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方卓一只脚都踏上车里了, 瞥见严洲给乌又递东西的小动作,一溜烟儿又跑回来,“你俩干嘛呢?”
乌又非常坦荡地把钥匙给他看:“严洲给我的。”
太坦荡了, 又好像没什么所谓, 严洲有一瞬间甚至怕方卓开口说给我吧,他怀疑乌又真的会给他。
她好像……很喜欢, 但又好像……不在意。
严洲心里很快地想出一个答案,她喜欢能打开一个家门的钥匙, 她不在意严洲这个人。
方卓扫一眼, 见钥匙样子普通,但毕竟是从一叶扁舟那里拿出来的,他想了想, 符合身份地提出猜想, “这是……哪家银行保险柜的钥匙?”
严洲忽然觉得这个钥匙只能开一个普通房门好像有点值得抱歉。
“这是我家的钥匙。”
“你家?”方卓有点惊讶,“你那房子不是租的吗?”继而口无遮拦, “那不会是你买的吧?”
好的,严洲还没来得及感慨这把钥匙竟然只能开一个出租屋的门,已经要抱歉自己租的还是这么破的一个如果买来定居会让人惊讶的屋子。
算了,他忽然后悔,这些年其实也被人说过很多难听的话,关于金钱方面的也有,明明已经不在乎,但方卓这一句已经足够委婉的表达却突然好像一根刺,刺不大, 小小的,却戳到了心脏上。
不管这个钥匙算心意表达也好、算礼物也罢,好像突然都变得廉价。
不应该送的。
他抬手, 想把钥匙拿回来。乌又猛地攥紧拳头用手指把钥匙包好,防备看人,“干嘛?”
“现在这个房子不好,”他看着人解释,说的话很认真,即便觉得对方不在意,也像在说一种一定会做到的保证,“等我换了更好的房子再给你钥匙。”
乌又没有松手,“房子、挺好的,”她把钥匙揣进衣兜里,想了一下,往人身前凑一点直视着他,声音不大,表情很认真,“等你换了房子,也给我、钥匙,好吗?”
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的眼神。
严洲也不可以。
他说:“好。”
又补充,“我可以挣很多钱。”
方卓正眯着眼睛有点嫌弃地打量着整个小区,包括一楼某家惨白的客厅、楼道口锁不上的楼门、堆满垃圾没人清理的垃圾桶,听到这话理所当然地开口:“你当然能挣很多钱,你再签个战队、打两场比赛、接几个代言,如果你愿意露脸的话肯定更值钱,slogan我都给你想好了,一叶扁舟的美貌,Chaos的荣耀,到时候就算豪华别墅你买不了,三环外的三室一厅你轻而易举啊。”
“所以你为啥……”
嘴巴一顿,忽然想起来什么,快速眨着眼睛开始转移话题,“所以你真的得多挣钱,”看看天看看地踮着脚尖拍拍严洲肩膀,“你行的大神,加油。”
说完拽着乌又想跑:“走了走了,好晚了,外面很危险的,大神拜拜啊!”
乌又有样学样,拍拍严洲肩膀,“加油。”在被拽得起飞前抓紧时间跟他摆摆手,“严洲,再见。”
上了车,乌又趴在窗户边上看渐渐被落在后面的严洲,一直到车拐出这条路前,他都在站在路边目视着他们没有离开。
方卓一上车就掏出手机,在屏幕上连续翻了几下,手机的蓝光反射在他脸上,能看到他在看到某个名字时皱了下眉头。
放下手机自己又想了一会儿,然后犹豫着开口:“大神他好像……很缺钱。”
乌又呆呆的:“啊?”
既没懂这句话是怎么来的,也没懂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
方卓冲她一歪手机,让人看清自己屏幕上的软件,话尾语调高高吊着表示实在难以理解:“他竟然在做游戏主播。”
——意思很明确,他一个正儿八经的电竞选手现在怎么这么堕落?
乌又没听出来斥责职业选手下海的意思,看了一眼翻出自己的手机,还以为方卓是在给自己介绍严洲的职业,“哦,这个。”
方卓今天下午玩游戏的时候给她下载了这个直播软件,本意是让她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游戏,还顺手帮她设置了青少年一键防护模式。
幸好一叶扁舟大大还不算太堕落,不然此刻就能被一键防护出去。
下载之后她还没有真的用过,此刻很好奇,巴拉巴拉挨个页面看一遍,绿色模式下也有漏网之鱼,点开某个今日推荐后就看到一排三个肌肉男,衣服穿的不多、但也没有裸的太彻底,在了解网站审核的基础上精心设计,想给人看的地方都露出来了、不能给人看的地方都用各种亮晶晶的小东西做了遮挡,挡的很欲盖弥彰,本来可以一眼扫过去的部位硬是让人忍不住再多看两眼。
“这个球是个……”
方卓本来还在思考严洲为什么要这么做,联想到他之前莫名其妙突然消失,他脑子里隐隐约约有些猜测,没想到一个没看住就让乌又看到这些,连忙手忙脚乱地把她的手机抢过来,过程中过于着急甚至手机离靶从十个手指头间滑出去腾空了两秒,化学实验里还感慨十个指头真科学的人现在恨不得自己是条章鱼——我的手指头上为啥没有吸盘啊!
好不容易抓回手机,着急忙慌划了三遍才把页面翻过去,过程中动图还在那里闪耀,做出一些实在少儿不宜、道德标准高的人根本想像不到的特效。
然后飞快在搜索栏里输入名字:周而复始z,点击,进入他的主页。
头像是电脑一角,连带着键盘、鼠标的部分,拍摄角度随意的像理工科的实验室照片,可见主播完全没有用心经营,脸不放上去也就算了,连跟手指头都没有出镜。
主页能看到直播的近期回放,还能看到每场的热度详情。
简而言之,内容极其单一,从始至终纯玩游戏,不要说哄骗观众打赏,连句简单的晚安问候都没有,能积攒下固定数量的粉丝恐怕纯靠手艺和观众的自我哄骗——“他都不图我钱了,肯定是个好人”
乌又随便点开一个,方卓在旁边跟着一起看,他不光看周而复始z,还看一些热度数据。
看了十来分钟,乌又开口:“他……玩得比你好。”
方卓正在琢磨严洲看上去干主播这活儿是纯敷衍,没有要挣钱的意思,也明显不想让人把这个账号和以前的一叶扁舟联系在一起,那他为什么要干这个?他两年前又为什么在前路光明大好前途的情况下突然就不见了?
听到乌又开口,他下意识接话:“是吧,之前肯定是发生……啊?”
方卓无语。
方卓沉默。
方卓抓狂:“他肯定玩得比我好啊!我是个什么东西啊你拿我跟他比!”
说完一顿,自尊心向来充足仿佛羊水里一半营养液一半我真棒的人忽然觉得这么说自己也是有点过分了。
“不是、其实我也挺……”看着乌又迷茫而无辜而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眼神,他把客观描述挽回尊严的话咽回去,无奈对前竞技之星予以肯定,“算了,他是玩得挺好。”
说完又很谨慎,盯着人嘱咐她,“虽然你有他家的钥匙,但你不要自己偷偷找他打游戏,我才是……”
话说到这里,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了。
闭上嘴巴假装看窗外,语意不明地把剩下几个字哼哼出来。
乌又一个字都没听懂。
想了想,谨慎问人:“你是在学、鸟叫吗?”
……
老话说恼羞成怒,可见人在太怒的时候就顾不上恼了。
方卓猛地转头,冲人大喊:“我是说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声音大到连前排司机都看他,心说自家这位风评一致十分难搞的小少爷竟然还有非要当人朋友的一天啊。
……还是“最好的朋友”
噗嗤。
打工人闭上嘴巴,竭力一点声音都不出,假装这辆车是无人驾驶自动运行。
方卓说完以后自己也觉得自己这种争执好幼稚,又觉得为什么只有自己在乎这种事情啊,说不定乌又根本没有这么想!一念至此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乌又根本没有察觉到方卓的难为情,因为她根本理解不了说这话为什么要难为情。
“你是啊,”她看着方卓,语气很理所应当,“你还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呢。”
完全不会哄人的人很轻易就哄好了一个脾气很大的人,方卓把自己隐隐约约的眼泪憋回去了,有些扭捏地问人:“真的吗?”
乌又认真点头:“嗯嗯。”
方卓迟来的傲娇终于追上老客户,哼一声往旁边一扬脑袋:“我跟你说他家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虽然游戏多,但除了游戏什么也没有,冰箱里都只有气泡水喝,就算三个味道又怎么了,那不还是气泡水。”
“他根本不是合格的朋友。”
乌又隐约想起来严洲还是今天中午刚被自己官方承认过的朋友。
……
严洲算朋友吗?
乌又想了想,觉得算,他虽然看起来总是冷着一张脸、话也不多、不爱笑,和方卓这种朋友差别很大,但是给自己做了很好吃的饭、切的西瓜很甜、还给了自己他家里的钥匙。
钥匙唉。
朋友真好。
如果他愿意让自己咬两口就更好了。
这时周而复始z的直播间里突然响起一片特效音,走神的主播突然回神来了波极限操作,屏幕右下角的手指动作很快,手掌握住鼠标腕部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一抖,技能从极刁钻的角度射了出去。弹幕里一片“我c!”间顿时飞过去一片礼物。
绚烂特效目不暇接,乌又问这是什么。
“礼物,”方卓瞟了一眼,“打赏了以后主播后台能收到钱的。”他说着拿过乌又的手机给她演示,“就是这个东西,他现在没开播不知道能不能打赏,哦,能,”他随便点开一个看上去最花里胡哨的图案,下面显示10000星币,“我忘了这个转化是一比十还是一比一百来着。”
点击,购买,关联银行卡,同意。
以为会到输入密码的程序,结果没有这个步骤,直接下单成功。
好的,一比十。
一千一秒花完。
方卓嘶了一声,“不好,花了你的钱了。”
“不是我的钱,”乌又凑过去看,很好奇,“我手机里、没有钱的。”
出寨子时带的布包里倒是有,是出门前乌由塞给她的。
他跟她讲在外面生活的规则,比如吃饭、睡觉都要花钱,乌又拿着一张纸币好奇观察上面印刷的风景细节和防伪标识,问人那钱要怎么弄到呢?
乌由笑起来,手指在她耳后一打响指,然后像拈花似的从她头发上摘下一枚叠成花朵形状的纸币,“不用想这个问题,哥哥很会挣钱的,阿又可以随便花。”
“哦,桑法的钱也可以花,”他蹲下去把她的裙摆整理好,仰着脸对她眨眼,“那家伙死有钱的,根本不会在乎这个。”
“好啦,”手指一拨她的铃铛,牵住她的手,“走吧,阿又,我们傍大款去咯。”
如今看来大款果真是大款,方卓点进去看桑法这种不设密码随意花的银行卡的限额多少,一看,没上限。
也就是说只要桑法的这张卡里有足够的钱,乌又在直播间里刷三百个豪华特效也没有关系。
“哇,这家伙……”方卓啧啧称奇,表示认同,“不过确实也应该,童养夫什么的,肯定不能小气。他说不定就这么有钱一个优点,要是还对你抠门你都不能要他。”
……
还是要要的,朋友,还是要要的。
毕竟是目前唯一的珍惜食物来源。
车辆即将拐出介于节能要求路灯只开了一半因而很暗的小路时,乌又忽然开口:“那边。”
方卓转头:“什么?”
乌又指了一下:“从这里进去就、到吃面的地方了。”
“……”方卓苦口婆心,“乌又,咱们虽然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但是也不能吃这么多吧。”
*
卫许觉得这世界上如果真能给忙碌程度排名前几的人类发一个时间转换器让他能同时出现在几个地方,那么自家老板一定能获得一个。
一下午的时间,他看着他在不同人面前周旋,结交盟友、交换利益,涉及到各个地点、事件、人员的通讯内容已经乱成一团,他还能从中理出清晰时间线,下午三点钟到达公司,法务和常法律师紧急按照他的要求拟出新的合同,一进门就呈交给他,电梯和走廊里的十分钟把重要条款看完,进会议室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丛容到这份合同仿佛是一个月前就已经过会的。
“桑总真是难请。”教会人员坐在椅子上,确实有些身份,自视甚高,看他进门连起都没起,脸上似笑非笑的,“一向知道桑总架子大,但才见识到原来这么大。”
“见识一次以后就长记性了。”早前派来的经理迎上去在桑法旁边小声汇报这一下午发生的事情,他听着、从教会人员身前走过时冷淡地扫他一眼,眼睛半阖、目光睥睨地下压,气场有一瞬间压得人下意识挺直身体坐端正。
“你应该庆幸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我还愿意抽时间来见你。”
走过人,在中间位置坐下,长腿迭起,此时才正眼看人,但神态不算郑重,如同在用眼神说“怎么会有垃圾出现在我的会议室”。
手指随意指了一下让助理把合同给两位客户拿过去,其中的老总深知自己今天屁股歪、来的不算厚道,因此先笑着打哈哈:“小桑是真的忙,当年我俩一起开会刚从海外回来飞机落地没五分钟他就又飞上了另一个航线,刚飞十二个小时、这就又续七个小时,我当时还说呢,真是年轻人有劲头,但话说回来桑总这些年不这么努力也干不成这么大的事业啊哈哈哈,”笑到一半,看到手里刚接过来的合同,卡住了,“呃,”确实年纪大了,思维不如小桑快,翻了几页后明显有点跟不上,“这个、这个事情……”
旁边的小太子还没正式接手公司,项目细节看不懂、投资回报率也算不清楚,翻了两页,对自家秘书使了个求助的眼色,然后看桑法,“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生意的,主要是为了,嗯……”
桑法一手支着下巴,姿势很闲适:“慈善?那你们应该跟我司的社会事务部聊。”
桑法想要为难人的时候真的能让人很难受。小太子之前听说过桑法难搞,但不知道这么难搞,总之在一份他现在看不明白但涉及利益巨大的合同、时不时敲响会议室的门说桑总不好意思事情确实很急的打断下,当显然忙碌已经算是拨冗的桑法对着他说:“我原本期待你会有更好的表现”的时候,他真的感觉自己坐立不安浑身难受。
这时教会人员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看一眼屏幕,随即站起来就向外走。
没两秒钟,桑法也接起自己的电话,电话那头的男人说话很热情,大意是感谢桑法的帮助,线索提供的实在太及时有用了。
桑法等人说完一长串热络的感谢和常联系的构想,回复说当然可以:“下周可以见面聊一下,看怎么和我们的社会事务部一起成立一支基金。”
那边再次感谢,这次更加真诚,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在桌面上敲着,听对面不算合规地向他透露这两个小时的进展,而后表态,“宗教问题确实应该得到全社会的关注,你们的工作是在为了全人类的利益,我们当然愿意为此提供一些帮助,”他掀起眼帘,对上玻璃门那头听到什么消息忽而大惊失色转过来看向他的教会人员,对方脸上那股整个下午都高高在上的神态已经全部清空。
他对着人微微偏头,语气游刃有余,“毕竟这也是为了……慈善。”
作者有话说:
在二十岁的时候就是同龄人阴影的桑总,三十岁时变成了更大的阴影。被桑总pua到哭着半夜学习的小太子一周后被心理医生指出别听桑法的话时发疯大叫:你懂什么,他是对我有期待!他怎么不期待你呢!(*给乌又口袋里装钱的乌由:临行密密缝(
第22章
七点钟, 从某位议员私宅出来,桑法坐进车里仰头靠在座椅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卫许看出他的疲惫,递给他一瓶冰水, “事情也差不多了, 合规那边的问题我去跟周律师处理,现在送您回家?”
桑法喝了两口水, 脸色缓过来一些,确实像个低耗高效机器人, 充3%的电就能再运行一小时, “我记得蔡部今晚在夜雪楼船有个宴会。”
卫许回忆了一下,说是,从手机里翻出电子请帖, 时间是今晚19:30, 但之前桑法没有要去的意思,纸质版的邀请函还在他办公室的某个抽屉隔间里, 里面放了今年要现在为止大概两百多张向桑法呈递的活动邀请。
桑法揉了一下眉心,说我们现在过去。
卫许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好,”他扫一眼桑法身上的衬衣,一天下来已经有了几道褶子,样式也不算十分适合参加晚宴,“办公室备着您的衣服,我们前面掉头……”
没说完, 桑法打断他,“之前在Città定制的那两套衣服应该做好了,你联系一下他们, 去夜雪楼船会路过,正好在那里换好衣服。”
卫许看着他,由衷地感慨这世界上的人全是千姿百怪,桑法的脑子究竟是什么构造能记住这么多甚至算不上重要的东西。
他边发送消息边想,桑法对于自己以及身边一切事务的掌控欲真的强到……近乎变态。
衣服确实已经做好,通过精细剪裁围绕人身型塑造出修长身线、舒缓的收腰及微微外散的外套下摆,法式肩惯用的将多层布料重叠塑形后填充到肩部区域,因而显得干净、挺拔而舒适。
桑法站在落地镜前,散射光将他标准的五官映刻出大理石雕像般英俊而冷硬的意味,坚实的身型和宽阔的肩背冲破着衣服所带来的温和气质,他垂眼站在那里时依旧显得非常强势。
Città的老板Lino叠好一枚方巾给桑法戴好,欣赏片刻拍拍他的背:“桑,给你做衣服是一种享受。”
差三分钟七点半,桑法到达夜雪楼船,下车站定后整理一下衣摆立刻大步向里走,卫许从旁给安保看一眼邀请函随后追上人小声说你从中午到现在没吃过饭一会儿进去我先给你拿两块蛋糕垫一口。
话音刚落、就见桑法随意端起侍者盘里一杯香槟,对今天的主人、春风得意的内阁大臣一点头:“蔡部,恭喜。”
内阁大臣哈哈大笑两声,跟他一碰酒杯。两人寒暄几句,时间到了,蔡部冲旁边一招手,“儿子,过来,替我陪一下桑总。”
不知中午到底喝了多少酒以至于浑身上下仿佛刚从酒糟桶里捞出来的蔡辛晃悠着过来:“桑哥,”他冲人一抬下巴,“我媳妇儿那事儿多谢你奥。”
这人不知道是消化功能哪有问题,天天山珍海味下肚仍然长了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儿,新款高定往他身上一挂,如同飘在一架完美无缺的骷髅上。人蠢,话还多,狂妄,而心眼少,桑法跟他喝了两口酒他就觉得桑法是把自己当真兄弟,往桑法身上一靠,跟人开始走心。
等蔡部回来的时候,蔡辛拍拍自己的爹:“爹,以后桑哥就是我亲哥了。”
蔡部纵然今天志得意满,也不敢说自己能当桑法的亲爹,干笑两声把这个坑爹仔往旁边一推,连忙跟桑法转移话题:“听说你们在明州开的新项目做得很好。”
“刚起步而已,”桑法重新给自己拿了杯红酒,“本来还想和蔡辛在明州的那家公司合作,但现在一切都得停一停,卫生和社会福利部要对项目进行二次审查。”
“二次审查?”蔡部不理解,“为什么?”
桑法耸耸肩:“我们也不清楚,他们给的通知很模糊。”
蔡部嗤笑一声:“卫福高层进了几个教会的人以后做事真是越来越张狂,”他沉吟片刻,“别担心,有人能跟他们打擂台。”
桑法闻言向人敬酒:“太麻烦您了。”
“哪里的话,”蔡部哈哈大笑两声,“小辛也要多承蒙你照顾。”
从夜雪楼船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宴会还没有结束,但桑法让蔡辛亲亲热热地搂着给拽了出来,桑法太高,蔡辛搂得辛苦,还得踮着脚尖,就这样也没松开,宴会一个半小时他喝了能有一瓶干白加一瓶干红,醉得跟桑法称兄道弟,说哥你放轻松,你蔡哥这宴会没什么意思,你跟老弟走,桃花岭现在办趴呢,二十多个漂亮妹子能歌善舞,屁股很翘的小男孩也有,玩的花样保准你在外头都没见过。
在他说出更违反伦理道德的话之前,桑法对站门口等着的卫许使了个眼色,卫许上前一把把人扛过去,“桑总,急事儿,得您现在回公司。”边说边抬胳膊把蔡辛物理隔绝开。
桑法一上车、那股醉意顿时消散,从卫许那儿接过泡好的浓茶喝了两口,卫许眼看着他这一晚上一点东西没吃,问人要不要来点粥,桑法抬手按了下眼眶,说不用了。很累,累到不想吃东西。
就这样也没有休息,车开第五分钟,两人的手机同时嗡嗡作响,卫许接起来一听,脑子都炸了,很难理解为什么税务的人晚上九点钟还没有下班,翻出来你五年前的一笔流水问你怎么回事,比卫许还要崩溃的是刚教完三年级儿子语文课的财务,感觉脑子里面一片鸡飞狗跳鸡鸣狗吠。
卫许回头看桑法,见他脸上还算平静,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桑法听了一会儿后说:让他联系我。
语气很沉稳有力。
九点四十到家,桑法看眼工作手机上蔡辛刚发过来的一张派对照片,用不堪入目四个形容甚至不能算是夸张修辞,他面无表情地按熄屏幕。
打开门,客厅一片寂静,暗淡的光影里他在门厅换好鞋子脱掉外套,一手撑着边柜,挺拔有力的肩背终于松懈。
扯开衬衣衣领,准备去餐厅拿杯喝的,路过客厅沙发时隐约察觉出不对。
……轮廓不对。
走近了,看清沙发上面还浮着一“条”人。
乌又大概是把沙发当成了小蛇的木头枝子,把自己直接挂在了上面。腿在上搭在靠背上,脑袋朝下落在坐垫边缘,整个人呈现上下颠倒的姿势,顺着沙发流线型的线条蜿蜒流了下来。
桑法买这个沙发的时候确实看到广告语说此产品完美体现了意式工匠精神、千百次调整确认的人体工学流线设计,既有格调美感、又能轻松舒适,说实话,一直没太体会到这种高雅风情,直到今天。
直到现在。
乌又听到桑法的声音,睁开眼睛,太暗了,看得不是很清楚,桑法感觉她可能判断了几秒。
然后先看到靠背上的一只脚晃了一下,接着是另一只,接着两只都不见,小蛇在黑暗中问他:“桑法?”
桑法低低嗯了一声。
小蛇一路匍匐过来,沙发上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桑法感觉到有点低的体温,贴上来一点,贴上来更多,乌又爬到沙发边沿,摸到桑法垂着的手,然后站起来,软脚蛇,脚踩在柔软的沙发上不算太稳,歪着身体靠着桑法,又有点亲昵地继续上爬。
桑法下意识伸手扶她,搭上后腰将人揽进怀里,然后纵容地任她继续动作。
直到乌又半趴在他的肩上。
乌又将整个人塞进桑法怀里,确定自己完美地被桑法的体温包裹住,才停下动作,老实地蜷在那里、没有再动。
桑法一只胳膊揽在乌又膝窝下抱着她,“中午的面好吃吗?”
“好吃。”乌又的声音软绵绵的,温度慢慢地从桑法身上过度到她身上,暖和一点,她又动了动,像缓慢爬行的小蛇,将喉口处贴在桑法侧颈蹭了一下,这姿势太亲密了,如同交颈,但她毫无意识。
桑法的手猛地抓紧她的小腿。
随后很快反应过来,腾出一只手按上她的后颈,指节微用力将她向外挪开一点。
桑法掌心的温度略高,但刚贴上来那几秒有点舒服,乌又微偏着脑袋,在人要松手时发出威胁似的鼻音,示意人不许动。
桑法无声笑了一下,有点宠溺地捏了捏她的后颈。
因为微埋着脸,乌又的声音有点闷:“我还给你带、了一份呢。”
桑法顿住:“什么?”
乌又没有回答,等过了一会儿,温度已经到了不那么舒服的程度,她用小腿踢开桑法的手,从他身上滑下来:“我给你、带了一份。”比说边往厨房走,虽然看不清路,但完全没有看不清路的意思,桑法紧跟在人身后,眼见着她就要撞到桌子的时候及时拽着人衣领把她往旁边一勾,小蛇纳谏如流,顺滑地拐了个弯。
“但老板说,会……”她停了一下,忘了那个字怎么说,其实当时听的时候就没太懂,但隐约感觉是个对食物的负面评价,因此自己给人二次翻译了一下,“不好吃,所以不能做好给你,但给了这个。”
啪的一声打开墙上的灯,长桌上赫然一片原材料。
分门别类,给的很齐。
老板原本根本没想给这个,说了面会坨的意思就是让乌又走,但乌又没听懂,站那儿思考“坨”是什么意思,小狗似的圆眼睛眨一下、眨两下,方卓根本看不下去。乌又不懂、他听懂了,而且老板的语气也不耐烦,中午仨人吃八百算你们厉害,但看你们这衣着打扮未必还来第二次。
方卓把乌又往旁边一拽,说你要多少钱。
老板说多少钱也不……
方卓说一千。
老板说可以。
原材料五块八,四舍五入净赚一千。
但情绪价值给的很够,面带微笑详细教学,从头到尾步骤重复三遍,眼睁睁看着乌又的眼神从涣散到聚集到涣散,他还要再讲,乌又说我真听懂了。
老板把袋子往她手上一塞,“赶紧走吧,今天这一片不安定。”
方卓低头转账,闻言问人怎么了。
老板说你没听着?下午警方的人都来了,乌啦乌啦响了半天,听说是抓着什么很厉害的人了,有枪的那种连环杀人犯。
方卓后知后觉,“嚯,”转头看乌又,“下午你听着了吗?”
乌又装没听见,低头翻弄袋子,“先炒、谁?”
“蒜!蒜啊!”方卓大叫,“算了,你就非得吃这个吗?也没好吃到中午吃完晚上吃吧?”
乌又说是给桑法带的。
方卓呆住了,意外喃喃:“没想到你俩还有……真感情啊。”
这句话乌又没听懂。
感情也分真假吗?
但桑法懂了。
一个很喜欢吃的人在外面吃到好吃的东西时会想起来给你带一份,他此刻感受到的这种让人心里有点发酸、让人放松下来、让人想坦白说我今天有点累的,就是真感情。
柔和的顶灯像纱一样洒下来,桑法看着正站在其中、慢吞吞地复述给他怎么做饭的乌又,目光静而缓,深沉地有些过分。
片刻后,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乌又。以他两人的体型,他能完全将乌又拥入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完美的契合。
占有欲十足的姿势,衬衣下绷劲的肌肉透出一股压抑的侵略性。
但声音依旧是平和的。
“乌又。”
“嗯?”
“谢谢。”
作者有话说:
谢谢你来到这里。*蔡辛:上次出场详见八章
第23章
臊子炒好, 整个厨房里都飘着一片热腾腾的香气,酸辣扑鼻,是那种只是闻到就让人下意识分泌唾液的味道。
桑法捞出面条, 看乌又一眼, 她本来坐在长桌尽头在啃苹果,闻到味道苹果也搁置一旁, 眼巴巴瞅着炒锅。没说话,意识到自己不该再吃一顿, 但眼神很专注虔诚。这种眼神甚少出现在普通人家的厨房里, 更常见在教堂的神像下,不需要说话,直接用眼神表达, 神啊, 求求你实现我的愿望吧。
神像不会动,桑法会动。走过去按了一下她的胃, 吃饱了,但过了几小时又有了一点空余,“你晚上在哪儿吃的?”他说着,挑出一点面条拌好,然后把两个碗端到餐厅。
乌又一路跟着碗走,等人放好碗筷后在他对面坐下,想了一下,回答他:“新交的……朋友。”
听到朋友两个字桑法微妙地挑了一下眉,但、怎么说呢, 乌又对朋友的定义确实非常松散,他怀疑任何一个出现在乌又身边超过三分钟的活物都可能被她定义为朋友。
而乌又真的理解什么是朋友吗?
桑法不以为然。
如果路过的阿猫阿狗都能算朋友,那所谓的朋友也不过是些不知所谓的阿猫阿狗。
手机震动, 桑法放下筷子,看完新的消息后顺势查阅今天收到的其它消息。
然后他脸上那股游刃有余的神色褪去,退出页面,点进链接,之后下载某个软件,搜索。
五分钟时间,乌又把面吃干净,汤底也喝掉,然后满足地往椅子上一躺,心想刚我没吃完的那个苹果放在哪儿来着?
刚回忆起明确地点,就见对面的桑法抬起头来,眼尾弯起来一点、但没有在笑:“乌又,”他将手机屏幕举起、正对着人,“这就是你新交的朋友?”
屏幕上主播页面被切到大屏,下午时间正好,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正好勾勒出主播漂亮结实的肩臂线条,危急时刻握紧鼠标一甩,手背青筋凸起,那种隐约的性张力和色气被阳光一蒸腾几乎能穿透屏幕。
看这个其实也没什么,桑法一直跟自己说,游戏主播而已,或许正巧今天对游戏感兴趣,随便点开直播软件看看。
到底是哪个混蛋给她手机里下了这种东西?!
算了,无所谓的,直播而已现在这么多人都在看,打发时间的东西、和去公园里看动物也没什么区别,这主播看着也是正儿八经玩游戏的。
玩游戏的有必要穿成这样吗?!
其实也没什么,普普通通什么也没露的t,胳膊和手露在外面也不能怪他。
桑法脑子里翻江倒海、脸上心平气和。
但这些其实都没什么关系,因为说到底,跟一个游戏主播做普通的“朋友”并没什么问题。
问题是桑法是怎么发现乌又交往了这么一个朋友的呢。
因为他点开自己的手机时发现里面躺着好几条银行通知,点开来金额非常一致、统一到似乎是一条消息重复发了多次,单个金额都不算太大,而加起来、桑法简单扫了一眼、可就完全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于是顺着链接点进去,发现是某个直播软件,再之后,就是这个叫“周而复始z”的主播。
周而复始……确实是一条付款信息周而复始。
乌又看一眼,说是,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她对现代社会里人类和人类的复杂关系根本没有定义,朋友不可以这样吗,你给我做饭我请你吃饭你给我钥匙我送你礼物,如同古代社会人际交往的淳朴认知,今天我送你一个西瓜、明天你送我一根黄瓜。
“他、很会、打游戏呢。”说完自己还想一下,“为什么叫‘打’游戏?”
中文博大精深,她边琢磨边往厨房走,“苹果、”她完全没意识到问题,还友好邀请人,“你吃吗?”
眼睛对上,意识到了。
桑法情绪似乎……不太好。目光从对方脸上慢慢挪到仍然被举着的手机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挪开,掩耳盗铃一把好手,没有说出来的问题那应该就可以当作……不存在吧?
“好吃的。”
擅自续上前一个话题,边夸苹果边往厨房里,直到听到桑法冷哼一声,“乌又。”
桑法叫人名字的时候确实有一种威慑力,好像上辈子当过五十年教导主任,乌又这种一天学没上过的乡村文盲听到的瞬间都感觉到蕴含在自己名字里的意思:你完蛋了,你做错事了。
这下没法再装,但乌又还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转过头来丧着一张脸,心里感觉莫名其妙,说话理直气壮:“那他们、也发了。”
法不责众不是用在这种地方。
桑法听到这句话以后不但没好,反而更生气了,是,确实有些人是会给主播打赏一大笔钱,当什么榜一榜二的大佬,这事儿新闻报道上也常见,然后呢,下一步要干什么?加联系方式?
“手机。”桑法手指一点她的衣兜,平摊手掌,“你的。”
手机是桑法给自己的,相处一天而已,乌又还没来得及建立情感联系,闻言虽然不懂,但还是把手机递过去,手机密码是桑法设置的,六个数字,是他们见面的那天,乌又没改,桑法轻松解开。
打开聊天软件。
列表里躺着三个联系人。
其中一个赫然是……
严洲。
zhou……周而复始z。
桑法气极反笑。
像处理垃圾,他将两个手机随意扔到桌上,然后胳膊随意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向后一靠,姿势傲慢而睥睨,灯光的阴影使他的眼窝看起来更加凹陷,因而显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深沉阴鸷。
“很好,乌又,”他的声音很轻,“你现在已经会包养男主播了,是吗?”
他的声音轻的像悬崖边的一阵风,风是冷的,你能感觉到暴风雨就要来了。
乌又听到这话应该反驳,但她没有。
因为她没懂什么叫包养。
听上去似乎跟养有些关系,而养跟家有些关系,而家跟钥匙有些关系。
因此乌又沉默片刻后,认真地看着人问他:“不可以吗?”
向上天发誓这不是一句挑衅的反问句,这只是乡村文盲的一次现代用语的学习尝试。
但这句话听上去跟疑问句差距甚远,听在桑法的耳朵里就是“我就要包养他,怎么了。”
桑法直直地看着她静了片刻,然后猛地站起快步走过去一把扯过她的衣领。
“你今天这么好还大老远记得给我带晚饭就是为了这个是吗?”
“为了花钱打赏一个不知所谓的小瘪三,为了睡一个网上你连脸都没见过的小混混是吗?”
“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吗?你以为他游戏打得好点会花言巧语哄人就真的是好玩意儿吗?”
“那种下贱堕落的男人在现实能有多恶心你根本不知道,他怎么跟你说的?喜欢你?谢谢你?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的人?鬼知道他们全都被训练过统一话术就是为了骗你给他花钱!”
“你又想要什么?要我的钱?要拿着我的钱就养那种不入流的狗东西?”
“你给带晚饭就是为了哄哄我是吗?亏我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你对我……”
他咬牙切齿地,一段话说的又快又急,像一场狂风暴雨雨点冰雹狂轰乱炸,所有的东西都搅裹在雨气里所有的东西都看不清恨不得就此把整个世界都炸碎!
但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看着乌又的眼睛,看着她无动于衷的、漆黑澄澈的眼睛,却忽然无法再说出来。
想说的话梗在喉口,像有一把刀横亘在那里,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好半天,他才很轻的发出艰涩的声音:“有一点真感情。”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以为你对我有一点……真感情。
他的声音细听甚至能听出细微的颤抖,像一种强行去控制的哽咽。
可是乌又看着他,什么感情也没有感觉到,她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听懂了桑法的话,明白了他生气的原因:
“是因为、钱吗?”
是因为花了你的钱吗?
她看着他,不能理解他的发疯,语气很平静地告诉他:
“乌由会给你钱的。”
桑法盯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可笑到甚至显得可怜。
像任何一个经典文学著作里发疯的女人,而她的丈夫只会在她打碎了所有的碗筷家具拿着刀子划破窗帘用火油点燃房子以后,心平气和地对她说,你冷静一点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他哂笑一声松开乌又,手机在身后的桌子上开始嗡嗡地震动,提醒他在二十分钟后还有一个跨国会议要开。
“随便吧,”他有点疲惫,“随便你爱给谁花钱。”
乌又看人一眼,想了想,转身继续往厨房走,“但我见过他呀。”
桑法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按灭扔回桌子上,边解衬衫边往楼梯走:“嗯。”
爱见谁见谁,他不在乎。
乌又:“不是网上连脸都没见过的……”认真回忆重复今天新学到的名词,“小混混、下贱堕……落……的男人、不入流的……狗?东西?”
太难了,桑法形容人的花样真多。
桑法越听越不对:“你见过谁?”
乌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严洲。”
严洲、周而复始z。
桑法察觉到不对,按乌又打赏的那个时间点,除非那个周而复始z就住在他家隔壁,否则根本来不及完成打赏交流勾引私联约见面见面这一系列步骤,这放在别的主播那里得是一个月的工作量。
他停下来,转身,疑惑:“你怎么认识这个严洲的?”
“他没带钱,中午方卓给他、吃饭。他做饭晚上的、给我们吃,还让我们、打、他的游戏。”乌又叼着苹果从厨房出来,声音模模糊糊的,看到桑法停下动作,有点呆地问人,“你吃吗?”
苹果推销大使说,“好吃的,真的。”
这人到现在竟然满脑子还只有苹果。
桑法顿了顿,最终败下阵来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吃。”
乌又啪的掰下来一半苹果慷慨递给人。
乌又介绍的认识流程虽然不多,语序和用词也有点瑕疵,但桑法大致听懂了:“所以下午打游戏的时候你们知道他还做游戏主播?”
“不知道,”乌又想了想,“方卓知道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卓发现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确定这件事的本质不是乌又包养男主播后,桑法也就无所谓了。闲适翘腿坐在椅子里一手拿着苹果、一手漫不经心地翻着手机,用挑剔的目光扫视这位主播的每一个细节。
游戏确实打得不错,至于身材……啧。
不露脸估计是什么丑东西。
“他长得怎么样?”桑法状似不经意地问。
乌又思考一番、认真回答:“好看,”说完又用手在半空中沿着人体肩臂轮廓画了个圈,对严洲的身材予以肯定,“也好看。”
桑法微微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他身材好,他没穿衣服?”想到毕竟方卓还在现场,料想那个没钱吃饭的主播估计也不敢脱光衣服卖弄风骚,“他穿很少?”
乌又精准评估:“不多。”
桑法笑了:“有意思。”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乌又,目光如有实质、一点点扫过她的脸:“所以呢,喜欢看他吗?”
乌又认真回味一番,厨房里阳光下这种热气腾腾想让人贴上去的感觉,是喜欢吗?她尚且不能完全揣摩透文字里蕴含的词与词间微妙的差别,也不知道,对于人类而言,对人和喜欢和对食物的喜欢是不同的,食欲的欲/望和情欲的欲/望也是不同的。
但这对于乌又而言边界太模糊了,模糊到它们揉成一团,让乌又觉得这个混乱不清的拼合体才是一个东西。
想了几秒钟想不出答案,于是乌又干脆放弃作答。像一个第一次参加考试的一年级学生,把不懂的问题空在那里,仿佛认为得分计算方法是在满分的基础上扣分,只要不填错的答案,那就不会扣分。
没有丝毫无论对错、自己应该回答问题的意识,但剩在非常诚实。
擅自决定把这个问题抛置一边,于是脑子空出来开始思考别的事情:“桑法,”她边啃苹果边看人,“狗、东西,是、什么东西?”
此词节选自刚才桑法花样百出地骂一个自己都没见过的男人的长句里。
桑法差点被苹果呛住:“咳,形容人坏。”
“哦,”乌又不知道懂没懂,“那小……”
桑法打断她:“苹果好吃吗,喜欢的话明天再买。”
乌又看着他:“我还能、花、你的钱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是一种心平气和的提问,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责怪,但正是因为是这样的语气,好像一个人忽然划清跟你的界限,自觉生出边界感,桑法忽然觉得动作一顿、觉得心里有点难受。
后悔自己不该将那样的话。
明明自己根本不在乎钱。
明明自己在乎的根本就不是钱。
这时手机里有电话切进,再次锲而不舍地响起来,桑法从人脸上收回目光,“钱你随便花,不用当作是我的,当成是你自己的就可以。”
“碗放那儿不用管,我先去冲个澡。”
乌又说好哦,独自在餐厅慢吞吞把苹果吃完,本来几口就可以吃掉,但吃着吃着又困了,打着呵欠一下一下地嚼着最后一口,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然后慢慢顺着椅子流下去,小腿自下而上平滑地落在地上,脑袋枕着椅子坐垫。
餐厅里静了两分钟。
然后咀嚼声重又响起。
终于吃完,乌又站起来揉着眼睛往房间走。
又困了,但还好饿。
桑法心情好了吗,到底又为什么生气啊,现在愿意给我吃一口吗?
拖着拖沓的步子走上二楼,因为困和饿而已经迟缓运行的脑子里努力回忆刚见桑法那天乌由让自己做了个什么求人的动作来着。
就见前面不远处走廊上桑法的房门忽然打开。
刚冲完澡的桑法腰上裹着一条浴巾走了出来。
乌又顿住、乌又睁大眼、乌又疑惑:
……? ???!!!
乌又大惊没失色,闭嘴不语仔细观摩。
桑法看到人了也没有闪避的意思,坦然向她展露自己健身卓有成效的上身,水渍顺着结实饱满的胸肌边缘淌下,沿着起伏的轮廓流到劲瘦的腰线,块块分明的腹肌被两道蓄势待发的人鱼线包住。
他靠着门扉,游刃有余地冲人一挑眉:“你不是喜欢看男人脱衣服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又老师小课堂:一句话,让男人为我花一个亿。*桑法:卡给你,随便刷,买游艇也无所谓。两秒钟后:是让你买这个游艇的吗???*经济学家WU·YOU小小年纪就学会经济循环体系、用一个男人的钱养另一个男人了(*面对着刚洗完澡的桑法的乌又:一边惊呼“你这是干什么呀”一边睁大眼睛认认真真把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乌又突然意识到杀猪盘就是从这天开始的,“我没有说我喜欢看男人脱衣服啊??”
第24章
乌又的脑子有点乱。
本来就因为困和饿而有些迟钝的脑子现在彻底罢工, 桑法的一些不可细说的部位非常有冲击性地在她眼前放大。
最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在某颗晶莹剔透的水珠上,顺着它的行踪一路从锁骨滑到两胸之间,穿过山峦般的腹肌, 在渐渐收窄的小腹上滚动然后没入浴巾之下。
桑法很低地笑了一下:“好看吗?”
乌又像被蛊惑, 呆呆地抬起眼睛来:“好、好看。”
桑法笑意更深,他这样的人笑起来, 不显温和,而像布好陷阱盯着猎物一步步走进来的猎手, 因为一切尽在掌握所以势在必得。
他走到她身前, 微微俯下身,如同一座山峰的阴影,将人完全笼住, 温声道, “想摸摸吗?”
想的。
饭在嘴边,不能不吃。
但临要伸手, 乌又在这种氛围下却莫名其妙地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可以吗?”
桑法笑一下,然后站直了:“当然不可以。”那种蛊惑也好、引诱也罢顷刻间荡然无存,他转身离开动作非常冷酷,“你记着,外面的男人更不可以。”
“敢摸他们你就再也别想吃一粒米!”
转折来的太突然,乌又有点被唬住了:“不是,那馒头呢?面呢?点心呢?”她着急忙慌地跟上人,没料到桑法突然停下,一头就撞人背上了。
这一下应该赶紧起来, 但是没动,浸着水汽的后背温度和肤感都刚刚好,以至于乌又感受了一下后不退反进, 仰着脸,鼻尖从身后擦过他的脊背、嘴唇落在他的肩头。
“桑法呢?”
可以吃桑法吗?
每次线上会议卫许都尽量提前登入,开始前一分钟,他看到桑法进入会议、头像亮起,他抓紧用叉子一卷把最后一口泡面塞进嘴里,晚上在宴会上也抓住机会塞了点东西,其实不是很饿,但是工作压力大的时候真的想摄入一点垃圾食品,好像胃里满当当的同时身体开始分泌激素把处于暴躁边缘的人也抚慰了。
跟桑法确认能声音能听清吗,桑法说嗯。
声音稍微有点喑哑,但卫许没有多想,以桑法今天这个劳动强度,现在还能加班就已经算是身体不错。
第七分钟,对方正在讲路演的事情,桑法忽然出声:“嘶……别咬……”声音性感撩人。
整个会议室一静。
“Sang?”
桑法的话筒标暗下去,过了十几秒,亮了,桑法语气如常:“承销商的情况大家现在都知道……”如同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波澜不惊地将话题进行下去。
卫许皱眉,心里隐约有了点猜测,犹豫着拿起手机,想给桑法发一个消息,但点开桑法头像后停住、因为不确定自己要跟对方说什么,这时手机里蹦出一条消息:“睡了没?出来吃夜宵?”
看一眼会议进程,估计还有二十分钟能结束,他给对方回过去消息:“哪儿?我还得二十分钟下班。”
对面打字速度很快,“老熟人。我也差不多。”
*
陆三巡在花店里站了十分钟,精挑细选出了一种看上去非常红火鲜艳明亮中透着一股粉调的红色玫瑰,毫不吝啬,弄了五六十枝满满一大捧,直到估计老婆抱不下,又往里面塞了几支尤加利叶。
店员拥有基础审美、和基本人性,犹豫了一下劝他:“先生送爱人吗?其实可以看看另一种玫瑰,最近卖的很好,而且价格也更合适。”
陆三巡说送老婆的东西价格不重要的:“哦呦!你们店里还有这种小串灯泡啊!这个放花里一打很漂亮啊,正好适合晚上送人。”
他非常自信,说你再给我来一个这个。
从花店出来,从隔壁拎上蛋糕,八点多已经过了拥堵的点儿,一路风驰电掣到了饭店,包厢门一开先把花献上,“老婆啊!生日快乐!”
下一秒手机就在裤兜里嗡嗡作响。
工作电话,不得不接,陆三巡掏出来看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就有不好预感,给老婆投一个歉意眼神,接起来,电话那头内容很短,叽里哇啦十几秒钟说完,陆三巡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开始沉默,很羞愧,不知道该和老婆怎么说。
陈净兰接过花,说哦呦,是爱的玫瑰呢。陆三巡说对不起啊老婆,踌躇了一会儿,问人喜欢这花吗?
“喜欢啊,”陈净兰倏然笑了,“还会发光呢。”
“去加班吧,一想到你在认真工作我无论哪一天都很有安全感。”
陆三巡抹把脸,和哭似的,说谢谢老婆。
发动车之后调节了两分钟心态,然后给乐尽打过去电话,一接通就听到那边乌啦乌啦的警笛声,陆三巡一下子警觉起来,“你在哪儿呢?”
乐尽语气很轻松,还带着一点笑意,好像正在看一场剧本一般不算太搞笑的喜剧:“你记得我有个科学家朋友吗?”
陆三巡回忆了一下:“那个大胡子德国佬?”
“bingo!他前段时间交了女朋友,金发碧眼长得跟国际超模似的,兴奋得他跟人认识第二天就回老家把他祖母那个祖传戒指要来了,今天请我们几个朋友吃饭,估计想顺便宣布订婚。”
陆三巡:“这不好事儿吗?怎么把警署给招来了?”
“哦,”乐尽的声音小了一点,像是转开脑袋跟身边的人说话,“检查一下她项链,里面可能有东西。”然后继续回答他,“她是个高功能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患者及极端卢德主义者,坚信现代科技是毒药,必须通过杀戮阻止科技毁灭人类。今天晚上预备着要摘德国佬两个肾来着。”说到这里觉得有趣似的笑了一声,“设备看着还挺专业,看上去是打算让人活着……”
“好了,”陆三巡打断他,“我对变态的细分领域真的没有什么兴趣,请记住我只是一个心理正常的普通人。”
“好吧,普通人,今天给你老婆过生日过得……”乐尽讲到这里,反应过来,“你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他思考很快,几乎在自问自答,“出事了?哪个案子?哦,那个案子。”
“发现新尸体了?”
“嗯。”陆三巡跟他说了具体地址。就听那边乐尽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仿佛现在是早上八点钟,太阳初生,充满干劲,“我现在就过去,现场见!”
然后也没等陆三巡回复,啪的挂了电话。
陆三巡身有编制,没法直接去现场要先回单位报道领设备,一进大门就觉得嚯,怎么九点钟了还这么热闹。
徒弟老远从大厅那头看着他,努力突破人群挤过来:“霍姐已经带人先过去了,听报案人的描述有可能是花园案的新受害者。”
陆三巡边往里走边看着拿着材料跑来跑去的他组同事,顺便拽过来一个问人,“这是唱什么大戏呢?”
四组组长看清人脸,咬牙切齿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多亏了你提供的线索,七机部待销毁零配件丢失的案子和幸福里金店抢劫案并案移到了我们这里,以及,”他往旁边一侧身,让人透过自己身后没拉窗帘的玻璃看清里面新抓的犯罪嫌疑人,“你说的对,他们确实做了三把枪,现在最后那把也找到了。”
审讯室里现在只有犯罪嫌疑人一个人,男人两手虽然都被拷在椅子扶手上,但浑不吝地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脸上顶着一片血渍还摆出一副满不在乎仿佛“我只是进来看看你们服务”的表情。
玻璃是普通的双向玻璃,发现有陌生面孔在看自己后,他连带着手铐一起无所谓地冲人晃了晃左手打了个招呼。
怎么说呢,姿态就像回家了一样。
“看着不是普通混混,”陆三巡皱眉,“你们应该把他的脚也拷起来。”
“哦用不着,”四组组长咧了咧嘴,“那家伙看着嚣张,实际上肋骨都断了两根,你现在就算把他俩手解开他也跑不了。”
陆三巡有点惊讶:“你们下手这么重?”
“不是我们啊,”四组组长连忙举手以示无辜,“有好心人士报警,我们看到人的时候人就已经这样了,四个青壮年,被揍得跟狗熊似的。”
“嚯,”陆三巡上下打量人一番,“他这体格看起来可不好制伏。弄清楚是谁干的了吗?”
四组组长为难地啧了一声:“没有,人到这以后都问三轮儿了,其他三个人看起来还有点松动,就把头这个嘴最严,问一次一个新说法,最新的说辞是少林寺一百零八铜人打的,冲突的原因对方嫌他头发多。我真服了,这话我都没法往笔录里记。”
说到这里畅想了一下,“大概是某个惩奸除恶的正义人士吧,默默无闻做好事,不图名不图利,就为了守护这个城市的安全秩序。”
陆三巡拍拍他的肩:“可以,你说的我都感动了。”
临走前最后看人一眼,见男人已经低下头去,有点出神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在思考什么呢,在被人翻遍自己的履历一条条确定他的犯罪经历给他的罪名罪刑和刑期上不断加码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总不会在回忆,在被某位惩奸除恶的正义人士折断右手的前一秒,其实有那么一瞬,她的发丝也拂过自己的指尖吧?
四组组长跟陆三巡打完招呼,拿着新一版的资料进来往桌上一甩:“你这人经历挺丰富啊,说实话,现在留给你唯一的路就是老实交代那些我们早晚能查出来但现在还没查出来的事情,打个时间差给自己争取个自首。”
他坐到人对面,摆出一副我时间多得很今天咱们俩就在这儿杠上了的样子,“都到这个时候了别装腔作势了,好好为自己打算打算,你说你年纪也不算太大,无期总比死刑好吧?”
男人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脸来看着对面墙上的表:“半小时前外面陆陆续续多了好多警员,应该不全是为了我们这种小人物吧?”
“听说最近有个连环杀人的案子闹得挺大,我猜是为了那个。”
“给这种案子提供线索算立功吧?”
男人看清警员脸上的表情,放松地往后一靠,“从现在起咱们说的话,都可以写在讯问笔录里了。”
*
案发现场在一片烂尾楼场地,陆三巡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封锁起来。
乐尽正站在封条外,两手插着兜仰头打量着整栋建筑。
陆三巡走过去拍他肩膀一下,“干嘛呢,不进去。”说着上下快速扫人一眼,牙酸似的吸了口气。
不愧是今晚要参加订婚酒会的人,乐尽打扮的像黄金时代深夜从酒吧出来的浪荡贵族。白色绸缎衬衣、廓形褶皱长裤,领口处延伸下来一圈极繁对称花型的青色装饰,缝隙处钉了同色系深深浅浅亮晶晶的水晶,衬衣解开三颗扣子,一路开到腰腹,松散的露出大半胸膛,胸上不知道涂抹了什么东西一动起来水光粼粼、看着像条刚出海的人鱼似的。
宽肩、窄腰、长腿,造型浮夸,但和他这幅好身材非常适配。
再配上那双深邃漂亮的墨绿色眼睛,怎么说呢,有朝一日外星人入侵地球估计能把他抓起来放艺术馆里当观赏品。
陆三巡看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曲别针,把他衬衫上那个为了做造型特意扯破的扣口别起来,以免有碍观瞻。
乐尽没在乎,大咧咧伸着胳膊敞着怀任由人动作,仿佛陆三巡是自家的化妆师,中间还假装被扎到叫了一声,吓得陆三巡赶紧停手,他就露出那种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说骗你的,又在人打自己前转移话题:“虽然还没见到被害人的尸体,但是光看这个布展现场,我就觉得我们又遇上老朋友了。”
烂尾楼原本规划用于建设某个叫做布里科拉的教派的教堂,教派小众信徒不多、大部分是一些精神追求较高的艺术家,相信在追求艺术的过程中能够自然达到某种心灵与神接触的空灵状态。
所以教堂从规划设计起就充满艺术气息,可惜中道崩组,原因之一是艺术家们精神境界太高以至于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建筑成果进程过半没人接手,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一座无人理会的烂尾楼。但当初的艺术风格依稀可见,艺术家们心理健不健全不知道、但审美确实没有问题,通体白色的镂空建筑,看上去像某种人类和野兽混合的骨骼结构。
而现在,中心部位在黑夜中亮起,自然的光点一闪一闪,卡在两道骨骼弧线中,仿佛一只黑暗中眨动的巨大眼睛。
眼睛之下,一具尸体面朝着观众、倒挂在那里。
*
霍洱拎着现场勘查箱往外走的时候碰上乐尽和陆三巡,瞥一眼乐尽嚯了一声:“好家伙,耽误你今晚结婚啦?”
乐尽笑起来,“哇哪能啊,我要是办婚礼你们现在肯定已经在白马岛上围着篝火跳舞了。”边说边很自然地把霍洱手上的箱子接过来。
霍洱说不用你,你一个外部人员我还能让你干活?
“霍姐要是不好意思的话就和我互帮互助嘛,”乐尽笑眯眯的,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朵小巧的六出花献给她,“那你帮我拿这个好了。”
陆三巡在旁边抱着胳膊啧啧啧:“我真的很难想象你这样的人竟然会一直单身。”
乐尽满不在意地一挑眉:“都说了我一直在等一见钟情的对象啦。”
“切,”陆三巡凑到他面前审讯似的盯着他,“那这么多年都没有喜欢你的小姑娘?”
“有,”乐尽把他的脑袋从自己眼前推开,“但我不会给我不喜欢、却喜欢我的人送花。”
具体案发地点在三楼,他们到的时候一切保持原样,第一波到的警员确认受害者已经死亡、于是没有再进行抢救措施。
死者为中年男性,尸体被悬空吊在建筑外侧,整体呈现倒挂姿势,双腿在上、头朝下,两腿被绑缚,双臂同样,胳膊自肘部弯曲,两个小臂内侧相对、双手合拢。
除绳索外,整个身体外部缠绕有几根绿色藤蔓,造型仿佛活过来的植物正依附于人体生长、从血肉中吸收养分。藤蔓的根部在死者脚部汇合,纠结成茧状的中心内部,就是在楼下都能看到的那片若隐若现的光点。
——一个透明玻璃瓶,里面十几只萤火虫正在飞舞。
虫子分不清自由的边界,一个接一个盲目地撞在瓶身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在一片死寂里刻板僵硬地不断重复。
这种一贯代表浪漫符号的意向放在这个场景下实在过于诡异。
陆三巡还在系安全绳,乐尽已经一手抓着白骨似的骨骼建筑体将半个身体探了出去,黑暗中如同一只羽翼闪烁的白色蝴蝶,半空中冷风将他的白衬衫吹的猎猎作响。
他完全不在乎,好像自己没有站在只要一失足或者一手滑或者这个长久没人理会维护的墙体石膏一碎、他就能摔下去跌成几块碎尸的危险高地。
陆三巡系好安全扣一抬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我x!我x!
一口凉气吸进喉咙里胆都寒了!
但他甚至还不敢叫乐尽的名字,怕自己一叫对方反而会吓着人手抓不稳直接摔下去!
过了两分钟,乐尽把自己荡回来,拍了拍手,语气自然地如同自己没做过什么危险举动:“我倾向于在出来明确排除点之前把这个案子暂定为花园案系列案件的新案。”
“现场有非常典型的宗教意向,也能体现出之前侧写师提出的罪犯具有某种末日幻想与被控制妄想的结合特质,虽然我对这点仍旧持保留态度。”
他指了一下死者的手,“双手合十的姿势通常用来表示祈祷或者忏悔,和之前的几起现场相似,很像某种具有仪式性意义的处刑及献祭。”
“而且……”
话没说完,因为陆三巡那口气终于喘出来了,扑上去照着乐尽的脑袋就来了一巴掌:“你要死啊你!”
乐尽偏过头去顿了一下、随即捂着脑袋装腔作势地哎呦一声,还带着一点无所谓的笑意:“劲儿真大,怎么着,想让我给你表演一个空中飞头?”
陆三巡受不了他在这个时候瞎开玩笑:“我正经跟你讲,乐尽,你真的不能这样了。”
乐尽的表情明显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好像对方说的不是“拜托,下次不要自己找死”这种重要劝诫,他扫了旁边几名警员几眼,对陆三巡嬉皮笑脸地做了一个求饶表情,“拜托,在同事们面前给我这个编外咨询侦探留点面子嘛。”
陆三巡没有回复他这句话,冷脸怒目而视,因为太生气了。
乐尽看懂了,但假装没看懂,当作事情已经翻篇,自顾自地接回原话题,“而且这几个现场都有新鲜植物元素的出现,这个锚点在连环案件中可不常见,直白来讲,它太有生命力、不够变态,与连环杀手一贯的通过杀戮获得满足感或快感的目的天然冲突。”
“而且死者在死前均没有遭受无意义虐待,死亡本身虽然残忍,对待尸体也不够尊重,但它并不满足虐杀定义。”
陆三巡边听边消气:“什么意思?”
乐尽若有所思地看着倒立在半空中的尸体:“我觉得……犯人很矛盾。”
“不像变态杀人狂,却在做一件变态杀人狂才会做的事情。”
“而且……”他在边沿处蹲下来,脑袋和只灵巧的猫一样伸出去,陆三巡这次已经放弃要求他珍视生命远离危险了,无奈地跟在人身后拽着他衣领。
乐尽指着死者脑袋,回头看向陆三巡,“虽然不如他生前栩栩如生,但这张脸应该就是赵衍吧?”
赵衍——伯德美院院长,四天前失踪。
三个月前因涉招生贿赂接受审查调查,七个月前在学生论坛被爆料多次对学生进行性暗示。两次调查均无疾而终。伯德美院事后发布官方声明,指网传信息不实,赵衍院长数十年来坚持教书育人、敬业尽责,感谢社会各界对办学工作的关注和支持。
四天前他从学校出来去茶楼和业界人士喝了个下午茶去医院做了个复查,私立医院注重隐私,监控能看到他从电梯下到车库,之后有车库车辆出去的记录,车辆最后可查的记录在某地高速,然后人就此失踪了。
乐尽受托调查他失踪的案子,详细查过他的档案,陆三巡这边给予不算太积极的配合,于是乐尽看到赵衍在公安这边的记录里可远不止那两起案子。
总而言之,不愧是院长,又会画画,又会演戏。
“如果确实是他的话,”乐尽像觉得有趣似的挑了一下眉毛,“又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坏人。”
“老陆,”他仰着脸,很轻地笑了一声,“我们的罪犯在专挑坏人杀呢。”
陆三巡心里一寒。
这时手机狂震,他先把乐尽拉起来。一边对旁边的年轻警员使了个脸色示意让他看好乐尽,一边接起电话。
四组组长语速很快,三两句话交代完前因后果,“但这种人你知道的,嘴里的话吧能信个两成就不错了。”
陆三巡道了声谢,挂了电话看乐尽:“对了,你之前说的那只枪,找到了,是个四人团伙,被……某位知名不具人士抓获、还积极报警了。”
“团伙头目为了立功,交代了花园案的线索,说上一个被害者、也就是赵一蒙尸体被发现的那个公园,他当天去过。在有可能的现场布置时间段里,他有见过一辆白色厢车,拉货的那种。他没看清车牌号,但是样子大概记得,他把它画下来了,一会儿我把扫描件传给你。”
乐尽听话不听重点,说哦呦,“知名不具人士?好厉害啊,正义之神突然光临本市,一下子多了这么多私刑审判者。”
现场照片已经各个角度全部固定完毕,他跟着几个警员一起把死者尸体挪下来,围着尸体缠绕一圈的藤蔓需要拆卸装进证物袋,乐尽戴着手套伸进盘曲虬结的根茎中,取出那个玻璃瓶。
陆三巡带着人收拾现场,回来的时候就见乐尽还蹲在原地,低头沉默地看着手中的瓶子,萤火的光芒透过玻璃在他的眼睛里闪烁。
“在想什么?”
“很多,好像把肥皂水摇匀以后从第一个泡泡飘起来的同时一堆泡泡都出现了,”乐尽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在想这四起案件里出现的所有植物、罪犯通过什么途径找到这些人、医院教堂公园餐厅咖啡馆来回穿梭的路线一堆的十字路口、某个在教堂里每天都能听到无数犯罪陈词的神父、一见钟情的对象坐在月光下真好看、这个玻璃瓶是一个普通的牛奶瓶是没使用过还是清洗的很干净以至于根本看不到水渍、前三个人死前罪犯给他们吃的饭、德国佬的女朋友。”
乐尽说的飞快,语速和思考速度一样快得惊人,陆三巡像在听一个两倍速播放的语音,长句如同一条疯狗在两耳间飞驰而过、穿过大脑皮层被捕捉到的只有尾巴上的几个字。
“……所以为什么在想德国佬的女朋友?”
“等等、那也能算女朋友吗?”
“啊,算啊,”乐尽懒洋洋的,“这种定义一般只由定义者决定吧,Matteo看样子都想给她殉情了。”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把玻璃瓶递给旁边的警员,“因为罪犯总能吸引罪犯,无论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犯罪。我建议你联系一下使馆区,尽量让她转到你的辖区待一段时间。”
“饿了,”他看尸体两秒,话题突然蹦到另一边,不顾场景、兴致勃勃地邀请人,“忙完了可以去吃宵夜吗?”
“可以啊,正好我问问我媳妇儿要不要给她带点啥。”陆三巡讲到这里,突然反应过来,“你刚才说谁坐在月光下真好看?”
作者有话说:
陆三巡:上次出场详见十七章,劝说乐尽不要觊觎别人未婚妻的警署职员。*过两天有一章也许需要即时看
第25章
现在倒确实有两个人在吃宵夜。
老熟人烧烤摊, 老板是个老熟人。一手一盘刚烤好香喷喷油花花的烤串,再加两瓶啤酒,往桌上一放, 啪的打开, 酒花在香辣孜然味儿里砰一声爆出来:“我说你俩,有日子没来了啊。”
“快别说了, 忙得我都开始买国外流行的那种一看就是智商税的补剂了,”卫许拿过啤酒杯, 给自己倒了一杯, 再给对面的齐占风倒一杯,“你说咱俩在福利院的时候,我每次出门看到那种光鲜亮丽的白领都想着等我长大一定也要过这种生活。”
他叹口气, 跟人一碰, 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结果现在我每次出门看到那种光鲜亮丽的白领都想着他们真惨啊, 草原上的牛还能晒晒太阳呢。”
说完拿起一串牛板筋放自己嘴边快速转头把几片肉连着叼下来,边嚼边打量人,“老齐,每次一见你就又觉得你老了,年轻时候你多帅一个小伙子啊,除了看起来不像个好人,完全没有一点缺点。”
“你今天是又加班了吗?”
齐占风喝酒速度不快,仰着头慢吞吞地几口吞下去,“嗯, 本来今天正常下班,到楼下饭馆点好了单子还没等到做出来,又接到电话说有突发情况, ”说到这里一顿,想了一下,“这好像是我今天吃的第一顿饭。”
卫许低骂了一句,说你这样真不行:“你这个行程一米九也扛不住啊,我劝你别把时间和精力全花在医院的事情上,你也搞点生活爱好,种个花啊养个宠物什么的。”
齐占风正一颗颗剥开水煮毛豆,闻言笑了一下,“是有这个想法来着,”擦干净手,仰头喝口啤酒,喉结上下一动,“想养条小蛇。”
卫许一顿,认真思考了一番,“那挺好,养蛇不掉毛。”他夹了块拍黄瓜,“你想养什么样的蛇啊?”
什么样的呢。
大概是,独自坐在走廊里好像跟全世界都没有什么关联、因为怕冷所以悄悄握住你的手但又扭开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眼睛又黑又平静说因为你很痛苦、安静地坐在你身边跟你一起吃糖的……蛇吧。
“那种,”齐占风比划了一下,“眼睛圆圆的好像小狗一样的蛇。”
“……”卫许给他把酒倒满,“我就跟你说你虽然天天给患者放动画片但你自己少看那玩意儿。”
“有时候你出门我都怕你被人骗,你知道工作两年以上还能相信公主和王子会有合家欢大团圆结局他们结婚以后会在城堡里幸福地生活到老而恶毒的反派们会被斩首脑袋从磨盘上滚下来所有的民众都欢呼叫好、这种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只在童话里存在的朴素价值观的成年人,在当今社会上已经完全不多见吗?”
说到这里,谨慎看人一眼:“你在医院没被人欺负吧?我听说最近这几年医闹可多。”
“没有,我患者都一群小孩,闹起来跟花果山似的,”齐占风给人塞两串鸡翅,紧急转移话题,“你最近怎么样,”他低着头把桌子上的杂物收拾干净,“你那位老板——桑法?人好吗?”
“他……”卫许琢磨了一下,“不能用好坏来形容,本来人就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何况他还是非常典型的那种资本市场的产物。”
“你要说他有多善良无辜,那肯定不可能,那种商战上的阴谋阳谋、往大了说操纵股票市场搞得人一无所有往小了说撺掇人去抢公章联系自媒体让人名声尽毁,他做这种事情连一秒钟的心软都不会有。但你要说他就是一个恶毒的资本家,确实也不至于,讲他给多少人提供了工作岗位这有点假大空,说点实在的他控制的企业工资社保基数顶格交病补产假顶格给、祖国大好河山从南到北十个小学五十间校舍也都建起来了。”
卫许把啤酒瓶里最后一点酒倒进杯子里,想再要一瓶,想起来明天有工作、遂罢。
“我虽然这两年跟他干的感觉头发都要白了,但如果要选一个老板的话我肯定还是选他。”说着长叹口气,“他虽然工作量大、但是不招人烦,因为他对自己的要求更严格。”
“他这个人……怎么说呢,目标明确、充满野心。他像是有一个非常明确的至高目标,太高了,很多人看不清所以放弃了、很多人觉得太难了所以放弃了,但他就像一个没有分海能力的摩西,脚下是海也罢、是荆棘也罢、是碎玻璃渣也罢,他就算鲜血淋漓也要走下去。”
卫许说到这里笑一声:“他有时候让我觉得他不像个有血有肉需要正常吃饭睡觉的人,你懂吗?”
“他像个机器,不需要亲人朋友不需要……”他说着一顿,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画面:譬如桑法在车后座时仿佛不经意投过的冷冷一眼、满脑子工作的人竟然会抬头看天意识到那天的夕阳很美、永远骄傲的人也肯落后人一步静静跟在某个女孩身后和她一起回家、永远利益至上的人站在教堂门口举起枪的时候仿佛什么人生什么目标都可以抛弃不要了,当时他的表情是那么……平静又决绝,像要奋不顾身地抢回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样东西、或者说、唯一的一样东西,“他最近好像遇上了什么人。”
“对于他来说有意义的人。”
他想到几天前桑法电话里冷淡的介绍——“没什么关系的人,不会在这儿久住。”古怪地一挑眉,“但他可能还没有发现。”
两人酒喝完了菜还没吃完,但不约而同地没再点酒,一人要了一瓶冰可乐,老板拿上来的时候怜悯地给了他们一人一眼:“大半夜酒都不能喝痛快,你俩这工作也没什么意思。”
卫许被他说的都快跪下了,连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账户余额告诉自己我能行再干二十年世界任我行。
这时街上忽然响起一阵轰鸣,荧光紫色的跑车视城市道路限速于无睹,从道路那头呼啸而过然后猛地刹车,老熟人外面的摊子基本临街,刺耳的巨响里一阵烟尘弥漫。
老板吓得手上举着三十几个串子跑出来说咋啦咋啦。
就见豪车左边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的、脚蹬着一双锃亮的皮鞋,下来后衣摆飞起来在人身后跟着、大跨步走到副驾的位置,拉开门握住一只胳膊就往外一拽,一个穿着紫色晚礼服裙的挺漂亮的小姑娘和根羽毛似的就被他拉了出来。
整个人在半空中一飞,落到地上。
没两秒,又一阵发动机改装过的轰鸣声渐行渐响,一辆全黑的摩托从那头风驰电掣呼啸而来,砰的一声撞倒一片桌椅板凳。幸好无人损伤,街边的两个位置没人、稍远点儿的座位上上仨客人危机面前人体技能发挥到极限嗷一声就窜一边去了。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乌烟瘴气鸡飞狗跳恨海情天,一片嘈杂混乱中夹杂着好几个剧情。脾气爆的几个客人冲上去跟四个轮和两个轮的车主人讨要说法,老板放下烤串拦完这个拦那个,中间似乎是谁跟谁进行了一场小规模的互殴,尖叫声里啤酒瓶碎了一箱,然后就是汽车司机拉着紫裙女士咆哮说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要偷偷见他我带着你过的是什么生活你竟然约他吃这种东西!摩托司机狂喊你根本配不上她你以为你有两个臭钱就了不起你根本不懂她想要的是什么!老板插在其中说我们这种东西怎么了我们很卫生干净的!
齐占风看得啧啧称奇,边吃瓜边感慨边把装花生米的盘子拿开一点免得被谁的唾沫飞液溅到里面感染不知名病毒。
汽车司机一听这话就疯了说我有钱我就是了不起!然后开始哗哗撒钱。
有差不多两分钟的时间纸币满天飞舞,五分钟后,现场安静了。
一半人收了钱走了、一半人单纯觉得他们精神状况不太稳定还是得坚持幸福者退让原则。
汽车司机和斗完的牛似的气喘吁吁,看到平静坐在原地的齐占风和卫许红着眼睛冲他们吼:“耳朵聋了吗你们都给我滚!”
齐占风很有礼貌地拒绝人:“我们还没有吃完。”
汽车司机眯眼打量他。齐占风坐在那里、乍一看其实不太能看得出他的身高体型,但一眼能看出来的时那股弥漫在整张脸上的疲惫不堪的社畜气息。
于是他对他很不屑地笑了一下,然后抬手就把他桌上的可乐推地上了:“你连酒都不会喝,那就乖乖回家喝牛奶啊?”
这下齐占风脸色变了。
他看了地上喷出来的可乐泡沫一眼,缓缓抬起脸来看人:“你知道我喝含糖可乐是每周限量的吗?”
男人很不耐烦:“我管你那些屁事,你赶紧给我……”
“滚”字没说出来,因为齐占风站起来一把按那儿了,动作快而敏捷、完全不需要蓄力,手抓着人后脖颈向下一压,直接把他的脸按在桌上。
“你应该跟我道歉。”
男人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这个转折,反应过来评估了一下敌我势力、然后像一只待宰的猪一样猛地一扑腾。
以为这一下能让自己直接抽身,没料到没成,齐占风看起来这么丧气社畜、曾经也是被老师深切挽留说求你了留下吧你这体格力气简直是先天的骨科圣体啊的人。
在他把整个桌子掀翻前,齐占风松手了,但对方吃完一堑竟然一点智没长,站稳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开始骂人。
齐占风站那儿看他,然后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你是一点记性不长啊。”
说完抬脚一踢人腿窝,右手抓着人肩头向后一压,扑通一声对方直接重重地跪倒在地。
摩托司机这时忽然开始展现风度,挺潇洒地走过来说哎呀兄弟你把他放开吧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其实……没说完,因为齐占风转过头来,语气很淡地问他:“你刚才差点撞伤人你知道吗?”
对方顿了一下,然后很无所谓地咧了咧嘴:“那真是很不好意思了,我的摩托真的很重,他们吃饭的时候应该更小心一点的。”
他还想说什么,但此时终于理智回笼,看出不对。
齐占风骨相凌厉,挺鼻冷眼,这么不说话地看着人时候,那种眉宇间桀骜甚至都压下去一点,而显出几分凶戾。桀骜只会让他像一个带着人翻墙逃课的坏学生,但凶戾让他像一个会杀人的人。
男人看着他,忽然感觉心脏跳得快了几分,但他想,不可能啊。
所以他深吸了口气,然后对他说:“也没什么所谓吧,他们不是躲开了吗?”
齐占风点点头。
他从旁边抽出一根筷子,在空桌上拿过一个打火机点开了快速将筷子上下燎了一遍,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很平和,好像接下来只是打算跟人讲讲道理。
然后向人走出一步,接着风声起。
齐占风迅速俯身降低重心同时用脚踝缠住对方的小腿、猛地一勾绞住人直接将他绊倒,顺势膝盖抵住他的后背完全压制住人。
手上捏着筷子顺着他的大腿慢慢划下、然后点了点他的筋脉。
男人本来想要反抗,此时突然感觉到危险。
从那根筷子、从那只手上蔓延过来的危险。
然后他听到齐占风平稳的好像在讲课一般的声音:“我把他插/进这里,你就不要再想骑摩托了。”
有一瞬间从灵魂深处突然窜出一种预感提醒他: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他颤抖着喘了两口气,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心脏突然开始狂跳,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尖叫让他快逃快逃快逃快逃!
此时后边带着一身孜然辣椒酱料香油的汽车司机终于站起来,摸了把自己五味杂陈的脸,确认了两秒方向然后嗷一声就冲齐占风扑了过去。
之后的烧烤摊有五分钟的时间非常混乱,有人在反扑有人在拦截,老板乒铃乓啷左右奔跑抢救自己的桌椅板凳辣椒面胡椒面,紫裙女士一边捂着脸尖叫说你们别打了别打了!一边和跳探戈似的在两个男人想站起来的时候偷偷用高跟鞋踩他们的手。
然后终于静了,或者说汽车司机和摩托车司机实在打不动了,两人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前者费劲从兜里掏出手机,挺有气势地一指人:“你等着。”
卫许抱着胳膊站一边看热闹似的,闻言笑了:“怎么着,你还想叫几个人过来?”
汽车司机很不屑:“我报警告你们当街打人!”
——这时候他流浪已久的法律意识竟然找到家了!
卫许都被他这个不要脸的劲儿弄惊讶了:“你搞搞清楚啊,你们先在这儿又洒狗血又撒钞票又骂人挑事儿,结果还没打过人,”说着手指来回给人数了个数,“你俩2v1还输了,你还有脸报警?”
“切,”汽车司机冲人一扬下巴,“你有证据吗你?”
——他俩身上可是有挨打的证据的,浑身都是证据。
卫许脸色微变,其实报警不要紧,哪怕对方警署里有人也没关系,再有钱还能有钱的过桑法?但是这事儿一搞到这个地步、怎么着也得搭两三个小时在里头,齐占风看上去少睡两三个小时能猝死。
“有哦——”
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句懒洋洋的带笑的话。
几人寻声转头,就见两个男人站在那辆荧光紫的豪车边。一人长着一张偏严肃的脸,穿的也如此,衬衫西裤十分标准,白衬衫皱皱巴巴,脸上飘着疲惫;一人穿的仿佛刚从某场高级时装周的秀场下来就直奔烧烤摊,从衣服上的宝石到胸口的闪粉、整个人浮夸的在黑暗中也能闪耀光芒,像自带了一个探照灯,跟其他人几乎不在一个图层,但是不招人讨厌,因为脸比衣服艳。
此时桃花眼弯着,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晃了晃手中的手机:“证据在这里,刚换的手机,拍得可——清楚了。”
汽车司机呆住了,刚才敢这么威胁人其实一个重要原因是这条路上没有摄像头,没想到这个点儿还能撞上大半夜闲着没事儿干出来遛弯的正义人士。
但想了想,觉得也没事儿,目光从人手机上挪开态度依旧趾高气扬:“我警署有人!”
桃花眼夸张地呦了一声,这下眼里的笑意更盛,和舞台剧演员似的、他冲旁边做了个幅度极大同时动作优雅的姿势,将身边站着的这位衬衣皱巴巴人士介绍出来:“我也有人呢,而且就站在这儿,你说巧不巧?”
加班已经很累了、只是想出来吃个烧烤顺便给老婆带几串鸡翅牛肉再买两瓶扎啤晚上还能跟老婆过个二人世界一起看着星星畅想未来说点老婆你真好我下辈子还想跟你在一起这种浪漫话的陆三巡,丧着一张脸站在那里,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
好容易暂且弄完花园案的事儿,顶着满脑子要写的案卷报告应付乐尽说吃吃吃,感觉这家伙一天能办三起案子体质跟死神来了似的确实这体力消耗一天得吃五顿。走在路上正看老婆发过来的点菜消息,就听后面一阵嗡嗡的发动机轰鸣声和炸弹似的冲自己飞了过来,紧接着就见一辆车冲路上冲了出去,再过两分钟,又一辆。
乐尽在旁边兴致勃勃,扯着他的胳膊往前跑:“走走走,我觉得有瓜吃。”
有。
而且能这么近距离地吃。
真的不想加班的警署工作人员看着人:“走一趟吗?”
男人愣了,男人看他,男人信了。
不说假冒警员属于刑事犯罪,陆三巡长得太像个警员了,还是领导的那种。
“算了,也没什么,”他忽然大方了,站起来拍拍衣服,“不想跟一帮穷鬼一般见识。”
乐尽点头,语气很诚恳,“嗯嗯!膜拜有钱大佬!”
汽车司机瞥他一眼,乐尽这人让他隐隐的感觉不太对劲……他身上有种天然有钱的气质,好像那种出生时名字就写在了信托名单里、这辈子就算创业十八家公司也不担心自己会破产的财阀子弟,但……如果他真有钱不至于对自己这个态度吧?这种嬉皮笑脸的好像你戳他一下他就会后退一步的态度。
一念至此,走到自己豪车旁边冲人一抬下巴,“滚开。”
乐尽说得嘞。
汽车司机看他确实往旁边退了一步,满意了,扭头去拽紫裙女士:“袅袅,跟我走。”
袅袅想躲、没躲开——刚参与混战的时候把鞋跟给扭断了,此时脚下不稳,被人抓住胳膊她一下脸都白了,“我不……”
乐尽动作平稳、但速度很快,没人看清他什么时候从陆三巡的兜里掏出钱包,只看到他从里面抽出三百块钱,非常绅士地递给袅袅:“女士,打个车走吧。”
袅袅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过来、说谢谢。
乐尽像是那种天然被宠爱的人,下一秒就见有亮着绿牌的出租车从路那头开过来,他一招手,车停了,乐尽笑眯眯地跟人晃了一下手指:“拜拜,路上注意安全。”
当着司机的面清楚地念一遍车牌号,转过脸来很自然地跟人补充,“到家给我们打电话啊。”
太自然了,好像做朋友已经有段时间,看不出来他三秒钟前才知道人叫什么。
汽车司机冲人大喊:“不许走!你只能坐我的车走!”
“你的车?”乐尽看着人,眉头微微挑起一点,一副纯良无辜的好奇表情,陆三巡当时就知道不对。
只见他的目光在那辆豪车上落了两秒,点点头,转身拎起一把椅子快步走到车前一点犹豫也没有砰的一声砸上前挡风玻璃。
瞬时间玻璃四溅!
乐尽浑不在意地微微偏了一下脸,一块碎玻璃渣擦着他的睫毛飞了出去。
然后站直了,很谦逊地跟人讨教:“你的车在哪儿呢?”
汽车司机人都懵了,半晌张了张嘴:“不是、你……你疯啦?”
站在旁边的陆三巡很无奈,抬手搓了把脸:“他精神是不是特别正常的,我建议你……远离危险分子你懂吧?你这车挺贵吧,多少钱?”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答他的问题:“落地七十多吧。”
陆三巡看乐尽一眼。
乐尽做出一个很乐意为您服务的表情,一边把自己手机掏出来:“给个卡号吧,转你一百?”说完看站路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走的袅袅一眼,墨绿色的眼睛一弯,“他没车送你啦,拜拜~”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烧烤店老板唉声叹息:“哇今晚赔大了,真是在家坐着好好干活天上都能掉下来一辆车啊。”
卫许和齐占风在旁边帮他一块收拾桌椅,卫许闻言笑了:“行了老板,你算算多少钱我转你吧。”
老板喜笑颜开:“哇哈哈那我再送你瓶可乐吧!”
说完琢磨地看着他俩,“我说你俩也老大不小的了,怎么也没个对象啊?一个喜欢的都没有啊?”
两个人正低头搬椅子的人脸色都有点不自然。
卫许咳了两声:“其实我……”
齐占风抬头看他。
这时候那边乐尽和陆三巡找着位置坐下了:“老板!还能吃吧?”
“能能能,”打完招呼老板瞥卫许他俩一眼,“争点气,我像你俩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齐占风挑了挑眉:“有情况?”
卫许低着头扫码把钱付过去,嘴里支支吾吾的,“也不是,就最近遇上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熟门熟路地把冰柜打开,取出一瓶可乐,要拿另一瓶的时候听到齐占风声音有点痛苦,“我要无糖的。”
卫许手一转弯:“我跟你说,人不能为了健康不要快乐。”齐占风接过可乐往外走:“别废话了,说说你喜欢的姑娘怎么个有意思法。”
卫许瞪他,“不是喜欢。”齐占风很无所谓、从善如流地改口,“哦,暗恋。”
“……”卫许懒得跟他打嘴架,“就是,怎么说呢,”在旁边的桌上一磕、啪一声起开瓶盖,小雨似的碳酸饮料冒泡泡的声音里,他跟着齐占风边走边回忆,“你觉不觉得生活过久了以后就好像感觉自己是个电视剧里的炮灰角色或者游戏里的NPC,每天都按部就班做一样的事情上班下班吃饭洗澡,这个世界好像是一个二次元的平面世界,你要做的事情要走的路线其实都已经被规划好了,一切都是虚假的,而你自己会慢慢被同化成了一个没什么意义的纸片人。”
“但你有一天遇见了一个人,她好像也没做什么。”他想起什么,笑了一下,“但她跟你打了一个招呼后,好像一切都突然变成立体的了,你突然意识到——哦,这是真实的世界。”
老板正站在乐尽那桌边上记菜单,确实是资历深厚的老手完美做到一心二用,边回答乐尽说“有是有但这个季节不好吃啊”,边插空瞥正走到自己旁边的卫许一眼、冲人嘿嘿一笑,“她叫什么啊?”
乐尽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抬起来,从菜单上方投过去一个吃瓜的眼神。
卫许下意识:“叫……”
说话间不小心撞到人桌角,齐占风从旁边敏捷伸手一把扶住差点要倒的杯子,跟着递了一句:“叫?”
卫许一下子回神了,“不是谁!”恼羞成怒地喊了一句,视线对上乐尽,冲人点点头用眼神说了个再见。
但乐尽看着他,眼神忽然微变。
陆三巡回完老婆的消息,一抬头就看见乐尽正盯着卫许的背影。
“喂,看什么呢?”
乐尽若有所思:“我觉得这个人长得……有点眼熟。”
“嘶……在哪里见过呢?如果是生活中见过的人我不应该不记得,是在某个新闻报道上吗?某个版面的背景板?”
已经走远了一些的卫许正因为不明所以的紧张满嘴跑一些没有逻辑乱七八糟的话,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旁边的齐占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正面无表情地回头看着烧烤摊上的某个地方。
——树叶的阴影落下来将他的眉眼拢在一片黑暗中,他因此显得非常……阴沉。
卫许看着他,愣了一下,过了几秒钟一拍他的背:“干嘛呢你?”
“哦,没什么,”齐占风从乐尽身上收回视线,“在想老板要是在咱们这个年纪孩子就已经会打酱油了的话,那他孩子也生得太早了吧?”
“……靠,”卫许,“你这个人有的时候听人讲话真的很不会把握重点。”
齐占风咧嘴一笑:“那重点是什么?你喜欢人家女孩儿就去追啊。”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卫许大叫,“你又没喜欢的人,你就只有想养的蛇。”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养蛇啊?”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也渐渐消失。
乐尽脚尖勾着桌子边仰着脸一下一下晃悠椅子,听着旁边陆三巡噼里啪啦给老婆发消息的声音,忽然怅惘地长叹了口气。
“唉——我要是今晚能和她一起吃夜宵就好了。”
陆三巡刚想问哪个她,要张口时忽然福至心灵,一下子懂了。
“呵,人家就算吃夜宵也是和她未婚夫一起吃夜宵。”
乌又现在确实是在和她的“未婚夫”一起“吃夜宵”。
作者有话说:
暗恋的人/想养的小蛇/一见钟情的对象,哇,你们三个真有缘,你们的心动对象是同一个人啊!
第26章
“我很难拒绝乌又。”
——这个想法五分钟内在桑法的脑子中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 他感觉到乌又在身后贴着他的脊背,冰凉的吐息像一条蜿蜒匍匐的小蛇,顺着脊骨一路往上、轻柔地扫过肩胛骨、落在肩头的皮肤上, 太轻了……轻到是痒的, 那种痒又细细密密地透过皮肤血肉钻进骨缝里,好像连流动的血液都被完全浸透, 从外到里、完全被包裹。
像被蛇捕捉的猎物一般,一点点被紧缠上去。
“那桑法呢……”
他听到她问, 她的声音就落在他的耳边。
第二次, 他面对着人、跟着她逼近的步伐后退,一步、两步,直到小腿磕到床沿, 应该停下、及时制止, 但乌又就那样仰着脸看着自己,那双漆黑澄澈的眼睛、那种渴求的水淋淋的眼神、那种……她的面前只有你一个人的感觉。
乌又的眼睛太黑了, 当她只看着你的时候,很难不生出一种仿佛被置于宇宙中心的错觉,那种失重的混乱、虚幻的旖丽,脑海里升起一些对未知的恐惧,还有随之而来的疯狂的愉悦。
这一刻乌又的眼里只有他。
被她用这种眼神注视着仿佛意味着被她亲密地依赖、无法自控地需求,而这种被依赖需求的感觉是这么好。像一只风筝永远在飘永远在飘、突然被一只手抓住引线,失去自由也好、没有关系,从此这只手就是整个世界唯一与你有联系的锚点,一切都安稳踏实下来。
他心中莫名其妙的生出了一点窃喜, 那种偷到的、明知不属于自己的快乐,和随时而来的隐约的占有欲。
这不怪他,这是一种动物的本能, 亘古之前荒野中食物稀少,生命所必须的东西所有猛兽都在抢夺,因此必须拼命护好,最好从一开始,就不要让那些敌人看到。
他想要乌又的这种注视,他需要乌又的这种具有唯一性的重视。
这注定是有排他性的。
于是松懈力气像站在崖边要坠海的人,任由她的双手按在自己前胸,然后——用力。
他被她推倒在床上。
他听到浪涌。
仍然没有拒绝,就这样看着她,看她微微偏头像在打量自己的猎物思考应该从何处下口,然后抬腿,膝盖抵在桑法的胯骨旁,一只,床微微凹陷,像宇宙中受到引力而偏离航线的星球,桑法感觉自己在无法自控地偏移,两只,平衡。
乌又两腿分开跪立在他的身上、垂眼看他一秒,然后膝盖打开、跨坐到他的腹部,桑法无法抑制地深吸了一口气。
卧室橙色的灯光从乌又的侧后方打过来,她的面庞在灯光下蒙着一层迷蒙的潮红,像在春天夜晚开放的海棠花。
他们在白日里拥有很明显的身高差,然而现在桑法需要抬头仰视着她。
乌又的身体挡住了光,黑暗中桑法的眼睛格外漆黑深邃,深沉得有些过分。他就那样盯住人,像一只濒死的猎豹盯住草原上最后一只猎物,即便身处下位,但侵略性与危险感依然从他强势的眼神和全身绷紧的肌肉中无声地蔓延出来。
以至于乌又到察觉到空气中漂浮的危险,但那种激素和气味似乎并不导向死亡,就算导向也没有关系,桑法炽热的体温从她手中的胸膛下渗出,她感觉自己很……饿,迫切地想要什么。
于是终于俯下身去。
黑暗环境下,乌又压着桑法,嘴唇贴上他的胸口,没有去咬、而是很纯粹地用唇瓣贴着柔韧的皮肤,而后顺着起伏的胸肌曲线慢慢上移。
薄薄一层皮肤下心脏在剧烈跳动,仿佛即将冲破某种束缚。再向上,贴上脖子,反复碰磨几下,之后伸出舌头,跟品尝美食似的慢慢地舔着。
桑法像无法抑制住吞咽似的喉结上下一动。
他深深闭了一下眼睛,仿佛无法承受,偏移开脑袋。
他听到乌又很轻的“嗯?”了一声。
过了两秒,她跟着追了上来。
干燥的皮肤被一点点濡湿,过程缓慢又轻柔,仿佛在安抚猎物——不要怕,来做我的食物吧。
桑法忍不住抬手握住她的后颈,手背青筋绷起,但没有把人一把扯开,反而缓慢地揉捏了她几下。
无声的许可引/诱,一种很纵容的调/情。
几声轻哼从乌又唇缝中缓缓溢出,像一只动物幼崽、很舒服的动静。
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
——会议前三分钟的提醒。
进食中的乌又被惊扰到,微眯起的眼睛倏然睁大,像野兽在叼住自己的猎物防止逃跑似的猛地咬住桑法的脖子。
但没有咬破。牙尖即将刺穿皮肤的前一刻她强行控制住自己。
“桑法,”她问,“可以吗?”
桑法的手顺着她微微突出的脊骨抚下去,缓慢地、一点一点,到她的后腰,用力将她按进自己的怀里。
他抱了抱她,低声告诉她:“忍住。”
第三次,桑法在开会,乌又以一个对于常人而言显然过分艰难的动作盘旋在他的座椅上。
桑法和昨晚一样,给自己的手指开了个口子,乌又就一动不动地和条冬天的小蛇似的叼着一点点的吸血。
等吸不动了,就下意识咬了一口。
“嘶……别咬”他用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脸。
稍微用力一点,就可以用手指从两边捏住她的两颊让她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乌又因为困所以整个人显得很迟钝,目光本来空落落地飘在电脑屏幕一个闪烁的小点上,被人抓住了以后就慢吞吞地把视线挪过来,呆呆地看着桑法。
眼神有点迷茫,雾蒙蒙的。
好像不懂他在做什么。
同时嘴巴又下意识吸了一口。
脸颊的肉因为被桑法捏住,所以像个糯米团子一样微微凸起一点。
好可爱,小蛇,好呆,好可爱。
她明明也没做错什么。
桑法无声叹口气,抬手关掉话筒,然后跟她说:“吃吧。”
会议结束的时候乌又已经睡着了。
在整个食用桑法的过程中不知觉地从椅背上慢慢滑落下来,最后变成蜷缩在桑法怀里的姿势。
桑法一手任由她抓着,一手就环在她的腰后,防止人掉下去。
——因为这人睡觉的时候甚至也不老实,偶尔感觉桑法某地太热了、譬如他的呼吸,就会有点不满地伸手去把人推开一点。
会议结束,桑法想抽出自己的手,乌又下意识抓紧了,从梦中意识回笼,像藏一个宝贝一般反手攥住人的手指。
桑法垂眼看着她一会儿,无奈说:“好吧,是你的。”
接下去的几分钟里就这样用一只手处理完工作,回邮件、发消息、搜索、删改合同条款。键盘声噼里啪啦,于是乌又终于短暂醒来,视线很迷茫地在电脑屏幕里一行又一行的字上停了一会儿,醒了醒神儿,自己坐起来,行动上完全不在乎自己身下以及身体的左右后面还有一个大活人,中途不知道脚踩到哪里,就听到桑法猛地一抽气。
她反手轻轻抽了人一下,示意人小声一点。
然后距离很近地趴在电脑前认真地看文档里面的字。
因为乌又中间一大段时间都在睡觉,所以桑法只开了旁边的一盏落地灯。此刻就见屏幕上的冷光打在她的脸上,眨动的睫毛像拢着一汪清水,神色很专注,因为读得有点费劲,所以显得有些可爱。
桑法斜过身体,懒散地靠着单边扶手。目光从乌又的脸上慢慢下移,划过起伏的脊背、最后落在她叠坐的脚上,偶尔不知道读到什么内容,就会不自主地轻轻晃一下。
桑法垂眼看着,过了两秒,漫不经心地抬手捏住她的小脚趾。
——小蛇的尾巴,他想。
“能读懂吗?”
乌又认字本来就有限,合同里一些涉及专业内容的条款更是完全看不明白,但在文化素养方面积极追求进步的人拥有一定的自尊心和自信心,闻言嗯了一声,有点不耐烦似的,说读得懂。
桑法无声笑了一下。
他也不懂为什么,明明这个场景也不算有趣,但他就是想笑。
就像这个场景明明这么普通平凡,但他就是甘愿这样静静地、没有任何意义地去看着。
然后他问人道:“今天为什么会和方白鸟在一起?”
“哦!”乌又突然想起来这件重要的事,她转身认真地看着人,“方白鸟、香的、我闻到了,但后来味道、没有了,我让他闻我的。”说着把手掌递给人看。
这句话内容量大到逻辑实在不算清晰。但桑法听懂了。
接过乌又的手平摊开,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已经愈合的伤口,“为什么会受伤?”
乌又不想回答。
她抽回自己的手,轻轻扇了桑法一巴掌:“方白鸟。”她强调,这才是重要的问题。
如果此刻有人看到书房里这幅场景会惊掉下巴,无论是竟然会有人敢扇桑法,还是桑法被人扇了一巴掌后竟然只是挑了一下眉头、却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
“好,方白鸟,”桑法被抽回正题,“他闻到你的血之后有反应吗?”
乌又回忆了一下,说好像有的。“我觉得……是他。”说到这里语气有点紧张,意识到自己的食物是一种活物,能跑能跳还会乘坐各种交通工具,她被现代社会的科技水平弄出了一点危机感,“我应该……守着他?”
“看他今天的样子应该没有察觉到他和你以及蛊之间的关系。”桑法用词足够委婉,不然这句话应该是,他还没有察觉到自己是你的食物。
“但方白鸟这个人很聪明,你今天这么……试探,”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料想乌又今天的举动可能已经明显到甚至称不上试探,“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
“但是没关系,”桑法很讥诮地一笑,“有很多人会帮我们看着方白鸟。”
方白鸟是人间塑立起的神像,所以注定要活在教堂里。
这座教堂或许很大、非常大,但依旧有边界、有信徒、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好吧,”乌又解决问题的态度很积极,舔了一下嘴唇,“下次见面,我会、再、试试。”
……看你这样子下次再试试可能就要把人吃掉了,要不还是别试试。
解决完眼前的问题,乌又再次转过头去看屏幕上的文件,微微张着嘴巴看得非常专注。
桑法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一个刚从工厂中逃出来的小机器人,世界大门打开一角,透过屏幕忽然意识到真实的世界不只有钢铁机械。
他心里有点软。
几分钟,她用手指戳了其中一个字:“乌。”
指尖划到右下角:“由。”
——乌由。
桑法整个人如置冰天雪地,忽然一冷。
半晌,他低头哂笑。
怎么忘了,就算她是个机器人,带她从工厂里逃出来的也不是他。
“乌由有那么……重要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从他的嘴巴里发出来,在问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
乌又没有回头,手指按照屏幕的“由”在冰冷的显示屏上慢慢跟着誊写一遍。
当年乌由教她写字,先教她写自己的名字——乌又。
写两遍,她学会了,抬头看着人:“那乌由呢?”
乌又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教她握笔的姿势,听到这话以后笑了。
风吹动窗边镶金嵌玉的珠链,灿金色的光影在他的脸上浮动,可他看着她、弯着眼睛,很珍视的、像看这世上最贵重的宝贝。
“阿又,你要记住你的名字,你是最重要的,除了你自己以外,别的东西都没什么关系。”
乌又纤长的睫毛垂着,视线停在乌由满是伤痕茧子的手上,然后她抬起眼来望着乌由:“哥哥是不一样的。”
跟这世界上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从始至终,一直如此。
所以她现在边从桑法身上下来,边理所应当地回答他:“乌由、很重要。”
——乌由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在满屏的字里下意识先找到他的名字?
有的。有那么重要。很重要。
走过窗边,任由被风吹起的窗帘拂过自己的脸,她看着月亮、忽然说:“乌由、快、来了。”
桑法下意识皱眉:“你怎么知道?”
他以为乌又是感知到了什么。他和上一任山子之间并没有这么亲密的链接和感应,但他意识到乌又和乌由是不同的,或者说、从见他们第一面起他就从乌由对乌又的态度中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当时太狂妄、冷漠、自以为是,觉得那种“感情”也好“情绪”也罢,都是一种低智愚蠢受激素蛊惑受沉没成本影响的不值一提的东西。
但当乌又一而再、再而三的表达处她对乌由的不同,而在这方面她甚至不是有意对他强调的,那说明在他们两个人的生活中就是如此、一向如此。他不得不真正意识到,乌又和乌由并不仅仅是山子和圣祈的关系。
千百年来所有的山子和圣祈虽然于普通人而言因为地位和能力问题天然显得更为亲近,但他们实际上更接近某种相互依存、相互绞杀的关系,相互依存者多、相互绞杀者少,但不是没有,譬如桑法。但在活着的时候,在两个人都还拥有理智的时候,他们确实是一定程度上的同盟和一种虚幻的同类。
但乌又和乌由,他们不仅如此,他们更像是……桑法不想这么形容,但他们更像是某种基于牢固的不可违抗的血缘关系成立、又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的……朋友、兄妹,甚至更紧密的关系。仿佛天然从同一个母体中诞生,在肢体还在发育所有的器官慢慢长成的漫长过程中、他们在同一个狭窄的子宫中依偎着彼此,之后,出生,长大。但同胞兄妹尚且有分离、各自找寻朋友恋人组合新的家庭结构的一天,而他们不会。
这种状态下的两个人……也许真的能感应到彼此吗?
他看着乌又,他不知道,但他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像有一道题,很难也没关系,题干很长也没关系,但不要在给我的时候就告诉我无解。
他看着乌又,突然觉得有点无趣。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随手打开,看到卫许在几分钟前发过来的消息:“桑总,您那边一切还好吗?”
他嗤笑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什么都不想干了想去餐厅喝杯酒,结果想起来餐厅还有一摊锅碗瓢盆要收拾。
怎么以前从来没有这种烦心事?自己以前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忽然想说点伤人的话,比如乌又其实你带回来的面也没那么好吃。
但这时终于研究完月球表面的乌又转过头来,语气很理所当然地回答他刚才的问题:“走的时、候,乌由说了啊。”
桑法想起来了。
那时候乌由确实说了。
——“我需要留下来看守乌又的灯,十天后我就会把她接走。”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
桑法忽然反思其实自己以前过得也不是什么多好的日子。
合上电脑,他想着先把餐厅收拾了,随口一说“我以为你能感觉到他人在哪里。”
乌又跟着被风不断吹动的窗帘旋转移动,像在跳一种不知名的舞:“那也可以的。”
终于走出窗帘,隐约的月光浮动着、让她的脸显得仿佛漂浮在湖水中。
她忽然转而用寨子里的语言讲话:“圣祈的体内本身就有山子的一部分,那原本是山子的东西,所以只要它还存在,它就能感觉到它,只是没办法准确知道它在哪里。”
“但你不一样,对于你的山子来说,你是在黑暗中发着光的人,”因为语言的问题,她的话在黑暗中听起来像某种预言或咒语,“桑法,你的身上有你的山子的血,即便她死了,也可以找到你。”
桑法沉默良久,无所谓地冷笑一声:“那就让她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感觉有点好笑了,桑法在外面跟人吵架:看到你那张臭脸就心烦再多说一句就把你公司搞垮;回家以后跟人吵架:你知道吗你带回来的面也没有那么好吃!结果吵完以后还得自己去洗碗(
第27章
方卓到家时见二楼书房的灯亮着, 很惊喜地一溜烟跑上楼,到书房门口敲两下门,把脑袋探进去:“哥?”
书房的装潢严肃沉闷, 如同欧洲中世界古堡和古板修道院的混合产物, 窗帘是厚重的橄榄绿绒布,家具多为装饰有精致浮雕的胡桃木制品。
方白鸟坐在一把漆黑的皮革沙发椅里, 微侧身单手撑着脸,坐姿很闲适, 半张脸沉在幽暗的光影中, 正垂眸看着手中一个不太大的相框一样的东西。神情看上去很温柔,像在等待一朵昙花盛开,为她留出整晚时间。
听到声音他抬起脸来, 看到方卓后笑了一下:“今天在外面玩得开心吗?”说着, 很自然地把手里拿的东西倒扣到一边的圆桌上。
“开心,还玩了好多游戏。”方卓走过去的时候下意识瞥了一眼, 感觉那好像是个标本,两面玻璃,中间夹着一枚……创可贴?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但没有在意。
“但桑法没跟我们一起,他刚接上我就接到了一个电话。”他根据记忆内容念出一个自己尚不了解的政府机构名称,“感觉像是工作,是吗?”
“应该是,”方白鸟从下午的电话中就知道桑法不在的事情,闻言并不惊讶, 只是简单给他解释了这个机构的职责,“大概会有一点麻烦,但相信他可以处理好。”
他的语气淡淡的, “成年人总要有能力解决自己惹出的问题。”
方卓想问桑法惹出了什么问题,但方白鸟已经轻易转移了话题,“所以你今天和乌又在在哪里玩的游戏?说是在什么朋友家里?”他说着,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头,“之前没听你说过还有这样的朋友。”
方卓像个被自己哥哥手里的逗猫棒轻而易举调转方向的人,思路跟着人不动声色的指引一秒切换,“是今天新认识的啦,是个专业打游戏的人。”他想跟方白鸟介绍严洲,又觉得严洲似乎对自己的身份有点讳莫如深的意思,于是说得很模糊,“他年纪……应该和你差不多。”
说到这里忽然一顿,皱着眉头回忆起来,“这么一说我忽然我觉得我好像见过他……但不应该啊,他长成那样儿如果我见过的话不可能忘掉的,难道是很久以前见到的吗……”
他犹疑地看着方白鸟,有一刹那一个很模糊的影像从他脑海里闪过,像是……正在聊天的严洲和方白鸟。
但太快了,没待捕捉就消失了。
方百鸟像是被他逗笑了,“长成哪个样子?”
“很帅,”方卓的语气因为真诚而显得非常浮夸,拖长了调子夸人,“特——别帅。”怕他不信又拉别人来给自己做背书,“我觉得乌又应该也是这么觉得的。”
方白鸟起初还是那种被方卓逗到了的笑容,听到后半句笑意微微敛住:“是吗?”
“是啊,”方卓没发现,还进一步跟人详细描述,“她还陪他做饭呢。”
“哦,说起来,”他语气有点感慨,“她和桑法感情真挺好的,我们结束了要回家的时候她还专门去给他买晚饭。”
“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豪门都没什么真感情呢。”方卓啧啧称叹,对着自己哥哥做出一个征求认可的表情,“是吧?”
方白鸟沉默了两秒,倏然笑了一下:“是吗。”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站起来顺手拿走桌上的东西,对人点了点头,“早点休息,小卓。”
“知道啦——”方卓的目光在方白鸟手上落了两秒,忽然好奇问人:“对了,哥今天出了医院后跟乌又做什么去了?”
方白鸟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被护在玻璃夹片中保存起来的创可贴,上面的笑脸仿佛在代替她曾经的主人正有点呆呆地看着这里,“去教堂,我们一起帮一个信徒解决了疑惑,然后乌又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有些无可奈何的表情,“但我觉得她好像没有得到答案。”
“我想她应该还会再来问我。”
“你觉得呢?”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但方卓觉得乌又应该是个好学生,斟酌后予以肯定,“我觉得会。”
方白鸟冲他眨了眨眼:“我也这么觉得。”
方卓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话题聊到这里,很随意地问人。
“对了,哥,那你觉得乌又怎么样?”
很简单的问题,却让方白鸟呼吸一滞。他猛地看向方卓想问你是怎么……忽然一停,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他的问题。
回避似的垂下眼去、有些短暂失神,脑海里浮现出一些今天发生的与乌又有关的场景。她在自己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她坐在仰月下面抬手静静地去接日光,她站在湿淋淋的院子里冷静地擦掉手上的血,以及他见她的第一面,她站在花丛中、透过雨幕的一瞥。
迟迟没有等到回答,方卓疑惑地看过去。
灯光落在方白鸟的脸上,他的睫毛也变成一种童话中才存在的如同用金子珠宝雕刻镶嵌而成的王子才拥有的灿金色,片刻后,方卓看到那双睫毛在空中颤动了一下。
“是个有趣的人,”他说,“像一个……不需要人解决的谜题。”
方白鸟没有意识到可是自己想去求解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对一个人产生兴趣就是沦陷的开始。
抬手按上门把手、应该转动的时候,他却停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吸了口气,再开口时,用那种状似不经意的语气问人:“对了,今天你们在一起时……乌又有跟你提起我吗?”
“嗯?”方卓已经开始看书,闻言没在意、回忆了两秒回答人,“没有吧。”
咔,锁芯弹出,很清脆的一声,盖过了方白鸟的低声喃喃:这样啊。
穿过走廊,窗外打入的橙黄色的灯光平静地在脸上明明灭灭,某栋看不清楚但知道方位的房子掩藏在一盏盏造型华丽古朴的路灯中。
手机里的某条信息仍旧亟待回复。
对方简单叙述了一些今天下午教堂的动作,最后询问“听说是因为你?怎么样大善人,这次要保那位桑总吗?”
方白鸟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继续走向房间,边删掉几个之前已经打出的字,回复说,他能自己处理。
打开卧室的门,一盏射灯明亮又清晰地打上门边的圆桌,如同舞台上的投射灯被精心设计角度精准地照在戏剧主角身上。
圆形的光芒中心是一张照片,相框装裱精致,用黄金雕刻锻造出的花枝将整张照片包裹起来,上面甚至浮夸而温馨地用宝石镶嵌塑造出几朵盛开的花朵。其中一颗红色钻石正在光束的焦点,沉默地折射出一道鸽子血般刺眼的光线。
方白鸟垂眼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装裱地很漂亮的照片,内容也经过精心挑选,拍摄色彩、角度都精美而准确,摄影师和后期完美无缺,与其将它放在某间卧室,它看上去甚至更适合登上某个杂志作为封面。
上面的一家四口正齐齐微笑,动作亲密,衣着高雅,母亲握着大儿子的手,父亲牵着小儿子。非常和谐的一个家庭,用以做家庭和睦社会和谐的典范宣传都绰绰有余。完全看不出来几分钟前那位父亲还在用那种‘为什么我们会生出你’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对他三令五申、强调绝对不可以对媒体冷脸或者说什么让人讨厌的话,然后质问他你就不能跟你哥哥一样吗?
而那位母亲典雅地站在一旁,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指死死掐住自己的大儿子的胳膊,在他想要去救下来自己的弟弟时抬头看着他,微笑着给他整理衣领:“其实我经常在想,”涂抹得如同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下吐出温柔的言语,“如果我们只有你一个孩子就好了。”
方白鸟垂眼看着她、任由她动作,半晌,他很悲哀地一笑:“妈妈,你是想让小卓恨我吗?”
“我只是想让你做得更好,白鸟,宝宝,”她两手捧着他的脸,注视着他的眼神是那么真诚而慈爱,“做全世界最昂贵的那颗钻石好吗,你要照亮我们整个家族。”
方白鸟面无表情地看着照片中的自己,然后拿着相框一路走到方卓卧室,敲门,没有得到回应,开门开灯,找出房间里分别被摆在床头、桌头和窗边的三个同步更新的相框,走到楼下厨房,哐当一声,全部扔进垃圾桶里。
钻石从玻璃面擦过接连“次——”的几声响,佣人房里阿姨在因为安静而显得过大的声音中冲出来,先看人,再看照片。看清照片的内容,有点不可置信地瞥了方白鸟一眼,然后犹豫着去掏兜里的手机。
方白鸟看清她的动作,没生气,挺温和地笑了一下,“没事,你跟爸妈说是我把照片扔了的就可以,太亮了,晚上影响睡眠。”
“对了,跟他们说以后不要再在小卓的房间放那么多照片,小孩子不小心摔碎玻璃划到手就不好了。”
说完对人点点头:“不早了,明天再收拾吧。”
上到二楼,看到隐约听到声音走过来的方卓,看着哥哥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透过走廊又瞥楼下一眼,“她又通风报什么信?”
“没事,”方白鸟很温柔地安抚他,“睡吧。”
像很久以前,在方卓被说为什么总是不够好时,好似十分不经意地看到他的成绩单,“第一名呢,小卓,好厉害。”把人解救出来,拍拍他的肩,“去外面玩吧,那里正在放烟花。”
回到房间,从衣兜里拿出那枚被封好的创可贴,修长的手指夹着玻璃片任由棱角从指腹划过在指尖缓缓转了几圈。
“要你开心。”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和站在教堂门口,光从她身后打进来的样子,“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她说。
合起手掌,他给手机那头的人发过去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
对方很快回复:“没问题。”
临睡前,手机亮起。
——“?在搞我吗?”
——“你好像在让我查一个不存在的人。”
*
严洲送完乌又和方卓,回家洗刷碗筷、健身、然后冲了个澡。
做的所有的事情其实都不怎么需要动脑子,所以水流在手上、后颈、头顶唰唰唰地流下来的过程中,脑子一直在考虑一件事情。
——之前觉得钱不重要,现在觉得重要了。
想给乌又一把好一点的房子的钥匙。
要大一点,他想,要有个游戏室,不至于逼仄局促到转身的时候要小心、走过堆满游戏盘的墙角时要垫脚。
他想想乌又的样子,觉得还要有一个花园,很大的、以前在国外住的可以放开手让猎犬跑到湖边的那种庄园暂时确实买不起,但是在清市郊区的稍大一点的独栋别墅努把力或许可以考虑。虽然和乌又相处时间不多、当然也算不上了解,但莫名觉得她的日常生活需要一些很自然的东西,树、草、各种植物花朵还有一些活蹦乱跳的动物。
需要一个房子。
非常急迫。
这个房子里甚至都不必须要有他,但想把这样一个独立的、完全可以由乌又支配的空间送给她。
当然,他边擦头发边想,最好这个房子里还住着他一起。
要开放式厨房,他在里面做饭,她可以坐在岛台上看,吃完饭后一起玩游戏,他们会一起打过所有她喜欢的关卡,然后一起发现彩蛋,他不会提前给她剧透,这样等她发现的时候就会很惊喜,他会陪她一起开心,然后他们也许会一起吃一个甜筒。
但他需要一些钱。
之前跟Michael解约时违约金巨高,把他截至当时通过游戏赚的所有钱都赔进去也不够,于是又签直播的卖身契。他记得当时Michael老板看着他的样子,前一天他还搂着他的肩膀意气风发地指着决赛的奖杯跟他说一个月后你的名字就会刻在那里整个世界都将为你欢呼!音乐声歌声啤酒杯碰撞的声音全都混合在一起,所有人都在大笑都在展望,他在所有人兴奋的期待的目光中心想,是这样的。
然后一夜之间一切就变了。
老板坐在他对面一杯接着一杯、连续喝了三杯茶,他当时坐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走神,好像即将破碎的不是他自己的已经能看到璀璨微光的未来,他只是很无所谓似的想,这人的脸怎么能皱成一个核桃。过了半天,老板苦着一张脸犹豫着跟他开口:“你知道的,几千万的事情我还能扛得住,但有的事情我真的扛不住。”
我知道吗?
我知道的。
好像生活总是如此。
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其实也没什么必须要拥有的东西。
但是现在有了。
把额前的湿发捋到脑后,拿过手机给好几个月没联系过的经纪人拨过去电话。
过了十几秒,经纪人疲惫的声音传过来:“你最好是有什么正经事跟我讲,头牌前天被人爆出来跟榜一大哥私联,我为了给他擦屁股已经连着两天没睡过觉了,现在刚躺下两个小时,你有什?么?事?”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听上去确实是如果严洲讲不出来什么重要的的话他就要穿过这只手机来把严洲掐死,穿着红衣服跳楼的鬼听上去都没有他的怨念大。
严洲没在意,声音还是很酷:“我要增加热门时点的直播时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听到那头经纪人大概是从床上坐了起来,再发出来的声音听上去就清醒一些:“你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了?当初刚签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捡到宝了,虽然你给自己整得神神秘秘的但是、”他停了一下,没把话讲完,“当初好说歹说地求你都不听啊,说实话你但凡争点气我现在还用得着给那帮烂人擦屎?”
“算了,”他抹了把脸“无论如何,上进都是好事儿。”
“我可以给你申请,但我先给你说好,这事儿不一定能成。热门时段大家都在抢,不是你说要就能要到的,这玩意儿要申请得先满足基本要求,你天天下午三点钟那个破点儿打游戏、直播间里什么数据你自己也清楚,你短时间内肯定申都申不了。”
严洲像个高三最后三个月才知道上劲并且一设定目标就是清大的学生,跟班主任说你能不能让我去听自主招生班的课,班主任说你真有这个心也算是个好事儿,但你早两年天天睡到十一点起床的时候是在想什么呢?
他反思了自己一会儿,说不好意思。
经纪人在那头笑了:“我都做好被你挂电话的准备了。”
“行了,你从明天开始好好弄,用心点儿,我不是吓唬你,现在这帮年轻人为了挣钱真是花样百出,观众们屏幕前面一坐,天天和选花魁似的。你底子太差,你直播间连我都好久没关注了,现在在公司都属于查无此人的状态,别说前进了,你要不是因为签了合同你都得被淘汰。”
说着又叨叨了一堆,末了问他,“你怎么突然想起来上进了,之前看你天天欲无求的,”他大概是觉得刚才的氛围有点凝重了,想随便开个玩笑,“咋了,有家要养?”
没料到电话这头严洲沉默了。
隔着漫长的空间看不到人脸上的表情。
经纪人心都提起来了。
心说完了,完了完了。
过了十几秒,听到严洲的回答,声音还是挺酷的,好像刚才根本不是因为“养家”这两个字在脸红而是手机信号断掉了。
“不是,”他说,“就是缺钱。”
经纪人心放下来了。
心说我这张破嘴以后再也不瞎开玩笑吓唬自己。
“着急吗?”
严洲说着急。
他长叹口气寻思了半天,说这事儿挺难办,“尽量努力吧咱们都。”
晚上十一点半,严洲坐在客厅里看刚才经纪人发给自己的一堆乱七八糟的文档,他前两天刚签了俩新人,手上正好有一套新人入行指导文件,里面是要做的事情要说的话和各种各种热度对应的等级标准和相应要求。总而言之,如果纯新人是0,想要申请热门档时段的标准是1,热门大主播是100的话,0到1是一条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的长队,达到1标准的人则可以站上高台,从1到100因为有公司扶持推流加成反而没那么难,真正最难的反而是从0到1,从默默无闻到从成千上万个人里脱颖而出,在试验性的两秒的流量流过你的时候,抓住机会,让观众看到你,让公司认可你值得培养。
严洲现在就站在这条无数人挥着胳膊说看看我看看我的长队的尾巴里,努力想着往前挤一挤。
虽然好像也有特长,自己的专业方面做得很棒,但突然就变成了一只平平无奇的蚂蚁,缩手缩脚地站在蚂蚁堆里。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屏幕亮着蓝光,上面停在乌又下午玩过的游戏界面。
有几秒钟的时间里他忽然觉得很低落,好像过去二十多年来所有的失败全都在这时汇合、浪潮一般扑到他面前把他拽下去,想逃离却没有可以使劲的落脚点,四面八方涌来的海水都在说你真的平庸又普通,没有谁会在人群中看到你。
没有谁,会在人群中看到你。
这时一旁的手机忽然开始疯狂震动。
严洲抬手按了按脸,接起来,经纪人在那边震惊大吼:“我靠!有人五分钟给你投了十万!”
“一把把你推进及格线了!”
“什么?”严洲没懂。
经纪人过于惊讶颠三倒四说了几句后发现自己没法把事情跟他说清楚,于是干脆让人打开主页自己去看。
严洲点开软件。
进入某个页面的瞬间,无数在几个小时前被人买下来等待在电子空间里的烟花突然齐齐绽放。
这世界上所有艳丽的色彩、斑斓的光点,在此起彼伏的轰鸣声中,全部落在严洲的眼睛里。
好像整个世界在燃烧,好像一切都有希望。
好像有神凌空而过,看到人群中的一只蚂蚁。
电视上,游戏里站在被风拂动的草原上的小人、隔着屏幕呆呆地看着他。
就像这片烟花盛海的主人一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严洲点进那个人的主页。
空白头像,名字是——叒。
叒——古代神话中日初升时所登神木,由三个“又”字组成。
严洲听到震耳的雷声。
但烟花明明已经燃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早晨六点, 物业小陈骑着自己物业特供静音小电车在裕景里日常巡查。
裕景的业主需要每天定点上班早上六点就出门的人很少,因此灰蒙蒙的小区里,如以往一般一片安静。
直到骑到某条路前, 忽然听到呼哧呼哧的声音, 小陈猛地一刹车,心想, 怎么个事儿?
下车掏出甩棍悄悄往前走几步,就见昏暗路灯下, 花园里一条大金毛正兴奋地跑来跑去, 很乖,没叫,但太兴奋了所以控制不住自己的喘息, 尾巴哗啦哗啦地在草丛里横扫。小陈放心了。
——老熟人, 是业主戴先生家的狗,名叫戴尔, 老狗了,又很乖,经常早上保姆把门一开,它自己就沿着门口的小道一路走到花园里来遛自己,养了几年小区这几个人也都认识,见到人了就矜持地冲人点点头,遛够了就自己回家。
今天这么兴奋是因为……?
小陈再往前走几步,哦,懂了。
赶紧把甩棍收起来, 站直了跟人恭敬打招呼:“主教大人。”
方白鸟正悠然坐在旁边的花丛里,刚才因为花枝掩映着,因此没看清他。把手里一个给小狗玩的球扔出去, 看戴尔嗖的一声跑出去接球,他偏过头来对小陈点点头:“早安,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陈很少能见到方白鸟,此刻被人一打招呼有点手足无措的紧张,“您今天是……”
“早晨出来走走,”戴尔叼着球呼哧呼哧地跑回来,方白鸟接过它嘴里的球,揉了揉它的脑袋,笑着夸它,“good boy”
“正好碰到戴尔,好像很想让我陪它玩一会儿的样子。”
戴尔很喜欢他,不住用脑袋顶他的手,和小狗在一起玩时方白鸟身上那种矜贵的气息消解了一些,整个人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散漫感。
小陈知道自己该走,但忍不住又去看他几眼。冷色的灯光下,玉石似的一张脸,眼若莲花瓣,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色阴影,让他的眼看起来像云雾缭绕的远山。
早上八点,小区路上响起吧哒吧哒的声音,弄不清是什么,但听起来就很欢快,像小动物跑跑跳跳爪子叩在地面上。
几秒钟,窗户啪的一声推开,乌又的脑袋从窗口探出来,头发没梳不知道昨晚睡成什么姿势此刻乱糟糟地翘着,嘴里还叼着牙刷,看起来有点茫茫然的样子,显得很乖。
好像邻居家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女孩,早晨会穿着睡衣出来迷迷糊糊跟人打招呼。
先循声看了几秒正挺胸抬头、很骄傲地带着人往自己家里走的狗,再顺着它的尾巴看向身后的人:“你好,”她把牙刷拿下来,眼神看着有点懵,“方白鸟。”
方白鸟仰着脸看她,脸上带着很轻松的笑容:“早上好,乌又。”
察觉到身后的方白鸟停下来,戴尔扭过头去看他,然后一转身子再用脑袋去供他的小腿,方白鸟抬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安抚它,一边跟人介绍:“这是戴尔,旁边戴先生家的狗。”
说着,大概因为金毛一直急着吸引它的注意力,于是低下去头,手指打了个响指,指尖点点地:“戴尔,坐。”
戴尔很聪明,尾巴一收坐好。
方白鸟再张开手掌、平摊在戴尔脸前:“戴尔,握手。”
戴尔很骄傲地把前爪搭上去一只。
方白鸟弯眼揉一把它的脑袋,夸它好聪明好乖,夸得金毛虽然还在端坐、但屁股后面已经开始疯狂摇尾巴。
乌又没见过这样的小狗。
被这一套连招弄得很惊讶,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呆呆地说了一声:“哇——”
方白鸟抬眼看她,笑了,挺丛容地邀请人:“来跟戴尔玩一会儿吗?它脾气很好。”
乌又想了一下,说好哦。
过了两分钟,先听到屋里隐隐传了两道声音。紧接着大门打开,乌又在前面,穿着拖鞋啪啪啪地跑出来,能看出来刚匆忙洗了脸,额边几缕黑发湿湿地粘在脸上,睫毛上也沾着水,一簇一簇的,显得眼睛像一汪水格外清澈漂亮。
走到小狗跟前,很矜持,先跟小狗打招呼:“你好,戴尔。”
戴尔看着她,有点犹豫,是陌生人,过了几秒钟凑过去闻她垂在身边的手。乌又垂着眼睛,用指尖轻轻点它的鼻头,小狗的鼻头湿漉漉的,摸起来有点有趣,戴尔躲了一下、打了个喷嚏、又凑过去,默许了。
桑法出来的时候,乌又已经蹲下在跟戴尔玩游戏,金毛从出生起被训练过的所有技能都拿出来给人展示,握左手握右手,转圈摇尾巴,还可以站起来转着圈用鼻头去顶人的手心。乌又夸它“戴尔,好狗。”戴尔就更兴奋,扑到人怀里用大脑袋使劲蹭她。
桑法站在灌木丛边,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衬衣西裤,适宜签署某份亿万价值的合同的手里拿着一杯牛奶,先看乌又,过了几秒,视线抬起来、落在方白鸟身上。他看人的目光很沉静,也很直接,天生带有一种压迫感,是那种手握权柄的人的眼神,你知道他说出口的话一定能够做到。
方白鸟像是没有察觉,一直浅笑着看乌又和戴尔玩。
“我正要去找戴尔的主人,”看了一会儿,他很适时地开口“戴先生的公司准备和教会一起联合做一个项目,可以帮助一些小时候一直生活在国外的人在回国后尽快融入国内文化体系,学习相应的知识、了解流行的社会理念并掌握生活节奏。”
说到这里,很自然地问人:“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一起来看看,正好这个项目现在有一个试运行的活动,规模很小,可以一对一来做,会有一个由专业人员组成的教学团队来带你补充一些相关信息。现在文明发展得太快,科技产品层出不穷,或许你可以通过这个活动来了解很多现代生活中需要用到的比较新的东西。”
他的语气很轻松,没有任何压迫感,是那种朋友之间很随意的建议,听也可以,不听也没关系。
“这样你之后也可以放心出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会太需要总跟别人在一起,也不用担心遇到什么因为误会而产生的麻烦。”
他语速已经很平缓,一直用那种柔和的让人容易接受的语调,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观察人的脸色,确定没有反感的意思,于是用没什么所谓、只是顺嘴一提的语气补充,“而且是免费的活动,因为是试运行期。如果你愿意参加的话,真的是很帮我们的忙了。”
“活动中所有相关的数据和信息都将严格保密,除了直接跟你对接的几个工作人员,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都不会知道有关于你的事情。”
乌又抬起脸来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其实有些犹豫。
方白鸟给她介绍这些活动时,语速很慢,用词也在委婉表达确保不在感情上伤害人或者戳破一些事实让人产生危机感的基础上、尽量清晰简单、让人能够理解,所以她基本听懂了方白鸟的意思,这个活动听起来也确实是她需要的。昨天一天在外面的经历已经让她明白在大城市里生活、甚至、其实哪怕不是城市、即便是在神屋外的寨子里生活,其实都很复杂麻烦。城市很大,手机里有很多软件,出门要乘坐交通工具,大家嘴里说得很多话……等等等等,很多她都不是那么理解。
但她此刻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答应方白鸟,因为她知道自己——按照乌由说的——在解决完问题之前,其实是一个应该尽量隐藏来路和秘密的人,她好像并不应该把自己完全放在某个“活动”或者说“某几个人”的注视下。这种让人能够观测自己了解自己的环境安全吗?
如同一种直觉,这个听上去各方面都很完美的教学活动在她看来有点像一个捕猎陷阱前面放置的诱饵,确实是她需要的东西,毕竟如果不被需要也不会被用作诱饵。
那方白鸟是猎人吗?
她注视着他。
方白鸟本身在她的认知中就不属于一个值得完全信赖的人。
但方白鸟……方白鸟是个让人无法讨厌的人,有点像团迷雾、但是并不让她觉得危险。他像一朵雨幕里开得很漂亮的玫瑰,隔着水雾你看不清根茎上有没有刺,但就算有也没有关系,你知道它并不会伤害你。
而且他还是一个食物。
而食物本身就是一种诱饵。
她眨了眨眼,问人:“那你会在吗?”
活动中你会在我身边吗?
方白鸟愣了一下,这一瞬间很难说方白鸟究竟在想什么,半晌,他用那种让人听起来很踏实的语气回答她:“如果你需要,我会的。这个教学可以全程在这段时间我所在的教堂的范围内完成。”
“如果你想要,你随时可以见到我。”
“如果你需要我……陪伴,那么我将尽我所能地陪伴你。”
乌又看上去似乎已经动心。
但关键时刻桑法忽然沉声开口:“乌又,回来把早饭吃了。”
不得不说桑总真的很会把握人心。事关早饭,乌又解决问题的逻辑向来很清晰——先顾眼前,方白鸟和那个教学活动看上去又跑不了。
她说好哦,没有给方白鸟什么回答。
再摸一把小狗的脑袋,说“再见,戴尔。”
戴尔有点依依不舍的样子,小狗不懂很多事情,小狗在这个小区里遇到的人其实大多都很冷漠,小狗以为刚才一起玩的很开心的乌又是自己新的朋友。
但很犹豫,小碎步跟了一步后又停下来,不大的脑子里在思考乌又是不是要回自己家了。这时方白鸟轻轻拍了它一下,戴尔抬起毛茸茸的脑袋来,看到方白鸟对自己使了一个眼神,看它一眼、再看乌又一眼,意思是跟上。
聪明小狗很快理解,于是戴尔扭头就追上乌又,蹭了人两下后开始绕着她的小腿转圈。乌又被绊了个外八加内八后停下来两手抓住金毛的大耳朵,盯着它黑黢黢的写着求求了求求了再跟宝玩一会儿吧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方白鸟:“活动、什么时候去?能带、戴尔吗?”
方白鸟看着他们的表情很温和、也很纵容,好像乌又现在提什么要求都可以,带一只金毛去上课也可以,带一台卡车去上课也可以,带四百八十万光年外的一颗星球去上课也可以。
他说如果戴尔乐意的话当然可以。
戴尔看上去很乐意。
“你先去吃早饭,不用着急,我一小时后来接你,好吗?”方白鸟说到这里没停,没给乌又思考和拒绝的机会,“我们今天可以先感受一下他们的课程内容,如果你喜欢的话就继续,如果不喜欢就算了。”说完冲戴尔做了个手势,把小狗召唤回来以后挠挠它的下巴,“好了,让姐姐去吃饭吧。”
乌又走到桑法身旁时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牛奶,但桑法没松手。乌又抬起脸来看他,微微偏了一下脑袋,有点疑惑。
桑法垂眼看着她,半晌,抬手把一根落在睫毛上的发丝给她别到耳后:“去洗手,牛奶凉了,我一会儿去热。”
等乌又进屋了,他看向方白鸟,目光一下子冷下来:“我们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方白鸟的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跳。
我们家……
未婚夫妻这种关系当也可以称得上是家人,而家人天然地是一种具有排他性的社会关系。
家人这种身份仿佛代表着一种权力,像一只手,守护身后的东西,排除身前的东西。
而这是得到了他身后之人、及整个社会体系、伦理道德的许可的。
但未婚夫真的那么了不起吗?
这个地位真的这么稳固吗?
未婚夫而已真的可以替人决定那么多事情吗?
也……
他很快松开微皱的眉头,恢复同以往一般柔和的表情。
未必吧。
方白鸟再开口时语气很轻松,仿佛没有跟人争执的意思,只是友好地提出建议:“我想桑先生也许没有可以决定乌又的所有事情的权力。”
“你当然可以给她一些建议,但做不做一件事、怎么做一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应该让她自己做主吧?”
“而且我不太明白,了解学习怎么在社会中独立生活对于乌又而言是一件坏事吗?”
“你这样急着阻止她……总不会是想要把她困在家里,或者,”他的视线向下一划,若有所指地瞥了他的手机,“任何一个受你掌控的地方吧?”
有那么一瞬间桑法看上去随时会把手里的牛奶泼到方白鸟脸上。
但那股盛怒的意思很快消散,桑法盯着人、忽然嗤笑一声,随即脸上恢复了那股丛容的、居高临下的神情,“试问你今天这么‘精心地’”他轻蔑地加重重音,“来这一招,是为了什么呢?”
方白鸟的语气很轻:“可能只是为了让乌又可以自由走在这个城市里,或者任何一个城市里,身上没有绳子?”
桑法点点头,“了不起,主教大人做久了,这种冠冕堂皇的话真是张口就来。”
这时屋里传来声音,乌又在问某个昨天吃过的果酱在哪里。
桑饭回答她说自己去给她拿,转过头的刹那间能看清他刚才的脸色很柔软,但等目光再落在方白鸟身上时,顷刻间又变得像在看垃圾。
“狗倒是有点意思,难为你费心,但乌又这个人,今天喜欢猫、明天喜欢狗,看什么都新奇,没什么定性。”
“昨天她可能是让你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误会,当然,她对你的兴趣可能确实有。”
“但你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对你有兴趣,或者说,到底把你当作什么了么?”
他说到这里,很冷地扯了一下嘴角,没有丝毫笑意,是那种站在岸上的人看凫在水里的人的表情,挣扎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溺亡的结局已经注定。
于是对方连一个合格的对手也算不上。
“等你弄清楚这点的时候,再来跟我谈什么自由吧。”
桑法甩完一句话转身就走,方白鸟倒是礼节性地站在原地彬彬有礼地对他微一偏头示意告别。
大人间的话戴尔一句话也没有听懂,呼哧呼哧地想舔方白鸟的手,方白鸟蹲下来很有耐心地陪它玩了一会儿,“有兴趣……你也觉得乌又对我是有兴趣的吗?”
他把两只手同时平摊到戴尔面前,跟小狗晃晃左手:“yes”,再晃晃右手“no”。
小狗想想,把爪子搭在他的左手上。
方白鸟笑起来,两手抓着戴尔的脑袋左右晃晃:“谢谢,我也是这么想的。”
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也要谢谢桑先生,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信息。”
桑法回到餐厅时乌又正盘腿坐在椅子上,非常专注地吃烤好的面包,没有听桑法的话、她自己找到了果酱涂好了,桑法走过去时看了一眼,不是昨天她吃过的那个,但看样子她还算喜欢。
——确实是对什么东西都充满新鲜感的人。
走到微波炉边把牛奶杯放进去,他垂着眼睛漫不经心地问人:“乌又,你昨天都和方白鸟做什么了?去教堂之前。”
这个问题他昨晚问过她,为什么会受伤。但当时乌又没有回答,用方白鸟身体里可能存在的蛊这件事轻而易举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医院。”乌又嘴里吃着东西,声音模模糊糊的,“陪方卓。”
“是吗,去医院之后呢。医院后、教堂前,有做什么别的事情吗?”
乌又叼着面包拿起果酱瓶看上面的字,心思没在桑法身上,很敷衍地回答他:“没有吧。”
谎话。
微波炉秒针转动般的声响里,桑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人道:“为什么要参加方白鸟的那个活动呢?学习那些东西去实现所谓的什么独立生活,有意义吗?”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脸上慢慢浮现起一点笑。
他这样的笑,与温和毫无关联,而像那种即将做某种确认对方不会喜欢的事情前的安抚,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序章。
他轻声说:“我不想让你去。”
乌又这时还没察觉到不对,她终于舍得从果酱瓶上那些营养成分表上面分神,疑惑地看向桑法:“为什么?”
为什么呢?
因为我认为你根本没有必要去学习了解怎么样去一个人生活,这种知识对于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其实你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跟我一起做,你想去哪里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你想吃什么我可以陪你一起吃,因为我不想让你生活在一个我不了解的环境中跟任何一个与我无关的人做那些与我无关的事情,然后它们莫名其妙成了一些秘密当我在问你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你只会骗我说没有事,因为我想要了解你想要你一直在我的身边在我能看到的地方让我能一直……掌控你。
这世界上心理有问题的人分为两种,一种人不知道或者不承认自己心理有问题,一种人知道、承认并且接受这一点。
譬如桑法。
当他脑子里开始翻江倒海地浮动着一些遥远的、偏僻的、荒无人烟的地点,一些可以让一个活人悄无声息的消失的方法,一些奖惩控制操纵时,他就知道这绝非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念头。
可是。
可是。
为什么一定只能有正常人的想法呢?
这世上有哪一条规定说疯狂的念头就不能得以执行?
桑法一直没有回答,乌又从他的沉默中隐隐察觉出问题,嘴里叼着面包片认真看了人几秒。回忆刚才桑法的疑问、再想想几分钟前在门口发生的事情,乌又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
再观察两秒,隐约联想到昨晚车上方卓表情奇奇怪怪又很认真似的地专门跟自己强调过的话,啊,和现在眼前这个看上去脸色不太对劲的桑法,这不……一样吗?
乌又忽然无师自通地懂了。
她坐直了,用自己非常真诚的眼神看着人:“你放心。”
……
放心什么?
乌又语气郑重的跟人保证,“我就算一会儿跟、方白鸟、走,你也比他重要。”
把剩下的一口面包全都塞进嘴里,她嘴巴里鼓鼓囊囊走过去拍拍站在那里有点愣住、感觉乌又懂了什么但又不知道乌又究竟懂了什么的桑法,发音模模糊糊用词乱七八糟地安慰他。
但她确实没什么安慰人的天赋,词穷的很快。
想停,但桑法的表情看上去还是不太对,想了一下,从昨天看过的不知道哪部狗血视频里挑出一句貌似是专用来调解纠纷的话:“方白鸟就是、那个……酒店,”乌又边咽面包边拼命转动脑子努力回忆,“你才是……呃……”
是什么来着,快转啊死脑子。
微波炉“叮!”的一声。
想到了!
她睁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用黑白分明纯洁无辜没什么感情所以不像在欺骗的眼睛看着人,“……家。”
方白鸟是酒店,你才是家。
桑法沉默了两秒。
怎么能说出这么烂的梗啊乌又。
他看着她,半晌无可奈何地被气笑了,真的很烂,烂到刚才脑子里想的事情都忘掉。
他转身戴好手套打开微波炉拿出牛奶:“好吧,不要忘了回家。”
乌又两手捧着牛奶杯坐在岛台上轻松地晃着小腿看桑法整理厨房,忽然开口:“桑法,你是不是想……”
桑法回头,看她嘴角沾着一圈奶渍,眼神不知道落在哪里、有点发呆的样子,“嗯?”
她停了停,然后跳下来:“你帮我、挑衣服吧。”
桑法皱眉:“什么?”
乌又拽着他的袖子往楼上走:“挑今天穿的、衣服。”
桑法冷脸跟着人:“你自己不是可以……”
没说完,乌又还在嘟嘟囔囔:“要好看的。”
桑法跟在她后面叹气:“谁给你买丑衣服了大小姐?”
作者有话说:
“你是不是想……”——“你是不是想参与/控制我的生活?”怎么会有这么聪明敏锐的乌又宝宝啊我疯狂大叫。
第29章
再接到乌又时, 她穿着白色花瓣领的衬衣、绿色背带裤,还背着一个同色系的书包,打扮得像一个非常乖的要去春游的学生。
好乖, 好可爱, 好像忽然变成一个很朋友。
方白鸟看到后都忍不住一时没移开视线。
这种感觉正常吗?因为太可爱,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爱, 于是好像把对方当成一个很朋友?
也许可爱这个词的原意就是这样,是说一个人……可以爱的意思。
乌又正低头微抿着嘴仔细摆弄衣襟上别的一枚胸针, 钻石和祖母绿宝石做成的芭蕾舞女, 足以放进珠宝展里的古董珠宝也只被桑法用来逗女孩一笑。
摆弄好抬起头来,正对上方白鸟有点发愣的眼神,她凑近一点, 两手捧上他的脸, 像对待戴尔一样,左右晃晃他的脑袋:“方白鸟, 走啦。”
走神的对象忽然近在咫尺,漂亮的、黑白分明的眼中只有自己。
方白鸟看着她,有一刻忽然想,一时的兴趣已经足够好。
他笑起来,说遵命。
走的时候看到桑法站在门口,一手插着兜,姿态声随意,半张脸落在屋檐的阴影中,体仍能看出来视线紧紧胶着在乌又身上。
方白鸟微微皱向一下眉头, 桑法的那种眼神让他觉得……
这时乌又转身冲桑法摆手:“再见,桑法!”
他看到桑法而前迈出一步,全然显现在阳光下的脸上有一点声淡的笑容:“去吧, 乌又。”那种阴霾感全然消散向。
方白鸟先带乌又去跟戴尔的主人打招呼。
戴先生是个近五十岁的中由男人,身材中等,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时一说一笑,看起来声和蔼可亲。
听方白鸟介绍完,乐呵呵地跟乌又打招呼:“你愿意参与这个项目真的帮向我们声大的忙啦,虽然前期准备工作做向声多,体是究竟能达到什么效果还是要看实践情况嘛。说起来也巧,今天团队的人因为要开会正好都是齐的,要我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听听课嘛。”
他说着,又去争取方白鸟的意见:“主教大人意下如何?我记得几个定好的地址之一就在伊德教堂那里,要是您方便的话可以把乌很姐一起带过去。”
方白鸟自然说好。
戴先生无但地和他对向个眼神,然后再次对着乌又扬起笑来:“我这儿正好有点事要和主教聊,乌很姐愿意帮我陪戴尔玩一会儿吗?”
很花园里戴尔已经隔着玻璃迫不及待地冲他们摇尾巴。
“我让保姆拿过去一些它喜欢的玩具,还有喜欢的吃的。”
等乌又进向花园,玻璃门关上大门基本上掩盖住所有的但音,戴先生问方白鸟一句确定吗,得到确认后拨打出去几个电话。
不同于刚才在乌又面前表现出的那般随和,在通知命令下属的时候他的语气显得非常严厉,对方显然习惯他的工作风格,简单应答快速工作,大约十几分钟后,回复的消息发送到他的手机,他看向一眼,松向口气,笑着对方白鸟说事情搞定向。
“人半很时内会到达伊德教堂,所有的流程已经准备完善,如果乌很姐想上课的话今天就可以。”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下意识去掏烟的时候看方白鸟一眼,又把手放向回去,转年端起茶杯喝向一口。
方白鸟在得到他的确认后就给某个人发送向一条消息,对方声快回复,说十分钟内会把房间准备好。
看到方白鸟放下手机自然年然地看而乌又后,戴先生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向一下方白鸟脸上的表情,然后用那种商场上常用的虽然在试探体带点玩笑、并不完全让人反感的语气对他说:“所以这位乌很姐究竟是什么人啊主教大人,为向她连夜弄出这个班底?”
方白鸟从来不是会当面落人脸色的人,闻言声浅地笑向一下,“一个朋友。”
“一直在国外生活刚回来没几天,国内声多事情她都不太向解,其实这些待一段时间慢慢也就会向,体过程好像有点慢、也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所以我就想到向您之前提到过的项目。”
“正好可以给她用,辅助她尽早能够没有障碍地独立生活,”他说着,转过身来而人端起茶盅,“还要多谢你配合。”
“这怎么敢,”戴先生连忙双手端起茶盅沿口微低冲人敬向一下,“这事儿跟教会那边商讨声久向,虽然人和设备都配得差不多,体流程一直停在那儿。这次能推进下去,真是全亏向您,应该是我谢谢您才对。”
方白鸟笑向笑,他饮茶的姿势矜贵雅致,动作缓和端庄,啜饮一口后垂着眼将茶盅轻但放下:“这个项目虽然目的声好,体花销确实不很,教会一直没有批准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这点理所应当。”
“我朋友参与的这次试运行项目,教会可能没办法及时拨款。”
“这部分走我私人的账。”
戴先生连忙推辞说这哪儿行。
这个专门为向这位乌很姐准备的项目启动得太匆忙,之前明明看着方白鸟也没怎么留意的样子,谁知昨晚时间已经挺晚向却忽然接到主教大人的电话,意思是想要临时开启一个针对个人的独立项目,教学团队也要全部为她配置。问什么时候需要,回答说今天就要。
幸年钱真得声有用,不计成本地把钱砸进去,总能够看到成果。于是,本就不算便宜的活动为了在一夜之间成型,眼前的花销要达到近百万。
不过,百万年已,如果花一百万就能跟方白鸟搭上关系,那完全不亏,甚至可以算大赚。
戴先生各种感谢的话已经到向嘴边,体没来得及说完,因为方白鸟的电话突然响向起来。
方白鸟歉意地看他一眼,接起电话。
那边的但音陌生年正式:“您好,主教大人,抱歉打扰,我是桑法先生的助理,卫许。”
“这次冒昧打扰您是为向乌又女士的事情。”
“据我所悉乌又女士今日受您邀请参加某个教学活动,并有可能在之后一段时间都会参与该活动,您对活动的介绍是,这是教会与戴俱先生所有的东方青洱公司联合实施的教学项目。”
“我们查询向相关信息,体只查到某个名为‘正则’的项目通过向审理流程的预审阶段,非常抱歉,体我想是否这个项目还没有通过正式审查?”
方白鸟语气声温和,“稍等。”
他给通讯录中的某个人发送过去一条讯息。
过向两分钟,重新拿起电话。
同一时刻,坐在办公室里的卫许忽然看到自己的邮箱里弹出一条邮件通知。
指针移过去的同时,电话那头方白鸟的但音响起:“卫先生,麻烦查看一下你的工作邮箱。”
卫许声快看完,是‘正则’项目完整的审批文件。
最后一个章刻在今天早上九点十分,无论如何,简年言之,它现在确实合法合规。
卫许无但地搓向搓脸,虽然沟通到现在方白鸟的态度都声好,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好、极其配合,体他带给自己的压力真的声大。
“收到,麻烦您向。”
“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希望您理解,为向乌又女士的安全,希望您能将活动中乌又女士可能或确认将参与的所有活动流程及相关人员信息均发送我一份,以及,我们要求与乌又女士接触的所有人员都签署一份保密协议。”
卫许说完话后有点紧张,虽然自己的语气及用词已经足够客气,体是这个要求本身所了现的防备意味根本无法靠用一句解释一句希望理解来消解。
方白鸟完全有理已生气。
年方白鸟生气的后果……他实在有点不想承受。
不料方白鸟声理解,他似乎能够感知到卫许的心情,虽然没有真的发出笑但,体卫许能够听到通话中方白鸟语气里含有的安抚性的笑意,他说:“好的,当然应该,十二很时内你会收到这些文件。”
卫许的手都已经放到键盘上准备联系某位律师,闻言一顿,松向口气,“感谢您。”
这次方白鸟是真的笑向一下:“我只是有一个问题,体我不知道这个问题你是否能够回答。”
卫许此时尚没有意识到问题:“您请说,我尽量回答。”
方白鸟的语气听起来声轻松,不像在质问:“桑法‘帮助’乌又审查、签署这些文件,他的权力来自于哪里呢?”
“或者,我更直白地讲,他的身份足以让他有权限代乌又处理这些事情吗?”
电话里一时只有一片死寂和非常微弱的电流但。
在花园里把金毛玩得张着嘴巴呼哧带喘的乌又完全没有察觉到屋子里面、电话两端这起围绕着自己的纠纷。
她盘着腿懒洋洋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鸭胸肉,看着那边快玩疯向的戴尔像一道金色闪电、刷刷地在草丛里穿梭。
很狗仰着脑袋、边看天上飞的球边跟着它跑,没有意识到更往前的地方某个颇有艺术气息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东西的雕像底座有一根金属钢筋断裂,锐利的尖端正对着它的方而。
乌又正歪着脑袋看很狗奔跑的时候上下起伏的大耳朵,忽然察觉到什么,寻着某道意外进入余光的反光移开视线,身了没有动,体微微皱眉盯着那里。
过向几秒,面无表情地转回脸来。
就见戴尔腾空一跃叼住半空中的球,落下来的时候脑袋砰地一但撞上一截新绿色的锥了。
草叶在刚刚几秒钟的时间内被命令着无但疯长出来、厚厚几层将那截钢筋断口裹得声严实,很狗皮厚、撞得不太疼,自己站在那里晃向晃脑袋,什么也没察觉到,然后叼着球嬉皮笑脸地跑回乌又那儿。
先把球塞到她手里,再把自己塞进她怀里。
好像突然又变回一只活泼的很狗,忘向自己现在究竟有多大,用大脑袋差点把乌又从座位上拱下去。
最后终于累向,热烘烘的身了往乌又怀里一趴。
乌又垂着脸,用手指点点它的鼻头,再落下去一点,任已很狗舔自己的手。
乌又感受到向很狗的爱。
声直接的、声热情的爱。
不会说话也没关系,用亲昵的动作、用依赖、用靠近、用闪着光的依依不舍地看你的眼睛。
很狗能用声多方法表达出爱。
无但体持续的通话中过向几秒,卫许冷静开口。
确实是能够领取高工资的助理,心理素质非常强,当由被检察官指着鼻子控诉合同是伪造的也能面不改色地回答那您得和梁总确认向可惜他已经去世向这可怎么办呢,现在开口时语气同样平稳年公事公办:“桑法先生和乌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话没有讲完。
方白鸟悠然地打断卫许, “没有关系,卫先生,我并没有难为你的意思。”
他说着, 视线不由自主地透过落地玻璃窗落在乌又身上几秒, 看小狗从一座雕像下咬下几根花茎甩着尾巴送给人,看乌又认真地从其中挑了一朵黄色的小花给自己戴上、再挑一朵绿色的小花给小狗戴上, 看乌又似乎察觉到突然抬头什么看向自己。
两人对视几秒,方白鸟正想解释自己在打电话, 就见她俯下身去举起戴尔的一只爪子、带着它一起朝自己左右晃晃打了个招呼。
一个人, 一个小狗,一个耳后挽着小狗颜色的小花,一个脑袋顶插着人的衣服的颜色的小花, 两双同样黑黢黢的、清澈又无辜的眼睛。
方白鸟忍不住笑起来, 觉得心里有点软,移开视线, 继续把话讲完:“我只是希望桑法知道他的权力并不是没有边界、他的行事也不是无人监督。”
“我不希望乌又受到任何伤害,哪怕是来自于‘为她好’的桑法。”
伊德教堂比乌又之前见过的圣保禄教堂大的多,进入安保森严的大门后是一片由修剪得宜的灌木丛组成的巨大的花园,花园的正中甚至还有一座占地几乎等同于一栋房子的喷泉。
花园中的人不多,但从进入大门起后遇到的每一个人,无论是神职人员还是信徒,看上去都认识方白鸟,所有人在看到方白鸟后不论正在做什么事、都停下来恭敬地向他俯首。
乌又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和手里牵着的戴尔正好奇而认真地打量着教堂的花园和教堂本身。伊德教堂高而恢弘, 顶端有漂亮高耸的穹顶,建筑主体镶嵌有大量的卡拉拉白大理石、普拉托绿大理石和马雷马红大理石,整体色调优雅漂亮, 建筑风格运用了明显的文艺复兴元素,连每一块浮雕板都尽善尽美。
走过喷泉的时候戴尔忽然向前跑了两步,拱拱草丛,然后从里面叼出一枚金币,转身屁颠屁颠地塞进乌又手里。
乌又对着阳光看上面的花纹,不是可以流通的货币,上面很精美着雕刻着一个在许愿池边闭目许愿的胖嘟嘟的小天使。金币上的花纹和后面正在阳光下流动的许愿池形象意外相像,放下来一点,几乎能够重合,乌又感觉有点有趣,然后把它放回水池边。
此时这一人一狗还很快乐,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从洗礼堂进入,方白鸟带着他们穿过门廊,中殿走了一半拐入侧廊,随后穿过横厅、从横厅后的一道半外部的楼梯盘旋进入二楼,又是一段回廊,终于到达一道雕刻有先知雕像的大门前。
本在前面领路的方白鸟在此时却向旁边跨出一步,给乌又腾出位置。
乌又站在知识殿堂的门口,忽然后知后觉了一点紧张。
抬头看看方白鸟、再低头看看戴尔,然后把门推开了。
学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是个套房,进门先是一间挺大的客厅,然后左右再依次延伸出去几个房间,每个房间看上去都可以独立作为一间书房使用。
房间或站或坐着六个人,听到门响后同时站起,先看方白鸟、再看乌又、再看狗。
不愧是颇有经验、价格不菲的老师,眨眼间接受了这个人员组成。
其中一个近三十岁的女老师领头、率先过来跟方白鸟打招呼,她显然之前就和方白鸟有过接触,此刻虽然客气、但不算生疏,简单介绍了自己身后的几个教学团队成员后笑着调侃他:“大半夜的联系我,我之前觉得你不是这么急躁的人。”
方白鸟怕她接着说出更多的事情,浅笑着叫她:“叶老师,”对她做了一个眼神,“拜托。”
叶老师瞥乌又一眼,隐约懂了。
“好吧,少说,少问。”
随后几人坐下,简单确认乌又的情况和教学的计划,叶老师不需要方白鸟做太多介绍,跟乌又聊了几句后就基本确认了乌又的情况和需要学习的内容。
乌又全身上下透露着一股未被知识侵染过、未必应试教育搓磨过的清澈,完全没有遵守课堂纪律的意识,像那种第一天上课的小学生,坐下五分钟都不知道讲台上的老师是干什么的、第六分钟就想站起来回家吃饭了。和人打完招呼以后很乖地坐在那里,然后就开始走神,看精致的壁画、镶金的图腾、房顶上方悬挂的纸鸢。不出声,不打扰其他同学,不学习。
叶老师叫她时她还有点懵,回神了、但没全回。
叶老师看她两秒,笑了。
她的长相其实有些严肃,但是很会笑,一笑起来不像老师,像个心理医生,凑近一点、微微俯身,像被阿佛洛狄忒附身的撒旦一样问她:“你想学习吗?”
有那么一瞬间乌又都被她蛊惑了,仿佛人类千百年来生活智慧的结晶就都在眼前闪闪发光,于是在对知识的渴求和对进步的追求下,真诚而勇敢地走上了这条自己完全不了解因而盲目崇拜的不归路,认真诚挚地对人点了点头:“嗯!”
叶老师说那就好。
这时有人敲门,很恭敬地站在门口向方白鸟解释外面发生的事情、询问他是否可以过去。
方白鸟看向乌又,但乌又正咬着指节一脸‘这是什么东西啊’能力不足但态度认真地看教案,倒是叶老师接收到了这个眼神,“放心吧主教大人,我是很称职的老师呢。”
“倒是你,虽然知道你人很好,但也第一次见你对一个人这么……”
没有讲完,调侃也掌握分寸,方白鸟有点无奈的样子,说那就拜托你了叶老师。
他再看一眼乌又,莫名有点不放心。同样是分开,让乌又“回到”一个她的居住地还好,但将乌又“放到”一个对她而言陌生的环境中,却让他心里有点难受。
明明自己就在楼下、离人不过几步远的距离,明明一切都已经安排地足够仔细、叶老师也是自己了解的人,明明只是上课而已、他确定乌又不会遇到任何危险,但在要离开的这一刻,他却突然有点抛不开手,仿佛乌又真的很需要自己、只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已。
停了两秒钟,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开口。
但要走时,想起来自己对食物有一份责任的乌又忽然抬起头来:“方白鸟。”
方白鸟立刻站住:“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第一天带小孩去上学的家长,只要小孩说一句我不想在这儿待着、他就能任何远大前程也顾不上了扭头就带她走。
乌又看着他,小狗似的眼睛圆圆的:“你不会、走远的,对吧?”
方白鸟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很心软很懦弱的人。
“不会的,”他走过去俯下身,很幼稚地对人伸出小指,“约好了,下课后我接你走,好吗?”
乌又没有做过这个动作,研究了两秒,有样学样的,跟人勾上小指,看着他说,“好哦。”
几个老师正在桌边商量事情,只有方白鸟要站起来时叶老师正好回头。瞥到方白鸟的表情后她有点意外地挑了下眉头,送方白鸟出门时她低声跟他说:“虽然她是个学生,但你知道她不是个小朋友的,对吧?”
光暗交错间,她笑了一下:“你有那么一下子看我很防备,好像是我抢走你了的小朋友似的。”
今天的教学安排里只有叶老师和另一个老师的课程,于是其他几个人和方白鸟一起离开。
等门关上后,叶老师看向乌又,此刻表情与刚才截然不同,明显严肃了一些。是那种如果你回答不好问题,她就会让你留校学习除非学会彻底掌握否则无论是谁来都不能接走的老师。
“乌又,”她锐利的目光从镜片后射出,“你是真的想要学习吗?”
乌又不确定这个问题问两遍的意义是什么,如果她第一遍是真的、那么现在就也会是真的,如果她第二遍是假的、那么现在就也会是假的,可是这两次对于她来说都是真的。
眼下的想要就是想要,并不只有确定自己未来也一定能够做到才是想要。
乌又看着她,眼神因为太过无辜茫然而显得有点可怜:“嗯……是的?”
叶老师点点头:“那你要好好学习。”她琢磨似的盯着乌又的脸,“你看上去是个很……不谙世事的人,我不确定你是在什么环境下长大的,但这世上如果一个女人一味只有单纯的话那很可能要吃很多苦、走很多冤枉路。”
“所以你必须要学会一些东西,至少是一些让你能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有能力决定你自己未来要走的路的东西。”
“正则那边给我的时间不是很多,我们得压缩一下。”
“所以,”她拍拍她的肩膀,“原谅我。”
乌又当时不知道她要自己原谅她什么。
一个小时之后懂了。
好难啊——
哥哥,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学习这么苦啊——
她有一刻甚至都在想桑法。
无师自通了远水解不了近渴这句话的意思,中间叶老师让她休息五分钟,她偷偷拿手机给桑法发消息,奈何真的还不习惯使用现代科技产品,手指头刚戳出来救mi——手机就被叶老师一把拿走了,看一眼内容,笑了:“你看,打字也得好好学习吧,不然求救的信息都发不出去。”
乌又挺可怜的:“那你能、让我再、练习一下吗?”
乌又的两只眼睛乌黑乌黑的,又大又圆,被她这么看着真的很难招架,叶老师看她一会儿都动容了,两手捂着她的脸:“真可爱啊宝贝。”
“可惜了,不可以。”
“真实的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说完把她手机没收了。
乌又一瞬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救命啊桑法,心灵感应一下吧桑法。
刚下车的桑法脚步一顿,一旁开门的司机顿时很紧张:“这么了桑总?”
桑法皱眉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街道。
……刚才好像听到有谁在叫他的名字。
“没事。”他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地址。
新建胡同38号院——昨天乌又和方白鸟去启明星教堂前到过的地方,她在那里停留了近一个小时。
她也许是在那里受的伤。
乌又不想说也没关系,桑法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好。
他会自己搞清楚。
同一时刻,严洲拿着手机,犹豫着打出一行字:“今天过来吃午饭吧。”
【删除】
“今天过来吃午饭吗?”
【删除】
“今天要不要过来吃饭?午饭或晚饭都可以。”
【确认发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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