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裴誉告白(二修)
等待木水车成型的第五日夜。
裴誉再度回到自己院中。
这也是他没去悦白院的第六夜。
男人的院中寂无人声,唯有月下晚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细碎的沙响。
他迈进门,沐浴完毕后,却不知为何同前几日一样又没了睡意。
于是裴誉只着寝衣行至长窗,立在窗柩之前,他抬眸望向天际。
距离中秋愈远,月亮也不似过去那般饱满,今夜的的弯月静静悬在墨色天幕,月尖锋利如刃,看着冷清又孤高,月辉薄薄洒向整座裴府。
可好处都叫高高的亭台楼阁占去了,地面却仅有东一块西一块零星的月影,一眼望去杂乱无章。
一如他此刻同样沉乱无章的心绪。
六日了。
整整六日。
六日前,他负伤当夜,便授意悦白院所有中的耳目,将他受了重伤连夜召府医的消息,传入沈氏耳中。
即便裴誉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可他清楚自己此番本是存了试探之心。
以她对他死心塌地,想来哪怕只是他身上哪处蹭破一点薄皮,她都会慌张到整夜悬心。
是以上回捉捕细作时右手小臂受了那样严重的伤,他也没叫她知晓,就是怕她晓得后担忧。
是以此回,他笃定,只要她听闻他受伤,必然会担忧到放下他们先前的不快,来关心他看望他。
可是他的耳目却是这样回禀的——
她们已经在夫人面前提及了此事,夫人也听到了。
可是她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一丝动摇都没有。
她就那样淡定从容地从她们面前走过,面上没起一丝波澜。
仿佛那个重伤流血的人,与她半分干系都无。
怎么会这样。
裴誉望着天边尖月,心底反复盘旋着这些话,他甚至开始想象可是他光是想象想象着女人听到这些消息时面无表情的模样——
便越想越沉,越想越堵,胸腔直里闷得发慌。
裴誉记得,三年前的琼林宴上,他年少登科高中状元,一时风光无两。
彼时酒量本就浅的他,耐不住前辈轮番劝酒,几轮下来便被灌得不省人事,最后被一名宫人搀扶至后宫一处偏殿歇息。
他忘不了当时他躺在榻上,起初只是头晕发沉,可片刻之后,浑身却骤然泛起一阵诡异的燥热。
那热度来得又凶又猛,从小腹窜遍周身,令得他皮肉发烫气血翻涌,理智也一点点被灼烧殆尽,整个人似被烈火裹身。
神志迷离之时,他勉力掀开沉重的眼帘,朦胧视线里,只看见一道丰腴的身影坐在榻边。
年仅十七的沈氏安静垂坐在他榻前的矮凳上,隔着一道薄薄的床帐,他看见她正在不停擦拭额角着细汗,似乎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燥火。
裴誉的深思登时清明几分。
他曾听闻过北朔有一味秘药,名为同春散。
那药能惑人心智、催人情|欲,服用者会浑身燥热、理智尽失,便是连他这样自持稳重、连自|渎都不曾有过几回的人都受不了这药效。
于是裴誉看着她频频拭汗、甚至还在他面前褪去外袍的模样,再对照自己几近要失控的腹下,当即明白——
是她。
是她给他下了药。
于是在那间偏殿中,难耐至极的他选择依了她的愿。
裴誉将手伸出床帐,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他扯到了自己怀中,又将她压在了偏殿的榻上。
即便因着他没有经验,所以没能走到最后一步,可裴誉忘不了——
等他再度恢复清醒之时,他已经跪在了殿外,感受到燕帝立于最前,朝臣环立,千双眼睛落在衣衫凌乱的他与沈氏身上。
百官窃语中,那一刻,羞耻、震怒、狼狈……种种情绪,夹杂着被设计的屈辱,毫不留情地将裴誉彻底淹没。
可怜他当了十几年的天之骄子,又才在琼林宴出尽了风头,却在不过瞬息之间就成了被捉。奸在床的对象,名声尽毁。
但裴誉很快意识到自己是男子,且他背后有整个家族撑腰。
所以便是他再不忿,这件事用不了多久也会从耻辱被传为一桩美谈,外人只会道他是风流浪子,他的升迁之路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可是沈氏不同。
她家世不显,兄长叛变,父亲听到消息愤惧而死,徒留母亲与一双尚且年幼的弟妹,整个沈家正处于风雨飘摇。
是以即便他是第一回见她、即便晓得今日她之所以有资格参加琼林宴也是因为母亲梁宛柔为她和卢祎说亲才特意安排的、即便他清楚他是被她算计了——
然而裴誉还是出于本能反应,扯过自己散落在一旁的外袍,裹在她的身上。
随后,他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只着里衣跪在帝王面前,替她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再后来,便是一道圣旨。
燕帝为他和沈氏赐婚。
可在这之前,无人不知,他早已与梁氏定下了口头婚约。
裴家上下早已默认梁氏会是他未来的妻子、会是未来的裴家大少夫人。
母亲更是疼惜梁氏这个准儿媳,特意以他的名义,为其置办了一座画舫,只待他被授官过后便择良辰完婚。
裴誉一直以为,他的人生本该是这样的——
一生毫无污点,然后与门当户对的妻子白首相携。
可沈氏的算计却彻底毁了他原定的人生。
她毁了他的婚约,毁了他的名声,毁了他对原定妻子门当户对的期许。
最后逼得梁氏无路可去,只能被燕帝补偿一般地赐婚给昔日心腹幽州节度使,远嫁幽州,遥遥无归期。
所以他怨她。
怨她心机深沉到不择手段,不惜用龌龊手段设计他毁他清名。
怨她让他在满堂朝臣九五帝王面前颜面尽失沦为笑柄。
须知他裴誉乃是百年世家、文臣之首的裴氏长房嫡长子,便是在族谱之上也是单开一页的地位。
沈氏区区一介草根将军之女,兄长又是叛国被发现后羞愤自尽在战场上的叛将,除了一张脸一无所有。
这样的女人,怎配做他的妻子。
她又怎么敢。
怎么敢这样对他。
是以成婚三年,他选择刻意漠视她。
日复一日,裴誉看着沈氏在裴府谨小慎微,卑微到了泥土里。
无论族人如何欺辱她算计她,她从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晓得一味忍让,窝囊得让他愈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他看着她那样唯唯诺诺的模样,常常暗想——
当年那个敢当着天子与文武百官的面,敢赌上自己名节前程不顾一切也要算计他的烈性女子,究竟去哪里了?
若是她一直如那般胆大妄为,他或许还会认为她是性情中人,从而欣赏她几分。
可是婚后她为何选择活的这般怯懦,这般逆来顺受?
敢情是将心思与手段,都用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裴誉缓缓收回心神,夜色之下,他晦暗不明的目光穿过沉沉夜色,遥遥望向悦白院的方向。
悦白院似乎已经熄灯了,整片院落都黑漆漆的,也是,已经这样晚了,想来她早就安寝了,可是沈氏啊沈氏——
这般心软敏感的她,会因为那一圃不值钱的兰花暗自垂泪,会因为旁人几句可怜说辞,便一次次心软放过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这样的女人,为何偏偏对她深爱的夫君受伤一事无动于衷?
整整五日,连一句问候的话都吝啬给予。
思及此处,裴誉原先密不透风的心房,忽然轻轻裂开一道细缝,漏进丝丝缕缕的茫然。
是不是……
是不是这些年,他真的对她太坏了?
所以她心底的委屈她对他积攒的怨意,早已深到他无从想象的地步。
所以她听闻他受伤才会这般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一念至此,向来骄傲从不低头男人,心底竟第一次生出一抹微弱的悔意。
所以,他是不是不该再这般冷待她了?
是不是可以试着对她好一些?
让她知晓,他并非如外界传闻那般的厌她憎她,没有那样不喜他。
让她放下积怨,不再故作坚强地对他这般疏离。
可矜贵如他,悔意临到喉头,却字字哽住。
他又该如何开口呢?
冷月悬空,清霜覆满裴誉周身。
他立在窗前,身形孤挺,眼底沉杂着无从消解的别扭。
良久,裴誉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他确定了,他这几日的郁闷皆是来源于沈氏。
所以,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否则怎会想到向沈氏低头。
……
等待木水车成型的第六日夜,裴誉孤身赴宴。
裴誉本无意参宴,奈何冯安庆几度相请,加之近来心情实在郁闷,想来或许借酒消愁能好一些,他这才松口。
冯安庆妻子的生辰宴设在临江楼,即便这座酒楼不比清风楼那般奢贵,可对冯安庆这样俸禄不高的小官来说,已是能给出最好。
好在冯安庆此人喜欢八卦,是以人缘不错,今夜也姑且称得上是宾客满堂。
冯安庆特意将主位留给了他,高居所有宾客之上,是全场最尊的上宾之位。
裴誉未着官袍,只穿了衣柜里最显低调的蔚色常服,可凭那张贵气逼人的面容,即便有意低调,却也叫人难以忽视。
自他落座那一刻起,席间大多目光便频频落在他身上,鼓起勇气来寻他敬酒之人更是络绎不绝。
无论是朝中官员,还是世家子弟,皆捧着酒杯堆笑讨好,言语间极尽恭维,只求能在他面前混个脸熟。
若是换做过去,无论何等大的盛宴、何等大的人物劝酒,裴誉向来一滴不沾。
且不说他酒量不佳,便是依着他那极强的自制力和要脸面的性子,就从不许自己有言行失态之时,更不会纵容自身沉醉酒色。
然今夜不同。
旁人敬酒,他一改过去那般冷淡回绝,竟是破天荒的照单全收。
一杯又一杯烈酒入喉。
初时,裴誉只觉辛辣苦涩,可架不住杯盏不断。
轮番叠加后,酒意渐渐从他的喉间漫遍四肢百骸,滚烫发麻,冲散了他的神智,也模糊了他眼中的灯火。
裴誉已然记不清自己究竟饮了多少杯。
他眼底清明一点点褪去,朦胧之间,只觉周身嘈杂的人声与那些恭维的话语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他微微俯身,手肘抵着桌沿,但见眼前人影重叠交错,迷离之间,他抬眼望去,恰见宴席正中,冯安庆正抱着女儿、牵着妻子自屏风之后走出。
稚童乖乖伏在冯安庆的肩头,他身侧的女人略显羞涩。
作为今夜的主角,即便冯安庆的妻子堪堪能称得上“清秀”二字,宾客们却纷纷夸赞她容貌倾城。
一声声夸奖袭来,女人面皮薄,顿时羞怯低头,红着脸躲到了冯安庆的身后。
席间瞬间响起起哄声。
冯安庆见状更是满面骄傲,将妻子从身后轻轻拉了出来,朗声笑道:
“怎的啦?人家夸你你还害羞了?他们说的又不是假话!”
冯妻登时在冯安庆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这寻常至极的一幕,落在裴誉眼中,却无端有些陌生。
原来夫妻之间,还能这样相处么?
酒意终是压过了理智,裴誉在昏沉之间,竟莫名看到原先空荡荡的右手边席位,沈氏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依旧是那般低眉顺眼的模样,她乖乖待在他身侧,为他斟了一杯酒。
“沈氏……?”
裴誉刚唤出他的名字,便察觉到席间无数道视线扫了过来,里面充满了好奇。
只此一瞬,裴誉登时占有欲发作,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微转,将身侧那道曼妙的身影严严实实藏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自我意识极强,他的女人和他的东西一样,都是他的私有物,不能叫旁人多看一眼,更绝不允许任何人沾染一根手指。
譬如当年那只被他豢养的金丝雀,他宁可亲手将其杀死,也绝不肯放手叫其落到旁人手中。
沈氏亦是如此。
她那张脸那样出众,便是面无表情,也能叫人生出歹心欲图沾染,裴詹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也是三年来,裴誉从不带她出席任何宴席的真正缘由。
即便他有自信放眼整个上京无数才俊,除却当年的凌衡堪堪能与他比肩而论,余下的无一人能比过他,毕竟他的容貌权势家世皆是顶尖。
可他依旧不敢赌。
便是襄王无心,可万一神女有意呢?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沈氏的胆大,他怕如这般权贵云集的场合,她会将他同旁的男子心生对比,怕她如同当年设计他一般重新攀上旁人。
所以他索性不让她见外男,将她牢牢困在裴府方寸之地,那是裴誉心中的死牢,而沈氏会被他如当年那只金丝雀一般牢牢锁在那里。
……
及至酉正,宴席终是散了。
裴誉喝的酩酊大醉,满身酒劲的男人身形不稳,几乎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南风的手臂上。
南风忧心自家主子的伤势,只敢小心翼翼搀扶着裴誉,搀着他一步步踏出临江楼。
楼外,冯安庆宴席带着一众赴宴的官员候在阶下,见裴誉出来,他们立刻围上前,七嘴八舌毕恭毕敬地讨好着。
“冯大人真是有本事啊,今夜将裴少卿都请来了,”
“今夜得陪裴少卿一席,属实我等三生有幸!”
奉承声闹得裴誉头脑发胀。
冯安庆上前半步,神色恳切道:“大人,今夜是下官分身乏术,没能劝住他们让您少喝些酒。”
毕竟过去的裴誉滴酒不沾,他也没想到今夜裴誉会喝这么多。
再过不久,裴誉便要奉旨出任司宾官,出城迎接北朔使团,干系重大。近来大理寺又频频出事,裴誉饮了这样多酒的,冯安庆心中竟闪过一丝愧疚。
换作清醒之时,裴誉对这等恭维顶多点点头,可今夜他却是将目光扫过一众,迷离间,对众人雨露均沾地翻了个白眼,冷冷道:
“屁话真多。”
众人:“……”
气氛沉寂下来,再没人敢多嘴。
完了。
身侧扶着他的南风心底咯噔一声。
须知大公子酒量极差,是以过去才滴酒不沾,可今夜却硬生生灌下数十杯,现下看来是真的醉透了,都开始口不择言了。
南风不敢耽搁,连忙便众人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迅速将裴誉塞进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归裴府,暮色沉落,府中廊灯次第亮起。
入了自己的独院后,裴誉挥退南风,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和衣躺倒在榻上。
困意翻江倒海般席卷而来,裴誉的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许是醉意使然,他竟梦到了同沈氏大婚当夜的红烛。
彼时他被哄闹着推入洞房,唯一有的情绪便是抵触,于他而言这桩被设计的婚事是羞辱,所以他是半点儿洞房花烛夜的欢喜也无。
可当裴誉用玉秤挑开那顶沉重的大红盖头时,却见灯下美人艳色绝伦,肤白胜雪,尤其是那双狐狸眼眼尾微挑,含着天生的柔媚风情水光潋滟,直勾他心魄。
那一眼,令得他心头莫名一动。
这心动更是在次日清晨,他望向榻上那只白锦帕上点点刺目的红梅时达到了顶峰。
是沈氏让他成了真正的男人。
然后裴誉又梦到了婚后他的第一个生辰。
彼时他与她成婚不久,生辰那日,她捧着一方布套走到他面前,轻声细语告诉他,这是她送他的生辰礼。
裴誉还记得他看到那小小的、丑丑的布套,忍不住问她:“此乃何物?”
沈氏答:“笏板套。”
她说:“冬日天寒,大人上早朝时笏板冰手,有这个套着,便不冻手了。”
原来她连这等小事都注意得到。
当时裴誉说不感动是假的,却碍于怕被朝堂同僚笑话他,终究没用上那笏板套。
随即又是沈氏怀上棠姐儿时,他奉旨前往虔州查案,她刚刚显怀,行动不便,却还是早早起身,亲自出城送她。
瑟瑟之中,裴誉记得女人将一件厚重的大氅递到他手中,不擅绣工的女人将那大氅上的花纹缝的歪歪扭扭,裴誉还没来得及开口让她拿回去,就听到她说:
“大人,我听闻虔州的冬天很冷,你还是将这件衣裳带上罢。”
裴誉怕女人会唠叨,会喋喋不休,于是他不情不愿地收下了,没回她一句,便转身策马离去。
但事实证明她没有说错,他在虔州破败的官驿里无数个寒冷的深夜,皆是靠着这件她亲手缝制的大氅熬过一夜又一夜。
最后,他又梦见三月前,他去往江南探查画皮索命一案出发当日。
这是他们成婚的第三年,人人都说,他们是一对怨偶。
但是临行那日,她依旧牵着裴栩棠送他至上京城门,对他道:
“酒多伤身,还望大人此番少饮一些。”
他看着她平静的眉眼,应了一声:“好。”
他真的听了她的话,那一趟江南之行,一路州牧与乡绅皆为他设宴,他日日酒宴不断,劝酒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可裴誉谨记她那句叮嘱,整整月余滴酒未沾。
梦中前尘一幕幕掠过心底,清晰得恍如昨日。
裴誉这才意识到——
原来她从前竟这般爱他。
可是他没用她的笏板套、没叫她知晓他有穿她送的大氅、没告知他他有听她的话没有饮酒。
他对她的好照单全收,却一次次冷落她的真心。
所以她累了、倦了、心灰意冷了。
所以如今听闻他受了重伤,也无动于衷。
就连那串她登上月老庙百层天梯诚心求来的、寓意百年好合的红手绳,也迟迟不肯送给他。
悔意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裴誉骤然惊醒。
他看了一眼窗外,竟发觉已至黄昏。
他居然沉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酒意褪去,伤口的痛感再度漫了上来,裴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旋即缓缓抬眸,落目望去,竟是瞬间僵住——
只见他不知何时竟自行下了榻,此刻整个人都伏在窗前的书案之上!
晚风穿窗,吹动他臂膀下压着的宣纸,纸上画的是那夜他尚未画完的袖箭。
只是——
却见原本仅有寥寥数道笔墨的图纸上,此刻密密麻麻都画满了沈氏的脸!
可无论是哪一张脸,他笔下的沈氏漂亮的双眸皆是轻轻垂落,面上无喜无悲更无一丝动容。
模样像极了他那日在宫中远远望见的赵贵妃。
裴誉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了自己的右手,看着上面大片大片沾染的墨水,又看向宣纸,那里的一笔一画如此熟悉一看便知是出自他手所以——
所以真的是他醉酒后失去了意识,将沈氏画了满纸?
……
厨房遣人再三来问何时传晚膳,南风算着时辰,估摸着自家公子该醒了。
于是当他轻手轻脚推门入内,一眼便看见正伏在案上的裴誉。
男人似乎酒味醒透,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茫然。
南风连忙问道:“公子饿否?要不要我这即刻去传晚膳,您空腹昏睡一日一夜,该进些热食垫垫了。”
听了南风的话,裴誉终是回过神来,他的嗓音带着宿醉刚醒的沙哑,直直问道:
“我睡了多久?”
南风道:“回公子,您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果不其然!他真的睡了这样久!
见裴誉皱眉,南风连忙道:“您不必忧心,今晨宫里来人道又停朝一日,奴才便自作主张未曾叫醒您。”
须知如裴誉这般身居重职的臣子,无故缺朝一日,轻则罚俸,重则问责,好在接连两日圣上辍朝,恰巧让大公子好生歇息一下。
南风说完,便要转身往外,准备去传热膳。
“不必。”
裴誉出声叫住了南风。
男人撑着桌沿艰难起身,姿态依旧带着一丝未褪尽的虚浮,肩侧伤亦是在牵扯作痛,可心中的念头却是清晰无比。
他要去悦白院。
他要寻到沈氏。
他要同她好好说,说清楚。
思忖已定,裴誉不再多言,抬步便踏出主院,径直朝着悦白院的方向而去。
南风紧随其后,穿过长廊,却见悦白院院门虚掩,檐下灯盏初亮,院内却是静悄悄的,
竹苓听见脚步声,只当是自家夫人终于从雪青轩回来了,心头一松,连忙迎了出来,轻快道:
“夫人您回来了——”
话至半途,竹苓抬眸看清来人身形。
那张迫人的气场令得她脚步猛地刹住,她连忙敛了神色,朝裴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大公子。”
裴誉眸光微沉,扫视了一眼竹苓身后空无一人的庭院,冷冷道:“你家夫人呢?”
竹苓道:“回大公子,夫人半柱香前被老夫人遣嬷嬷传去雪青轩了……至今未归。”
夫人每每被老夫人叫去都没什么好事,两年前是这样,现如今也是这样。
竹苓的担忧何尝不是裴誉担忧的,闻言,男人的眼神登时锐利起来。
又是雪青轩。
……
雪青轩正庭,沈清音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梁宛柔才嫌她跪的不够直,是以她只好忍着腰部轻微的酸痛,努力将背脊挺直。
“沈氏,我再问你一遍,先前我着人送去你那里、再三叮嘱你要按时服食的助孕汤药,你是不是都偷偷倒了?”
沈清音唇瓣紧抿,依旧沉默。
见她拒不吭声,一旁立着的奶娘面上快速闪过一丝得意,她悄悄看向梁宛柔。
梁宛柔也顺势瞥了那奶娘一眼,语气愈发冷厉起来,“你不承认也无妨,这奶娘是先前伺候棠姐儿的罢?”
“她说我那汤药送进你那悦白院后,从不见你入腹,沈氏,你若当真不想为我裴家开枝散叶,直说便是,何须做出这般阳奉阴违之举。”
韦氏立刻逮住机会,假意轻叹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幸灾乐祸,“大嫂你可真是糊涂,老夫人一心为了你好,盼你再添子嗣能上族谱。”
“你倒好,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忤逆老夫人的心意。莫不是大嫂心里,根本就不在乎长房有无子嗣?”
张氏立在另一侧,静静看着沈清音。
感受到庭中所有目光尽数钉在自己身上,沈清音久久不语,良久,她终于抬首,面色平静道:
“母亲,汤药我未曾再喝,是因为——”
“是因为我已经有孕在身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花。
韦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那名告状的奶娘更是浑身一震,全然没料到沈清音会想出这个借口。
就连从头到尾都没露出任何情绪的张氏,指尖也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沈氏怀孕了?
那将来裴家分给二房的家产岂不是又要少一份?
那她的铮哥儿——
“你此话当真?!”
梁宛柔才从巨大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忍不住前倾身子,握住太师椅的把手,神色惊疑。
“当真。”沈清音轻轻颔首,语气平和且笃定。
梁宛柔依旧难信:“你可有让府医诊脉确认?几时查出来的?为何迟迟不报?你莫不是为了应对我临时捏造出来的罢?”
一连串的发问,沈清音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她只听到前两句,便只能坦诚答道:“尚未请医确诊。”
这话一出,梁宛柔又坐了回去,惊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愠怒。
她冷笑一声,“好你个沈氏,你倒是学得一手临危狡辩啊!”
“你是见今日事发罪责难逃,怕我罚你忤逆不孝消极避嗣,便临时编出怀孕的说辞来搪塞我以此来脱困,我猜的可对?!”
这沈氏的心机梁宛柔早就领略过,若非她使手段,顶破天也只能嫁给家境贫寒的卢祎,怎可能攀得上裴府的高枝!
“便是你今日真的有孕在身,可我告诉你,没用!沈氏,你以为我今日寻你来仅仅是为了这桩事么?!”
梁宛柔一拍桌案,拿起案上那一本厚厚的账本,“啪”的一声,重重朝沈清音甩去。
账本砸在沈清音的脑袋上,又被她的脑袋弹开,最终不偏不倚落在她的膝盖前。
纸页被震得散乱铺开,梁宛柔的怒骂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我过去真是小瞧你了!竟还想着叫你学管家记账,却没想到你竟贪心至此,竟私下做假账虚报进价、为你娘家产业谋利!”
沈清音被砸的眼冒金星,才一抬头,梁宛柔还当她是在想借口,又补充道:“此事证据确凿!我看你还有何话可辩!”
做假账?
沈清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自今年她接手长房账目以来,查真账都没学会,何来做假账的本事?
她俯身随手捡起账本,目光扫过纸面,许是天意使然,平日里她翻遍数页才能寻到条目的账本,现下却是一眼便精准锁定了破绽所在。
又是清风楼——
只见清风楼整整半个月的流水上,清晰记录着几项用作食材的滋补中药,皆是从沈氏药铺进货。
可账目上标注的进价,却离谱得吓人。
每一味药材都远超市面正常价,虚高数倍不止。
若是当真按此结算公中银两,日积月累,便是一笔极其庞大的私吞款项。
足以定她一个中饱私囊的重罪!
沈清音浑身一僵。
她无比确定自己不会做这等用裴家产业补贴沈家的事,可是、可是现在项目上的条目又写的清清楚楚。
想来也是确有此事,是以梁宛柔查过,查到沈家真的接了这笔银子,才会来找她问话。
但不是她做的假账、不是她做的这事,又会是谁呢?
本账本经手之人极少。
这几月全程由她核算,除却她本人和检查的梁宛柔之外,沈清音记得,她只给过张氏与裴月看过。
裴月性情单纯,也没有动机去篡改改账目陷害她。
唯独张氏。
先不说张氏近来诡异的表现,便是说她去釉黄院寻张氏教她记账之事,张氏曾数次拿过她的账本,当着她的面圈画账目、指点纰漏。
彼时她满心感激,以为张氏真心待她,全然没有一起防备。
如今想来,定然就是那两回看似善意的指点,张氏不动声色悄悄篡改了她的细账,又不知用什么法子让这项目成了真,给她埋下了这致命的祸根。
等等……
她的母亲陈氏,前阵子也鬼鬼祟祟的,会否就是因为瞒着她占了裴府的便宜、还当梁宛柔察觉不到,是以和张氏两方联合之下,才给她做了今日这般缜密的局!
意识到这一点,沈清音忽然觉得被大雾蒙了许久的脑子清醒了。
她替裴誉买妾室之时,听人牙子说,两年前,裴府也曾有一位“裴夫人”去她那里买奴婢。
当时沈清音立刻就联想到了两年前,她被人污蔑同外男私通一事,她听人牙子说的时候,还以为“裴夫人”指的是韦氏。
可现下看来,那位“裴夫人”,指的应当是张氏。
所以,当年,给她设下死局、害得她险些一尸两命的人。
是她在裴府唯一信任的张氏。
太可笑了。
韦氏见沈清音怔怔不语,立刻又趁热打铁,高声道:“哎呀呀!原来大嫂不仅不想让老夫人早点抱上孙子,还在背地里做出这般贪墨的事!亏得老夫人这般善待你,让你掌家理事,你却私心作祟中饱私囊,实在是辜负老夫人对你的信任呐!”
韦氏忘不了裴家中秋团圆夜,她的功劳都被沈氏抢走的事。
奶娘也连忙顺势跪地,对着梁宛柔连连叩首道:“老夫人明鉴!此事我亦有证据,先前大夫人每月出府收账,都会请她的娘家母亲陈氏去清风楼挂裴家的公账吃喝!”
此事不过是小事,家大业大的裴家也不会缺沈清音这一两回吃喝。
只是眼下墙倒众人推,本来不是多严重的事在这层层围剿之下,无罪都变成了有罪。
梁宛柔冷眼睨着地上失神的沈清音,话语冰冷至极。
“事到如今,沈氏,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沈清音慢慢松开手中的账本。
疲惫至极的女人,是委屈没有了,怨怼也没有了,她只是觉得很可笑,于是她真的笑了。
她笑自己入裴府三年受尽了白眼,明明早已看透这裴家内部暗潮涌动人心叵测,却依旧残存一丝痴心妄想,妄想这吃人一般的裴府里,能寻得一颗真心相待。
她笑自己明明过去父亲提醒过她说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承平是颗墙头草不是好人,她却还是忘了父亲的劝阻将张承平的女儿当成是这裴家唯一善待她的好人。
她笑自己到头来不过是她自欺欺人自作多情,被人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还要傻乎乎地感谢人家不嫌她愚笨教她写账本感谢人家关心她产后受伤的身子还想着该怎么回报她。
敢情张氏对她那所有温和全都是假的全是裹藏着算计。
梁宛柔说的没错,她果然是个蠢笨的废物。
想清楚这些后,沈清音就这么带着笑意,抬眸看向上座的梁宛柔,破罐子破摔道:
“儿媳无话可辩。”
“是我倒了汤药,是我做的假账,是我罪该万死。”
“所以恳请母亲做主,替子俨,休了我。”
一语落毕,满堂骤然寂静。
梁宛柔猛的站起身来,像是全然没料到眼前低眉顺眼的儿媳竟没有如过去那般求她饶恕乖乖领罚,反倒是自请休弃相当下堂妇——
沈氏是疯了么?!
她蹙眉沉吟片刻,自以为晓得沈清音此话何意,再度沉声开口:
“你莫要以进为退,以为说这些气话我便会拿你没办法了?”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你自己身怀有孕,且不说你有无撒谎,若是你所言为真,我裴家此时休弃身怀子嗣的主母,传扬出去,外人只会道我裴家无情至此过河拆桥。誉儿的平妻未进门,先弃旧妻孕子,于裴家和誉儿的名声都损伤极大,此事万万不可。”
听到这话,沈清音又想笑了。
她都不顾名声到自请被休了,甚至不是听起来体面些的和离。
可即便到了这般地步,她心都死了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裴家了,梁宛柔权衡的却还是裴家和裴誉的名声。
所以她的死活呢?
根本就不重要对吗?
沈清音唇角的嘲讽笑意愈发浓烈,眼底最后一点温热也随之彻底散尽,只剩一片死寂。
她决绝道:“既然休弃有碍名声,那便请母亲将我迁出裴府罢!哪怕将我由妻贬妾,只要能让我离开,我什么都愿意!”
梁宛柔跟见鬼了一样看着她,沈清音却是继续道:
“我晓得梁姑娘将要入府,我不愿占着主母位置挡她前路,更不愿让她进门后难堪。”
沈清音很清楚,梁宛柔今夜宣她来此,除却她被迫入局之外,还有替梁骆璎先敲打她的意味在。
“所以我愿意带着棠姐儿搬出裴府,独居外院别院,母亲,您放心,我不会对外头说裴家半句不好,将来我也会管束好我的母亲与胞妹,不叫她们再来裴府门口哭诉,不叫她们再占裴府的麻烦!”
“还有,我前几日不请府医是我请不到,可若是我腹中孩儿属实,且来日诞下是男胎,我也会将孩子送回裴府,交由梁姑娘抚养。”
“将来族谱记名受香火供奉之人也是梁姑娘,与我沈清音无干。”
沈清音故意将她离府对梁骆璎的好处罗列出来,为的便是叫梁宛柔点头。
果不其然,她这话一出,梁宛柔面上的震惊瞬间化为赞许。
可梁宛柔何其多疑,似乎还是不相信沈清音会这样知心,又再三确认道:
“那可是你的儿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沈清音道:“我的儿子,也是裴家的子嗣,他被记在梁姑娘名下的话,将来定然是一帆风顺。”
她只要她的棠姐儿,她的女儿是那样小,同她一样,在整个裴府,没有一人疼爱。
梁宛柔思索片刻,又看沈清音一脸认真,似乎真的没有说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作为姑母,她偏心自己的侄女无可厚非,更莫说早在沈氏未出现时,她便在心中认定骆璎才是配得上她的誉儿、配得上裴家家主母位置的人。
是故眼看着骆璎就要嫁进来,梁宛柔最忧心的,便是沈氏占着主母的位置不下蛋,且若是真下了蛋又会压得骆璎抬不起头。
如今沈清音主动退让自愿迁出,还愿意将她的儿子拱手相让。
无异于将所有主母的尊荣尽数还给骆璎。
将来族谱之上,誉儿的嫡子会记在骆璎名下,一生由骆璎抚育教养,来日登籍承位,同誉儿百年后同穴的也会是她的侄女。
而这一切,本来就是骆璎应得的。
好,好的很,这沈氏还算是有眼力见,懂事,懂事极了!
梁宛柔心头大石彻底落地,面色一点点缓和下来。
她强忍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正要顺坡下驴,应允沈清音此事、成全她迁出府的请求。
却在此时,听得门外一众仆从齐刷刷跪下行礼的声音——
“大公子安好!”
伴着此起彼伏跪下的声音,一道挺拔冷肃的身影踏着暮色沉光掀帘而入。
在满室钗环的女眷堆里,裴誉高挑挺拔的身形格外扎眼。
任谁也没想到裴誉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方才的气氛被强行掐断,韦氏、张氏、告状的奶娘等等一众……连同梁宛柔,所有目光都朝裴誉投了过去。
“誉……誉儿?”
梁宛柔看着眼前带着冲天戾气的男人,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可裴誉却是理都没理她,只是穿过堂中众人,脚步未做半分停顿,径直走到还跪在地上的沈清音身侧。
沈清音垂着头,听见脚步声落在自己跟前,还未来得及抬头,手腕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攥住。
“让你跪你就跪!你就非要这么听话么?!”
裴誉扯着她的手向上一牵,直接将跪在地上的她硬生生提了起来。
历经这样久,沈清音膝盖早已跪得发麻,起身时身形微晃。
却见裴誉直接侧身搂住她的腰,带她站稳后,才牢牢牵着她的手腕,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誉儿,站住!”
梁宛柔快步追出,眉头紧紧拧起,万分不解道:
“你拉着你妇人要往哪里去?我这儿还有一对要紧事没同她清算,她怎能说走就走!”
“所以呢?母亲你还要同她说什么?”
裴誉脚步顿住,却没回头,只侧过半张冷硬的侧脸,嗓音裹着酒后沉冷的沙哑,他不悦道:
“无非是她又被人算计了,你又不分青红皂白偏帮旁人施压于她,这般无谓的争执都发生过多少回了?有什么好清算的?”
梁宛柔惊讶地张了张嘴,却见裴誉微微转过身,视线扫过她绷紧的面容,语气更冷,毫不留情道:
“这么冷的天你让她跪这么久,我先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还不知收敛也就罢了,现在我都亲自来把她带走了你反倒还要追上来阻拦我们?”
“我看你真是年纪大了活够了,一天天不消停你不嫌烦我还嫌烦呢!”
裴誉骂起人来向来六亲不认,可却是头一回对亲生母亲说出如现下这番不留情面的话。
这番话直说得梁宛柔僵在原地,一时失神,全然没料到怼天怼地唯独尊重自己的儿子,今日会当众这般顶撞她半点不留情面。
梁宛柔身后的韦氏见状,也没多过脑子,当即快步凑上来,摆出一副老好人模样,对裴誉柔声劝道:
“大哥,您怎能这般和老夫人说话?老夫人终究是生养您的亲生母亲!她便是对大嫂有些偏激,可却也是为了裴家、为了您着想,您这般冲撞她,实在是不孝啊!”
张氏也紧随其后上前,伸手轻轻扶住面色青白交加的梁宛柔臂膀,垂着眼故作温顺,眼底却闪过一丝慌乱。
她想,遭了,大哥是不是疯了,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怼的还是他的亲生母亲。
别不是裴端方才已经死了,大哥已经当上了家主才敢这般罢!
他这样做也不怕梁宛柔和裴端再连夜给他生个弟弟取代他!
张氏这边还在飞快思索,裴誉却是居高临下瞥了韦氏一眼,扯出一抹极冷的嗤笑。
他始终不曾松开牵着沈清音的手,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直直指向梁宛柔身侧一左一右站着的韦氏与张氏二人,眼底戾气翻涌。
“我还没来得及同你们两个算账,你们倒是自己上赶着找骂。”
裴誉声音不高,威慑力却压得满堂鸦雀无声。
“我以为喜欢耍心机的都是长得漂亮的,你们俩倒是让我开了眼。”
“三年来你们俩暗地里做下多少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你们心底清清楚楚,不必我一一细数拆穿罢。”
整个裴府每个院都有他裴誉的耳目,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裴誉收回手,朝韦氏扬了扬下巴。
“你这种没脑子的是明着坏。”
话音一转,他又斜眼瞥向张氏。
“至于你,跟你爹一样阴着坏。”
他将沈清音护在身后,对面上的三个女人道:
“往日我顾及身份,懒得同你们多费口舌,却不代表我看不清你们内里是何人。”
裴誉眉峰狠蹙,“识趣些便不要再追上来招惹我,惹急了,我不介意把你们做下的那些事一并摊开来说上几天几夜。”
韦氏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这样劈头盖脸的骂,更莫说这人还是她最最最害怕的裴誉。
是以韦氏此刻脸色瞬间涨红,嘴唇嗫嚅着想要辩解,却被裴誉眼底刺骨的冷意堵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氏则低着头,圆滑惯了的她也从未被人这样直白地戳穿过,此刻扶着梁宛柔的手微微发颤。
却到底也不敢多嘴,只能强压心底慌乱,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大哥真的疯了。
裴誉视线一转,最终落在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的奶娘身上,扬声朝外廊候着的家丁吩咐。
“来人,把这婆子拖下去,先毒哑口舌再将她发卖了。”
他生平最恨便是撒谎之人,更莫说这等喜好搬弄是非的,留在身边只会是个祸害。
门外两名家丁立刻应声上前,一把架住哭喊求饶的奶娘,拖拽着往外而去,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了。
直到此刻,梁宛柔、韦氏、张氏三人,才后知后觉地看清裴誉眼下未褪的酡红。
晚风一吹,他身上浓郁的酒气直直飘到几人鼻尖。
——原来裴誉是喝醉了!
难怪一向不管后宅之事的他会来此带走沈氏!还将她们通通都怼了一通!
敢情是在发酒疯!
梁宛柔的眼皮忽然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时至今日,她还记得自己儿子十六岁时,一次家宴被远房族亲捉弄,哄骗他饮下度数极高的烈酒。
少年醉酒之后性情全然失控,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拖着那名欺哄他的族亲进了裴家祠堂,用家法竹棍将人狠狠打了一顿。
裴端听了音讯去劝架,竟也挨了儿子的一棍。
裴端气急,本来打算待第儿子二日酒醒再同他算账。
可裴誉醒来过后,却是全然不记得醉酒时发生的一切。
裴端碍于又颜面不肯承认当老子的被当儿子的打了,只能忍着气愤硬生生将此事压了下去。
这件事过去多年,再无人敢提及,可从头到尾,她这个做母亲的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也是从那一回开始,梁宛柔便意识到醉酒后的儿子不再会受礼教规矩束缚,只随心所欲,将心中喜怒尽数外露,对任何人都半点儿情面不留。
眼下他酒未醒透,又一心护着沈氏,想来此刻谁再上前多说半句,只会平白挨一顿不留情面的驳斥,甚至惹来更大祸事。
梁宛柔僵在原地,韦氏缩了缩肩膀,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张氏亦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三人只能静静立在雪青轩的正庭檐下,眼睁睁看着裴誉牵着沈清音,二人长袍衣角扫过地面,徒留一道淡淡的酒气,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雪青轩院门,消失在暮色之中。
已是秋末,长廊晚风穿廊而过,略显寒凉。
裴誉一路攥着沈清音的手腕,大步将她带出雪青轩。
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他便骤然停步,侧首看向身侧垂眸全程沉默的女人,哑着嗓子质问她道:
“方才在里面,你为何不辩驳?”
“她们联手起来污蔑你构陷你,往你身上泼脏水,你便任由她们折辱,一句也不为自己辩解?”
沈清音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灼灼逼人的视线,声音淡得像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习惯了。”
这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裴誉心口。
他眉心狠狠一蹙,眼底怒意更盛,冷笑出声,恨铁不成钢道:“什么叫习惯了?”
“你这不是习惯,是无能,是懦弱!”
“早前你那个婢女说那奶娘心思不正,劝你早早寻个由头将其发卖出去便可一了百了,是你妇人之仁心存怜悯,包容她,然后呢?”
“最后你换来什么?换来的是她仗着你的心软肆无忌惮,颠倒黑白捏造罪名,想方设法要将你拖下水!”
“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今夜我不曾前来,不曾刚好撞见这一幕,你今日下场会是什么?”
沈清音无意识攥紧指尖,依旧垂着眼。
她感受到了裴誉似乎是喝醉酒了。
是以想来冷眼旁观她被众人欺凌的他,竟破天荒地来将她带出去。
只是很可惜,偏偏就这一回,她险些就能叫梁宛柔答应将她牵出裴府了,他却将她带了出去。
真是坏她好事。
裴誉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无奈与怒火尽数翻了上来。
“两年前的事还不足以叫你长教训么沈清音?!”
“当年不过两个下人随口一句检举,连人证物证都无,连你所谓的私通之人都不曾编造姓名,便能借着流此事脏你名节,险些害得你一尸两命!”
“沈清音,你真当这裴府是天堂是让你养老的温善之地?你以为这里人人都跟你一样假慈悲菩萨心肠?”
“我告诉你,这里是会吃人的,你一味忍让和心软换来的只会是得寸进尺是人人都敢踩你一脚!”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阶石,走上横贯整座裴府的回廊。
廊灯微光昏昏,将二人的声音拉扯得极长。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音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积压已久的疲惫,轻轻打破了沉默。
“我不忍,又能如何呢?”
“大人,我没有韦氏那样强硬的性子,也没有张氏那样显赫的娘家——”
“你不是有我么?”
沈清音话音未落,身旁的男人却骤然出声打断了她。
裴誉几乎是脱口而出。
可当这不假思索的话语说出口的一瞬。
却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见鬼了,他怎的会同她说出这样的话。
短暂的凝滞过后,裴誉压下心口微澜,依旧维持着冷硬的语气,沉声教她。
“……咳,我的意思是,往后任何人折辱你,你都不必再忍。”
“就譬如团圆宴上那靖远侯夫人当众骂你是不下蛋的母鸡,便是有意轻你身份。”
“你与其事后难过垂泪,不如当场抬手狠狠抽她一记耳光。”
“纵使事后母亲罚你、外人非议你、旁人指责你嚣张跋扈又能如何?”
“只要我不点头,无人敢动你分毫,你永远是名正言顺的裴家大夫人。但是你当场立了威,震了众人,往后上京谁还敢随意置喙你半句?”
这番话一字一句清晰落地,似乎是真的站在她的角度去教她。
沈清音她怔怔抬眸,眼底盛满难以置信。
“抽她……一耳光?”
先不说他究竟是真的想教她,还是喝醉了,便是说原来所有她受过的委屈挨过的羞辱,裴誉他全部都知道。
他记在眼里看在心里他什么都清楚。
可他从前从来没有为她出头过哪怕一次。
从来没有。
那现在呢?
他是什么意思?
良心发现,事后补救么?
但又有什么用呢。
她都去意已决了。
沈清音抬眼看向裴誉,面上罕见有了笑意,只是那笑意中却蕴满自嘲。
“大人如今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裴誉看着她的表情,心底微沉。
“你当我是耳聋方才没听到?我再不叫你如何在这裴府生存下去,你是不是就要真的搬出裴府给旁人腾出位置了?”
她自请下堂,她自愿迁出,可她莫要忘了。
没有他的同意,她踏不出裴府半步。
沈清音笑意更凉,“我迁出裴府,给大人和梁姑娘腾位置,不好吗?”
成全他们这对青梅竹马再续前缘,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待在一起,难道不是皆大欢喜?
“够了!沈清音!”
裴誉被她的话彻底激怒,眼底泛红,怒意滔天之下,他猛地加重力道,攥紧她的手腕。
力道猝然收紧,动作仓促之间——
只见一枚岫玉白的玉佩,就这么从沈清音宽松的袖口中倏然滑落。
感受到袖中之物猝不及防的飞出,沈清音吓得瞬间花容失色,她下意识奋力挣脱裴誉的手掌,俯身想去接住。
可终究慢了一瞬。
“啪——”的一声。
清脆碎裂声划破寂静的夜色。
卯兔玉佩就这么重重砸在地上。
边角被硬生生磕碎一块,玉佩底端那只被雕琢的小巧精致的兔腿直接断裂,碎玉屑散落在地,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沈清音僵在原地。
平复良久,她才缓缓蹲下身,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将被摔成两块的玉佩捧入掌心。
方才在雪青轩面对那样多的指责,她都始终心平气和。
可此刻看着掌心那残破的玉佩,她这张自以为早已不会再起任何波澜的脸上,瞬间爬满极致的惊恐与慌乱。
“玉……玉佩……我的玉佩!”
视线模糊的一瞬,她仿佛看见了五年前上京的七夕灯会上,夜市如昼,游人如织,长街灯火璀璨。
她多看了一眼某个灯谜摊子上成对的玉佩。
那对玉佩,一枚是卯兔,一枚是巳蛇。
恰巧对应她与凌衡所属的生肖。
沈清音只因着那一眼便喜欢上了,可是摊主却说,这一对玉佩乃是今夜灯会头奖,需连破数十道谜题,拔得头筹,才能获得。
这样难得的奖励,令得旁人纷纷摇头退却,无人敢试。
然而沈清音忘不了,那一夜,向来不爱出风头的定北王世子只因她多看的那一眼,便挤开人群,立在原地整整猜了一整晚的灯谜。
一夜鏖战力压全城,凌衡毫无疑问地拿下了头奖。
在无数游人的瞩目之下,少年提着两枚温润的岫玉玉佩,穿过攒攒人群,笑眯眯地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将两枚玉佩中的卯兔玉佩塞入她掌中。
彼时她故作镇定,不敢表现得太高兴,只敢轻声问他。
“世子何必如此费心?我……我只不过是好奇才多看了一眼。”
凌衡看着她,温和道:“是么?我以为你喜欢,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她心头狂跳,低头摩挲着玉佩,轻声试探道:“那世子自己不喜吗?”
那夜的晚风极凉吹得他们的衣袂翻飞,下摆缠绵在一处,耳畔是呼呼的风声。
凌衡与她并肩而立,忽然道:“音娘,你喜欢的,我便喜欢。”
她心慌意乱,连嘴唇都在抖。
沈清音记得自己故作木讷地问他。
“世子此话是何意?”
然后,凌衡忽然止步,侧身垂眸,直直望进她慌乱躲闪的眼底,眸色灼灼,郑重道:
“音娘,你想不想做我的世子妃?”
往事扑面而来,这是她与凌衡的定情信物。
便是连她嫁进裴府前烧掉一切也舍不得丢弃此物。
是以她日日随身佩戴,方才是生怕起冲突才摘下来妥帖安放至袖口——
可如今。
这枚玉佩,却碎了。
沈清音手忙脚乱地试图将其拼回去,可那玉角早已残缺,一如她早已破碎的过往,再也拼不回完整模样。
沈清音久久看着掌心碎玉,指尖克制不住的发抖。
裴誉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莫名其妙。
他本来想说,不就是一枚不值钱的玉佩么?你若是想要,我大可以送你无数枚更好更贵的。
可是话到嘴边,他看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眶,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你若相信我,我可以寻工匠帮你——”
“不必了!”
沈清音缓缓站起身,五指收拢,死死将玉佩攥紧在掌心,力度大到指节都泛白。
她抬眸看向裴誉,所有的情绪都在此刻尽数爆发。
“我不必大人教我如何做人!大人若是真的有心教我,三年前就教我了!”
“何至于让我受尽磋磨落到今日这般狼狈田地,才假惺惺如同天降神兵一般突然跑来救我?”
“我不需要你这种假惺惺的滞后的庇护!”
“我本来可以不用经历这些苦难的,你高高在上轻飘飘教我如何争斗如何立威如何反击,还要我对你感激涕零感恩戴德——”
她唇角扯出极致悲凉又极致嘲讽的笑,眼底水雾翻涌,却倔强不肯落泪。
“裴誉,你别搞得你有多在乎我似的!”
在乎她。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如同惊雷般轰然炸响在裴誉心底。
这一刻,这些天萦绕在他心头所有的困惑茫然与不解,忽然都有了答案。
他纠结她为何对他要娶平妻一事欣然接受。
他纠结她为何听闻他重伤无动于衷。
纠结自己为何夜夜难眠频频梦回过往。
纠结为何醉酒醒来后他会将她的容颜画满整张纸张。
原来竟是因为这样。
沈清音发泄完后,以为裴誉会骂回来,甚至都做好了他会如上回那般做出强迫她的举动。
可是他没有。
裴誉罕见地没有吭声。
二人再无半句言语,裴誉愣神片刻后,率先抬步继续往前走。
沈清音攥紧掌心残破的玉佩,忍住垂然欲坠的泪珠,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距离不远不近。
像极了这三年来无数次争吵过后的模样。
做了三年的怨偶,他们都很了解彼此了。
可今夜的这回,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沈清音感觉到了,但她说不上来。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沉默着走入悦白院,裴誉推门进了内间,沈清音紧随其后。
屋中只点了一盏小烛台,沈清音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妆台,小心翼翼托着那枚碎裂的玉佩,将其放入最底下的妆箧。
随后,她转身去净手。
氛围沉滞之时,沈清音只觉得这气氛太过诡异又有些诙谐。
索性裴誉没开口她也不说话,她就盼着他能早些将他骂一顿解气了,然后如同先前的每一回一样拂袖而去。
但她这次似乎是想错了。
因为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直立在原地、静默凝望她背影的裴誉,忽然动了。
男人迈着沉稳的步子,快步朝她走来,在她尚且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他张开修长的手臂,轻轻一收,将她猝不及防地拥入怀中。
沈清音整个人被圈在他温热的怀抱里,鼻尖紧贴着他的肩头,她甚至还能隔着衣料闻到他伤口处浅浅的血腥味,那味道夹杂着酒气将她层层包裹。
懵透了的女人僵硬地站着,耳畔是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样的心跳频率似乎总在表白之时更加合适,放在他们这对已经成婚三年、且才经历过争吵的老夫老妻间,显然有些不合时宜。
可是她没想到,裴誉会再度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男人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回应她道:
“是的,我在乎你。”
裴誉说完,如释重负。
第47章 她的决心(补+修)
心头积压已久的不知名情绪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意,终于不用再自欺欺人。
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不可追,不可改。
三年以来她受的种种伤害他都晓得他也意识到这是他亏欠她的,是他亲手造就他们之间的隔阂。
可他们到底是结发夫妻。
是拜过天地、是夜夜耳鬓厮磨的枕边人。
平生头一回地,裴誉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颅。
他想,既然他都已经叫她知晓了他的心意,叫她知晓他也如她在乎他一样在乎她。
这样她该高兴了罢?
这样她总该愿意将恩怨暂且搁置甚至一笔勾销,相信从今往后他会好好待她,相信他会一点点弥补过往所有的一切罢?
他从未对谁剖白心意,从未这般放下身段,一时上头,竟是情难自抑。
不等怀中的女人回过神来,裴誉脊背微俯,整个人骤然覆下,温热的薄唇对准了她柔软嫣红的嘴唇。
沈清音整个人尚且处在僵滞的状态,还没从他莫名其妙的话语里里缓过神来。
下一瞬,唇瓣便被他紧紧贴合。
男人亲吻她的力道极其霸道,坚硬的舌尖强势抵开她下意识咬紧的牙关,不容抗拒地探入她唇间。
沈清音唇齿间的馨香旋之涌入他呼吸,也熨帖着他闷堵多日的方寸心口。
裴誉粗粝滚烫的舌尖肆意辗转,牢牢缠上她慌乱躲闪的软舌,一遍遍细细吮吸着她清甜的津液,像是用他的节奏带着她的舌头在她口腔中奏乐起舞。
他的怀抱愈发滚烫坚硬,铁臂牢牢锢着她纤细的腰肢,令得她半分动弹不得。
沈清音的脑袋被他抵着,腰身被他抠着,脑袋更是被他吻得一片空白,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这个吻来得实在突然。
须知她同裴誉成婚三年来,亲吻的次数屈指可数。
男人每回在榻上都是开门见山,直奔他最喜爱的雪白,将其拢在一起同时品尝,常常吃的啧啧作响。
可这一回他的吻这是不带丝毫情|欲,更没有手不老实地对她动手动脚,似乎仅仅是说出心里话之后汹涌滚烫的心绪无处安放。
于是便只能以这样笨拙的方式确认他与她之间尚且存在羁绊,也像是在逼她确认他这份迟来的真心。
可沈清音心底却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与违和感。
她无比清楚地知道若是她真的爱裴誉,那她一定会欣然接受他的低头也会接受他这个吻,从而顺势同他滚上床榻然后就让这件事从此过去。
这便是老话说的“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但她不爱裴誉,她也没真的将她同他放在夫妻的地位过,毕竟夫妻之间应该是平起平坐举案齐眉。
像她这样还没嫁进来之时便被嬷嬷规训在裴府丈夫是天妻子是地、所以如若她惹了裴誉生气必须要跪下的女人,是不配被称作“妻子”的。
顶多是地位高一些的奴婢,还是需要陪睡的那种。
沈清音忘不了当初被告知这项家规之时的震惊,也无法改变现在已经习惯性下跪的自己。
她怔在他怀里,却忽然意识到这一点,于是她心头一冷,用尽浑身力气,猛地一把将裴誉推开。
骤然间两人唇瓣分离,竟牵出一缕极细极暧昧的银丝,在摇曳的烛火下一闪而逝,刺眼无比。
与此同时,她这一下也不小心推倒了了裴誉的左肩。
那道贯穿皮肉的重伤,本就尚未结痂,此刻被女人这么一推,伤口直接扯裂开来。
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裴誉全身,疼得他面色一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低低嘶痛出声。
“沈、清、音!”
痛楚混着被推开的错愕,带来一阵落空,裴誉抬起右手捂住左肩的伤口,嗓音骤然沉厉起来,还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愠怒。
“你——是你先冒犯我的。”
沈清音抬手扯断二人之间牵连的银丝,抬眸望着他,疲惫道:
“还有,大人,请你不要在知道我名字以后就一直连名带姓地喊我。”
她宁愿他如过去那般高高在上地唤她“沈氏”,也不想他叫她全名,仿佛他是堂上的判官,而她是堂下的罪人一般。
“什么……冒犯?”裴誉话音未落,沈清音便察觉到喉间忽的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感。
细数起来今日她自晨起便忙碌不休,先是去帮禹娘雕木水车,随后又被传去雪青轩对峙罚跪受千夫所指,整整一日滴水未进颗粒未沾。
本就心神俱疲,方才裴誉还强硬问她,现下他残留在她口中的、独属于他的气息,令得沈清音心底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抵触。
她捂着嘴唇踉跄后退,脚后跟恰巧踢到桌下的痰盂,沈清音再顾不得那样多,蹲身扶住盂沿,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了半天,她脊背不住地起伏,肩头也在颤抖,偏偏胃里空空如也,只能感受着翻江倒海的痉挛阵阵袭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最终只能呕出几口发苦的胆汁。
苦涩灼烧着喉咙,女人抱着痰盂狼狈地蹲在地上,方才二人拥吻之时看似温存的氛围顷刻荡然无存,仅剩难堪。
裴誉僵在原地,伤口烈痛未消,心中的痛却比伤口更甚百倍,可他看着她的模样,却又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他知道她今日受了莫大委屈,也晓得她对他有怨。
可也不至于如这般仅仅是被他亲了一口便恶心成这样罢!
难不成在他不曾意识到的角落,她居然已经对他抵触至此,眼下这生理性的反胃虽未明说,可他长了眼睛他看得出来,这已然是极致的嫌弃——
“沈、沈氏。”
裴誉压着肩膀,咬牙缓步上前,朝她递上了一方叠得整齐的云绡软帕。
“擦擦。”
男人修长白皙的手指夹着那雪白柔软的手帕,那料子是那样的好,烛火一照便流光溢彩,想来就算是边角随便裁下一点碎料,价格都抵得上她从娘家带来的数十条棉帕。
可沈清音却是看也未看那方华贵的手帕一眼,而是直接抬手,用自己那宽大袖口草草蹭了蹭唇角根本不存在的污渍。
很明显,她不肯领他的好意。
裴誉的手僵在半空,捏着帕子的指尖骤然收紧。
“你便是这样……嫌弃我?”
沈清音依旧沉默,垂着眼不言不语。
裴誉最是不喜她这般模样,仿佛生气在意的人只有他一半。
于是他缓缓收回手,将手帕死死攥在掌心,布料被捏得褶皱不堪,他望着她的身影喉间发紧,生平第一次生出几分无力之感。
想了想,他还是选择解释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没碰过除你之外旁的女人。”
他高傲惯了,从不屑向任何人解释。
可今夜在她面前,他却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剖开他的心。
似是怕她心底存疑,又怕她觉得他滥情,裴誉甚至又哑声补了一句。
“你以为长乐坊那种肮脏的地方我不嫌弃?我不是什么女人都看得上的。”
“虽然我在榻上的功夫厉害,可你也应当知晓,我都是在你身上练出来的。”
裴誉大言不惭道。
沈清音更无奈了。
她不知怎么回也不想回他,于是男人这番话落地,屋内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几乎是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终是松开抱着痰盂的手,撑着地面站起身。
她脸色苍白,唇瓣失色,恶心的感觉尚未完全消散,却还是忍住一切不适,看向眼前略微有些黯然伤神的男人,平静道:
“大人怎样都与我无关,我也不想再听大人任何说教的话,大人莫要再说诸如替我撑腰的话,也不要管我信不信,总之大人从头到尾就没有信过我哪怕一回。”
她想起当年琼林宴后人人都说她是有意攀附龌龊至极,便是连他也深信不疑。
哪怕她都解释了几百遍她真的没有下药他也从来没信过,裴誉只笃定她存了心攀他这高枝。
他只信自己所认定的。
沈清音还想起不久前她被梁宛柔逼着学管账之时,也曾厚着脸皮求他指点一二,可换来的却只有他漠然的表情。
是以她无路可走才会天真以为张氏是真心待她,才会主动求教,亲手一步步走进对方早已布好的陷阱,落得今日被人污蔑篡改账目、百口莫辩的绝境。
这一切皆是拜他的冷漠所赐。
忆起种种,沈清音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直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眼眸,恳求他道:
“还望大人,允我出府。”
女人似乎去意已决,毫无转圜余地。
裴誉心口一痛,正要开口,耳畔却忽然响起两道敲门声——
“大公子,大夫人,是我。”
是李府医的声音。
虽然不知他来此做何事,可裴誉还是压下不快,冷声道:
“进。”
旋即房门被轻轻推开,夜风灌入屋内。
沈清音站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
为何她每回提出想要离开,都会被人干涉打断,好似进了一个永远离不开裴誉的怪圈,命运像是被人设定好一般由不得她反抗。
李府医提着药箱缓步走入内间,感受到屋中气氛凝滞,他佯装不知,躬身朝二人各行一礼。
“大公子,大夫人,老夫人遣我过来,为大夫人诊脉。”
诊脉?
裴誉狐疑地看向沈清音,将她自上而下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但见女人面色虽略显苍白,却并无病容,看不出半点体虚抱恙的痕迹。
裴誉一时不解,母亲为何深夜特意遣府医来此。
沈清音自然是晓得梁宛柔此举是为何意,无非就是怕她撒谎有孕在身,特意来确认罢了。
是以她闻言没有抗拒,只顺从地移步落座,李府医连忙取出一方丝帕搭在她的腕间,隔着薄帕凝神静气,三指落位为她把起脉来。
烛火映着李府医的表情愈发凝重,而全程裴誉都立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二人。
良久,李府医终是收回手,直起身时面色已然严肃至极。
他转身对着裴誉深深躬身,语气笃定道:“恭喜大公子,大夫人确然有孕。”
“轰”的一声——
裴誉只觉有一道滚滚天雷自头顶劈了下来,方才所有的情绪瞬间拧作一团。
她怀孕了?!
原来方才在雪青轩,她当众抛出怀有身孕的说辞,根本不是临时编出个谎言用于脱罪,而是她早已知晓自己有孕在身!
所以沈氏才敢借着腹中孩儿做筹码,借着母亲一心偏袒梁氏、一心想让梁氏坐正妻位置的心思,以退为进提出离开裴府,也顺势彻底离开他——
原来她是真的不想同他过了!而不是在耍小性子!
想通这一层,裴誉脸上好不容易褪去的寒意瞬间回笼,脸色竟比先前还要难看数倍。
又见沈清音垂眸不语,他压下心口翻涌的戾气,对李府医问道:
“她怀了多久?”
“回公子,足足三月。”
三个月。
裴誉想起来了,三个月前,正是他奉旨南下江南查案之时。
临出发前夜,他晓得接下来至少有好几个月都碰不了她的身子,是以整夜都不曾放过她,在榻上索取了她整整七回。
她柔弱不敌,向他求饶无数次,他却只当她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直到沈氏最后嗓音哑得说不出话,被褥也濡湿了好几床,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腰身。
现下想来,应当就是那一夜。
那一夜他给的她最多,以至于最后她的小腹都微微隆起,所以才会在那一回怀上了他的孩子。
可转念细想,裴誉眼底又覆上一层浓重的疑色。
自他从江南查案归来至今,已是半月有余。这半月里,他与她无数次敦伦、他也无数次俯身贴近她的腹部,从未察觉过任何异样。
她的肚子平坦紧实,是半点隆起弧度也无,哪里有一丝怀孕的模样。
若不是李府医其称得上是可靠,他还真不相信她腹中竟藏着一个三月大的胎儿。
“大公子。”
李府医抬眸偷偷瞥了一眼面色阴晴不定、戾气翻涌的裴誉,又问道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心头不禁有些发怯,却还是小心翼翼请示道:
“可否借一步说话?”
看来是她的脉象还有什么问题,却不好叫她听到。
裴誉眸光沉沉,扫了一眼静坐椅上的女人,终是抬步朝外间走去。
两人移步外廊,隔了几道门,确保沈清音一个字也听不见。
李府医才压着声音开口道:“大公子,敢问大夫人近来是否有过骤然出血、体虚腹痛的迹象?”
裴誉闻言一怔,下意识想说没有,却又忽的想起他强行逼她承欢的那夜。
那夜她出血了,他说要传府医,可她却道不必了,说她只是来了月事。
即便后来他发现她并没有来,却也只当她是在耍小脾气不愿同他同房才编出来的理由,并没有放在心上。
现下想来,并非如此。
裴誉思虑良久,声线冷沉道:“有过一次见红,但出血量不多,后来就没再出过了。”
他鲜少一次性讲这么多话,话音落下,李府医重重叹了一口长气,将头颅埋得更低。
“大公子,想来就是那回动了胎气。”
“夫人的身子本就在生小姐之时伤了元气,加之长期肝郁气滞,忧思积劳,是以胎儿发育迟缓,腹形才不似寻常妇人怀孕三月该有的模样。”
加上初时大夫人也没意识到自己怀孕,还当是暑热未消,才会日夜寝食难安。
李府医说完,本想顺势规劝裴誉,道是大夫人现下身子极虚,忌房事忌情绪起伏,需静心静养才行。
可话到嘴边,他抬眸匆匆一瞥,恰巧撞见裴誉眼底覆满的阴晴难测,不由得心头一怯,硬生生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裴誉见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头不耐渐盛,催促道:“有话直说!”
李府医被他逼得无法,只能颤颤巍巍据实而言。
“回大公子,大夫人此番胎象略显不稳,我这里倒是有一副安胎良方,有固本培元、补益气血之效,可保夫人腹中胎儿顺利足月。”
裴誉登时捕捉到关键,“你那方子,可会伤及母体?”
“这……伤身倒也谈不上。”
李府医犹豫道:“只是……恐怕略也有些副作用。”
“女子服下,会变得易躁易怒。”
裴誉听懂了。
他侧过头,看着不远处窗纸上映出的女人平静的侧影,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她三年如一日面无表情、万事不入心、死气沉沉、任人拿捏的模样。
方才她更是凭着这副无欲无求的样子,拿着腹中孩儿同母亲做交易,这是铁了心要离他而去哇!
裴誉心底微动,当即做了决断。
暴躁便暴躁。
易怒便易怒。
总好过她这般心如死灰、永远对他无动于衷的样子!
“无碍。”
裴誉眼底掠过一丝偏执的冷光。
“你只管开药便是。”
……
沈清音不知道李府医将裴誉叫出去作甚,可她也隐约猜得到多半是她腹中的孩子不太好。
可是,现在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方才已经鼓起勇气求了裴誉,便是被查出当真有孕,她也做梦一般地等着裴誉松口,企盼他能成全她离开裴府的心愿。
只是,亿起刚才,她是真的不曾想到裴誉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在乎她?
这一句话简直比见鬼还恐怖!
须知“告白”二字,要么是两人之间早有朦胧情愫,只差一层窗纸未捅破。
是以其中一人才会攒足勇气表明心绪,而后屏息静立,忐忑等候对方发落。
再不济,也是一人对倾慕之人表达爱意,无论结果好坏。
可便是任何一种,但凡是涉及“告白”一事,定然是有一方伏小做低小心翼翼。
可裴誉做起来却为何如此理直气壮?
他自顾自剖白心意,自顾自认定这样她就会同他和解,甚至不等她一句回应,便自我感动地强行吻了她。
是的,沈清音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裴誉向来都是这般自以为是独断专行。
不管她接不接受,他都会将他的想法一股脑强加在她身上,根本不会顾及她是如何想的。
但她还是很惊讶,裴誉不是嫌弃她么,为何还会说出那句话?
他嫌弃她的出身,嫌弃她窝囊,嫌弃她立不起来。
怎的嫌弃她嫌弃得好好的,忽然爱起她来了!
须知裴誉对她的嫌弃并非作假,即便沈璋从前也总嫌弃她窝里横,说她独独对着亲近之人才敢流露脾性,对外人却心软得近乎无底线。
便是沿街乞讨的乞儿,她都能担心到红眼眶。
可真的嫌弃与假的嫌弃,沈清音还是分得清楚的。
譬如有一回,她同沈璋一同出门买东西,却执意将带出来的银钱尽数放进乞儿的破碗里。
沈璋急得要命,直言那人是伪装乞讨的骗子,她却怎么也不肯信,非要帮对方。
沈璋气不过,干脆拽着她躲在乞儿身后的巷子里,他们兄妹二人等啊等,一直等到宵禁梆声响起。
夜色沉沉里,只见方才还跛手跛脚乞讨的那人从容起身,蹦蹦跳跳登上一辆装潢极尽奢华的马车,那马车的规制比沈家的好上百倍。
沈清音:“……”
沈璋笑着说这下她总该信了,还埋怨她怎么平时不见对他这样好。
此事若是换了裴誉,定然要看着她冷笑一声,然后冷眼看着她不言不语,像个局外人一样看她的笑话。
纵使被人骗了许多回,可沈清音晓得自己本性便是如此。
面对外人她内敛少言,唯有在确定是真心待她、愿意纵容她的人跟前,她才敢卸下拘束偶尔放肆。
譬如在沈璋面前,譬如在罗禹面前,譬如……在凌衡面前。
想着想着,她又想远了,她想到而今再也没有人毫无保留地宠着她了。
她心心念念的辣牛肉,已是许久不曾尝过。
身在裴府这座牢笼,她一举一动都落在无数耳目眼中,是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稍有不慎,便是铺天盖地的诘难与算计。
日日如履薄冰,步步战战兢兢,所有心神都用来勉强支撑自己活下去。
哪里还挤得出多余气力,违背与生俱来的柔弱本性、改变说两句重话就会忍不住掉眼泪的喜欢,去按照裴誉说的那般高调反击旁人的恶意。
沈清音想着想着,就将手放在了小腹上,可下一瞬,木门却是被人用脚踹开,声音不大却是气势骇人。
裴誉立在门口,周身戾气滔天,整张脸面沉如寒潭,眉眼覆满彻骨的阴冷。
随后,他踏入房中,一同进来的晚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裴誉的目光死死锁在沈清音身上,一字一顿,冷厉开口——
“沈氏,你确定想出府?”
突如其来的质问,令得沈清音骤然一怔。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也看清了他眼底滔天的怒火,沉默片刻,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我想。”
她想走,日日想,夜夜想。
却没料到自己这一个轻浅的点头,彻底引燃了裴誉的情绪。
男人唇角扯出一抹冷笑,他双手背在身后,同方才剖心告白之人判若两人。
“你做梦。”
他毫不犹豫碾碎她的企盼。
他往前再踏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沈清音,我方才已将你的名字写入我裴家族谱,写在我的名字旁侧,所以从今往后,你生是我裴家的人,死也得是我裴家的鬼。”
沈清音懵了,她就说男人为何去同府医说个话这样久,敢情是还连夜去了一趟祠堂——
“别走神!”
裴誉道:“我提醒你,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裴家大夫人的身份,也别想摆脱我!”
“收起你那自请下堂的心思,以后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许想,给我安安分分留在你的悦白院好好养胎!安安稳稳把咱们的孩子生下来!”
他知晓她怨他恨他,可他绝不放手。
哪怕是做一对怨偶,哪怕往后争吵不休,他也绝不放她离开裴府半步。
恨我罢,沈清音。他想。
总之这辈子,她只能困在他身边,别无选择。
……
裴誉自大理寺审理完都察院递来的韦昌买卖官眷、强迫妇人一事的文书,归程之时,已是酉时。
落日斜垂西天,余晖铺洒长街,连日公务繁杂,又兼心绪不宁。
令得裴誉只能趁着回府这段路闭目养神,他靠在马车软垫之上,难得松弛。
只是不曾想,马车平稳行了大半路程,临近正街岔口时,车身却猛的一颤,伴着车轮细微的卡顿异响,速度随之放缓。
这一下晃动虽不剧烈,却足够将浅眠中的裴誉惊醒。
“怎么回事?”
他双眸未睁,面上先覆上一层冷沉。
“大公子……”
车帘轻轻掀开一角,南风探头进来。
“……是、是车轴卡了细碎石子,松动了些,应当没有大碍,估计很快就能修好。”
裴誉缓缓睁眼,漆黑眼眸沉静地看着他。
男人的气质不怒自威,单单一个眼神,便压得南风头皮发麻,连忙垂首补道:
“奴才想着就地修缮,要不……大人您先下车稍作等候?只是需片刻功夫,真的!我保证很快就好!”
裴誉不知道他的仆从为何会怕成这样,却只道:“嗯。”
他掀袍下车,双脚才落地,眸光随意一扫,才发觉马车停留之处,恰好正对国子监正门。
朱红正门庄严肃穆,青砖高墙古意沉沉,正是他少年求学之时,埋首苦读数载的地方。
阔别多年,此处景致依旧,裴誉才站稳片刻,门口打着哈欠送门生离开的博士便一眼认出了他。
那博士昔日曾亲自授过裴誉课业,对这个天资卓绝的学生颇有印象,连忙快步迎上前,满面欣喜道:
“下官见过裴大人!大人今日怎会恰巧途经此处?”
无人不知,裴府离皇宫仅有一墙之隔,对比之下,这国子监都算偏远了。
裴誉心道从大理寺回裴府本就要经过这条路,他都走了几百回了。
可看着眼前的博士那般一肚子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模样,裴誉到底是懒得多言,只扬了扬下巴,朝着巷口方向示意。
巷子里,南风正领着马车车夫蹲在车边忙活,哼哧哼哧清理着车轴的碎石。
博士见状了然,又望向眼前挺拔冷傲的男人,面上满是感慨。
纵使时隔多年,这位如今的位极人臣的大理寺少卿,似乎依旧是当年那副清冷孤高、寡言少语的状元郎。
如裴誉这般容貌出众的人,早就吸引了无数道目光,眼看着国子监门口隐隐有了围观拥堵之势,博士热情相邀道:
“现在太阳还没下山,外头还热着呢,大人也不知等到什么时候,不如随下官入内,稍作歇息片刻吧罢。”
裴誉懒于挪动半步,奈何博士太过热情,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裴誉终究勉为其难,随他抬步走入国子监院中。
一路穿行廊庭,博士一路喋喋不休,语气满是欣喜。
“大人今日真是来得凑巧,恰逢国子监七日一回的休沐,学子们都归家了。若是换做平日,下官此刻还在堂上讲经论道呢,根本无缘得见大人一面!”
休沐……还是七日一回?
裴誉记得他在国子监读书之时,似乎一个月才休沐半日。
怎的好事都让后生赶上了!
裴誉不言不语,只冷着脸行至中院青石台,但见周遭草木葱茏,亭台依旧,皆是他熟悉的景致,过往的画面也随之浮上心头。
博士看着他俊挺的侧脸,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询道:
“……对了大人,近日上京人人皆传,陛下钦点您出任司宾官,不日便要出城迎接北朔使团觐朝,此事当真?”
其实他是听他女儿说的,说是她约了她那几个尚未出阁的闺中密友们,届时一道登上城门,就为了一睹昔日惊才绝艳、冠绝上京的定北王世子风华。
裴誉不置可否。
博士见他没有不高兴,又顺势道:“不过……我记得历来他国使臣觐见、迎宾接礼的事宜,不是都是鸿胪寺全权负责么?”
须知赵朔也是他的学生,其早就在国子监之时便展现出了热衷交际的本领,后来赵朔被授鸿胪寺少卿一职,他们还说是实至名归。
且往年列国觐朝,无一不是由赵朔经手操办,趁机带那些外国使臣喝了不少花酒。
也不知此番,陛下为何破格交由裴誉负责。
博士问的时候没想太多,可当他话音落下,院中却瞬间安静下来。
但见裴誉依旧沉默无言,面上却又沉了些。
博士这才回过神来。
圣心决策乃是是绝密,岂是他一介国子监学官能够妄议揣测的。
更莫说还有传言道陛下要在北朔使团进京那日,将其一网打尽,所以才令裴誉负责此事。
一念至此,博士当即识趣闭嘴。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南风便匆忙踏入院中,对裴誉道:“公子,马车已然修缮好了。”
裴誉颔首起身,对着身侧的博士淡淡一点头,示意就此辞别。
若是换做往日心情好时,他或许真的会与这位昔日的老师多说几句。
可奈何他才被朝夕相处三年的妻子拂了颜面,实在提不起兴趣同旁人虚以委蛇。
博士连忙紧随上前,一路恭敬相送,从内院直送到国子监正门外。
直到目送裴誉行至长巷,身形消失在长街,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抬手拭去额角薄汗。
博士暗自苦笑。
笑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一时念及旧情,只记得他是当年那个天资出众的门下学生。
竟忘了眼前之人,是如今权掌刑狱、震慑朝堂,威名遍走上京的裴阎王。
国子监外巷弄曲折纵横,两人沿着窄道东拐西折往停车处走。
裴誉肩头的伤昨夜才被女人加重,一路步行,衣襟内侧沁出一层薄汗,伤口竟被汗意浸得隐隐抽痛,钝麻的痛感顺着肩胛蔓延开来。
可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前面带路的南风却是越走越没底,只缩着脖子道:
“大公子,我不敢占道,这才刻意将马车停在巷尾。”
毕竟外头官道人来人往,谁都认得那豪华至极的是裴府的车驾,若是被人撞见他家公子的车占了官道,难免被人揪着把柄诟病,于公子名声不妥。
裴誉当然清楚这个道理,脸色稍稍缓和几分。
然二人行出巷口,才走到马车让,便听得左侧巷中一道轻佻漂浮的少年音,突兀传入耳中——
“沈琮啊沈琮,看不出你这么厉害啊!”
那语调轻狂至极,带着高门贵胄特有的张扬。
裴誉循声望去,只见左侧巷中,几名锦衣玉冠的少年正围作一团。
而被他们层层堵在中间进退不得的少年,一身长衫洗得发白,袖口与膝头还缀着补丁。
裴誉认出来了。
这不是沈氏的胞弟么?
第48章 服软(修+补)
裴誉这话问的不算突然,却叫人不好回答,尤其是除却在亲姐成婚那日之外、再没同裴誉说过一句话的沈琮来说。
沈琮搭在膝头的双手悄悄收紧,头垂得更低,直到额前碎发遮住眉眼,他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弱弱答:
“没、没有的……”
马车平稳前行,少年还是选择挽尊道:
“今日只是凑巧,仅此一回,恰好叫姐夫撞见了。”
其实自前几日便开始了,只是他不愿让母亲和两位姐姐忧心才未曾提过。
如今被裴誉撞破狼狈窘迫的一幕,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但沈琮也不解,先前还好好的同窗为何会忽然对他这样。
便是连今日堂上博士对他的夸赞,他听着也颇有些阴阳怪气。
莫不是他偷画一事到底是被秦夫子发觉了?
思及此,沈琮耳根微微发红,又连忙补了一句。
“让姐夫见笑了,实在抱歉。”
裴誉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少年垂首拘谨的模样,又收回视线,面上辨不出喜怒。
车内漫长的安静压得沈琮愈发尴尬,几乎手足都不知往何处安放,正坐立难安之际,他才听得头顶那道清冷的男声缓缓响起。
“往后若再有人寻衅欺辱你,你不必忍,直接去绳愆厅寻祭酒,叫他帮你出头。”
沈琮猛地抬头,惊诧间,却又下意识摇头。
“可是……可是祭酒大人执掌整个国子监,何等忙碌,我不过是区区一名选贡生,这等小事,哪里能去祭酒大人跟前告状。”
便是他真鼓起勇气去了,怕是连大门都进不去,反倒有可能被那帮二世祖倒打一耙。
裴誉扫了他一眼。
“你只管去即可,国子监祭酒是我世叔。”
一句话震得沈琮脑子一空。
原来……原来这就是有靠山的感觉么!
自幼年父兄离世后,他从小到大受了委屈都习惯了咬牙死扛,从未想过原来有人撑腰的滋味是这般踏实安稳。
沈琮心口热热的,憋了许久,才支支吾吾道:
“谢、谢谢姐夫。”
裴誉“嗯”了一声,算是接下了少年的谢意。
总之他帮沈家收拾烂摊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多一个沈琮不多。
气氛再度沉寂下来,沈琮犹豫片刻,攥紧袖口,还是道:
“姐夫,今日之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阿姐?我不想她为我担心。”
“可以。”裴誉应允得干脆利落。
即便沈琮不说,他也不会告诉沈氏,毕竟她腹中尚且怀有他们的孩儿。
马车似乎偏离了官道,行驶起来愈发颠簸,颠簸惯了的沈琮没有感觉到,裴誉却是被这烂泥巴路震得睡不着。
他索性随手拿起放至软垫底下的卷宗,指尖轻翻一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又忽的没了看下去的欲念。
裴誉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
“你阿姐前几日,是不是回过一趟沈家?”
沈琮瞬间警觉起来,下意识以为裴誉是疑心他的阿姐偷偷拿了裴府财物贴补娘家,是要来追责迁怒阿姐的。
“是,是回过。”
但他又很快辩解道:
“但我阿姐这回来得及回的也急,什么都没带,是空着手走的。”
察觉到沈琮语速都快了几分,裴誉不知自己随口一句话为何会叫他这般惊恐。
“原来她这般无礼,回娘家也空手,行,下回我好好说她。”
须知女子出嫁后便是泼出去的水,回娘家也算是做客,做客哪儿有空手上门的,沈氏当真是小门小户出身,连这点礼数都没有。
沈琮:“?”
他彻底懵了,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裴誉这话的意思根本不是问责,竟是以为他在告状说自己阿姐不懂礼数。
沈琮想,看来阿姐说的是真的,姐夫真的是个大方的人。
他此刻才算真正信了。
也是,毕竟裴府逢年过节送往沈家的贺礼,皆是顶顶好的珍稀物,便是有钱也难买,至少在花钱上,裴家还是没得说的。
可沈琮不愿裴誉误解沈清音,连忙又摆了摆手辩解道:
“不不不!姐夫你不要说我阿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誉将手中卷宗轻轻一合,沉静目光投向他:
“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一道目光慑人太过,令得沈琮心头一怯,立马噤声,方才那些话再不敢说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裴誉见他这副吓破胆的模样,又想起沈氏刚嫁进来时似乎也是这般,当即将卷宗搁置一旁,阖上双眼。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沈琮心中有些没底,却见男人还在闭着眼。
沈琮叹了口气,正思量着是要找些话题,还是鼓起勇气掀开车帘看看到哪里了,却又听得裴誉道:
“你可知你阿姐年少之时,是否有过倾慕的男子?”
这句话问的太过突然,没头没尾的,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水,震得沈琮浑身一僵。
他起初以为裴誉问的是他的二姐沈清箐,本还想说除了那韦昌外还能有谁。
可他一看到裴誉的模样,登时晓得了对方问的是谁。
裴誉……怎会忽然问起大姐过往之事?
莫不是发现了什么罢?
思及此处,沈琮背脊瞬间绷得笔直,指腹掐进掌心,心头大乱。
沈家无人不知,当年阿姐与定北王世子情投意合,两家长辈也都默许了这桩婚事,他们只差一步便能喜结连理。
只是后来造化弄人,大哥战死了,世子爷亦不知为何叛了国。
阿姐不得已嫁进了裴府,将这段过往一把火烧了,沈家所有人也都默契绝口不再提及此事。
沈琮迄今为止还记得,幼时他被大哥带着去上元灯会,远远见着那位恍若仙人的紫衣郎君与阿姐并肩而行。
临别时的灯火阑珊处,世子还将手覆在阿姐的眼上,隔着手背,向她落下轻柔的一吻。
那时候大哥捂着他的眼睛说:“欸欸欸你小娃娃不要看!羞死人了!”
又骂:“这王八蛋凌衡也不知道避着点人!我家的好白菜啊就这么被拱啦!”
所以即便沈琮知晓,却更清楚他的阿姐如今在裴府步步维艰,若是这番旧情真叫裴誉听去,必然会给阿姐惹来更大的麻烦。
轻则猜忌,重则折辱。
沈琮脑子转得飞快,却只喉头滚动一下,压着语调用力摇头。
“没、没有。”
车帘漏进的微光落在他的脸上,少年的眼神躲闪飘忽,紧张得不敢与裴誉对视。
裴誉闻言,睁开眼,长睫覆下,掩尽他眸底所有情绪。
“当真?”
这一声不重不轻,却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沉沉压在沈琮心头。
沈琮心脏砰砰狂跳,硬着头皮点头。
“当真。”
裴誉阖上眼,有些烦躁。
若是沈氏对他的爱意隐秘,那也就罢了。
可他记得沈氏似乎与这位胞弟感情颇好。
他想,如若真如沈四所说,沈氏未出阁时没有倾慕的男子,难不成——
难不成她是在宫宴上对他一见钟情,见色起意?
所以这才临时决定用那种见不得光的法子将他得手,毁了他的贞洁。
至于她不爱他这种可能性……
裴誉想都没想过。
马车一路不停,行了许久,沈琮耐不住闷,终于鼓足勇气伸手掀开一侧车帘,小心翼翼往外望。
却发觉不知何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再看这一路连绵不断的群山,他心底不由暗自惊诧——
裴誉竟是不顾路程遥远,直接将他从国子监送回了沈家!
往日这条路他徒步返回,便是脚力轻快,也得将近两个时辰。
如今沾了裴誉的光,乘这由四匹良驹牵引的马车疾驰,堪堪半个时辰,便已抵达山脚下的沈家宅院前。
沈琮踩着踏凳落地之时,人还有些发懵,他没想到自己真就这么被送了回来。
要知道三年前,阿姐嫁过去的第三日,裴誉陪阿姐一道回来之时,面上的嫌弃叫沈琮至今难以忘怀。
今日却是克服了这嫌弃,将他送了回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裴誉紧跟着下了马车,南风见状满心疑惑,快步上前问道:
“大人,您怎也下来了?”
裴誉环视四周,“下车透透气。”
这沈家离上京城实在是太远了,竟是在远郊群山之下。
他许久不曾坐过这般长时的马车,也几乎没经过这么烂的路,此刻脑袋竟隐隐泛起一阵眩晕,也不由得对沈氏的那对爹娘有些抱怨。
便是沈老将军再穷,当年也到底蒙受先帝嘉奖,得了一笔丰厚的安家费,还得了一间铺面,也是如今的沈家药铺。
为何不用那笔钱在上京城内购置宅院?
就算不为自己安身,也该为一众儿女谋划。
可裴誉念头一转,答案便已明晰,沈家的钱,似乎一直都被陈氏攥着。
沈琮望着近在眼前的沈家院门,连忙转过身,郑重朝裴誉深深一揖。
“多谢姐夫相送。”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裴誉心里头有多看不起他们沈家,可今日实打实为他解了围、又将他送回来的事却是真的。
裴誉默然不语,倒是南风笑着上前搭话。
“沈小公子不必多礼,您是我家公子的亲小舅子,顺路捎上一程算不得什么的!”
南风话音未落,却见远处又有一辆马车缓缓行来,竟也同他们一样停在了沈家门口。
南风定睛一瞧,神色微讶,凑到裴誉身侧道:
“公子,这辆车也是咱们裴府的车马!”
三人一同望去,却见车帘掀开,走下来的是梁宛柔身边伺候的老嬷嬷。
嬷嬷一眼见到裴誉,立刻笑着上前行礼,不等裴誉开口问询,她便主动禀明来意。
“大公子,我此番前来,是来归还沈家族谱的。”
原来如此,裴誉颔首。
想来是他即将迎娶梁氏作平妻一事已经敲定,按照族中旧礼,要将裴、沈、梁三家族谱一同供奉祠堂,焚香抽签,请示先祖意向。
现下应当是已经请示完了,所以才将沈家族谱送还。
他看着族谱,对那嬷嬷直截了当问道:“卜问的结果如何?”
卜问什么?一旁的南风与沈琮皆是一头雾水,茫然看向二人。
唯有那老嬷嬷神色一僵,面上笑意几乎要挂不住,她干笑一声。
“这……”
无需多言,裴誉懂了,看来结果不太好。
裴家对外似乎十分笃信鬼神之说,百年前,裴氏先祖更是斥重金在大慈悲寺捐献一尊金佛,是以大慈悲寺的头香历来都是裴家的。
可内里却是并非这般。
裴家人做事,若是占卜得吉卦,便称是得神佛庇佑非做不可。
若是卦象不好,便改口说事在人为,任凭吉凶定下的事势必要办妥。
看嬷嬷这副神情,此番先祖之意,定然是不赞同他迎娶梁氏。
裴誉未发一言,只伸手从嬷嬷手中取过沈家的族谱,拨开泛黄的谱册,但见谱上清晰罗列着沈氏一脉的子嗣。
沈老将军名下,沈璋、沈琮之名依次在册,可二人名字中间,却赫然夹着一个裴誉从未听过也没见过的名字——
沈瑛。
裴誉抬眸看向沈琮,“你叫什么?”
除却不得已,他不喜欢记别人的名字,觉得这样会耗他的脑力和心力,便是他的母亲,裴誉也只知晓她姓梁。
沈琮下意识应声:“沈琮。‘暗云泼雨土生香,不假琮黄与璧苍’的琮。”
“你父亲只有两个儿子?”
“是。”
裴誉又将族谱凑近沈琮眼前,用指尖指向谱页上“沈瑛”二字,追问道:
“那此人是谁?”
沈琮一看,这不是阿姐么?
沈家规定只有男子才能上族谱,当年母亲怀阿姐之时肚子就没消停过一天,全家都以为会是个男孩,所以便提前将名字录入族谱。
待到降生才知是女儿,可族谱修改之事并不容易,便一直搁置,至今也未能修改。
沈琮斟酌片刻,确定这件事应当没什么不能说的,这才低声解释:
“这是我大姐。”
顶着裴誉不解的目光,沈琮道:“我大姐出生前,家里的儿子只有我大哥——”
提到沈璋,沈琮的神态有些不自然。
他继续道:“我爹娘觉得族谱之上的叔伯家都是至少两个儿子,唯独我家只记一子,面上不好看,便在大姐尚未出世时预先登名。”
“面子?”裴誉没想到儿子还能预支。
南风更是震惊道:“沈公子,你们外地人的规矩倒是挺有意思的。”
沈琮立刻纠正道:“我的户籍隶属于上京,我也是上京人。”
只是住的偏一点而已。
南风挠了挠头,歉意道:“那你们乡下人的想法,也着实特别。”
他是裴家的家生奴,跟着裴誉跟久了,早已习惯性将皇城三里之外统统视作外地。
感受到南风言语间并无恶意,沈琮也没说什么,毕竟他们沈家老宅所处的位置,比之皇宫,确实与冀州隔得更近,也确实是乡下人。
裴誉得了应答,合上族谱,将其递还给沈琮,转身便迈步登上马车。
嬷嬷也连忙告退,另行乘车离去。
南风望着站在院门前的沈琮,心底到底生出几分不忍,探头问道:
“沈公子,你家老夫人平日这个点都还未曾归家么?”
南风口中的老夫人,指的便是沈琮的母亲陈氏。
沈琮不知对方为何会这样问,却还是坦诚答道:
“这个时候,我娘应当还在药铺,这一年来她几乎日日都在药店坐堂。”
说来也奇怪,母亲过去从不是这等勤快人,今年倒是转了性子。
“这……”南风话到嘴边顿住,欲言又止,
“沈公子,你莫怪我多嘴,还是劝你娘往后早些回府歇息才是,这般日夜不分——”
“南风。”
一声冷喝自车帘内传出,打断南风余下话语。
裴誉掀着车帘,眼刀朝他飞来。
南风再不敢说了,匆匆同沈琮摆了摆手,便迅速登上马车。
车夫这才扬鞭驱使车马前行,夜色彻底笼罩住群山,马车驶动声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沈琮遥遥望着车马离去的方向,整个人立在原地。
早年他在乡间私塾读书,同窗出身大多相仿,无人知晓朝堂之事。
他也只知姐夫是位京官,家世很好,因为母亲每每同人交谈,都免不了要炫耀她有位出身好、又做了大官的女婿。
直到进入国子监求学之后,沈琮才知道自己这位姐夫身居高位,手握重权。
执掌大理寺之时,不仅朝中大小文武讼案尽数归他管辖,就连地方官员无力处置、百姓越级申诉的琐事,他也从不推诿。
博士说,自裴誉就任大理寺少卿之后,大理寺堆积多年的旧案都堪破了大半。
便是如虔州和扬州那样偏远的地方,只要有破不了的案子,裴誉都会亲自去查,而不会顾及什么京官的身段。
是以坊间百姓一边用他“活阎王”的名号恐吓自家奶娃娃,一边又皆称他是难得的好官。
今日裴誉更是不辞路途遥远,亲自将他送回沈家,返程依旧要耗费半个时辰。
平日里裴誉待他们沈家,出手亦是大方阔绰,似乎除了对他阿姐不好这一点外,再无可挑剔。
沈琮想,论天资气度,姐夫较之那人不分伯仲,甚至犹有过之。
只是……
只是彼时阿姐站在那人身旁眉眼弯弯,笑意是发自心底。
如今身在裴府,阿姐却是再寻不到当年半分开怀的模样,几乎是同过去判若两人。
难怪当年母亲宁愿连脸面都不要了,也要逼着裴家违了与靖远侯府的婚约娶阿姐。
敢情好处都叫他们享了,从头到尾,受苦的只有阿姐一人。
……
沈家果然偏远,马车折返上京,一路疾行,待到裴誉的车马驶至裴府正门时,天色早已彻底黑了下来。
偌大的裴府寂静无声,仆从们也都早已歇息,庭院灯火疏落,四下冷冷清清。除了几个提着灯笼巡夜的家丁之外,沿路看不见一个人影。
裴誉累极,又忙着更换伤口处的纱布,便直接回了自己的主院。
待到他梳洗干净走出浴房时,夜色已然更深,他几乎是下意识走到窗边,目光越过错落的屋檐廊角,直直望向悦白院的方向。
那处院落黑漆漆一片,灯火全无,显然屋内的主人早已安寝。
裴誉的视线在那里停留片刻,心底无声闪过一句——
罢了。
总归她人还在裴府,跑不到哪里去。
如今她腹中有已经有了他的孩儿,也有了牵绊在此,纵使心底万般不愿,她也注定离不开裴府。
心底里头那点儿不安稍稍落定,甚至一想到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裴誉心中还有些雀跃。
第49章 和谈内情(修)
裴誉的话音落下,宛若一番沉默落在屋里,二人之间静得只听得见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不得不说,男人这番话说的实在是太好了,将过去的龃龉都推给她不说,还大发慈悲地替她原谅了他,仿佛不听他的往后好好过日子便是不知好歹。
沈清音想,如若她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个听故事的外人,定然要被裴誉这番话折服。
她知道了不对劲,可她嘴笨不会回。
所以只能垂着眼,既不应允,也不辩驳,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将男人自以为是的服软轻轻搁置。
女人的态度这样明显,裴誉搭在她发顶的手停滞了。
她的温度透过乌发传至他的掌心,她的脑袋是那样小,在他宽大的手掌之中显得不堪一击。
可就是这么个小小的女人,居然敢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裴誉的五指先是缓缓收紧,拢起一寸空落落的温度后,终是无力地一点点松开,又黯然收了回来。
他的真心像是撞在了一片虚空,无声无息地散落了。
男人没再说话,吹灭屋中的最后一盏烛火。
夜色彻底将环境包裹,满屋浸在清淡如水的月色里。
裴誉径自躺上她的床榻,天气越来越冷了,被褥也有些凉意,他特意往中间睡了睡,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暖了那块地方,想着这样她躺上来的时候不会太冷。
沈清音等到头发彻底干了,才轻步走上前。
拔步床上,男人睡在榻的中央,颇有些想独占这张床的霸道意味在。
沈清音不明就里,叹了口气,到底对着榻上的男人开口道:
“大人,今夜可否容我睡在外头?”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分明先前吐的次数还没有那样频繁,可自从被李府医确诊怀孕后,她吐的几乎没有停过。
所以为了防止半夜吐在床上,她必须睡外面。
这话出口时,沈清音猜到男人多半不会同意。
可她这已经是权衡过后最好的结果了,她都没有提出自己要去厢房睡不同他睡。
毕竟今夜裴誉是特意沐浴过后才来的,身上还带着他惯用的熏香。
有备而来的男人,定然不会许她分榻。
但沈清音还是开口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将心里的请求说出来。
事实上,她问出这话时便已经等着男人铺天盖地的冷怒,然而等待几瞬,预想中的一切却都没有袭来。
榻上躺着的裴誉只是睁开眼,平静看了她一眼,旋即身子微微一挪,主动往床里睡,为她让出大半空位来。
甚至他还顺手被褥平整铺开,留出足够宽敞的地方给她。
沈清音全然没料到他会这般轻易地答应自己的请求,居然真的退让了。
毕竟成婚三年,男人听她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沈清音站在原地,略有些失神。
“愣着作甚?还不快上来。”
裴誉催促她的声音在暗夜里低低响起,好听极了。
沈清音怔忪片刻,终究没再想到推脱的法子,也不认为自己真的能推脱得了,只好屈膝爬了上去。
被褥刚盖稳,身侧男人滚烫的身躯便微微贴近,厚重的呼吸随之落在她细腻的颈侧,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燥热得让她浑身紧绷。
沈清音慌了,下意识抬起手抵在他胸口,用力往外推。
可男人身躯沉稳如山,哪儿是她的小力气能推撼得动的。
感受到她的小衣已经被他推至锁骨处,裴誉的唇下意识去寻他的吃食,沈清音心中愈发焦灼,手上的力道也不由得加重几分,轻声急道:
“大人,您明知我怀有身孕——”
仓促间推出去的掌心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他尚未痊愈的肩伤。
撕裂般的痛感自肩头传来,低低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用右手死死按住伤处,眉眼蹙起难忍的疼意。
“我问过李府医,他说三个月了,可以。”他气息微乱,哑着声道。
沈清音抬眼,“可是我不想。”
“你不想?”
暗夜里,裴誉一双眸子浓黑如墨,深得望不见底。
他低头,一瞬不瞬凝着她如贞洁烈女一般的做派,沉沉开口。
“沈清音,我是正常的男人,不是寺庙里的和尚。夫妻生活而已,你总该满足我。”
他娶她回来是做妻子的,不是当神仙供着的。
这般漂亮的女人躺在他身侧,碰一下也不会对孩子产生影响,他凭什么要隐忍克制凭什么不碰,何必自寻煎熬。
沈清音却半点不惧他,依旧固执重复道:
“不,我不想。”
紧紧相贴的身躯,她感受到了男人已经起势的异样,沈清音顿了顿,抬眸看着他。
“我晓得大人实在忍得难受,我也没有叫大人忍不是吗?明日我便传信人牙子,叫她将先前那两名姑娘重新送到大人院中伺候。”
前几日她特意嘱咐将那两名女子开好脸面送到裴誉那儿去,是他当着赵朔的面故作清高,自个儿发话将她们遣走的。
扪心自问,她们都是她按着他在榻上的喜好精挑细选买来的妾室,绝对符合裴誉的心意。
他在人前不要,如今倒来同她言说不想当和尚想要纾解。
敢情这是还要她负责的意思?
裴誉本来还没觉得女人拒绝他是何意,如今再一听到她提起他为她纳妾的事,心口瞬间窜起一股无名火。
对于沈氏给他纳妾一事,他实在费解。
须知世间女子,哪个不是攥着夫君的心生怕叫旁的女子抢走。
唯独沈氏拼了命将他往外推,便是她的演技再好,可也不至于时至今日还能嘴硬逞强罢?
瞧瞧她现在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
一时间,裴誉还真有些质疑她对自己那矢志不渝的爱。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几瞬,却是硬生生压住了那阵郁气,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沈清音闭上眼,还当裴誉会强迫她、抑或者又说教她一大通。
却没想到裴誉竟真的收回了身躯。
他默然的侧过身,背对着她躺下了。
沈清音还思索着他为何这样顺着他,然而下一瞬,锦被便被裴誉狠狠一扯。
他盖被的动作极重,带起一阵凉风,轻轻扬起她了额前的碎发。
看来他又生气了。
还好,他只是自己生气,并没有迁怒于她。
沈清音松了口气,也顺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眼,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
同床异梦的后果,便是次日清晨的清风楼雅间之内,赵朔进门时,险些没认出昔日的友人来。
裴誉素来凌厉的眉眼,此刻正覆着一层沉郁倦怠,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下还悬着两团浅浅的乌青,使得他本就棱角锋利的面容愈发冷硬,气场冷沉沉的。
坐在那里,竟活像是通宵在阴司审案、刚捉了一夜恶鬼才归神的钟馗一般。
“子俨,你昨夜干甚去了?”
赵朔吊儿郎当地在裴誉对面坐下了,靠上椅背,懒洋洋地拿起酒壶,先给裴誉斟满一杯,又给自己添上,杯盏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他饮完一杯佳酿,笑意散漫道:“我方才上楼,恰好看见清风楼的掌柜在门口寻南风对账呢。”
“怎么?你那岳母陈氏还在月月走你的私账,宴请沈家那些穷亲戚”
清风楼是裴家的产业,这一点儿赵朔知道,他方才还听见南风还特意叮嘱那掌柜,道是这笔账万万要遮掩妥当,绝不能让大夫人知晓,更不能叫她在查账时查出端倪。
裴誉端起酒杯,指尖摩挲着略凉的杯壁,一言不发,算是默认。
赵朔啧啧两声,忍不住调侃,“有你这么个掏心掏肺的冤大头女婿,陈氏怕是夜里做梦都能笑醒。”
“不过子俨,你可得上点心。嫂夫人如今怀着身孕,本就容易心绪敏感,她母亲又是这般无休止的行事,外头还欠着一堆烂账成日等着你去平。”
“万一哪日风声漏出去,传到她耳中,惹得她动了胎气,只怕得不偿失。”
赵朔最心爱的小妾也恰有身孕,现下他是日夜小心翼翼护着,半点磕碰不敢有。
可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他光是看着都胆战心惊,心疼之余,只庆幸自己还好不是女人,不必受这份怀胎十月的苦楚。
裴誉闻言,脑海里骤然闪过从前沈氏拿着账本,对着密密麻麻的账目无从下手的模样。
他缓缓放下酒杯,“以她的本事,还发觉不了此事。”
陈氏走他的私账在这上京挥霍,欠下的赌债他也帮着还了不是一回两回,总之能用银钱解决的都是小事,他也很有信心不会叫沈氏察觉。
毕竟对她而言,真账都查不明白,还查的出假的?
赵朔语重心长道:“你别老贬低嫂夫人啊,我倒觉得她挺好的,虽说当年那事她确实做的不道德,可这三年来她对你的好我也都看在眼里,人家再怎么着也为了你拼了性命不要生了棠姐儿。”
他总愿意为漂亮的女人说话,赵朔又道:“她现在又怀了身孕,你合该好好体谅迁就人家,不要老是当那闷葫芦,整日沉默寡言的。”
“便是人家女子有什么事想问问你、想同你说话,你次次爱答不理,时间久了,谁还愿意热脸贴冷屁股。”
裴誉扫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疑惑:“这样么?”
“那可不!”赵朔一脸笃定。
“我后院那这个妾室们之所以和睦,便是因着她们个个都觉得自己享受到的是我心头独一份的宠爱,但我什么也没做,仅仅只是她们想问什么,我便耐心答什么,便是她们不问,我也要同她们絮叨我今日晨起做了什么、日间见了何人、听闻什么趣事……”
“总之,挑着她们爱听的一一说与她们听。感情本就是聊出来,聊的多了爱也就多了。”
提及此,赵朔话锋一转,想起即将到来的秋猎,随口提议道:
“你也别整日埋在公务里熬熬熬的,抽空带嫂夫人出门散散心比什么都强,再过些时日便是秋猎了,若是嫂夫人会骑马,你便带她一同前去罢,我恰好松快松快心情。”
裴誉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道:“她不会。”
先不说沈氏那唯唯诺诺的性子,怎可能学得会骑马,只怕还没上去便被马掀飞了。
单说他去过沈家,深知沈家门庭清贫,她家合府上下,仅有一匹快要死掉的老马。
且平日里轻易舍不得动用,只逢走亲访友的体面场合才勉强牵出,生怕真将老马活活累死了。
也正因如此,沈琮才每每徒步往返国子监,宁愿往返一趟近乎两个时辰也不敢乘马车。
沈家,哪里有条件让她学骑马。
说话间,小二们陆续端着菜品入内。
但见桌上菜肴色泽雅致清淡,皆是少油少腻的淮扬菜系,摆盘精致,看着也素雅,是他们这些贵族偏爱的口味。
待小二们退出门外,雅间重归安静,赵朔再度执壶,给裴誉杯中满上酒水,收敛了嬉皮笑脸,神色正经些许。
“子俨,你近来这心情似乎也太差了罢?别怪我多嘴直言,陛下此番特意越过我鸿胪寺,将迎北朔使团的差事交到你手上,内里院中你比谁都清楚。”
“私人事小,朝事天大,万万不可因儿女情长耽搁了你布局了这样久的事。”
须知裴誉的父亲裴端乃是历经先帝与燕帝的两朝元老,中间还隔了个下落不明的太子,是以裴誉年少时常随祖父入宫,几乎日日行走宫闱。
是以赵朔与裴誉相交已有二十余年,自国子监同窗之前,他们在年少时便常在宫中有照面。
所以那日裴誉问他的问题,说什么不愿同房什么的,纵使赵朔当时没想到他说的是谁,可后来回去一琢磨,便很快想出来了。
想来除却沈氏本人,再没有能叫高高在上的裴大公子问出这等问题的女人了。
裴誉不是拎不清的人,当然晓得赵朔所说。
和谈一事牵扯甚大,朝野上下与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光是上赶着套话的便有无数个人。
他分寸自知,绝不会因着私事在这节骨眼上功亏一篑。
沉默片刻,赵朔又压低嗓音,身子微微前倾。
“子俨,你先前问我的问题,我回去琢磨了一下,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解你的困局。”
赵朔道:“话本曰情由心生,可依我看,爱都是|做出来的。”
“一个女人,起初就算不爱一个男人,只要那男人将其伺候周到了,铁石心肠也能磨出情意。反之,就算初时情深意笃,可若是男人敦伦之时只顾自己爽利,不懂体恤女人,便是再好的情意早晚也消磨干净。”
他上下扫了一眼裴誉那冷硬如铁的模样,忍不住直言,
“依我看,你瞧着便不像是会在榻上伺候女子的男人——”
话音未落,裴誉一道冷光瞬间扫了过来。
那眸光沉凉锐利,唬得赵朔话音一顿,下意识抬手,讪讪一笑。
“罢了罢了,算我多嘴。不过老话讲活到老学到老,你纵使觉得无用,试着学避火图上的迁就一二,总归没坏处。”
裴誉垂眸,看向杯中澄澈酒水,心底只冷冷掠过一句嗤笑。
他裴誉生来尊贵,何曾有过需要讨好迁就旁人的时候?
纵然沈氏于他而言特殊,却也远远未曾重要到要他放下一身矜贵傲骨、伏低做小刻意讨好她伺候她的地步。
……
午后的上京长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车水马龙之间,商贩的吆喝连绵不绝,沿街茶肆酒坊与绸缎脂粉铺游人络绎不绝。
裴府的马车平稳穿行在闹市之中,不同于外头的喧嚣,隔音良好的车厢里却静得只听得到男人的呼吸声。
南风本来还在慢悠悠欣赏沿途的漂亮姑娘与俊俏郎君,却忽然听得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停下。”
裴誉发话,车夫不敢耽搁,立刻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车驾稳稳停在闹市中央。
南风连忙跳下马车,俯身搭好落地梯凳,伸手扶稳车帘,望着掀帘迈步走下的裴誉,满脸疑惑道:
“大公子,您可是要买些物件?”
过往回裴府也会经过这条街,可大公子的东西都是从裴家的商铺里专门定制的,要买什么,何须他纡尊降贵亲自跑一趟。
裴誉未曾看他,只淡淡丢下一句,“你在此等候便好。”
话音落,他抬步转身,径直朝着街旁一间铺面走了进去。
“哦……”
南风应答后,顺着他的背影望去,待看清招牌后,颇有些不敢相信地张了张嘴。
大公子进去的铺子……竟是一间书局?
他满肚子纳闷。
开玩笑呢!
裴家藏书阁藏书百万卷,便是经史孤本与百年前的秘册也样样都有,品类之全版本之精,连皇宫藏书处偶尔都要来裴家借阅补录。
但凡世间能寻到的书卷,裴家无一不有。
公子放着裴家那样多的书不要,今日居然走进一间市井书局买书?
买的什么书?
裴家没有么?
南风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他记得裴家除了黄|与赌之外的书籍,旁的都有啊。
……
时日入未初,日头正盛,一轮烈阳悬在中天,光线亮得晃眼。
裴誉缓步踏入悦白院内间,神色尚且还有些不自然。
屋中静悄悄的,帘幔被卷了上去,门窗大开,唯独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裴誉眸光微沉,侧首看向立在廊下候着的竹苓,张口便问道:
“她人呢?”
无需多言,竹苓自然知晓大公子口中这一声“她”,指的是何人。
竹苓连忙躬身回话,“回大公子,夫人在沐浴呢。”
她说这话根本不怕,即便大公子每每来此晚上都要叫水,下了榻却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不会做出如去浴房寻夫人那般登徒子的事来。
裴誉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灼灼的烈日,皱了皱眉。
这正白日大晌午的,她偏偏在这个时候沐浴,是闲的发慌么?
但裴誉到底没有多问,转身踱进了一旁的厢房。
厢房窗明几净,清风穿窗而入,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有小小一团身影正趴在案前认真涂画。
棠姐儿听见脚步声,回头,一见是裴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爹爹!你又来看我呐!”
小姑娘兴冲冲扑过来,手心手背都沾了一点墨痕,黑点点在白嫩的小手上愈发明显。
裴誉冷漠的神色不明显地柔和几分,丝毫不在意她手上的墨迹,伸手将她抱了起来,抱进怀里。
“上回我布置给你的任务,完成得如何了?”他垂眸看着怀中的女儿,询问道。
为了不叫裴栩棠被沈氏培养成假小子,裴誉早就开始教授她丹青,近来更是要求她每隔三日便要交一张画给他。
裴栩棠小手环着他脖颈,眨了眨眼,“嗯……还差一点儿,应该,应该明天就……”
“裴栩棠,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不准再拖了。”
裴誉有些不高兴地打断了她的话。
“我问你,今日酉时之前,你将画送到我院中,能不能做到?”
不过,他院中案上还铺着那张画了袖箭的图纸,一会儿务必得吩咐南风将那张纸仔细收好,藏严实些,万万不能让裴栩棠瞧见。
女孩子家家,若是对这些凶器机关生出好奇,可不是什么好事。
裴栩棠乖乖点头,“嗯嗯”
说完她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望着他,习惯性往他衣襟处摸索。
“爹爹……你今日给裴栩棠带小东西了么?”
裴栩棠喜欢她的爹爹,即便爹爹总是冷冰冰的,可爹爹无论去哪,回来总不会空着手。
譬如前些日子他远赴江南查案,归来时整整给她带了整整一箱湖笔与徽墨,寻常人家想买回去供着的东西,他都给她用来随意涂画练手。
裴栩棠还记得自己收到那箱笔墨时,欢喜了好几日。
不等裴誉摇头,小姑娘便熟门熟路地将小手探到他胸口衣襟,果不其然摸到一方薄薄硬硬的、像是书卷的东西。
她以为是带给自己的,正要抽出来取看,裴誉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小手。
男人正色道:“裴栩棠,谁教你不问自取拿旁人东西的?”
又是反问句,小姑娘伸出去的手一顿,当即委屈地瘪起小嘴,眉眼耷拉下来,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见她这般模样,裴誉心头软了软,直白道:
“这个不是给你的。”
这是他听赵朔说的,特意去书局买来的避火图。
那书局掌柜好生热情,一看到他便一直热情推销,以至于裴誉都没来得及好好挑选一番,便直接拿了一本据说是卖的最好的结银走了。
语罢,他抱着女儿侧身,目光落向桌案那幅尚未画完的画作上。
素白的宣纸上,墨色浅浅晕开,稚嫩的笔触画出的线条不算规整,却能清晰看出一个侧身伫立的人影。
长发披至腰际,一个女人立在一片淡墨晕开的树影之下,安静地垂着眼。
“很好,裴栩棠,画的越来越好了,看来以后你也跟我一样声名远扬。”
裴誉对他的血脉有着十成的信心。
……
沈清音在池水中泡了许久,待到她终于将从水中走出,换了一身干爽的里衣,掀帘从浴房走出来时,裴誉也恰好刚踏入内室。
看见女人那张被热水泡的白里透红的脸,裴誉被惊艳一瞬,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直到看到女人只穿里衣走出来,他才回过神来,将手中提着的乌木食盒轻轻搁在正中的桌案上。
沈清音目光下意识落过去,嘴快过心思,轻声问道:
“这是什么?”
裴誉原以为她会依旧不闻不问,没料到她竟会主动开口问起。
他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动,面上却依旧淡静,随口应声道:
“吃的。”
是裴誉看着那菜式清淡又养胃,想来应该会适合孕妇的口味,于是特意从清风楼给她带回来的。
可又像是怕她看穿心思,他到底刻意添了一句,欲盖弥彰道:
“清风楼新出了几样菜式,掌柜非要我捎回来给你尝尝。”
语罢,他伸手掀开食盒盖子。
沈清音但见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一碟清炒时蔬、一盅老母鸡清汤,还有一碟软糯的白玉桂花点心。
果然是样样清淡少油,属于养口膳食一类,与她钟爱的辛辣口味毫不沾边,这般寡淡无味的菜式,实在勾不起她一丝食欲。
所以沈清音只是她扫了一眼那些菜,没再多看,转身便朝着内间软榻走去。
裴誉见状蹙眉,“你不吃么?”
沈清音背对着他,平静道:“早已过了午时,我方才用过午膳了,你现在才带回来,太晚了,我是吃不下了,大人若是喜欢,便自己全吃了罢。”
这还是近日以来,她头一回同他说这么长一段话。
虽说只是平平淡淡的陈述,裴誉心头却莫名掠过一点浅淡的欢喜。
可欢喜之余,又隐隐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沈氏的口吻,比之同他说的,似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压下那点异样,“好,不吃便不吃。”
随即他朝外扬声,让南风进来将整盒膳食拎了出去,南风欢天喜地地带着自己的下午茶走了。
屋内瞬间又静了下来。
裴誉正欲开口,问她大白天无端端沐浴的缘由,却在坐在塌边的沈清音,忽然又开口道:
“天是越来越凉了,等会儿我睡醒午觉得去看看棠棠醒了没有。她前几日落水染的小风寒也不知彻底好了没,下午还是再传一趟李府医过来瞧瞧稳妥些,要命了,求佛祖保佑她千万不要再生病了。”
第50章 凌衡露面(修)
在都察院先他一步抢走细作尸体的人是沈清音,这个猜想已成了板上钉钉的真相,可搞清女人的动机却成了一件难事。
是以裴誉忍住了想要将她直接囚禁起来逼问的冲动,将沈清音带出了裴府。
须知人长久困在熟悉的方寸天地,便会习惯性的伪装,裴府是她朝夕起居之地,想要找理由搪塞他简直易如反掌。
沈清音坐上裴誉的马车时,整个人仍是茫然恍惚的。
眼下裴誉忙着查宫中荷池,若是真如他所说,北朔使团亦将至,大理寺案卷更是堆积。
男人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她实在想不出他为何偏偏挑这个紧要关头带她出门的理由。
无从知晓前路去向的女人侧首望去,但见裴誉正垂首翻看手中卷宗,神情之专注叫他周身冷意更甚。
沈清音索性阖上双眼,倚着车厢壁默休。
先前她尚且不认识裴誉之时,便已然从外人还有沈璋口中听闻过关于他的种种传说。
人人皆称裴誉是神童,三岁识千字,五岁通读诸子典籍,七岁落笔作画便能令上京长辈交口称赞,入国子监求学之后更是常年独占榜首。
加之他家世煊赫,天资出众就成了锦上添花,但嫁入裴府朝夕相处她才发觉,所有夸赞他天赋卓绝的人,都远远不及他三分勤勉。
倘若抛开夫妻这层身份,单单论做官、论做亲戚、论做朋友,裴誉都完美到挑不出半分错处,谁同他一道都能沾他的光。
“别光顾着睡觉。”
耳畔冷不丁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
沈清音睫羽轻颤一瞬,缓缓睁开眼,恰巧对上裴誉的视线。
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温和得过分。
“我昨夜说了,今日带你出门,并非带你查账的,你不必这般心事重重。”
裴誉放缓语调:“主因裴月生辰将近,我瞧着你与她似乎很是投契,带你出来是想让你帮着为她挑选生辰礼物的,你赶紧好好想想咱们该去何处置办。”
月娘的生辰。
沈清音心头一动,思绪不由自主沉了下去。
先前她腰酸反复夜夜难安,如今晓得是刚怀孕胎像不稳导致,可当时却不知道。
是月娘将自己的军医借为她推拿舒缓,这份情谊她一直记挂在心。
“只是军医手法有活血之效,以至于推拿结束当夜便见了红,这件事万万不能让裴誉知晓。以他的性子,若是得知裴月好心办下坏事,势必不会轻易罢休。”
念头刚涌起,裴誉脸上那点笑意便凝固住了。
“沈清音,我在你心里便是这样的人?”
“什么?”沈清音一脸茫然。
“裴誉又在胡乱猜测什么!”
“什么叫我胡乱猜测?”
裴誉瞧着她执拗辩驳的模样,只当她还在赌气,语气稍稍松缓些许。
“你不必紧张,裴月又不知你怀有身孕,我怎会为难她。”
沈清音猛地怔住,呆呆凝望着他的脸庞。
她全程只是在暗自思忖,没有吐露出一言一语,裴誉怎么能精准猜到到她心底的念头?
“而且裴誉还说让我给月娘挑生辰礼,他又不是不晓得我的性子,便连采买这等小事都会纠结好几日,让我挑选生辰礼品我能想到什么!我都不知道该去哪儿买!”
裴誉只觉今日的女人格外多言。
他道:“莫怕,去哪儿买我说了算,你只管挑便是。”
车轮滚滚向前,不多时,马车便停在南市街角一间木雕泥塑铺子门前。
裴誉率先掀帘下车,回过身,朝着车厢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看清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沈清音本能想要避开。
可男人的手臂却倏地探出,牢牢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不让她反抗。
他一手扣紧她的手,另一手稳稳环住她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顷刻间便将她抱落至地面。
双脚踏上地面的刹那,沈清音心头一紧,慌忙抬眼扫视了沿街一圈,确认方才并无旁人看到后,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转头之际,恰好撞进裴誉沉沉的目光里。
他松开了她的腰身,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男人温热的掌心攥着着她柔若无骨的手指,指尖慢慢摩挲到她食指根处,低声发问。
“你手上这道疤是——”
沈清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指尖,这才发现果然有一道疤。
细想之下,她很快想到这应当是她前几日雕琢袖箭时划伤留下的。
“但这件事绝不能叫裴誉知晓。”
于是她抿紧双唇,没理会男人,自顾自转身走入店内。
身后裴誉的声音再次追上来:“沈清音,你到底在说什么?又有什么事不能叫我知晓?”
他怎的又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难不裴誉学了什么读心术?”
“可那不是话本里才有的东西么?”
沈清音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身后,裴誉望着她仓促的背影,面上神情一点点僵住。
读心术?
沈氏莫不是疯了!
这是继欲擒故纵勾他之后,她又开始装疯卖傻自言自语博他关注了么?!
……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踏入木雕店的瞬间,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醇净的木香。
这间铺子是上京城内顶有名的老店,专营木雕,店里每一件成品都章法独到,精细无比,且寻常小物件尚且千金起步,但凡出自老师傅手笔的摆件,更是件件价值连城。
城中权贵但凡家中要置办什么陈设,抑或者是送礼,首选皆是此处。
店内布置更是别致,四面立着的木架每一层都陈列着大小不一的木雕摆件,屋内的桌案座椅皆由树木打磨而成,纹理虬结,处处透着古韵。
掌柜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一见到二人,他当即凑了上来,朝他们热情地作了一揖。
“二位贵人光临!快快里边请!”
随即亲自引着裴誉与沈清音走入里间的茶室,待他们落座后,小二也麻利端来两杯温茶,小心翼翼地奉上。
裴誉从不喝外面的茶,因此瞥了一眼便示意小二将两杯茶一道撤了。
贵客嘛,多少有些自己的脾气,掌柜的也没说什么,只让小二重新端一些水果过来,
旋即他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本装帧好的厚册簿,笑眯眯地双手递上。
“公子,夫人,这便是本店热销摆件的图样录了,大小形制与木料品类,还有雕工出处,里头都记得清清楚楚,二位不急,慢慢看,看中哪一件尽管吩咐,我端出来给您瞧仔细咯。”
裴誉随意颔首,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向身侧的沈清音。
但见女人依言接过册子,轻轻掀开纸页,视线快速扫过开篇那几页图样。
册中摆件皆是上京流行的祥瑞木雕,样式规整,雕工也算精巧。
可落在她眼底,却是有着刻意地套模板。
总之这些东西不会过时,工匠们也懒得作甚创新之举,便都按着一个模子刻了。
对她这样喜好看研究新样式的人来说,根本无心细看,沈清音一翻,接连几页皆被她飞速翻过。
掌柜站在一旁躬身候着,心思却一直悄悄留意着她。
此刻见她接连翻页无一停留,心知这些贵妇人所喜爱的摆件似乎入不了这位夫人的眼,他额角不由得渗出一层薄汗,连忙给小二使了个眼色。
小二会意,飞快抱来四五本更厚的图册,齐齐摆放在树雕的长桌上。
沈清音果真一本本翻完,拿放间却干脆极了,每一本都只是粗略扫过,稍不如意便放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桌案上便摞起好几本被她翻过的册子。
掌柜站在一旁愈发忐忑,手心也微微发潮。
这位夫人眼光未免太过挑剔,现下最热卖的摆件,在她眼里竟却像是根本不值一看。
裴誉将她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男人语气平淡,似是随口闲谈一般。
“怎的?这么多的图样,你一件看中的都没有?”
话音落,他望向女人手中拿着的这本册子正翻开的一页,指着那尊莲花木雕摆件道:
“我瞧着这个就还行,拿来做生辰礼刚刚好。”
男人的手指好看太过,沈清音下意识顺着他的指尖扫了一眼,心底直呼裴誉这是什么破眼光。
女人虽未言语,裴誉却看清了她眼底真切的嫌弃,于是他轻笑出声。
“也是,确实比不上你亲手雕的。”
沈清音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男人这话很明显意有所指,分明是知晓她会木雕。
可她从未在裴家任何人面前展露过手艺,更从未在裴誉跟前提及过,他又为何会突然会——
女人脑中惊疑翻涌,面上却强装平静,用垂眸掩去所有慌乱。
一旁的掌柜听不出二人的话中含义,只当是夫妻间的闲谈,又递来一本最薄、装帧最精致的小册子,恭敬笑道:
“贵人莫急,这一本里头是本店的镇店之作,皆是老师傅们耗时数月精工细琢出来的,件件独一无二,夫人不妨再细细瞧瞧。”
就是价格有些贵。
沈清音压下心底的波澜,伸手接过薄册,凝神翻看。
这一册图样果然不同,如若说先前的那一本是毫无感情的套模板,那这一本中的木雕很显然倾注了工匠们的心血。
是以沈清音耐着性子,认认真真从头翻到尾,一遍看完又折返细看第二遍、第三遍。
三遍细看过后,她终于停下,目光定格在两尊木雕图样之上。
一尊是金丝楠木雕的送子观音像,另一尊是黄梨木根琢的鱼跃龙门。
一个寓意多子多福,另一个则意味着前程似锦。
掌柜的终是松了口气,对沈清音的眼光连连夸赞,
“夫人好眼光!这两件皆出自本店徽派老师傅的手笔,寻常的客人我都舍不得拿出来给他们看!”
说罢连忙挥手示意两名力壮的小二,“快!将这两尊镇店木雕取来呈给贵人过目!”
不多时,那两名小二合力抬着两方沉重的木雕走了进来,接连将它们放置在桌上。
不得不说,沈清音的眼光果然好。
这两尊木雕的实物远比图样更显惊艳,每一处雕工都恰到好处,尽显大家手笔。
沈清音忍不住凑上前去,俯身细细端详起来,片刻后,她回头看向身后的裴誉。
“我感觉这两个都挺好的,你看选哪一个送月娘更合适?”
裴誉懒懒抬眼,朝她扬了扬下巴。
“全凭你做主。”
沈清音没料到他会这般干脆地放权,微微怔了一瞬,便凑近木雕,再度斟酌起来。
“月娘家的周二郎准备搬家科考,鱼跃龙门寓意顺遂高升,是个好意头。可月娘又是那样久没能怀上孩子,送子观音似乎更合她的处境。黄梨木老根耐放,金丝楠木更好看,树根雕的工艺更难更绝,可镂空雕却更别致……”
她心思专注,全然未曾察觉身后的男人沉沉投来的目光。
良久,裴誉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没想到你对雕刻的门道竟这般精通。”
她方才说的都是内行人的黑话,全然是浸润此事多年的模样。
沈清音刚要开口反问他如何看得出来,一旁的掌柜已然抢先凑上前附和道:
“对对对!公子说得太对了!方才夫人说的话全是我们行内老师傅经常说的!”
“恕我多嘴问一句,夫人对木雕定然颇有研究罢?”
沈清音整个人僵在原地,腿都蹲麻了也不敢起来。
她在想,在想是不是她方才太过专注,竟一个不注意将心里话和盘托出可自己竟全然不曾察觉!
莫不是裴誉根本不会什么读心术,而是她——
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掌柜只当她是谦逊不愿承认,又捧着她道:“夫人这般懂行,便是与我本店有缘,既如此,若是今日夫人能在本店定下任意一件木雕,我便做主赠夫人一把顶顶好的刻刀!”
话音落,掌柜的竟真从袖口掏出一方锦盒来,又从中取出了一柄雕刻刀。
沈清音几乎是下意识地被吸引了目光,但见那刀刃泛着锋利的寒光,刀柄似乎是紫檀木所制,顶端还镶嵌了一颗红宝石点缀,精致极了。
就像是针对她的喜好量身定做的一般。
这等品相的刻刀,是所有痴迷木雕的手艺人梦寐以求的,足以令她难以抗拒。
掌柜双手捧着刻刀,恭敬递到沈清音身前。
“夫人,这把刀可是外头有钱都买不到的,我瞧着夫人也喜欢的很。”
裴誉亦对她温声道:“你觉如何?”
他笃定他的枕边人会喜欢这把刀。
沈清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把刀,一左一右的两个人说出的话,似乎都戳中了她的心,叫她更想要这把刀了。
可下一瞬,沈清音骤然回神,方才的好言相劝,变成了在门外哄劝她开门的恶鬼之言。
“不……我不要,我不挑了不挑了。”
她不敢再多作停留,不等二人反应过来,沈清音便起身一言不发地跑出了木雕店,径直朝着马车的方向跑去。
女人的举动实在太过反常,他带她来买东西又不用她付钱,她跑的那么快作甚?
追到门口的裴誉停住了脚步,他望着女人迅速地钻进马车,看到紧闭的车帘,眸底最后一点疑虑褪去,取而代之的十成的笃信。
马车旁的南风还没反应过来,裴誉身后,那掌柜也捧着那柄刻刀手足无措地追了出来。
“裴公子,那……那你方才让我假意送出的这把刻刀,还有方才那两尊木雕,是打算——”
裴誉眯了眯眼。
“将刻刀连同那两方木雕,一并打包送去周家罢。”
亏得他精心策划了这个局来试探她,可她居然逃了。
……
出了木雕店,马车再度行驶了起来,沈清音看着离裴府愈来愈近的景色,还是喊了一声:
“停车,我想下去。”
马车继续行驶。
裴誉放下卷宗,对帘外道:“停车。”
女人终于如愿下了车,她循着街边巷陌,终究寻到了一间朴素的令她心安的首饰铺。
裴誉没来过这么破的店消费,不情不愿地跟着她踏入店门。
这间铺子名叫璞玉坊,顾名思义,取“未经雕琢、质朴温润”之意。
单是店名便与珠玉阁天上地下。
更莫说珠玉阁内部装潢金玉堆砌,富丽堂皇,用于照明的都是琉璃灯。
而这璞玉坊则朴素的多,只悬着几盏小烛台,与珠玉阁的装潢大相庭径,再看周围,大多数多是穷书生带着不嫌书生穷的小姑娘前来挑选。
裴誉再不肯往里走,止不住嫌弃道:“对面便是珠玉阁,你为何不去那里挑?”
沈清音抚过柜台上展示的簪子,头也未抬。
“我想花自己的银钱给月娘买生辰礼。”
珠玉阁是上京最最好的首饰铺,莫说消费了,便是进去逛逛都门槛极高。
里头任意一根珠钗动辄数百上千两,寻常的贵女都舍不得轻易入手。
更别提珠玉阁向来有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不做零散买卖,只供常年消费达到累计额度的顶级贵客购买,可以说是专服务顶层权贵。
从上回裴家团圆宴上她拿出珠玉阁的盒子便能收获那样多的目光,便足以看出。
也就裴誉这般家底雄厚到富可敌国的人,才会将珠玉阁的珍宝如同进货一般随意购入。
可她不一样,沈清音很有自知之名,她虽在裴府月俸丰厚,平日里积攒的私银也不算少。
可珠玉阁的物件实在太过昂贵,一根簪子便轻易能掏空她大半积蓄。
她想送裴月一份诚心的礼物,而非借着裴誉的名头送贵的。
再说了,沈清音晓得月娘也不是那等只喜欢贵重物什的女人,团圆宴上,月娘带她夫君送的素簪不也挺开心?
思及此,她愈发放心地挑选起来。
这店铺实在太小,裴誉只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奈何他的衣裳料子鲜艳太过,说是让这铺子蓬荜生辉也不为过。
裴誉立在一群个子不高的穷人堆里,只觉尴尬。
他想去劝女人出去,只要她肯出去,让他将对面珠玉阁的首饰都包了也可以。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便见到沈清音已然站在柜台前,一手捏着一根玉兰花簪,一手托着一根缠枝银钗,放在眼前比对起来。
掌柜的是个妇人,正隔着柜台耐心给她讲解用料足寓意,似乎又给她推荐了几根别的簪子。
裴誉几乎要疯了,须知沈氏就是个纠结的性子,先前让她给裴栩棠买一方砚台她都要斟酌半晌。
如今挑赠送裴月的生辰礼,她必然要反复权衡,没半个时辰怕是挑不完。
裴誉有些后悔他为何方才要同意她下马车,可见她兴致勃勃的模样,联想到赵朔所说,他索性不再打扰,转身踱到店内屏风之后。
屏风后摆放着一张太师椅,上头还铺了一方软垫,应当是专供贵客歇脚等候的。
裴誉落座后才发现,这里着实是个宝地,背对着身后的客人,不仅看不到彼此,还能听到外头的动静。
好不容易得了空闲的男人终于闭眼,连日以来所有零碎的疑点此刻在他心中串成珠链。
他心中已然有八成把握断定那夜在都察院抢先截走细作尸体的人,就是沈氏。
且射出袖箭划伤他肩头之人,纵然不是她,也是她操控着那人射中她的。
联想到她的果决,裴誉垂着眼,肩头出细密的痛意袭来,他的眸底也随之掠过一丝黯然。
先不说沈氏居然会那样胆大,平日里看着沉默寡言的她,疯起来居然敢大着肚子半夜去偷尸体。
扪心自问,裴誉周围的男人们都没几个有这样的魄力。
且须知细作一事与北朔有关,北朔细作潜入大齐又是凌衡的授意。
若那人当真是沈氏,她又为何要铤而走险帮北朔细作收尾。
难不成她与凌衡有——
不可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裴誉立刻摇头否决。
胡元明早前呈给他的画像绝不可能有假,即便脸被林娘子毁了,却也依稀看得出凌衡倾慕的那名女子纵马驰骋的模样是那般飒爽,想来也是跳脱的性子。
然而沈氏内敛隐忍,说难听点就是怯懦,与那画像上的女子判若两人。
既无旧情又无渊源——
那她甘愿顶着风险、瞒着他这个丈夫瞒着所有人、几乎连性命都不顾也要去都察院偷尸体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种种疑惑压得裴誉心绪沉沉。
就在他正蹙眉深思之际,一道略微有些耳熟、还带着几分惊喜的男声,隔着他身后的屏风清晰落入耳中。
“裴、裴夫人?”
裴誉眸光一敛,思绪倏然收回——
卢祎?
他来这儿作甚?
卢祎不敢想象自己会在这间又小又破的首饰店遇到沈清音。
他近来刚调回上京任职,在都察院当小喽啰,官职不高,根基尚浅,为了稳固这京官的位置,只能置办些礼物用于讨好上官的家眷。
虽说上京权贵间往来送礼皆是出手阔绰,但是奈何他囊中羞涩,在虔州当了这么多年俸禄低的地方还,也没有攒下太多银子,是以舍不得花太多银子送礼,只能来这儿来买。
璞玉坊这的首饰不贵,却胜在灵巧,想来也能聊表心意。
方才他在店内的一个角落站着,纠结许久。
卢祎一面咬牙宽慰自己,官场往来皆是人情投资,想要留在上京立足,便要舍得投入,毕竟上官曾提醒过他送礼是花过最值得的一笔钱。
可卢祎一面却又忍不住暗自苦笑,他自虔州回上京至今,连一处像样的宅院都租不起,只能寄居在月老庙的香客房。
日子过得拮据清苦,还要挤出银钱打点人情、讨好上官,当真举步维艰。
正满心感慨,抬眼间,他却骤然瞥见柜台前立着的女子。
沈清音今日一身浅青色衣裙,素面朝天,发髻简单挽起,浑身上下一根首饰都无,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子沉静温柔的气息。
卢祎一时竟险些认不出来。
他年少时在国子监曾与沈璋和凌衡做过短短一月同窗,也正是那短暂时日认得了沈清音。
卢祎不由得疑惑,记忆中那个偏爱穿艳色衣裙的沈小姐哪儿去了?
可转念一想,上京城中区这般气质卓然,还长着显著的狐狸眼的绝色女子,除却沈清音,应当再无第二个了罢。
于是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对沈清音道:
“裴夫人,您怎会在此处?”
他来这里是迫于生计,但沈清音嫁给那样富贵的裴家,便是挑首饰,也合该去对面主街的珠玉阁挑罢?
难不成裴誉私底下待她不好不给她银两,所以她才只能来这里买?
这个想法一经浮现,卢祎心中当即涌上一阵愧疚。
若是沈清音真过得这样惨,那他当年费尽心思将她——
“卢大人?”
沈清音也看到了卢祎,
上回相见还是在宫宴之上,遥遥一瞥,未曾搭话。
此刻再次相逢,偏偏裴誉还在店内,她莫名有些担忧,却还是颔首应声。
“卢大人,真巧。”
“是啊,真巧。”
卢祎看着她温雅的模样,由衷感慨道:
“上回宫宴上我便想说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夫人风采依旧。”
沈清音长了一张客观漂亮的脸,便是沈璋也时不时夸赞她是“母老虎的脾气长了张狐狸精脸蛋”。
沈清音略显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这句客套话,只能站在原地默然不语。
好在卢祎见状也没说什么,他只是转头看向柜台掌柜,举起手中挑好的簪子。
“掌柜的,这根簪子你可否从库房取一支全新的给我?”
掌柜的还在给沈清音推销,一看到是卢祎,热情的笑容登时冷了几分。
“卢公子,我说了很多次了我家柜上摆放的皆是全新的货品,你还要多新的啊?”
卢祎较真道:“你这摆件日日摆在外面供客人拿起来挑选,我手里头这支边角已掉漆了,再说了,便是没人拿起来看也保不了积灰,劳烦你从库房给我换一支未拆封的新货。”
掌柜脸上笑意微僵,略有几分不快,却不愿真的得罪客人,只得让沈清音稍作等待,自己则是转身往后库房去取货给卢祎。
不多时,卢祎结了银钱,拎着首饰盒准备离去。
临走前,他再度看向沈清音。
“夫人的身子比之当年,看着清瘦了不少,应当多保重身子才是。”
说完,他也不等沈清音回话便躬身告辞,转身离开了璞玉坊。
屏风后的裴誉将二人的对话都听了去。
待卢祎身影彻底离去,他才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只见沈清音依旧立在柜台前,左右手各捏着一根簪子,还在纠结未决。
卢祎的出现之余她,似乎没有太大的波澜。
裴誉走上前,打断她的犹豫,干脆道:
“不必挑了,两根都买下。”
再选下去天都黑了。
说着裴誉垂眼看向掌柜,“一共多少银两,结账。”
谁知掌柜的却连忙摆了摆手,憨笑道:
“公子不必付钱了,方才那位卢大人已然提前替夫人将两根簪子的账一并结清了。”
其实掌柜的也很震惊。
毕竟这位卢大人近些日子几乎日日来她店里闲逛,货比三家反复砍价,直到今天才将一根不算贵的簪子拿下,但他也出了名。
周边几个铺子都晓得他们这里来了一位不得了的抠搜男。
所以掌柜的才震惊,如卢大人这般抠鼻屎当盐吃的人,对这位夫人竟这般阔绰大方。
默默替她付清了两件首饰的银两还没说,难不成他同——
掌柜的瞥了裴誉一眼,便连心里话也不敢说了。
这位夫人很是貌美,她的丈夫也格外英俊。
就是那张脸冷的可怕,活像是要将人扒皮拆骨吃咯。
“卢祎替你结了账?”
裴誉眸色微沉,落在沈清音身上的目光愈发幽深难辨。
“我怎的不知他这样大方?”
……
买好簪子的返程路上,车厢里静得落针可闻。
裴誉手持着卷宗,目光却早已许久未曾落在纸面。
于是他今日第三回放下卷宗,侧首看向身侧的女子。
又见沈清音阖着眼,倚在车壁之上,长睫垂落,姿态温顺极了,活像一副毫无生命的静物画,沉默得近乎要消散。
三年前,他尚且不认识沈清音之时,裴誉记得母亲曾与他闲谈,说是她手帕交的陈氏几番上门,想让她为沈氏说一门亲事。
当时裴誉没想太多,毕竟两个家世都不好的人也算是门当户对,在一起抱团取暖也挺好。
但是母亲却又说,其实她一开始没想到介绍卢祎给沈氏的,是卢祎听说梁宛柔要提沈氏说亲,自己找上门来的。
当时母亲还说若是真能成了陈氏也不会感谢她,毕竟陈氏之所以求她给沈清音说亲就是为了让女儿嫁个金龟婿给她长脸,可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会娶沈家的女儿。
卢祎虽说家贫,却也是科考榜前有名,前程还指不定有多好。
这样的他,为何会选择主动求娶沈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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