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if线2:小圆满(一)
建州相距京州太远了。
洪正陛下下旨昭告天下立皇十六子为太子的旨意到达建州的时候,宁韫知道,此时在京城,那位景玄表哥已经成为大雍的太子殿下一月有余了。
虽然是陛下下旨册立太子,可是宁韫知道,这位景玄表哥手握重兵,战功赫赫,不是洪正陛下看中了他的能力要将他立为太子,而是为了天下安宁,为了他今后还能安稳做太上皇,他只能让这位景玄表哥入主东宫。
秦王,赵王,吴王,育王,周王,这几位众多朝臣支持的王爷都没有斗过他,他们相争太久,互相制衡,以为太子之位只能落于他们一人之手,却忘记了这个几乎和他们儿子同龄的弟弟。
甚至一个月前,陛下册立太子前夕,赵王爷和育王爷就已经因起兵谋逆的罪名,死在了景玄表哥的铁骑之下。
一切皆成定数,宁韫想,这位景玄表哥不会放过他其他的兄长的。
至少,如果宁韫是他,她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或许吧,她毕竟只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呢,她今年才只有十四岁,见不得打打杀杀的,一定会比景玄表哥更心善一些。
如果她是景玄表哥,那就只把他们终身圈禁,留一条性命,免得被人说是残害手足……哪怕等没人记得了,一杯毒酒送走他们也不迟的。
这样想着,宁韫忽然有些想见一见这位景玄表哥了。
其实以她的身份她的立场来说,宁韫本不应该为这位景玄表哥入住东宫感到开心的。
宁韫的父亲是汝南王舒兆谦,生母却不知姓名,听说是一位不得宠的侍妾,生下她之后就病逝了。
舒兆谦原有一位王妃,两人少时夫妻,伉俪情深,可惜那位先王妃早逝,两人育有三子,而后因长公主殿下徐玲的驸马谋逆,父亲又与长公主殿下徐玲,也就是如今的汝南王妃娘娘成亲,二人育有一子一女。
得知宁韫生母去世,王妃娘娘怜惜宁韫,就将她记在了自己名下,即便宁韫不是她所生,也待宁韫如亲女儿一般,故而宁韫便叫她母亲。
虽然先帝晚年和母亲父女决裂,夺了她合阳公主的封号,可是作为弟弟,洪正陛下还是很敬爱这位皇长姐的。
宁韫很小就能感到母亲在整个王府无人撼动的地位,甚至有许多事父亲都会问过她的意见,因为母亲在朝堂之中仍有影响。
母亲和她第一任驸马的女儿嫁给了周王殿下,成为了周王妃,故而母亲只能支持周王殿下夺嫡,即便她和那位景玄表哥的母亲静妃娘娘是幼时好友。
唉,过往的事情实在太过复杂了,涉及了往前三十多年的事情,恩怨纠葛的,有时候宁韫想起来也会头疼,她自己也才只是活了十四年呢。
简单些来说,怕是来日洪正陛下先去,这位景玄表哥登基,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宁韫的母亲,他的姑母,第二便是汝南王府的众人。
宁韫知道,若深究此事,还真是母亲有些对不起这位景玄表哥。
当年静妃娘娘还是洪正陛下的宠妃,景玄表哥的兄长齐王殿下还没有病逝之时,都对母亲有恩,可是母亲却没有支持过这位景玄表哥。
更过分的,应当是周王殿下曾经假传陛下的旨意,要将景玄表哥害死在边关,母亲和王府当时究竟是否知情,景玄表哥对此事是否怀恨在心,也已经没有细究的必要。
站队周王殿下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了。
父亲方才来找母亲大吵一架,说是当时不该支持齐王,三位哥哥嫂嫂也一对一对来寻母亲,让她尽快入京向太子殿下请罪,吵得宁韫什么书都看不进去了。
母亲满面愁容,四哥哥和姐姐也有些不知所措,宁韫瞧着也心疼。
不过,其实她才是最应当焦急的一个。
齐王妃姐姐曾经和她说过,十六弟不容小觑,宁韫当时喝醉了,也是随口一说,既然已经有了隐患,那就应当早早铲除才是。
她没有那么坏,那么狠心,她当时真是喝醉了才说的,洪正陛下皇子太多了,她也没数明白十六弟是哪个……
宁韫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方才她的设想似乎很快就要报应到她的身上了。
难说呢,或许景玄表哥会把她圈禁起来,先不管她,过上几年赐给她一杯毒酒。
景玄表哥还记得她吗?宁韫不禁在心底问道,手上精致的小铜雀已经被擦得有些反光了,她不能确定景玄表哥还记不记得四岁时候的事情,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宁韫曾跟着母亲,四哥和姐姐一同入京,皇家有一处非常大的园林,宫殿马场甚至是猎苑都在里面,叫做小瀛台,他们当时住在那里,宁韫走迷了路,不慎闯进一处有温泉的宫殿,在那里遇到了一个男孩。
见到他的第一眼,宁韫就觉得他很冷漠,不说话,冷冰冰瞧着人,不说笑也不喜欢玩乐。
那可是个温泉呢,里面的水常年有热气,他怎么能忍住不去水里玩。
宁韫觉得他真无趣,这么小的年纪,看着比父亲还要古板。
道门里有一种说法,叫做夺舍,宁韫最害怕这种术法了,回去的时候,她还想,这个哥哥不会是被夺舍了吧,怎么老气横秋的,不和她玩,就一直坐在那里看书练字。
不过他忙完了之后,人还是很好的,送宁韫了回母亲那里,还将一个做工极为精细的小铜雀送给她。
母亲让宁韫给他行礼,说这位是十六殿下。
那时宁韫可数不过来,算上四个哥哥,宁韫在家里是小六,她还要用两个手来数,十六殿下,三只手都不够。
他没有问宁韫的名字,却还是那样淡淡的声色,说他叫徐景玄。
宁韫回想着当年的事,忽然就想不起来这位景玄表哥长什么样子了。
是啊,都已经十年了,两人见面的时候都是小孩子,如今都大了,宁韫不记得他,他也一定不记得宁韫了。
今后,他就是太子表哥了。
宁韫抚了抚手里的小铜雀。
或许,她可以帮到母亲呢。
*
一晃宁韫就跟着母亲到了京城,同行的还有大哥四哥和姐姐,一路上众人鲜有笑脸,因为临行之前,太子殿下命人加急送了一封书信到建州,称母亲静妃思念旧友,陛下也近来身体抱恙,他作为子侄也很思念姑母,邀王妃娘娘到京城团圆。
宁韫父亲当即就惊厥不起,被灌了一夜的汤药第二日才幽幽转醒,哭着王府看不见的未来,求王妃一定要快些进京,无论如何要平息了太子殿下的怒火。
宁韫也翻看了那书信几遍,虽然瞧不出太子表哥写信时是愤怒还是讥讽,可是他的字的确是飘逸潇洒,让宁韫想起两人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坐在那个大桌前一板一眼练字。
哼,他果然是变了许多的。
这一次众人还是住进了小瀛台,这里的变化不小,宁韫打听了一下,原来那个有温泉的宫殿叫做千芳苑,后面还有一大片漂亮的花林。
太可惜了,为了母亲,她现在必须一心关注着太子表哥,等今后再去好好赏花吧。
她已经打听到了,这几日,太子表哥经常会去猎苑,甚至有时整个午后都在里面。
这样也好,宁韫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他终于懂得让自己开心了,这样才对嘛,整日就板着脸读书练字,那该多辛苦啊。
只不过,当她也跨上那高高的大马的时候,宁韫又觉得自己不懂他了。
这有什么意思呢,压着马儿,马儿该多不舒服,一定是因为它不舒服了,才这样晃着自己。
宁韫还是得承认,骑马是一件让人害怕的事,这不比去海上划船轻松。
或许是她骑马的样子太滑稽了,服侍他的侍臣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让宁韫不必那样紧张,这里的马儿都是很温顺的,不会摔了她。
“小县主多摸一摸它,和马儿熟悉熟悉,很快您就不怕了。”
宁韫试着让自己放松一些,她要克服,学不会骑马,还怎么接近太子表哥呢,若是不能接近太子表哥,又如何为母亲求情,她要勇敢,要坚持住。
这匹鬃毛墨青色的白马当真是很通人性,宁韫和它说了一会儿话,它就当真不颠簸宁韫了,带着她缓缓沿着猎场边沿走。
“我听说太子殿下也会经常来这里玩,他都做什么呢?”
“玩?太子殿下可不是来这里寻乐趣的,太子殿下自小勤勉,四五岁时就苦练骑射至精通,之后从来都不松懈,唉,实不相瞒,奴婢也算是看着太子殿下长大了,果真是天生之命,太子殿下当真是不易。”
宁韫垂眸轻应了一声,其实这几日在小瀛台住着,太子表哥经常派人来看望母亲,让宁韫更加愧疚了。
他来了这里,居然都不是来玩的,真是可怜呢。
如果太子表哥原谅了母亲,宁韫想,她可以带着他去玩,她还给他准备了回礼,小时候她只知道那个小铜雀罕贵,还没想好送什么对等的给他,母亲就已经要回建州了,后来居然十年之久都没有再见过他。
宁韫往远处骑了骑,担心累坏了马儿,便停下来轻抚它的头,也回想着当年之事。
不知为何,胯下的小白马忽然嘶鸣了起来,而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身后传来,小白马明显躁动不安了起来。
“你就是这么骑马的,这是谁教你的?”
分明是有些青涩的少年之音,也不知道是这话说得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还是他的语气太过孤傲,宁韫只觉得是一个七老八十的人在和自己说话,将她吓了一跳,怎么比教书先生还要古板严肃,她骑马又怎么了,她明明第一天学呢。
宁韫立即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骑装,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单手控着缰绳走近她。
一匹烈马在他的掌控下不得不收敛了脾气,乖顺异常。
宁韫怔怔看着他和他的马儿,怎么比她的马儿要高这么多,怎么是这么黑亮的毛发?
等他走近了,宁韫才看清他的样子,他身形玉立,生得极为好看,是宁韫很喜欢的那种俊美又不失硬朗的长相,一双薄唇瞧起来有些薄情。
他长着一双凤眼,目中是睥睨一切的神色,有少年意气,又像是一个成年的男子。
他应当就是景玄表哥了吧?怎么这样霸王爷的架势?
宁韫打量着他,他也在看着宁韫,沉沉注视她片刻,蹙眉问道:“你是什么人,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听到这句话,宁韫安心了不少,他没有认出来自己。
宁韫已经谋划了很久了,如果她直接和他相认,或许他早就忘了当年的事,可若是她装作不记得他,这几日和他好好相处,让他再也不会忘记她,那时再相认,可就大不一样了。
太好了,她距离成功勾引到太子表哥又近了一步。
第87章 if线2:小圆满(二)
其实宁韫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勾引,这并不算是一个好词,但是若说是撩拨有些太浅了,说成是爱上又未免太重了。
情情爱爱之事,宁韫更多是凭着戏里面看来的,有一个朦胧的印象,再自己揣摩。
戏里的女子说起话来娇声软语的,又有一些小气性,就让那个男子喜欢上了,最好两人之间还要有一些因缘际会的事,譬如捡到了什么帕子折扇的,最后阴差阳错闹了不快,再把误会解开就皆大欢喜了。
两人之间的信物已经有了,就是那只小铜雀,甚至让太子表哥注意到自己的这一步,宁韫都已经不经意间做到了。
他问自己是哪里来的,那宁韫可不能简简单单告诉他。
“你又是谁家的,我也没有见过你呀。”
宁韫柔柔地反问道,微睁着眼望着对面的太子表哥,再把目光羞怯怯地收回去,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
“你说我不会骑马,那是因为你不爱护马儿,你看,你都把你的马儿弄疼了。”
太子表哥手里一直握着那条油亮亮的鞭子,手上紧拉着缰绳,扯着那马儿口中的嚼子,宁韫方才就看见了。
他骑马的姿势的确是好看,可是怎么这么霸道这么凶啊,手上这样用力,都把马儿欺负痛了。
如今可要趁着机会好好说一说他。
果然,宁韫话一出口,对面的太子表哥就不继续追问她是谁了。
他瞧着宁韫的神色微微变了,有一丝被人反驳的愠怒,只是更多是饶有兴致的打量,不知是什么人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这样和他说话。
对,就是这样的。
母亲喜欢修道,四哥哥和姐姐都不喜欢,只有宁韫对此感兴趣,常陪着母亲去山上清居。
山上道观里有很多猫儿,宁韫喂它们久了就发现,她其实更偏爱那只不让她摸,不和她亲近的胖狸猫,那些整日来蹭她手的,宁韫反而没有那么疼爱了。
哼,宁韫早就请教过道长了,人性就是这样的,如果她巴巴地讨好着太子表哥,太子表哥就不搭理她了。
“你只看它可怜,不知道它前日才摔伤了这里的一位驯马官,险些一脚踏断了他的腿。”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昂着下巴,明明两人都是在马上,他却偏要用俯视的视线看着宁韫。
“这样凶烈的马,若是不强势对待,它就会生出不该有的念头,忘了谁是它的主人。”
看着太子表哥得意又骄傲的神色,宁韫故意装出些不服气的模样,歪头问道:“如此说来,只有你才能驯服这匹马儿了。”
果然他冷笑了一声,一扯缰绳,那玄黑的骏马立刻昂首嘶鸣,抬起前蹄,右蹄落定又换左蹄,交替着踏了两下。
这样一匹高大的骏马,在他胯下好像一只猫儿狗儿似的,连尾巴都不敢乱甩。他就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你说呢。
太子表哥还真是厉害呀,宁韫看着他意气风发,仿佛万事万物尽在掌握的模样,再望着那瞧着就薄情不亲近人的脸,险些忘了接话。
“那……那你是怎么驯服它的呀。”
哼,得意就对了,宁韫就偏要问他最得意的事情呢,引得他来教她,两人不就又有许多话可以说了?
没想到对面的人却不像是她想的那样得意起来,反而半晌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点教训人的腔调。
“你连名字都不告诉我,却要问我如何驯马,你是什么人,怎么这般娇气,难道是皇宫里的公主吗?”
宁韫愣住了,太子表哥不可能认得自己的姐妹,就算不认得自己,也只会问自己是谁家的贵女或是哪位宗室之女,怎么会一开口就问自己是不是公主。
宁韫心底一沉,难道这个人不是太子表哥,那他是谁呢?
“我才不是公主呢。”
宁韫稳住心神,还是娇声说道:“何况呀,女孩子家的闺名怎么能随便说出口呢,你岂不知萍水相逢皆是缘,我们才刚认识呢——你又是谁?为什么会把我认成公主?我还以为你是皇宫里的皇子呢。”
对面的年轻公子微微眯起眼睛,有些玩味地看着宁韫:“……对,我不是皇子。”
这可把宁韫气坏了,她费了这半天工夫同他周旋,软话也说了,脾气也耍了,结果他居然真的不是太子表哥。
如今她多紧迫啊,她还要尽快学会骑马等着偶遇真正的太子表哥呢,哪有工夫同他耽误下去。
没想到他居然自报了家门:“我是……沈徵,我是沈侯的儿子,如今可以说了吧,你是何人?”
沈徵?宁韫觉得这名字耳熟,略一回想便记起来了,姐姐年幼的时候入京,母亲曾和沈侯爷订下了姻亲,今后姐姐会嫁给这位沈小公子。
故而宁韫也不好冒用姐姐的名字,思虑再三,便用了自己生母的名字,说自己叫颜伊,是颜大人的女儿。
“哦?”
这位沈公子挑眉打量着宁韫,好像是在拷问她似的沉声追问:“颜大人是哪个大人,也是京官?如今在何处任职?”
他问得可真是仔细,宁韫都有些心里发慌了。
“呀,你居然都不知道我父亲呢,你可要好好地和你爹爹求教,年轻人就要多多读书,不要整日想着驯马——我先走啦沈公子!”
她知道再说下去就要露馅,即便她还和小白马不熟悉,还是赶紧策马离开。
可那匹小白马偏偏生出了倔脾气,四条腿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不肯动。她扯缰绳,夹马肚子都不行,小白马反而甩了甩脑袋,喷出一串响鼻来。
宁韫手忙脚乱的样子好不狼狈,还被马儿晃得心慌。
那位沈公子没有说话,翻身跳下马,径直走到她身边来。
他伸手握住了宁韫攥着缰绳的手,将她的手背整个包裹在他掌心里,帮她拢住缰绳。
“缰绳拉得太紧,它被你勒疼了。”
他虽然教得认真,却像是和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说话一样:“手松开些,它就不跟你较劲了。”
宁韫也当真下意识听他的话,一时忘了该把手抽回来。
他带着她把手里的缰绳松了松,手掌按在小白马的颈侧轻轻摩挲了两下,那匹小白马果然安静了许多,耳朵朝后转了转,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坐直了。”
他松开了宁韫的手,退后了半步在她后背上扫了一圈,抬手在她腰后用马鞭的鞭梢轻轻点了一下。
“腰,这里塌下去了,马儿不动时你应当坐直,走起来的时候再向前倾身。”
他替宁韫调转了马头,告诉她,马儿都是有灵性的,她若不相信马儿,马儿也不会心甘情愿驮着她走。
宁韫总觉得他说话好像话里有话。
这人怎么和小时候的太子表哥一个样,总要说些深沉的东西。
不过,这位姐夫倒是很好,姐姐今后嫁给了他一定会很幸福的……唉,都怪太子表哥,今后若是姐姐成亲了,她怕是要好好给这个姐夫赔罪呢。
“谢谢沈公子。”
她抬起头来,忽然发觉他一直在盯着自己的脸看,目光有些奇怪。
自小到大,还没有人离她这样近,这样毫不避讳地瞧着她不放。她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脸颊隐隐发烫。
远处有人策马追了过来。
宁韫怕来人是瀛台的侍臣,认出了自己,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匆匆打马离开了。
仓促之间,她的手帕从袖口滑落,被猎场上的风飘飘荡荡地扬起,恰恰送到了徐景玄的手边,他伸手将那手帕拦下,让它没有到更远的地方去。
粉红色丝帕萦着花香气,蒙在他的指尖上依依缠绕。
李俶下了马,恭敬地行了一礼。
“太子殿下让奴婢好一阵找,您不是和沈侯爷家的公子比试骑射,怎么一个人跑来这么远的地方?”
他说着,便顺着太子殿下的视线看去,瞧见方才那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小姑娘正有些笨拙地策马往远处跑。
方才李俶还瞧见两人说话呢,怎么忽然人就走了。
再一看,太子殿下手里还拿着一条女孩子用的粉红丝帕呢,这是……
李俶明白了。
他从太子殿下两岁起便随侍左右,眼瞧着殿下从牙牙学语的稚子长成如今舞象之年的少年,入主东宫,往后便是立后选妃、扩充后宫、绵延子嗣——日子过得真是快啊。
担心主子不开窍,李俶还特意把话头绕了个弯,委婉地试探道:“这是那姑娘留给您的?奴婢看着,她好像对您很是爱慕呢。”
他一面说,一面暗暗打量自家太子,当真是年少风流,龙章凤姿。
太子殿下虽然才十四岁,却半分孩子似的稚气都没有,自然最讨小姑娘喜欢。
他正想着要不要主动请命去查查这人是谁,却见太子殿下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你方才说什么?”
李俶没想到自己今日拍错了马屁,不偏不倚戳中了主子的逆鳞,连忙告罪,说自己是胡说的,只当是那女子爱慕殿下才留下这帕子。
他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不敢再抬头。
徐景玄冷笑了一下,将那方粉红丝帕攥在掌心里,指节微微收紧。
“你还不知道她吗,当年齐王妃给齐王出谋划策,假传圣旨要害孤王,被孤王当场识破的那次,就是她在背后出的主意,她方才是在装模作样呢,孤最厌恶这样的女子,心机深重。”
没想到,她居然都不认识自己了,真是好啊,他可还是记得她呢。
原本徐景玄是想来见见这个舒宁韫的,也算是给她一个机会,她若是能认出自己来,或许他可以放她一马。
她爱慕自己是吗?
那让她喜欢去吧,他才不喜欢这样的毒妇呢。
第88章 if线2:小圆满(三)
李俶斟酌了片刻,才试探着开口问道:“给周王妃献策……她就是殿下先前一直提到的那个汝南王妃娘娘养在身边的小庶女?”
“是她。”
徐景玄冷脸道:“故而孤是绝不会喜欢这样的女子的,孤的太子妃,是未来大雍的皇后,皇后乃国母,自然是要母仪天下,嘉行懿德,皇后怎么——”
徐景玄本是想回想宁韫的不好,说说她的错处,可是却总是想起方才自己教她骑马的时候,她那有些慌张的样子。
总是回想起她那双死死攥着缰绳的,白皙细嫩的手,原来女子的手是这样的。
他也不再多说,只是摇了摇头。
李俶侍奉自家太子殿下久了,知道太子殿下是有些孤傲的脾性。
他方才的意思并不是说人家姑娘喜欢太子殿下。
他虽是命里无儿无女的人,可是毕竟也多活了这么久,对这些事还是明白的,方才瞧着太子殿下那样子,李俶就知道那小姑娘一定得了殿下中意了。
这可是好事。
殿下这些年过得太辛苦了,小小年纪就在尔虞我诈里生存,如今太子殿下大权在握,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陛下不会在太子妃的人选上面说些什么。太子殿下或许正好可以选一个可心的人呢。
唉,到底是太子殿下还年纪小了一些,从前一心夺嫡,在外征战,在军政大事上看的明白,但是情爱之事就不懂了,如今还不开窍呢。
李俶可听出来了,方才殿下说因为从前期周王妃的那件事给小姑娘记上了一笔,可是这却瞧着却像是真正厌恶,反而殿下像是赌气似的。
难道是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太子殿下把手中的粉红丝帕整齐叠好收起来,却冷冷地说:“告诉刘宇,去给孤盯紧这个舒宁韫,记得要用聪明人,她是个极有心机的女子,别让她发现了。”
李俶躬身应下,心里叹了口气,罢了,这样的事当真是他这个做内侍的焦急没有用。
徐景玄还回想着宁韫方才居然胆敢不和自己说实话,冷哼了一声,转而问李俶周王府那边是不是有了消息。
“果真如太子殿下所料,今晨陛下身子不适召见了太医,午后周王府那边就有了动静,只是王妃娘娘给汝南王妃娘娘府上送点下,人却被赶了出来,又去了一次,还是不能进门。”
“你是在替姑母说好话?”徐景玄嗤笑一声,冷冷反问,李俶连忙低下头去,口称不敢。
“明知周王与孤积怨已深,在多少事上给孤使过绊子,如今仍旧野心不死。姑母却还让周王妃的人进门——这就是错。
李俶连忙说是,只是打心眼里为姑侄关系变成这样叹息,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周王妃娘娘也是的,怎么就如此死性不改呢,一点不知道体谅她母亲的难处,惹得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徐景玄负手望向猎场远处,沉默了半晌,忽然有些玩味地说道:“既然五哥还是气不过,还想着自己能坐上太子之位,孤不介意再容忍他一次,让他死了这条心。”
其实徐景玄也有自己的想法,毕竟先前为了逼一逼父皇,他是先斩后奏,先杀了赵王和育王再去告知父皇两人要谋逆的。
那两个本就是庸碌之辈,仗着皇子身份欺压百姓,作恶多端,杀了也就杀了,朝野内外反倒称快。
可周王不同。
这位五哥在朝中经营多年,仍有声威,挑不出明面上的大错。不杀他,反而能彰显仁德。
徐景玄自然不在意那些所谓残害手足的骂名,他有信心自己登基之后用手段将这些忤逆之言压下去,不过如今能省一些麻烦,倒也好。
何况,他还得好好治一治这个舒宁韫呢。
周王夫妇不安分,舒宁韫有意来接近自己,瞧着也像是别有用意,正好他一起敲打了。
徐景玄突然开口对李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要选一个女子。”
李俶还愣了,还以为殿下是说要选太子妃了,可把他乐坏了,没想到自家太子殿下说的居然是,要从秘卫里选一个女子监视着宁韫。
徐景玄挑了挑眉,理所当然道:“既然是监视,就得给孤把她摸清楚了。一个男子,怎么好贴身的差事。”
不错,他会把这个舒宁韫好好地仔仔细细地了解了。
不过,用不了多久,他们很快就要再见面了。
居然敢骗他,居然认不出他来,还说她叫颜伊是吧?
好,到了那日,他就让她永远只能叫这个名字。
*
逃离那位沈徵公子身边之后,宁韫便再也无心学骑马了。
分明勾引太子表哥才是第一要紧的正事,可她骑在马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浮现的,却是沈徵那张脸。
这可太罪过了。
她怎么能这样,这是她未来的姐夫,她怎么能对他有非分之想呢?
教她骑马,总是难免要碰到的,他也不是故意的,宁韫逼自己不要再多想,揣着一肚子心事回了家,去看望母亲,却发现母亲靠在软榻上,面色苍白,文月姐姐正在喂她喝汤药。
宁韫细问才得知,原来是周王妃姐姐又派人来见母亲了,将母亲气倒了。
王妃听见宁韫的声音,微微睁开了眼,命文月等离开,只留下了宁韫在屋里说话,她问宁韫去哪里了,是不是又去小瀛台,让宁韫别想着做傻事,太子殿下不好惹。
宁韫心里不由得苦笑,好惹不好惹的,她今日还没看见太子表哥呢,只说让母亲不要担心,她只是去那里玩的。
瞧着母亲以泪洗面的样子,宁韫沉默地问,是不是周王妃姐姐又派人用别的办法给母亲送信了,难道是有大事发生?
王妃点了点头,悲切地告诉宁韫,周王暗里在纠集旧部,想要铤而走险谋逆。
王妃说,她也劝过了周王妃了,让他们夫妻二人不要再负隅顽抗,可是就是不听,说今后不想过屈居人下的日子,一定要争个头破血流。
宁韫其实心里明白,周王妃姐姐这是要让母亲选,看看母亲是选她这个长女,还是四哥哥和姐姐。
这是要母亲把心剖成两半,看看哪半重些。
“母亲是担心周王殿下出了事,王妃姐姐也被牵连?我倒是觉得不会的……”
她认真分析了一下,认为如今除非是周王殿下真的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死罪,不然太子表哥应当还是会暂时放过周王殿下一马的。
毕竟赵王爷和育王爷才刚死了一个月,若是周王殿下再死了,就算太子表哥没了错处,也成有了错处。
王妃听后也不哭了,看着宁韫有些失神,心疼地把人抱在怀里,让她不要想这些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过几日若真是京中要变天,她会把这几个孩子都送出京州,她自己留下。
宁韫夜里也是辗转难眠,一面想着那位沈公子,一面想着太子表哥,更为周王妃姐姐的事发愁,思来想去,觉得如今形势所迫,慢慢接近太子表哥已经来不及了。
或许她可以试试将功补过呢?
若是她直接去见太子表哥,提醒他周王殿下的事,能不能算她将功补过呢,这样也能把周王妃姐姐摘出来,或许母亲就不伤心了。
她坐起身,抱着被子想了好一会儿,又颓然倒了下去。
唉,应当也不能吧,宁韫越想周王妃越觉得头疼,母亲说的对啊,太子表哥十四岁的时候压着众已经而立之年的王爷们当上太子,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谋反,只怕也是早晚之间的事吧。
可那也是她的姐姐,那也是母亲的女儿。
宁韫左右思量,第二日还是早早起来去了小瀛台,今日有姐姐陪着她,她还是要先学会骑马才行。
昨日骑了好久的马,她腿上内侧都有些淤青了,走路时衣料擦过皮肤,总是隐隐作痛。
可是宁韫还是坚持着去找那小白马相处,又是给它喝水又是喂它吃草,跟它说了好一会儿话。
没想到这一耽搁,她居然偶遇了太子表哥的侍臣李公公前来。
原来今日不仅是太子表哥在猎苑,那位沈徵沈公子今日也在,还有许多青年才俊,都是受邀前来。
似乎是太子表哥得了一把足有半人高的重弓,邀了京中不少年轻俊杰来看看谁能用这把弓射得又远又准。
宁韫觉得他们真是无趣。
姐姐比她会骑马,宁韫在后面跟着有些吃力,两人对猎苑不算熟悉,没想到追逐之间,就接近了正在笔试的众人。
宁韫不敢见到沈徵,更不敢见太子表哥,赶紧往回跑,却被人拦下了。
又是太子表哥的内侍李公公。
他请两人留步,把两人请到了一处有帷帐的小亭子处。
原来今日受邀的不仅是男子,还有不少女眷在场。
这些时日,姐姐外出和京城贵女结交更多,一进了亭子便被几个相熟的小姐拉了去,说说笑笑地坐下了。
宁韫到底身份差了一层,也不愿上前硬凑,便自己拣了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坐下,偶尔起身走去瞧一眼场上的比试。
人太多了,又相隔很远,她也瞧不出哪个是沈徵,哪个是太子表哥,只是听到旁人议论起来,说如今只有太子殿下和沈侯家的公子比试其他人都落败了。
小姑娘们喝了一些甜酒,渐渐热闹起来,不知是谁起的头,竟然各自压了首饰做彩头,猜今日到底是太子殿下胜出,还是沈侯家的公子拔得头筹。
宁韫本想着不过是闹着玩乐的事,也没细想,跟着姐姐把自己的耳坠压给了沈徵,毕竟几乎所有人都压给了太子殿下。
她觉得无趣,想寻到那位李公公脱身离开,避免等等直接撞见了太子表哥,却不想李公公主动来寻她。
“小县主请,太子殿下像见您一面。”
宁韫忐忑不安跟着去了,跪在那小殿里乖巧地给太子表哥行礼。
这可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呢,这勾引也没有勾引成,表忠心也没有表忠心。
太子表哥不会真的是要找她算账了吧?
宁韫悲哀地想着,这下完了,她当着要被太子表哥关起来了,关在一个没人记得的小院子里,十年,二十年,等到这世上再没人提起她的名字,太子表哥就会赐死她。
她正胡思乱想着,一双玄色的靴子停在了她的视线内。
宁韫感到自己的下巴被抬起了,一根粗长的马鞭托起了她的下巴,可是她却并没有被毛刺扎痛。
鞭子和她的肌肤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柔软的织物,宁韫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鞭子上面,搭着她贴身用的那条粉红色丝帕。
第89章 if线2:小圆满(四)
其实宁韫更喜欢青碧色,四季衣裙,首饰簪环,十样里有八样是这个色。
这条粉红色的丝帕,是她为了太子表哥特意换上的,相配的还有粉色绢花,粉色的罗裙,就连画花钿的膏脂,她也换了个桃粉色的。
她想,因周王妃姐姐那件事,表哥一定会当她心机深重,厌她,防她,可是若是她只是一个娇艳天真的小姑娘,表哥就不会那么提防她了。
如今这条丝帕搭在太子表哥的鞭子上,那粗长可怕的鞭子将她的脸一寸一寸地抬高。
宁韫原本还是有些抗拒的,暗暗使了使劲,她试着把自己的脸往下压,可是太子表哥的力气很大。
也是,那日他教她骑马的时候,又是训斥她,又是说她这里不对那里也不对,可是一点也不温柔呢。
宁韫忽然觉得委屈极了。
太子表哥居然说他是沈徵,他居然假扮沈徵,让她昨夜辗转反侧,以为自己对着自己的未来姐夫动了心,她愧疚了一整个晚上。
而且这和宁韫所构想的同太子表哥见面的场景不一样,他怎么这般生气,难道昨天他认出了自己?
那他从头到尾都在看她演戏?他知道她是谁,却故意说自己叫沈徵
宁韫被迫扬起脖颈,视线顺着那只握鞭的手一路向上攀缘,黑青色的骑装箭袖利落收紧,收束着青筋凸起的腕骨,他的手臂很修长,肩膀也很宽阔,如今站在她身前,把她没入一片阴影中。
视线再向上,便看见他的喉结微微下压,他的薄唇,他那高挺的鼻骨,还有正垂眸俯视她的一双凤眼。
昨日才见过了太子表哥,可是今日瞧着他,宁韫却觉得不一样了。
表哥生气了对不对?
其实,他生起气来的样子,还是很好看的……
太子表哥也在审视着她,她在盯着他的眼睛看,故而能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同自己对视。
他在端详着自己,宁韫想,这下可糟了,如今她和一件落在他手里的物件有什么分别。
他不会用鞭子打她吧,会不会她再也见不到姐姐和母亲了?
宁韫酝酿好了情绪,已经快要流下眼泪了,如今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不如哭一哭?
虽然是些尚不得台面的歪理,但是宁韫听人说过,女孩子家一落眼泪,就让男子心软呢。
可是,眼眶还没湿透,太子表哥忽然开口冷笑了一声。
“你还想装哭?”
被识破了。
宁韫不知道表哥是怎么看出来的,其实她方才真的有些被吓到了,也是有两三分想哭的真心的。
她感到后背衣衫被冷汗浸得潮冷,可是鞭子抵着的那处却又烫又痒,好像是他的手在触碰她,他的体温通过鞭子渡到她的身体里。
表哥真是太坏了,这还只是太子呢,就这样欺负她一个无辜可怜,懵懂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今后做了皇帝,怕是要把朝中的大臣也都欺负了遍吧。
被表哥囚禁,被表哥责打,看起来哪个都是死局了。
“景玄表哥……”
宁韫抬起眼睛怯怯地叫了一声,这一次她可没有演戏,她是真的有些哽咽了。
她感到鞭子传来的力度小了一些。
宁韫眨了眨眼,柔柔问道:“您昨日怎么说您是沈公子呢……您昨日怎么没有认出韫儿呢?”
没想到太子表哥完全不吃这一套,颇有些阴阳怪气地说:“你还叫上了孤的名字了?韫儿又是谁,你不是叫做颜伊吗?”
不会的,不会这样轻易原谅她的,徐景玄想,如果他能认得出来宁韫,那她也应当一眼就认出自己。
就是她有错
他手腕一抬,宁韫的脸也被抬高,鞭子也向她的颈处抵压,似乎是觉得自己有些用力大了,又收回了几分。
那张冷而薄情的脸压近宁韫的视线,宁韫这才看清他额角上有一处浅浅的疤痕。
她其实是有探问过他的消息的,前两年他在外征战,很是辛苦,明明他还小呢,可是宁韫在建州,离他很远很远,实在没有什么办法。
“孤记得,昨日在猎场上,你亲口告诉孤你姓颜,那时孤给过你说实话的机会。”
宁韫才想开口回答,他用鞭子托着宁韫的脸晃了晃。
“孤还没让你说话呢。”
徐景玄眯着眼,一板一眼说道。
就是因为面前的这张脸,他一夜都没有睡好,没想到她今日居然就欢欢喜喜地来了猎苑,来见他也磨磨蹭蹭的,让他等了不知多久。
方才等着宁韫来的时候,他一直想着宁韫脸上该是多么震惊又懊恼的神色,他就是想看她这样子。
可是,他却没有料到宁韫会湿了眼眶。
这样子,瞧着倒也不算那么让他不喜欢。
徐景玄一时忘了该说什么,只是端详着宁韫的脸看。
好像没有小时候那样圆了。
意气风流和不动声色的掌控之欲偏偏生在了一张脸上,让宁韫下意识地服从他说的话,缓缓点头。
他没有收回鞭子的意思,可是那搭在鞭子上的丝帕已经有些滑落了,一角依依垂落在宁韫的颈窝里,似乎像是在安抚颤抖的脉息。
看着她老实乖巧的样子,徐景玄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了几分戏弄的心思。
左右她今日已经提早落到自己手里了,先前准备的那些吓唬她的话,不如趁现在一并说了。
他用鞭子点了点宁韫的下巴,低声道:“你既然认不出孤,还有意欺瞒,那孤准了,今后,你不再是舒宁韫了,你就叫颜伊。”
“你永远也不许再用舒宁韫这个名字。”
他品味着宁韫眼中的慌乱,玩味地说道,手中鞭子隔着那层薄薄的丝帕上移,抵上了她的唇角。
“你不是姑母的女儿了,王府今后也不是你的家了,你没有家了。”
他还想再多说几句,没想到宁韫的眼泪砸在了鞭子上,让他手腕一颤。
怎么真哭了?
宁韫装出被吓坏的样子,眼泪直落,缓缓摇着头,他的鞭子果然缓缓收回,宁韫越是不出声地落泪,他的手就放得越低。
“表哥对不起……您别生气了。”
他虽然手上不欺负她了,嘴上却不饶她:“哦,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是在指责孤吗?孤为什么要生气?”
宁韫一边拿袖子去擦脸上的泪,一边在心里把这位太子表哥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堂堂太子,心眼就这么一点大,她算是摸透了这人的脾气了,那就是喜怒无常,出尔反尔,道貌岸然,心机深重!
“因为……因为韫儿做错事了,这都是韫儿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韫儿吧。”
其实方才宁韫违抗了他的旨意,他都说了不让她用舒宁韫这个名字,她却没听进去似的,一声韫儿自称,又甜又怯。
他瞧着宁韫的脸,一时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装可怜,冷冷问道:“哪错了?”
如今形势比人强,宁韫知道自己有理也成了没理,也只好低头服软,像是被先生责罚了似的,细数着自己的错误。
好像确实做错了很多,比如给周王妃姐姐献计,比如假装学骑马等着偶遇太子表哥,隐瞒自己的身份……
她数完了,抬起眼睛,等着太子表哥发落。
徐景玄却只是挑了挑眉。
“这就完了?”
他显然还是满脸的不悦。
“你今日的错处呢?”
今日?今日她规规矩矩的,甚至一直没往他跟前凑,明明是那个李俶公公一直带她去这里又去那里,她今日犯了什么错?
这就有些无理取闹了,宁韫忽然想,他不会自始至终都是在刁难她吧?
“还,还有什么?”
“孤和沈徵之间,你为何选沈徵?”
“什么?”
宁韫睁大眼睛瞧着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徐景玄抚着膝盖压下了一些身子,不再是先前那样居高临下的模样,反而是与宁韫平视。
“孤问你,方才她们做赌,赌孤和沈徵谁能赢,你为什么不选孤?”
宁韫难以相信,他居然是这样计较的一个人,而且他是怎么知道的?当时不过是几个小姑娘在一起玩闹罢了,里面还有他的眼线?
太子表哥真是太可怕了,他真是太有心机了,宁韫可算计不过他。
山上道长和宁韫说过的,心机重的男子要不得,他这个样子,宁韫可就不喜欢他了。
“这就答不上来了?”
徐景玄冷笑着问道,却没料到宁韫反驳他,说她选的就是太子表哥。
“你还敢骗孤?”
方才瞧着宁韫的眼泪,徐景玄已经有些心软了,毕竟她没料到这个舒宁韫真的会掉眼泪。
哼,如今不会了。
他明明白白告诉宁韫,他什么都知道。
除了和沈徵有婚约的舒华吟,方才全猎苑的人都选了他,王公贵女全把首饰掷在了他名下,可是只有这个舒宁韫——
就是这个舒宁韫,只有她一个人把一对白玉坠子放在了沈徵那边。
她居然敢不选他?
“不,韫儿选的就是太子表哥你。”
宁韫说,当时她本以为自己是跟着姐姐随手一放的,可是如今想来不是。
她说,昨日自己原本是已经认出了太子表哥的,可是太子表哥问她是不是公主,她便想自己是认错了,太子表哥又说自己是沈徵,她就更不敢认了。
“韫儿想着昨日见到的沈徵沈公子,方才压注的时候,也就压给了他。”
看着太子表哥沉默了,宁韫知道如今正是好时机,她又蓄了些眼泪,甜柔婉转地说道:“太子表哥,韫儿心里想的,其实一直都是您呀。”
“太子表哥,韫儿的心里只有您一个人呀。”
第90章 if线2:小圆满(五)
徐景玄轻哼了一声,他会被这种花言巧语的小把戏骗吗?
不可能的。
父皇的那些姨妃们,何等的心机深重,在哄骗父皇的时候极尽手段,狐媚妖娆,父皇会被她们蒙骗,他却不会,他会做得比父皇更好,他今后要做一代明君。
她心里只有他,那怎么昨日他自称是沈徵,今日她的心就跑到沈徵那个名号上了?不就是想着沈徵,忘了徐景玄了吗?
他回想起年幼两人初见那年,她收了他的礼物,过了几日却失约不曾再去千芳苑见他,之后竟然就直接回了建州去。
心里有他……哼,只会说一些哄他开心的话,这个舒宁韫,以为他就那么好骗吗?
可是他在心里想的,却不及自己嘴上说的快。
“起来吧。”
看见宁韫双眸一亮,他也不好再反悔,便将鞭子递给她,让她抓着那鞭子站起来。
宁韫拿回了自己的丝帕,闻见上面不只有自己留下的花香,还有些她说不上来的沉凝香味,应该是太子表哥身上的味道。
“唔……韫儿的膝盖疼。”
她哽咽着揉自己的膝,窈窈乔乔地站起来,扯着那条鞭子,却不使一点力气,果然一把就被太子表哥拉到了怀里。
他没说话,只是抓着鞭子的另一头,带着她到一旁小榻上坐下。
宁韫噙着眼泪继续揉着膝盖,他忽然转身离开了,回来的时候拿了一个小瓶子,缓缓放在她腿边,看起来似乎是治疗淤伤的药膏。
“娇气。”
他忽然说道,宁韫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原来太子表哥这样狠的心。
她有意要让他愧疚,轻泣了一声,便又要往地上跪:“都是我不好,若是能让表哥消气,那我就——”
徐景玄打断了她,用鞭子将那条手帕轻搭在了她的面上,示意她不要再说话,而后将西殿的隔门关上了。
“上好了药再出来,孤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宁韫气得拍了一下软垫。
若是不能惹得他心疼,那疼也没有了意义,何况骑装厚着呢,她也并不疼,宁韫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了,看起来太子表哥真的有些讨厌她,她还是不要自找没趣了吧。
宁韫拿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小手帕,忽然心里一阵难言的不甘。
徐景玄还从没有等过一个女子,他也去更衣了,可是等他换了常服之后,宁韫也没有出来,故而他坐在东殿暖榻上看书的时候,却仿佛忽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了一般,听到那窸窸窣窣的响动,书上的字仿佛都飘动起来了。
他什么也看不进去,只想着方才宁韫说的那句话,忽然放下书,轻笑了一下。
宁韫胡乱在膝上抹了些药膏,气不过,有意让他多等一等,便抱着软枕在小榻上趴了一会儿,她也有些不明白了,太子表哥为什么不气恼她和周王妃姐姐说要早些除掉他的事,反而是责怪她没有押注给他?
难道太子表哥也喜欢她吗
宁韫也说不上来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太子表哥的,如果不是今天和昨天,那就是再早些时候,她听到太子表哥入主东宫的消息吧,那时候虽然家中的人都在担忧,可是宁韫想到他的时候却觉得崇拜。
她缓缓走了出去,殿内并没有人,就像是四岁那年她意外闯入了千芳苑时的情形,他还是坐在那里静静看着手中的书册。
如今正是春日,天气这样好,他却坐在这里看书,父亲都不会这样呢。
宁韫瞧出来了,太子表哥看起来年轻,可是心啊,早就老了。
她走了过去,问他看的是什么书,他却不回答,有意晾着她,宁韫坐到了他身边,他才抬眼看她。
“谁让你坐到孤身边的,你现在还是有罪之身,不明白吗?”
怎么还有罪呢?
宁韫不解,直言问他如今究竟还是不是生她的气了,若是不生气了,就好好地说说话不好吗。
“难道表哥就不想韫儿吗?我们可是有十年不见了,你想呀,这一生能有几个十年呢?”
他还是不抬头,冷漠地说:“十年不见又如何,你不是曾经给周王妃献策,让她想办法赶紧除掉了孤吗?这十年里,有几日是想着孤,又有几日是想除掉孤?”
宁韫还真是没想到,他说起这些拈酸带恨的话来竟然一点也不输给她。
“今日你在孤面前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孤或许可以饶你一命,说吧。”
“太子殿下若是要这样问,那韫儿只能说是真的……韫儿当时就是想着帮周王妃姐姐除掉您呢。”
宁韫答道,果然看见太子表哥生气了,他把那册书重重丢在小桌上,抬眸冷冷地看着她。
“周王妃姐姐和韫儿说,十六弟锋芒毕露,只怕今后是个隐患,所以韫儿就和她说,那就应当早早铲除了……您要是追究韫儿不记得您是十六皇子的错处,那韫儿认了。”
“什么意思,你这样毒妇一般的行事,孤不行,其他的皇子就行了,还敢狡辩吗?”
他虽然说的话不依不饶,可是明显语气轻快了许多,宁韫也听出来了,就继续说着她的歪理邪说:“对呀,旁人就是可以,韫儿也不是圣人,周王妃娘娘是韫儿的姐姐,韫儿当然向着她了,而且,或许是韫儿贪恋荣华富贵吧,韫儿想周王爷当上了太子殿下,那韫儿就是太子妃的妹妹了……”
“旁人都赞颂女子嘉行懿德,你倒好,竟然这样贪心又歹毒!”
他还是指责的语气,眉峰轻挑,瞧着宁韫的神色却愈发深沉。
“那若是孤呢,若你知道你口中的十六弟就是孤呢?”
宁韫一时语塞,若是为了说话好听,哄他开心,她自然会说就是太子表哥的,可是她也不想在他面前撒谎,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这就答不上来了?口口声声说心里有孤,可见是假的。”
被他这颇有些冷淡的语气激到了,宁韫也不想再哄了,气恼道:“表哥让韫儿答了又答,只让韫儿说,若是韫儿说了,那表哥能给韫儿什么呢?”
徐景玄当即笑道:“你若是心里有孤,那孤的心里也会有你。”
他赌气说完了,也有些后悔,悔自己说的不是“可以有她”。
居然敢在他的面前甩脸,还和他提上要求了,他有什么不能给的,居然在质疑他?
宁韫轻轻靠紧他的肩侧,就像小时候她在千芳苑看他读了许久的书,走到他耳边小声说话,有意让他起来一样,如今也在他耳边悄悄说着话。
“自然有的呀,若是那时候知道了姐姐说的就是您,那韫儿肯定一早就给您报信了……韫儿喜欢太子表哥。”
他转过脸来,看着宁韫湿润的眼睛,忽然在她面颊侧亲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亲过了之后,她就是他的人了。
“做太子妃的妹妹有什么意思,你想做太子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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