稍微动动脑子,他就会知道,关于山神的一切都应该被摧毁。”


    他盯着乌由,很嘲讽地笑了一下:“放心吧,动动你那个天真活泼比草履虫稍微能多条线活动的脑子,人不是只要选定了一个立场就永远站在那里的生物。”


    “寨子和正常世界相比,我选择正常世界。”


    “寨子和一个没有理智想要杀死一切的山子相比,我选择寨子。”


    “寨子和一个同样被寨子通缉、但……”他微微抬了下眉心,“有人性的人相比,我当然会选择这个人。”


    “在乌又还是乌又前,我愿意为你们提供一些帮助。”


    “前提是,”他用冷漠的语气再次向他强调,“乌又还有人性,能控制住自己。”


    “乌由,我们应该达成共识。”


    “乌又需要被监管,她身上有太强的不稳定性,她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破的炸弹,在被拆掉引线之前,她对生活在这个社会上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威胁。”


    “乌由,无论你认为自己是乌又的什么人,在那个身份之前、优先级更高的,是你首先是一个人。”


    “你需要承担起你的责任,乌又就像一只体内潜藏病毒的人类,如果突然有一天基因变异变成丧尸,难道你也让她在大街上自由行走?”


    桑法以为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明白。


    但他不知道,就算某天世界完蛋了乌又真的变成丧尸,乌由也会把她养在家里。不然呢?难道他要真的为了那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类的利益放任她去死?


    拿一阵药剂轻松戳进乌又的脖子里然后开心宣布‘哈!我拯救了世界!’


    什么狗屁想法,这世界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乌由没说这些,他只是盯着桑法,然后缓缓说出一句:“你愿意帮忙,对我来说确实是好事。但是桑法,你有那么好心吗?”


    桑法很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有人投资你就该跪下来感恩戴德,难道一个标的公司要反过来对我做尽调?”


    乌由一眼不错地盯着桑法,脑子里回忆昨晚上他看到的所有关于桑法的细节。


    他看到的其实不多,因为几乎从他见到乌又的那刻起,他的全部精力和注意力都在乌又身上,而有限观察到的那些……桑法看上去其实和他印象中的状态差不多。


    只是……有一个问题。


    在所谓的他的表情、他的肢体动作、他的神态之前,有一个更明显直白的状况——昨晚他见到乌又的时候,桑法为什么会和乌又在一起呢。


    他这个满心工作的人,也会有闲心陪人看烟花吗?


    “桑法……”他盯紧了他,“你和乌又这段时间相处得不错?”


    桑法的目光暗了暗,但他没有动、就那么回视着人,眼神很沉静、也很直接,有那么几秒钟时间里两人之间一片晦涩的安静,如同深水逆流,有什么试探的、激昂的东西潜藏在平静的表相下。


    半晌,桑法浑不在意地偏头,“别这么盯着我。”


    “乌由,好像我要抢走你的宝贝似的。”


    “与其在这里担心我,不如把心思花在更必要的几个人身上。”


    “乌又出来后交了些朋友。”


    “其中有几个,乌又觉得他们的味道有点奇怪。”


    “她觉得他们‘风味’更好。”


    乌由懂他的意思。


    在乌又出寨子之前,乌由跟乌又探讨过怎么找出那半只蛊的人类宿主,他觉得存在比较大的可能性那个人味道在乌又看来会与众不同。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但是……


    乌由:“他们?”


    桑法游刃有余地将他的防备心从自己身上转移开——这家伙真可以,只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而已,看人紧得要死。


    如果他和乌又有自己的房子,恐怕乌又现在出门玩都要有门禁。交往的朋友都要经过三重审查——‘什么?他二姨的小叔子的侄子的姐夫出过轨?那他又能是什么好东西?让他滚出去。’


    于是桑法轻描不淡写地跟他介绍那几个人——啊,当然,那几个人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声名远扬被信徒奉为天上月亮的主教大人——单单听这职业,难道不让人生疑?


    “他对乌又似乎别有兴趣,”桑法若无其事地给人补充关键信息,“第一次见面是在教堂,之后他要陪他弟弟去医院,莫名其妙地叫上乌又一起。”


    “当天再之后的路线,我可以发你一份,我认为在刻意创造和乌又单独相处的环境。”


    年少成名年轻有为的私立医院医生——脸长得桀骜不驯,职业也让人怀疑。


    “他和乌又有过几次单独相处,跑的地方都很偏僻,海边的悬崖、废弃的村庄,都是些没什么人的地方。”


    “我不确定他们在一起究竟做了什么,但是我认为他应该察觉到了乌又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


    “毕竟他这个出身本身就足够敏感,何况你知道,乌又并不能算一个会说谎的人。”


    长了张好脸、好身材、一把好嗓子、还很会勾引人的主播——光听这个介绍你觉得他能是什么正经东西?


    “做主播的,不清楚具体做什么内容,似乎是玩游戏,但、我手上投过两家娱乐公司,你应该也清楚,说是玩游戏,但私底下做什么倒是不好说。”


    “不清楚和乌又是怎么认识的,但是第一次见面好像就把人带到了自己家里。之后……乌又没说、她当然也不会跟我说、他们究竟做了什么,但是乌又回来后夸他身材很好。”


    “哦对了,他职业素养不错,乌又当晚就给他打赏了差不多十万块钱。”


    “之后我跟乌又说别交这种骗人的朋友,乌又刚从寨子里出来、倒也确实不知道现代社会的人心险恶,她当时嘴上应得挺好,不过后来有一次让我碰到那个男的一直给她打电话。”


    “第二天吧,他们又一起吃了个饭。”


    “在那个男主播家。”


    “就是这三个人了。”桑法语气很无所谓,“劝你查查他们。”


    乌由此刻的脸色已经非常差劲。


    思索了几秒后他开口:“我不确定我自己有没有误会你的意思,你是说他们三个味道有不同,还是说他们三个对乌又的态度有不同?”


    “都有。”桑法说话很直白,“但你如果你想问他们对乌又究竟算什么态度,那我不清楚。”


    “我不关心这个。”


    桑法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如果不是两只手都被乌又占着,乌由现在真的很想扶额。


    他知道现实社会真的很复杂,人际关系真的很麻烦,但是……变态这么多吗?


    乌由深深叹了口气:“那个医生我看着他对乌又就不太对劲。”


    “我怀疑他喜欢乌又。”


    “当然、说实话、不是我偏心,乌又确实招人喜欢,任何一个人喜欢乌又都很正常,但是……”他看起来非常想说脏话,但是顾及乌又在这里——即便她在睡觉——又咽了回去。


    桑法像是突然基因变异、开始好心劝人:“自由恋爱,倒也没什么。”


    “什么叫自由恋爱?”乌由有点急了,“骗人给自己花钱的色情男主播也叫自由恋爱?这不纯纯不要脸骗人?”


    桑法无所谓地耸耸肩:“你要是这么在意这件事,之后倒也好办。”


    “乌又做我的未婚妻,有这个身份,倒是能挡住很多居心叵测的人。”


    ……


    说得非常有道理。


    当代社会,敢去挖桑法墙角的人确实不多。


    乌由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


    然后他开口问人:“所以你们是怎么变成这种关系的?”


    桑法沉沉地盯着他。


    半晌笑了。


    “这件事你要问乌又。”


    早上八点,乐尽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乐尽非常有礼貌, 和半小时前的桑法截然不同,来的时候虽然透过门口的小窗看到人应该已经醒了,但是站门口先轻敲两下门。


    但礼貌有限。敲完以后等了两秒没等到人说请进, 也自顾自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到坐在床头的乌由脸上、再落到在被子里睡得呼呼的乌又脸上、在迅速抬起来落回乌由, 同时脸上一直挂着那种‘哇今天阳光真好啊你们也来打沙滩排球啊’的笑,对人一点头, 挺小声地跟人打招呼:“早啊大舅哥。”


    ……


    乐尽长了一张混血感十足的脸,眉眼的轮廓深, 又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睛, 就显得艳丽浓郁,一动起来类似于那种古典油画突然成精,上面的贵族活过来在钻石吊灯下对你一举红酒杯, 有一种充满古董气质的矜贵。


    从这么一张嘴里说出这么就有本土气味的台词, 乌由都一愣。


    “你……谁啊?”


    他说着一瞥旁边的桑法,冲人递了个眼神——这是你刚才说的哪一个?


    其实排除法也可以用, 首先齐占风他是已经见过了的,那么二选一,主教还是主播?


    只是这两个感觉都略有参差。


    没料到桑法也正偏头看着人,大概是认识的人,因为他脸上此刻的表情仿佛在看一个会追着自己跑的垃圾桶——又厌恶又带着一股‘你怎么还在这里?’


    乐尽顺着乌由的视线发现了桑法,眉心微抬。


    但他还是先回答了乌由的问题,对人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乐尽。”


    然后转而看回桑法,两眼弯弯的:“桑总也在这里,来看未婚妻?”


    这话显然是在问桑法, 但说完之后他立刻看向乌由——他从昨天的状况里感觉桑法和乌又的未婚夫妻关系有点奇怪,他对此不是非常信任。


    他反思了一下自己这条信息的来源:先是方白鸟告诉了自己这点,方白鸟这个人不会在这个方面说谎, 除非他得到的信息就是有误的,但是谁能骗得过方白鸟?


    之后就是他问了下昨晚也在月光花酒店亲眼见证了桑法在被人问起和乌又是什么关系时亲口承认这是他未婚妻、并且把人带走这一场面的人,也就是说这件事情已经经过桑法盖棺定论同时乌又也没有提出反对,基于对桑法的共识、在场所有人没有人怀疑这是桑法说的谎话。但是,乐尽敏感地察觉到其中有一个人的出现很突兀、举止也很古怪——那个跟桑法指出有人冒充他未婚妻的人,这个行为太莫名其妙了,桑法又不是什么乐意跟人聊天分享自己感情生活的人。于是他又顺便查了一下那个人,梁哲正其实做事非常不错,月光花酒店内发生的事情具有一定的私密性,于是关于过程方面他其实没有查到太多,但是他发现那天晚上事发之后这个人很快离开了月光花酒店。原因不难想象。他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一定与乌又发生了矛盾冲突。但很奇怪,他从那个时候起获悉了乌又和桑法是未婚夫妻这一没有外传的消息,但是同时他又并不相信这个消息。为什么呢?桑法虽然一直单身,但看一眼乌又也知道桑法喜欢她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吧。除非,有人、或者甚至就是乌又这个当事人本人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如果……顺着这个思路想……也许存在一种可能,乌又想要否定她和桑法的未婚夫妻关系,但是桑法抓住机会、当众砸实了这点——她就是我的未婚妻。


    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关系。


    于是现在他要从乌由——这个看上去与乌又关系非常密切的‘哥哥’脸上,找出答案。


    他们真的是这种关系吗?


    可惜,但凡他来得再早一点,他或许真的能看出什么。


    但是乌由现在脸上对此没有什么明显异常的表情——没有意外、也没有生气。


    倒是桑法看着乐尽冷笑了一声:“知道这是我未婚妻你还敢这么过来。”


    乐尽做了个夸张的疑惑表情:“抱歉,我没懂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成为你未婚妻之后就会自动变成什么有什么魔力的美杜莎,所有人不可以拜访不可以直视、不然就会变成一块石头?”


    他挑了挑眉:“原来你还有这种奇妙信仰。”


    ……


    乌由心说,哇。


    虽然还不知道这位乐尽究竟是什么人,但是……


    哇——


    桑法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听到这种挑衅的话脸色岿然不动——有些事现在明明有更好用的人,干嘛要自己解决:“你那声大舅哥是?”


    “哦,”乐尽看向乌由,“乌又的哥哥是吗?”


    “我在追求乌又,”他的语气非常认真,同时脸上散发着一股仿佛教堂婚礼现场的神圣光辉,“以结婚为目的的那种。”


    乌由现在觉得桑法刚刚的提议确实很有用处——有病啊这群人,乌又当然很好他知道,但是这帮人能不能看看自己,一个个什么东西啊就来肖想乌又。乌又就像那种在世界上都已经被认定绝种了、三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八千米海拔的雪峰上发现竟然开着的、唯一一朵某个品种的花,所有人都知道这当然好看啦,但你在看到她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你根本配不上她!


    乌又还在睡觉,乌由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


    而且自己身为乌又的哥哥,一个长辈身份,确实应该表现更像个得体的长辈。于是他决定用桑法来当这个挡箭牌:“你也知道了,”他冲旁边一歪脑袋,“乌又有未婚夫了。”


    “虽然未必会结婚,毕竟乌又还小,”他给自己打了个补丁,并且示意地看了桑法一眼,“未来发生什么事情都说不准。”


    ——等过了这段时间,就立马宣布解除婚约。


    “但是,”他看回乐尽,自己年纪虽然不大,说起话来语重心长,“从道德层面来说,你确实不应该再对乌又有这种想法。”


    “至于要做出一些追求的行为……那就更不应该了。”


    乐尽脸上是很诚恳的表情:“有道理。”


    “但我不行啊。”


    “我的情况跟普通人不一样,可能不能受这种正常道德标准的限制。”


    “……哦?”乌由直觉乐尽之后要说的话不是正经话,但对方话已至此、他一时间没想出一句顺理成章的转折,就停了不到一秒时间去想拒绝的话,乐尽已经张口就来。


    齐占风到的时候就见乐尽情绪饱满地跟人讲自己是怎么在教堂对乌又一见钟情,当天仰月的光怎么照下来,乌又走后他怎么久久徘徊,神像下他受到了什么启示,梦中的指引、梦中的婚礼、梦中的阿芙罗狄忒,然后在他一次次的许愿中、他们终于重见,乌又像个盖世英雄一样从天而降一把拉住了降落中的他。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只有力的臂膀……月亮在她的头顶月光就那么洒下来……”


    ……


    齐占风停下脚步,和一脸呆滞的乌由对上视线。


    “你……”齐占风没忍住问人,“信他说的了?”


    乌由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有人会信他这套吗?”


    齐占风:“……没有。”


    “行了你们……”他看人一圈,“别在人家病房待着了,就这么大点的地方你们觉得挤得下这么多人吗?”


    乐尽和听不明白话似的,他本来懒散靠着墙,闻言站直了:“啊那换个大点的病房?应该有吧?刷我的卡。”


    “正好,我本来就想说,你们这个房间床太小了。”


    说完自然地看向乌由:“你们是久别重逢吗?我很少看到这个年纪的兄妹这么亲近的。”


    他从一进门起就观察过乌由、包括病房的仪器——乌由应该受了伤,而且不轻。他确定他不是在岛上受的,那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来海岛?就为了见乌又?


    还是……他受伤本来就是为了见乌又。


    乌由回视着他,在此刻、在他不说话的时候、才能发现他那双眼睛真的非常黑,然后他笑起来:“我和阿又感情确实很好。”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没有人愿意离开,有些人装傻充愣——‘我是个病人啊,串寝有利于病情恢复的’;有些人堂而皇之,脸上写着‘我是乌又的未婚夫,你让我走?’


    鉴于乌又还在睡觉,也没有人真能在这个环境下跟人讲道理或者强硬把人赶走。


    于是齐占风叹口气、只好给人安排一个套房。


    房间一定下来,乌由被子一卷就把乌又抱起来。


    齐占风走近问人要不要把乌又交给自己:“你还受着伤呢,别把伤口绷开了。”


    乌由在他向自己伸出手的同时往旁边一侧身,让人落了个空:“不用了,”他对人一笑,“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齐占风看着乌又歪着脸安心贴靠在乌由颈间的样子,沉默了两秒开口:“我也哄过乌又睡觉。”


    “我觉得她也挺信任我的。”


    乌由低头检查乌又有没有被吵醒的眼睛蓦然一暗,但再开口时语气还好,“是么,”他从人身前走过,“那你最好不要辜负她。”


    如果确定某一天乌又需要把你吃掉,你最好能不要报警不要喊叫,然后老老实实脱掉衣服把自己洗干净切碎了送到乌又餐桌上。


    走过桑法时,他和人对视一眼。


    桑法眼神很淡,但意思很明确——跟你说了吧,齐占风对乌又的态度有问题。


    走过乐尽时,乐尽一双桃花眼笑眯眯的,吊着胳膊还夸张地对人做了个让位的动作,身体力行地对人表示:我很尊敬你的,大舅哥。


    然后乐尽没再动,笑看之后的桑法冷着一张脸从自己身前走过。


    等这两人都走了,他将视线转到齐占风身上。


    只见齐占风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才转身向外走,走到他身前时,乐尽忽然开口:“齐医生,”那双看起来像某种古董珠宝闪耀着一点瑰丽又带点不详色彩的眼睛直视着人,“你昨天跟我说,桑法是乌又的未婚夫,乌由是乌又的哥哥?”


    齐占风皱眉:“对。怎么了?”


    乐尽叹息似的笑起来,用掌心带着伤痕但对比起来相对完好的那只手拍了拍齐占风的肩膀:“可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换到新的房间, 乌由轻手轻脚把乌又放到床上。


    有那么一下子乌又看着似乎想醒,乌由俯下身来半抱着她,轻轻地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病房的温度和湿度对于小蛇来说都非常宜居。拍了一会儿, 乌又转了个身, 把脸放在乌由的掌心里,睡着了。


    月光花酒店服务的人群阶级可见一斑, 这间病房里外三进三出,客厅餐厅卧室应有尽有, 与酒店唯一的区别是卧室的门居于中央, 且没办法锁上。


    门没有关,桑法从门口走过,随意扫了里面场景一眼, 像是不在乎, 停也没停,直接走到客厅窗边。


    乐尽走到门口随即停下, 完全不见外地往门上一靠,默默观察这幅温馨景象。等齐占风过来的时候,往他那头一偏头:“他们感情真好啊。”


    齐占风只把这句话当作寻常感慨,“毕竟死里逃生,也能理解。”


    “是吗。”乐尽仍然望着那两个人,听到这话微一挑眉,乌由身上有伤,刚才在那屋坐着的时候还好,刚才抱着乌又一路走过来, 就稍微明显一些了。他看一眼乌由就知道这人是什么性格,但凡不是生理性的伤口拉扯没办法动,他绝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弱势。


    察觉齐占风要走, 他仿佛不经意地开口:“对了,是不是心理学上有些说法,关于那种非常亲密的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说这种亲密关系是……什么的来着?”


    “基于什么产生?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齐占风顿住:“你想说什么?”


    乐尽耸耸肩,语气很轻松:“啊我瞎说的,”他指指自己的脑子、再指指自己的胳膊,意思是昨天麻药打得我现在脑子也不是非常清醒,然后很诚恳地对人说,“毕竟你才是医生。”


    说完正好手机震动起来,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对齐占风做了个先走的手势,晃晃悠悠地走到餐厅,边接起电话夹在耳边,边打开小冰柜检阅了一遍里面的饮品,挑出其中一瓶芭乐味道的气泡饮料:“喂?”


    “失踪?”


    齐占风进屋后确认乌又已经睡着后,让乌由坐在一边,先给他做了一些检查。


    边检查边询问乌由创口感觉怎么样,乌由说很好,他像那种天生没遭过什么罪的阳光开朗大学生,说到这里就开始夸赞齐占风。听诊器冰凉的听筒贴上人胸口,激得皮肤一动,齐占风边听人心跳速率边用和刚才一样问诊的语气问:“你和乌又是亲生兄妹吗?”


    心脏咚得一跳。


    乌由语气还很正常,带着笑问人怎么了。


    齐占风微微挪动听诊器,语气仿佛只是在问普通问题,“你们长得不太像。”


    “你的眉形和鼻型都具有显著的解剖学特征,但是这两点和乌又都不一致。”


    心跳加速、放缓、回归,乌由笑说是吗:“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是医生你的用词让我觉得有点吓人了,解剖学特征什么的……毕竟我刚死里逃生,听到这种词总怀疑自己现在正躺在太平间里。”


    说完抬手挪开乌由手中的听诊器,“所以怎么样,我各项数据还好吗?”


    “还不错,”齐占风按了按他身上某几个地方,“接下来几天如果这几个地方痛的话是正常的,一般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恢复到不影响呼吸的状态。”


    “不过你的身体素质确实异于常人,术后效果很好。”


    “对此。”他收回手站直了,“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乌由仿佛非常认真地回忆了一番,然后老老实实跟人摇头:“没有。”


    “我身体素质确实不错,可能是小时候补钙补得多。”


    “而且从小在森林里跑来跑去,大概也得到了锻炼。”


    说完这话他发现齐占风的表情明显一变,他带点刻意的惊讶道:“乌又没跟你讲过吗?”


    “我们小时候在山里长大,”说着冲人一笑,“乡下人来的。”


    “不过我们确实是兄妹。”他抓紧时间在齐占风离开前仿佛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刚才那个问题。


    “但如果你想问的是,是不是亲生的、同父同母的兄妹,”他微微一挑眉,“我劝你不要问乌又这个问题。”


    之后方白鸟的出现实属意外。


    当时桑法出门接了个电话,因为通话那头的人实在蠢到离谱,桑法自觉还是不要在病房里面讲一些侮辱人的话。结果电话讲到一半,在他礼貌问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实在不行你到幼儿园门口找一个会说话的人问问’的时候,方白鸟恰好从走廊那头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桑法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不用谢,我是在说你蠢。”


    而方白鸟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他身后不远处的病房——桑法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什么跟他相关的人受伤了吗?会是乌又吗?


    但看他的状态似乎不像。


    这时齐占风正好从病房里走出来:“我得去趟楼下、说有个新病人出现幻觉了,乌由这边有……”他说着一顿,“哦呦,你也在这儿?”


    他看着方白鸟反应了一下。


    “哦对,我昨天好像听说有什么教会的活动来着,靠,当时正好有一个人被海胆蛰得脸肿成了个生气的河豚我也没顾上问。”


    方白鸟说是我,随后非常自然地问人:“乌又?”


    桑法在这时飞快地给想给齐占风递一个眼神,但是齐医生行事确实光明磊落,完全没有接收到,还顺着回答人:“不是。”


    “是乌由,乌又的哥哥。”


    “名字挺像吧。”


    “确实,”方白鸟很温和地看着人,“所以乌又也在这儿?正好,我去打个招呼。”


    他冲人眨了眨眼,“和她说一下昨天那个事情。”


    ——那种说秘密的表情。


    齐占风懂了,昨天关于那对小情侣的事情确实是个不好对外人言说的秘密。


    方白鸟的语气和表情都太自然了,说出的话这句话也非常符合逻辑,于是齐占风完全没有意识到方白鸟其实是在套话——‘乌又是在里面吗?’


    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套话技巧,不要问人你想问的问题,而要把它当作前提条件自然而然地在一句话中说出来,如果对方没有反驳,那就说明你猜对了,如果对方反驳了,那他很可能会给你一个正确答案。


    看起来很少说谎的主教大人,在恋爱中也开始耍弄心机。


    桑法几乎是在瞬间想明白方白鸟是在干什么,他一方面告诉电话那头还在喋喋不休的人“闭嘴。”同时一把抓住齐占风的胳膊。


    这句‘闭嘴’其实是在跟电话内外两个人说,但是齐占风没懂,他下意识回答方白鸟的问题:“嗯。”


    ——嗯,乌又是在里面。


    “不过里面人很多,”大概是现在身处医院的原因,齐占风完全医生心态,回答答案和赶那些不请自来的患者家属一样,说完这句后他才想到第二个理由,“哦,而且乌又还没睡醒。你要有事的话之后再找她吧。”


    “急吗?”


    其实,当然,不急。


    如果齐占风没有说出那句里面人很多、而乌又在睡觉的话。


    方白鸟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于是他说还挺急的,边说边看了眼表:“这个时间,她应该快醒了。”


    齐占风这时终于顾上桑法,顺着桑法抓着自己的手看过去,对上一双明显不赞同的眼睛。


    他想了两秒这人在不开心什么,然后想到了答案:“昨天那事儿真不能告诉你。”


    ——他以为桑法是在问昨天他们几个在小教堂里发生了什么事。


    拜托,人家小情侣那个那个,看上去都快羞愧死了,难道还能告诉你?


    桑法本来表情还只是不赞同,听到这话后挂了电话,眉头一皱:“你也知道?”


    “……”齐占风,“我当然知道。”


    这一切当然是误会,桑法并不想知道别的小情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想知道乌又和方白鸟之间昨天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从乌又和方白鸟两个人的口中分别给了他同一个信息——虽然他认为基于乌又对于‘接吻’定义没有掌握正确和方白鸟不是什么好东西极有可能误导他、这个信息未必正确——他们接吻了。


    但……齐占风也在?


    而且看他这个表情他还挺……不在意的?


    是齐占风有毛病还是……这中间还有什么误会?


    一旁的方白鸟当然对一切心知肚明,但他微笑地站在一边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桑法看到他那个样子就生气,“你又来干什么?”


    方白鸟表情都没变,他转向齐占风跟人解释:“刚刚你同事联系你说有个新病人出现幻觉了?”他说到这里显出一点不好意思,“说的可能是我们教会的一个年轻神父。”


    “抱歉,”他替他的人为给齐占风增加工作而道歉,“他在收拾旧教堂时发现一瓶酒,里面有一些果子,应该是之前那位神父自己酿的,颜色看起来很好,所以他没忍住……”


    “……”齐占风,“喝了一口?”


    方白鸟的表情更尴尬了,“喝了半瓶。”


    “然后就说看到圣光了,主从天而降,踩着白云做的阶梯。”


    这时齐占风的手机再次响起来,他对方白鸟做了个先走一步的表情,边跨步往外走,边接起电话,刚想说我这就来,就听那边说刚送进来俩人打出脑震荡了。


    ……


    这酒店是不是有点什么说道?


    齐占风个高腿长,跑得飞快,眨眼间走廊里就只剩下桑法和方白鸟两个人。


    桑法冷淡开口:“来看我未婚妻?”


    方白鸟很温和地笑了一下:“来看乌又。”


    “我想她应该不止是你未婚妻这个身份,没必要以此指代。”


    “另外我似乎听说,乌又对这个关系不是特别认可。”


    “是吗,”桑法笑了,无所谓地转身推门进去,“那你一会儿倒是可以亲自问问她。”


    方白鸟微微皱眉看着他的背影——桑法刚才的表现有点怪,好像对此关系忽然变得非常笃定。


    这一晚发生什么事了吗?


    方白鸟进屋后走过客厅,路过卧室门口时正好和抬头看来的乌由对上视线。


    乌由几乎在看见方白鸟的同时就辨认出他是刚刚桑法给他介绍过的三个人中的哪一个——无他,气质太明显了。


    方白鸟站在那里,得体、温柔、周到,有种跟周围那种随处可见的浮夸气质格格不入的温和味道,即便直视着人,也不会给人造成任何压迫感,反而像在跟人表示,没有关系,我可以包容你。


    不愧是能做主教的人,只是静默站在那里就已经让人想要跪地祷告。


    他看乌由几秒,微微偏头颔首示意,就极有分寸感地走去一边。


    然后就碰见了另一位熟人——乐尽。


    双方注视着彼此,因为没有预料到这次见面,表情一时间都有些微妙。


    过了五分钟,房门突然被人打开:“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


    声音戛然而止。


    严洲看着这明显不是医生办公室的样子,想说抱歉我走错了。


    他现在确实脑子里有点糊涂。


    昨晚他很晚才睡,既然他那个哥已经发出警告,那他之后连主播工作都不要再想做,因为那位基于莫名其妙的恨意、是一定要把他踩回泥潭里的。所以他一晚上都在考虑之后怎么办,或许、也许、他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大概到凌晨五点才睡、窗外天都已经亮了,七点钟的时候隔壁突然开始吵架,吵得很凶、但原因他没有听明白,话说了很多但句子和句子之间一点逻辑关系都没有。先吵、再打、再乒铃乓啷地砸东西,严洲一开始不想管,但后来某一声忽然变得很小,他悚然意识到不对,连忙冲过去开始拉架,结果那两个人架打得更大——‘你不就游戏打得好点吗你有什么了不起!’


    结局就是他和另外一个人架着两个脑震荡患者来医院,有人跟他说来二楼第几个房间找某某医生,没想到一拉开门发现情况不对。


    刚想走,又觉得屋内人员有点眼熟。


    ……


    他松开手站定了。


    桑法?


    他在某些方面可能确实像条单线思路的狗,看到桑法的第一反应是——乌又在这里?


    乌又在意识不清晰的状况下动物的属性会更明显一些。


    或者说,会更像一条小蛇。


    醒了,打呵欠。


    眼睛也没有睁,下意识先顺着热源走。


    靠近了,贴着乌由的手腕,左脸蹭一蹭、右脸蹭一蹭、蹭得两边脸蛋都暖暖和和,然后鼻尖贴上去,就抵在乌由的腕间——他曾经每日划破给乌又喂血的地方。


    因为每天划破,再加上最开始一两次乌又还不太习惯、偶尔会咬他几口,所以伤口愈合得很慢,后来乌又走了伤口处终于能够得以恢复、结果愈合没两天、又开始跟人打架,绷开、愈合、再次绷开,饶是他的身体素质异于常人、这块伤疤也一直没好。


    疤痕微微凸起,薄薄一层皮肤下血管跳动,炽热的血液流动,食物的味道、生命的气息,像一条地底的热河,一切都没有掩藏,蓬勃地展露着。


    乌又今天还没有吃东西,饿得惯性用鼻尖轻轻撞它。


    但明明还没有睡醒,潜意识却还在,知道这是自己不应该咬的地方。


    撞了一会儿,开始顺着热源攀爬。


    像条小蛇,开始游动,从左到右,顺着腰胯、划过后腰,下巴卡在胯骨上,再向前游,落到柔软的腹部,但擦过的瞬间它就开始变硬,变成块垒分明的肌肉,顺着腹肌向上,路过肋骨、抵达胸口。


    小蛇没有任何不轨的意思。


    当然没有。


    只是正好胸口这里的伤口最深。


    血的味道最重。


    血液的味道和乌由本身的味道融合在一起,闻得乌又有点晕晕乎乎的。


    牙齿也有点痒,想咬住什么。


    此时人已经渐渐清醒,于是黏黏糊糊地贴在人胸口叫人的名字:


    “乌由……”


    乌由说嗯。


    她就接着蹭,“哥哥……”


    乌由说嗯。


    乌又还想说什么,乌由拎着她的后颈把人拽起来:“可以了可以了。”


    不是说不能抱,只是现在确实不合时宜。


    乌又有点不满地睁开眼睛,就见卧室不远处齐占风正推着一辆用来给乌由注射用的小推车,有点无奈地看着她。


    再往旁边,看到站在卧室门口的乐尽,抱着胳膊不知道在那里已经站了多久,和乌又对上视线,笑眯眯地对她挥了挥手:“早上好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  ?


    乌又怀疑自己睡懵了。


    因为在乐尽身后她好像还看见严洲了。


    等等……等等等等……这好像不对吧?


    她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向自己正抱着的乌由, 皱着眼睛盯着他,这几个人……应该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吗?


    就好像食物总是一样一样吃,突然出现了品茂繁多的自助餐是怎么回事?


    乌又怀疑自己睡得不太对, 把脸往乌由胸口一埋, 跟自己说醒醒醒醒。


    埋了两秒,重启一下, 一抬头——对着自己无奈笑的乌由,这个对。


    扭头——神色各异的一堆人, 这个不对。


    乌又出于动物本能, 隐隐约约感觉这个场面好像要出事了。


    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于是假装梦游,好像误入丧尸群的人类、低着脑袋心想拜托拜托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从床边溜下去踩着拖鞋扭头就往卫生间走——也没有别的地方好去, 往外走的路口都被人堵住了。


    乌由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人掩耳盗铃, 哦,甚至连掩耳盗铃都算不上, 盗铃铛的笨贼起码还知道捂住耳朵,但眼前这位小贼只会在心里默念听不到听不到,那边铃铛乒铃乓啷,她安慰自己说这事应该跟我没有关系吧哈哈哈。


    但是确实也稍显谨慎,病房的地面为了安全问题没有铺设地毯,走起路来很容易发出声响,但乌又愣是走的一声没出,像一条误入他人自助餐场地的小蛇,评估了一下感觉此刻不好下口、怀疑是食物们齐齐联手想暗害自己, 于是假扮一无所知、游动着就跑了。


    这几位餐桌上的食物也很坏,应该已经看出了乌又是什么心思,但是愣是一声没吭——其中几位甚至已经想到了戳破乌又后她的反应, 大概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哇原来你也在这里,好巧’。


    不巧,乌又,不巧,今天是专门来找你的呢。


    如果不专门来这一趟,还不知道你已经交了这么多关心你的朋友。


    乌由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乌又一路走进卫生间,悄无声息地拉开门、悄无声息地关上门。


    整个过程轻而缓而流畅,眨眼间人就没了,甚至让他忍不住怀疑,刚才自己眼前有个人这件事不能是自己在做梦吧?


    转过头看看前面那几个人,哦视线跟自己一致。


    好的,不是自己出现幻想了。


    反应过来自己也下床追人,一面跟那几位解释:“小孩,害羞,哈哈。”


    ——他现在还不清楚乌又到底在心虚什么。


    他以为乌又就像那种过年期间的小孩——虽然他自己也没有经历过,但是听一些朋友开玩笑的分享过——那种大年初一亲戚朋友互相拜年的时候,小孩前一天晚上又是看节目又是放烟花的熬了一整夜,第二天睡到天光大亮,结果一觉醒来就发现卧室床边站着、坐着好几个来自七大姑八大姨的兄弟姐妹,有的在那儿聊游戏有的在那儿聊电视剧有的在那儿聊作业,有的比较羞涩因为亲戚不常见所以笑眯眯站在旁边不说话,然后由他最先发现当事人醒了,接着一堆人蜂拥而上嘴上调侃说你终于醒啦,听到屋里传来动静于是外面的亲戚也探头进来,接着就是一大群人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有的嗑瓜子有的吃糖有的剥橘子,有的想塞压岁钱的红包但是没找到机会,然后就开始乱七八糟的聊起天来,小A要结婚了小B要离婚了小C申请了哪个国家的学校传说毕业特别困难,小D穿过人群给床上的人塞个橘子偷偷跟他说走啊,顺便使个眼色‘玩游戏去’。


    讲这种故事的朋友们全当玩笑,又带点尴尬,但他听的时候觉得很好。他也说不清楚,但他感觉那似乎是一种很热闹的氛围,好像在这个特定期间内大家彼此之间都没什么恶意,热热闹闹地脑子里嘴巴里都是些轻松愉快的事情,仿佛未来也非常值得期待、即便是坏的事情也没有那么坏,大家对于在床上一觉睡到中午的那个人虽然在开玩笑,但其实有一点宠爱,因为每个人都有一点,于是变成了很多的爱。


    多好啊,这个人一觉醒来,面对的是热热闹闹的氛围,和很多的爱。


    当时他想,要是乌又也有这些就好了。


    一些寻常的热闹和寻常的爱。


    敲两下卫生间的门,听里面传来模模糊糊的提问声:“乌由?”


    他回答:“是我。”


    乌又说哦。


    开门进去,见乌又刚洗完了脸正在刷牙,一张脸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耳边的头发往下滴,听到动静透过镜子回看,水洗过一般、眼睛格外黑白分明。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水打湿的原因,她此刻格外像条刚刚从蛇化身成的人类,从水中游上来,头发乌黑、眉心雪白,一种近乎惊艳的色彩对比,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点警惕,像在观察,又仿佛在说:不要讲我不喜欢的话,不然就吃掉你哦。


    乌由笑起来,抱着胳膊往门上一靠:“阿又,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乌又叼着牙刷,小动物似的,边摇头边发出表示否认的两声抑扬顿挫的‘嗯嗯’。


    ——别问了,没有。


    乌由语调有点揶揄:“是吗?”


    乌又就又发出表示确认的两声抑扬顿挫的‘嗯嗯!’


    很老实,很诚恳,很坚定,很无辜:拜托,我只是一条今天第一天做人的小蛇,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好可爱,可惜乌由好坏,欣赏两秒等人挂在睫毛上那滴水珠掉下去,施施然开口道:“外面那几个人……”


    乌又一把把水龙头打开,同时一只手开始装腔作势的认真刷牙、把腮帮子戳得像个鼓鼓的仓鼠,一只手匆忙对人摆摆手、快速一指耳朵,欲盖弥彰地表示:水声太吵了听不到的。


    好奇怪,其实乌又自己也没有发自肺腑地认为自己哪里做错了。


    ——啊是外面人很多啦,可他们不是自己跑来的吗。


    但她随着对所谓‘人类社会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道德’的理解加深,其实隐隐有意识到自己部分行为并不是那么‘妥当’。但是她不理解为什么要有这种规定,比如为什么一个人就只能同时交往一个男朋友?那他们都喜欢我、我也跟他们在一起也都很开心,为什么要只能留下一个呢?就像吃饭,总不能说我喜欢吃米饭,就再也不许吃馒头、包子、面条,我喜欢吃水煮鱼,就再也不许吃白切鸡、红烧乳鸽和脆皮烧鹅吧?


    但是虽然她在心里觉得自己做的没有问题,认为自己非常有道理,明明是这些社会规则莫名其妙,但她面对乌由的时候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理直气壮地讲出这种话。


    因为这些年乌由为了让她有一天真的到外面世界生活的时候能够适应这个社会,一直在抓紧各种机会教她很多事情,教她很多能够融入这个社会的东西。


    乌由像个家长、像个老师,所以她不好意思跟他承认我就是做了一些坏事。


    嗯……坏事吗?可能吧,认真分析的话她其实也没做什么?


    透过镜子瞥一眼乌由,又快速收回目光,噗噜噗噜地把牙膏沫子刷地满嘴都是。


    算了,不管是什么,先别承认。


    ‘我没有,我不记得,不是我。’


    ——法制科教频道被审讯犯罪嫌疑人的三大模版答案。


    乌由看她这幅样子,先反思自己是不是问问题的表情太严肃,说实话,她认识了几个新人也不算什么,别说她也是为了找蛊的载体,就算只是随便认识些人也没什么问题。虽然那些人中有几个可堪怀疑,但是那又不是乌又的问题,蛋糕放在那里有苍蝇过来闻,难道你要怪蛋糕?


    因此反思自己几秒,过去从背后抱住乌又,等人刷好牙擦干净牙膏沫,拿过一边的毛巾又对着镜子一点点帮她把打湿的头发擦干净,还有一颗刚才刷牙的时候太过认真以至于飞出来的泡沫。他看着那颗泡沫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很奇怪,他看乌又什么都觉得可爱。


    擦干净了,抱着人,感受怀里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下巴抵在她头顶:“阿又,我好想你。”


    他们对着镜子注视着彼此,乌又说我知道。


    “以后,”她问他,“我们就会一直在一起了,是吗?”


    乌由喟叹着低头啄吻了下她的头发:“是。”


    “阿又,再也不分开了。”


    说完这话,还是要回正题,乌由问人外面几个人是怎么回事。


    “桑法说你觉得他们的味道不寻常?”


    “哦对了,”话说到这里,“桑法又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他现在是你未婚夫?”


    很好,乌由,很好。


    连着问的两个问题没有一个不让乌又觉得心虚。


    她昨晚睡觉前头发没有拆完,现在顶着一头小卷毛,睁着俩大眼看上去特别无辜可怜。


    “桑法就是……嗯……有人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住在他家,我说是我哥哥让我住的,他问是不是我家里很有钱……然后他说那桑法就是我的童养、呃、夫,以后要结婚的。”


    ……


    乌由隐约懂了这段对话是什么状况。


    “……”乌由叹口气,“这事儿桑法什么时候知道的?”


    乌又眨眨眼睛:“昨晚?”


    “有个人很坏,我朋友就说我是桑法的未婚妻,然后那个人就去问桑法了。”


    乌由皱眉:“什么人很坏?”听到这话他也顾不上桑法了,有点着急地问人,“他对你做什么了?”


    乌又:“赌场,玩游戏,他输了,还打老婆。”


    乌由:“他打你了?”


    乌又摇头:“那没有的,”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跟人讲实话,“我后来把他打了一顿,因为他说话很讨厌。”又补充,“但我是在厕所里打的,没有人知道。”说完眼睛弯起来一点,有点得意的样子,微微歪着脑袋观察乌由的反应。


    像那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聪明的坏事的小狗。


    乌由放下心来,忍不住笑一下,摸摸乌又的脸:“那就好,在外面不要让别人欺负你。”


    “哥哥教过你的,这点一定要记住。”


    乌又说我记得,“而且我很守法的。”


    ——欲盖弥彰的补充,乌由要是敏感点能意识到这句话突兀到几乎在跟人承认我打人的过程中也违反过一些法律法规行政条例。


    但乌由只是夸她:“好宝宝。”


    说完回到上一个话题,他对桑法依旧有防备——因为这人真的有点古怪,上次见面时他还把乌又当成什么恨不得赶紧脱手的负担,这次一见面突然就变成爱心人士了。怎么,乌又真的有如此魅力,感化了他那颗温度和南极洲深层冰盖差不多的心?


    如果桑法真是什么没有主意念头变来变去的蠢货也就算了,但他又不是。桑法太聪明了,聪明到任何一个人看到他都会下意识防备,因为他身上充斥着那股比你想得快一步的危险感。


    “你跟桑法相处的怎么样?他对你……还好吗?”


    乌又想了想,说挺好的,然后又小声告状,“他每次喂我都只喂一点点,”她用两根手指捏出小到近乎没有的一点距离,“就这么一点点。”


    她有点委屈地撅了一下嘴,嘟囔着,“根本就吃不饱。”


    乌由其实知道桑法只喂乌又一点并不是太坏的事情,他应该是认为乌又这方面的习惯需要得到控制,也适量减少蛊的需求。自己原本喂养乌又的血量其实是有些过了的,但是他没有办法,乌又当时刚出现这种情况,那种饥饿、痛苦的样子,还有最开始的那一次,当乌又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时、竭力控制住自己、跟他说‘不要,哥哥,你会痛’的样子……他还能怎么办呢?他恨不得替乌又承受一切,流一点血又算什么?


    于是他偏过脸安抚地蹭了蹭乌又的脑袋:“那他是很坏了。”


    乌又说嗯,然后又想起什么,“哦,他好像有点离不开我。”


    乌由皱眉:“什么意思?”


    乌又:“我出门他总要问我去哪里了。”


    乌由懂了。


    但他其实没懂。


    他太受到早晨桑法那番未雨绸缪的话的影响了。


    桑法这个人确实总会提早一步根据对方可能在意的东西来做准备,他知道乌由会在意什么、甚至能猜到有些乌由会问乌又的问题,他知道乌由如果发现他对乌又动了真感情、甚至是那种要和乌又一辈子而这种在一起是具有排他性的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乌又从他身边带走。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所以他要给乌由一个将乌又留在他身边理由——基于乌由对乌又的感情,这个理由必须且只能是一个对乌又有利的理由,并且他要表现出他对乌又其实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和之前比起来他没有什么变化,他依旧防备她,他依旧会在关键时刻对乌又下死手,而此刻,他愿意帮她的原因,只是他对暂且无害的乌又确实有点同病相怜的感情,以及,寨子算是什么好东西?


    桑法很早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你越在乎一个东西,你就越要表现的不在乎,然后你要给对方一个理由,让他相信他必须把这个东西给你、而这只是暂时保管,你要让他放心、你早晚有一天会还给他。


    而你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准备——拜托,怎么可能会还给你?


    当然是要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订婚,要让所有胆敢觊觎她的王八蛋都滚蛋,要让乌又逐渐习惯这种关系,然后……我们会结婚。


    而对于我们结婚这件事所有人都不会感到意外,因为就连你——亲爱的哥哥——你不也对这件事情知情吗?你不也表达了美好期许吗?你不也用你的身份为我做背书吗?


    以及,你不是也因为我的挑拨、那种隐藏部分真相的真话,而去帮我赶跑那些觊觎乌又的混蛋了吗?


    而乌由此刻只会以为,乌又所说的‘离不开’,是因为桑法对她的防备。


    可他不可能对她点明这一点。


    于是这个误会,就永远不会被人戳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于是乌由只是摸了摸乌又的脑袋:“那他是很……离不开人了。”


    “好了, ”他转回第一个问题,“那外面那几个人呢?跟你是什么关系?”


    乌又眼神向左——向右——向上,将正在说谎四个字写在脸上:“朋友?”


    “……”乌由, “你问我呢?”


    “算了……”他叹口气揉揉人, 不想太为难她,“会交朋友也是好事。”


    “但……”他想想外面那群人, 稍微有点不安地问人,“你应该还交了些女性朋友吧?”


    ——应该不是全是这种男性朋友吧?


    “哦哦, 有的有的。”乌又很认真。


    “我前几天还认识了一个女孩, 给我扎辫子、给我炒菜,还跟我一起种地。”


    乌由听到前两条还觉得挺好,真温馨啊这小伙伴, 听到第三条……真朴实啊这小伙伴。


    还没来得及夸人, 就听乌又接着说:“她还跟我一起生小羊。”


    乌由:嗯……表述得虽然有点问题但是能听懂,挺好啊这朋友。


    乌又:“生着生着她就被一个人抓走了。”


    乌由:……?


    乌又:“那个人说她几年前杀了人。”


    乌由:……??


    乌又:“然后他们俩就吵了起来, 但是我听不太懂他们在吵什么。所以我就把他们绑起来然后报警了。”


    乌由:……???


    “等等、你、你是……你是怎么、为什么出现在现场的?”


    “哦,”乌又呆呆的,“我以为那个人偷了我的小羊,然后我就骑摩托车追他,然后爬墙……”她讲到这里,终于意识到不对,眼神稍微有点飘忽地替自己解释,“那个……摩托车……交警……我没被抓呢。”


    乌又在卫生间里陈述自己犯罪经过的时候,客厅里面这几个人也没有闲着。


    刚才方白鸟一进来撞见乐尽, 两个人都是一愣。


    稍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


    乐尽先跟方白鸟打了个招呼:“我还想有没有可能能碰到你呢,昨天听到好多人夸你, 什么皎洁啦温和啦友善啦,听的我都动心了,想立马飞奔到你面前祷告然后获得你温柔的宽慰、并蒙你指出人生的方向。”


    方白鸟习惯了他这种夸张说辞,无奈看人一眼说:“你来这里是有案子吗?”


    乐尽说嗯,简单解释了一下昨天的案件情况。


    说完笑着看方白鸟,仿若很自然地转到新话题:“你呢?现在不应该很忙吗?怎么来这儿?”他说着示意性地往里一瞥,“来找乌又?”


    语气虽然自然,但是内容指向很明确——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这么熟?忙的要命的时候还会撇开工作专门来这里找她?


    方白鸟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几个连续问句中的试探,“送我们教会的一个小孩来医院,刚才在走廊正好碰到齐占风,他说乌又在这儿,我正好有点事情要跟她说,就进来了。”


    乐尽微微挑眉:“你和齐医生认识?这世界真小啊。”


    他很快想出两人之间的连接——方白鸟在生活中是个很客气的人,他刚才既然直呼齐占风的大名、而不是叫他‘齐医生’,那说明这两个人很熟,而且很可能不是在工作中认识的那种熟悉、而是更小的时候、在方白鸟还没成为主教的时候,结合齐占风的职业来看,那就不难猜了,“大学同学?”


    方白鸟说是。


    乐尽说真巧:“但我没想到你和乌又还有联系。”


    方白鸟语气很自然:“阿卓跟她关系很好。”


    乐尽微微眯起眼睛看人,方白鸟对他这个弟弟很好他是知道的,毕竟他们那个爹妈有还不如没有,他要是再不上点心,他弟弟怎么弄?理由确实听起来正常,但……


    没来得及细想,房门突然被人打开。


    接着一个脑袋就伸了进来。


    接着想缩回去。


    但是没有缩回去。


    来人看着桑法愣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视线挪到乐尽身上的时候又顿了一下。


    乐尽被人打扰本来还想让人出去——‘私人病房啊朋友,你懂私人病房是什么意思吗?’


    结果看到人之后也愣了一下。


    方白鸟本来背对着门口,看到乐尽脸上那种微微皱着眉头好像在思索什么的表情,也跟着他的视线转过身去,然后他也停了两秒,脸上露出和乐尽相似的表情。


    桑法进屋后一直在打电话,之前涉及蔡辛的某个项目出了点事,不算太意外,但相关人员还得来问桑法的意思,他留了一点心思在乐尽和方白鸟身上,这两个人,一个莫名其妙脑子像是有一点问题上来就要对乌又以身相许、另一个说不清对乌又到底是什么想法心思每天变来变去嘴上还从来没有一句实话,都不是什么靠得住的人。


    总之,一心二用,一边处理工组一边评估这两个人的风险,电话挂断的同时就见这两人忽然安静下来。


    几秒钟后,方白鸟先开口,对着门口的人犹豫着发出一声:“严洲……?”


    这一声名字叫出来的同时,严洲表情微变,乐尽看懂了,一挑眉毛:“我靠,真是你啊。”


    他边打量着人边笑起来,“你这家伙这么多年还真是没什么变化啊。小时候就爱板着一张脸,现在长大了还这样啊。”


    桑法的视线在几人间扫了个来回:“你们认识?”


    听到这句话,乐尽眼睛里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你也认识严洲?”


    “啊那可真是……”他显然脑子里在快速思考什么东西,“太巧了。”


    但依旧把几人间的关系跟桑法介绍了一下:“我、方白鸟、”他用手示意了一圈,“严洲,我们三个……你可以当成是某种程度上的发小,我们三家的长辈认识,啊,如你所知、你应该知吧?我们三个家里都挺有钱的。”


    “有钱的小孩一般都跟有钱的小孩一起玩,再加上我们三个当时住的又近,所以我们三个还算熟悉。”


    “之后应该是严家先搬走了,”他说着有点揶揄地笑看严洲一眼,“你这人真的是、脸长得酷、心也冷,我和方白鸟后来分开以后还时不时有联系呢,你这个人就跟销声匿迹了似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不对,是我跟你们富豪圈子脱离太久了吗?”他看向方白鸟、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答案,“这两年我断断续续也听过严家的消息,但怎么……”他冲人微微挑了下眉,未尽之意是严洲这人怎么和失踪了似的。


    方白鸟虽然这些年也跟严洲没有联系,但严家的变故他多少有点听闻,听到这话稍有尴尬,因为觉得不应该在严洲面前提这件事。别人的家事他了解的也不多,大概就是严家先回来了一个私生子、紧接着开始接手公司业务明显被当作继承人,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但想来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于是方白鸟随即帮严洲转移开话题,“怎么,”他对乐尽笑了笑,“接受不了这世界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乐尽和方白鸟确实还算熟悉,看方白鸟这个转移话题的意思就知道自己提到了至少就方白鸟而言不应该提到的话题。


    这老好人,他心说。


    但还是顺着方白鸟的意愿结束话题,他观察人的速度很快、有时候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就已经犯了职业病把人上上下下的细节过一遍,说话的间隙已经把严洲看完,注意到人手上和部分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的一些新鲜伤口,“好家伙,你这是刚跟打了一架?”


    严洲说是。


    他本来人就话少,乍然一见这两个很久没见的少年……伙伴,一时也没想出什么可以跟人闲聊的话题。


    于是说完这个字就陷入安静,倒是乐尽笑起来说那你走错路了,“你要是去医生办公室的话得……”


    没说完,桑法忽然开口:“你来这儿干嘛?”


    他声音很冷淡,语气像是在赶某个为了生意整天追在自己屁股后面的营业员走,眼神同样。


    严洲说送患者过来。


    乐尽看不惯桑法这幅样子,冷笑了一声:“你在这儿审讯犯人呢?”


    桑法没理他,接着问:“然后呢?”


    “进这间屋子,发现不对,那就走啊?”


    乐尽心想桑法这人也太狂妄了,虽然知道他就是这种人,但是、怎么着,这世界是围着你转的?


    “你管呢?”他直接插嘴,“我们旧友相逢叙叙旧不行?”


    这时最有理由生气的当然是严洲,但是他反而脸上一点恼怒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思忖地盯着桑法:“你这个人真的脾气很差。”


    方白鸟想开口缓和一下氛围说他这个人对谁都这样,然后就听严洲说:“所以乌又在这里,是吗?”


    乐尽和方白鸟同时一静。


    半晌,桑法冷笑了一声。


    而乐尽若有所思地挑起眉头:“这么巧,你也认识乌又?”


    乌又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几人已经交换了一番消息。


    桑法一直摆出未婚夫的正室架势,看人如看不要脸没尊严没有道德寡廉鲜耻的小三;


    方白鸟一直温和从容,仿佛乌又只是自己弟弟的朋友,自己过来是正好有事情要跟她讲,至于是什么事情——‘抱歉,涉及别人隐私,不太方便说’。


    乐尽则非常大方,不管眼下究竟什么场合,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开诚布公推心置腹——‘乌又救了我一命,我这个人这辈子肯定全身心都是她的了’。


    严洲抱着胳膊还是那副很酷的样子,只问人乌又和谁在里面,‘谁受伤了?’


    每个人怀揣着八百个心眼,看眼前的每一个人都在算计。


    思考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想要什么,嘴里说的话有几分真,对乌又究竟是什么企图。


    而且此刻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当人数众多的时候,你需要分辨出谁和你、能够暂时性地达成一致。


    在不确定对方是否能够成为同盟之前,不要说话。


    桑法和方白鸟坐在位处对角线的两把椅子上,在乐尽无穷尽地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时,他没吭声,沉默着隔着一段距离望向方白鸟。桑法的眼神很淡,存在感却很强,几乎是在他看过去的瞬间,方白鸟就感知到了,不动声色地抬起眼来,跟人对上视线。


    两秒钟,两个人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于是桑法没有问人,你对你‘弟弟的朋友’这么好吗?


    方白鸟也没有问人,你们是什么时候订立的未婚夫妻关系?


    方白鸟只是平稳地移开视线,在乐尽说‘那一瞬间天光乍破’的同时,打断人,“之前还以为你说喜欢人什么的是在开玩笑,毕竟其实只是单方面见过一面的话应该也没有那么浓重的感情?”


    乐尽顿一下,然后笑起来说不哦,“我就是标准的一见钟情。”


    “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已经能想到我们之后一辈子怎么过。”


    “上次跟你见面的时候我确实还没有准备好真的去追求人,因为我觉得这个事情需要一个契机,就比如你想结婚面前就突然出现一个神父似的。”


    “现在,”他两手一摊,“我觉得从天而降的救命恩人是一个非常明确的命运信号。”


    桑法抬手按了按眉心,他已经受够了乐尽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而在这个客厅的另一条对角线上,乐尽坐在窗台上,严洲两手插兜站在门边,听完这话眉心微抬略带诧异地看了对面的乐尽一眼,心想小时候这个人话有这么……多吗?


    正好此刻客厅里静了两秒,严洲开口问人:“你们刚才说的乌又的哥哥……是谁?”


    乐尽耸耸肩:“一会儿等他们出来了,你可以问问。”


    “对了,正好我还想问你,你和乌又是什么关系?”


    ……


    严洲没有回答。


    一片安静中,桑法嗤笑一声。


    乌又一出门看到着就是这个场景。


    说实话,如果她不是涉案当事人,那眼前这个场景还蛮养眼——四个人或坐或立,脸上各色风情,一眼望去像什么时尚杂志或者商业杂志的封面巨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可惜, 她正是事主本人,于是在她拉开卧室的门准备踏进客厅的瞬间,几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乌又脚步一顿。


    不对劲不对劲, 她觉得自己身上寒毛都立起来了。


    好像突然一只蛇突然被四只老鼠目光灼灼地盯上——哥哥哥哥救命!他们要吃了我要瓜分我!


    乌由出卫生间时正好放在桌上的手机里蹦出来一条消息, 拿过来看一眼的功夫,再抬头就见乌又已经跑到门口。


    “阿又……”他正想叫人回来。


    客厅里桑法已经开口:“回去, ”他看着乌又,“换好衣服再出来。”


    乌由有点诧异地看向他, 他惊讶这正是他想跟乌又说的话, 惊讶桑法竟然会留意到这件事,惊讶桑法这种对乌又说话的语气——不算完全的命令,仿佛还带点熟悉的安排。


    而乌又似乎也没觉得这有什么。


    站在门口认真跟人说:“没有衣服。”


    桑法看着她, 他看人的眼神淡、好像不在意, 但是眼神定定地看着、一点不偏移,用眼神把人网住:“是么, 昨天穿的衣服呢?”


    这不是句疑问,他当然知道乌又把衣服丢在了之前的那间病房里。


    他问这个问题只是有点生气,不是生气衣服,一件衣服有什么所谓、扔就扔了,但乌又随便扔掉他为她买的亲手给她穿上的衣服这件事、和她把他扔在酒店里好像他是个什么完全不用在意的垃圾然后一声不吭自己跑来陪乌由好像乌由才是她心上毋庸置疑的珠宝这件事勾连在一起,于是连这件被抛弃的裙子也让他很难受,好像一同被弃若敝屣的还有一个自己。


    他问出这句话是想让乌又反思一下自己,至少反思一下明明昨晚出门的时候还听到自己说早点回来——天知道他下意识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感觉他们两个仿佛构成了某个平淡温馨世俗的家庭关系——却还能连个招呼都不打, 然后让他终于找到人的时候发现她正和乌由亲亲热热得如同一家人一样拥抱着彼此。


    身体力行地表示你们对于彼此的唯一性,好像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我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任何一个今天为了你争斗吵架争风吃醋耍心眼前程也不顾的人都是些没有意义的蠢货, 偌大个世界里只有你们两个。


    乌又听到这句提问,微微歪了下脑袋,她没有闪躲回避、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盯着人,像条面无表情的小蛇,你不知道它在思索什么、下一步是想要缠上你还是杀了你。


    两秒钟,她问人:“你是想要它吗?”


    ——你在这里问我这个问题,是想要那条裙子吗?


    桑法深深闭了下眼睛。


    他不确定乌又这句问句是单纯的没听懂他的问题,还是不喜欢他话里透漏出来的那股责怪意味。


    很好的一个反问,不管她是不是有意,总之,桑法这种人确实也无法说出,‘我不在意什么破裙子,我只在意你’这种话。


    正好这时咕噜咕噜的轮子声在外面走廊上响起,丁零当啷的越来越近,到门口时有人恭敬地敲敲门:“您好桑先生,我们是礼宾部人员,过来送衣服。”


    严洲离门最近,听到这话结合刚才桑法的举动,立刻懂了人是干嘛来的。他瞥了桑法一眼,这人嘴巴说话虽然让人讨厌,但做事情真快。


    我还是太差劲了,他垂下眼睛,我应该对乌又更好,我必须让自己更好。


    打开门,就见三个穿着礼宾部制服的酒店人员站在门口,身后用行李车挂着两排衣服,防尘布下依稀可见衣服裤子裙子各种款式都有,每种款式都拿了两件。


    乐尽眼神很好,很快把两排衣服扫了一圈,心说看着更像是未婚夫妻了啊——因为这肯定不是酒店工作人员决定的事情,大概率是桑法在今天来这里之前就安排好了这件事。


    啧。


    此刻重重叠叠的衣裙后面还站在一位脸上的感慨还没有来得及撤下的齐医生。


    齐占风,死前确定自己的墓志铭时会借此宝贵机会告诉所有十七岁的学生——大学报考选什么专业都可以,不要选医生。如果有人夸你聪明,你就去研究大质量恒星超新星坍缩形成的中子星脉冲星向宇宙发射电磁脉冲束的周期性,为探索宇宙做点贡献;如果有人夸你力气大,你就去工地搬砖,为实业经济做点贡献。


    他这一早上就没有闲下来。医生根本不需要像那些同是所谓的‘精英阶层’的律师券商一样抽空中午吃完饭去健身房健身,只要医院足够大,你就可以一直跑,齐占风这一上午从一楼跑到二楼从二楼跑到三楼,看完这个二百五看那个二百五,中间好歹抽出十分钟的空,见护士要来给乌由注射,想起来可能还在睡的乌又,跟人家说没事我来。


    到了房间,还没跟乌由介绍完注射的药剂,就见乌又醒了。


    ——那一瞬间脑子里关于‘我靠今天好累尽是些破事这酒店到底怎么回事这世界上那种会随便摘树上的果子吃的野人能不能回森林里住不要像个人一样待在城市里’这种嘈杂混乱想法一下子清空,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她好可爱。


    哦缠着乌由像一条小蛇缠着最亲密的饲主的那两分钟有点不可爱了。


    也不是她的错,都怪乌由,见人醒了为什么不懂得自己走开?


    之后就见乌又萌呆呆地睁开圆圆的两只眼睛——为什么文学作品里总把蛇塑造成那种狡猾邪恶的生物呢?明明像那种最呆最无害的炸毛小狗。


    然后小狗发现身处的环境不对。


    转头。


    惊讶。


    那两只圆圆的眼睛都明显不圆了。


    齐占风在她眼神里只看出两个字:


    想跑。


    乌又进卫生间后乌由也进去、似乎想跟人解释眼下的情况,齐占风看这个状况知道自己短时间内应该也没法给乌由注射,于是先出去处理别的事情。结果回来的路上就见到两辆移动衣架。


    当时还不知道是酒店哪个神经病富豪住院都要穿花衣裳,直到两队人马路线逐渐重合——哦,桑法。


    门打开着,隔着锦衣华服和客厅中众人,他一眼先看到乌又。


    好奇怪,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这人明明都醒了、也洗漱好了,脸上还和他十几分钟前看见的一样,都是一副想跑的表情。


    他站在那里定定看了她几秒,然后在酒店人员问他要不要先进去时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乌又面对着客厅里的众人,心里只有不想面对四个字。


    因此看到衣服觉得哇——天降机会,“那我去换衣服了。”


    “真好看。”


    人在心虚的时候话就很多。


    “红色的也好看,绿色的也好看。”


    “哦,这还一条变色的呢。”


    乌又不知道是不是中文不太熟练的原因,想做夸张强调的时候甚至开始有了朗诵的腔调。


    然后她瞥人一眼,接着抬起下巴故作认真地说:“我要好好试一试。”


    “每一条都试一试。”


    最好试完的时候一出来你们都走了。


    这种心眼在桑法面前如同没有心眼。


    他说哦,语气淡淡的,看着人自己推着衣架进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叮嘱人:“慢慢试。”


    “但你穿好衣服了才能去吃早饭。”


    ……


    哇。


    乌又忽然懂了人心险恶是什么意思。


    不能吃饭这件事情在前,漂亮衣服都没那么好穿。


    乌又把门一关、趴在床上,忽然无师自通地懂了那些叛逆期少年不想出门只想待在卧室里的想法。


    过了两分钟,窗外突然发出啪的一声。


    乌又茫然抬起头来。


    本来以为是鸟啄,过了两秒又一声。


    这下看清了,是有小石子打在玻璃上。


    ……咦?


    乌又爬起来走过去推开窗户,往下一探头就对上一张脸。


    ——齐占风正挺酷地单手插兜站在一楼地面,见她开窗了从容地对她挥挥手。


    哇……齐占风。


    哇!


    你真的是救长发公主的英雄。


    此刻乌又的窗边正搭着一把梯子。


    齐占风见人懂了,挺潇洒地往旁边一甩头,意思是:走啊?


    人有的时候太晚遇到喜欢的人会觉得有点可惜,因为没有参与过对方更多的生活,因为没有向对方展示过更好的自己,譬如齐占风,觉得现在的自己确实已经不够好,但是很偶尔的在这么一个瞬间,带着乌又逃跑的齐占风和十四岁时候搬把梯子捞出来半个班的同学然后带着人去看某个奇幻冒险电影首映的齐占风,是一样的。


    齐占风有那么一会儿仿佛真的回到十几岁,未必十四,大概十八也可以,就是已经上了大学的那段年纪。


    那段时候真好,没开始工作、也不需要考虑工作的事情,生活中几乎没有什么烦恼,各种奖学金加上各种副业收入,经济状况也空前的良好。觉得世界好大,什么都想试一试。人在清大,身边有趣的同学也很多,譬如与方白鸟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方白鸟这人虽然看起来最古板,但实际上内心有自己的一套原则,有两次他翘罚他的行政大会,方白鸟明明就坐在门口,看他偷偷摸摸溜过去也不吭声,还悄悄把钥匙扔给他。


    那个时候尝试了很多东西,现在都想带着乌又试一试。


    [乌又逃跑三分钟]


    齐占风带着人先去还了梯子。


    乌又眼睁睁看着齐占风用一张门禁卡别开门锁打开杂物间,在桑法无数法制教育节目的熏陶下,此刻法制意识较为强烈,看看门锁、看看手、看看门禁卡:“你这……”


    齐占风:“嘘。”


    “……”乌又看看人,小声说,“那你要教我。”


    同时坐在客厅里的乌由像是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头去看向卧室的方向。


    两秒钟后他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阿又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