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平妻
“怀……怀孕?”
沈清音眼底的茫然倏地消散一瞬。
她自己的身子,怎会察觉不出异样。
先是记性变得越来越差,然后便是一直吃不下东西。
除却每月收账时能瞒着裴府人悄悄吃一回辣食外,旁的时候,但凡在裴府,她都吃不了多少东西,是以身子骨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并且这些日子来她愈发睡不着,常常躺在榻上阖眼清醒至天明。
偶有侥幸睡着的时候,却也因着光怪陆离的梦境,即便睡着很是疲惫。
唯独她梦到凌衡那一回,醒来后神清气爽,算是她睡得最好的一次。
更骇人的是,那夜裴誉勉强她之后,她莫名出了血。
起初她只当是月信到访,未曾多想,对裴誉也是这样说的。
可不论她的月信再紊乱不准,也不曾有过第二日便彻底干净的情况。
现下张氏还说她脸肿……
沈清音愈发觉得,裴月所说,并非不可能。
是以她对裴月和张氏道:“好,我记下了,得空我便寻府医来看一看。”
诚然府医说她不易有孕,可如裴誉那般殷勤的耕耘,即便有了,想来也正常。
张氏拍了拍她的手道:“是了,大嫂心里有数就好,咱们女人应当好生爱惜自个儿,若是身子发现有任何不对劲,切记不可忍着。”
沈清音点了点头,只觉自己又有什么事情忘了。
这时候,她又听得裴月道:“对了,大嫂,我那军医来过之后,你的腰酸之症可有缓解。”
提起此事,沈清音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有的,那军医来过之后,我腰上舒缓许多,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劳烦月娘挂念。”
语罢,她微微抬眼,对着身侧侍立的青嬷嬷轻轻示意。
一旁张氏也连忙笑着附和道:“此番的确是多亏了月娘,那军医的手艺寻常人家求都求不来,我们也是沾了你的光。”
裴月眉眼弯弯笑道:“能帮到大嫂和三嫂,我便开心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当再三道谢。”
而这一头,青嬷嬷会到主子的意,连忙从袖中抽出一方锦盒,双手呈到裴月面前。
那锦盒精巧雅致,颜色是明亮的晚霞色,盖上还绣有牡丹花纹,一眼看去便知价值不菲。
裴月一见了这盒子,便连忙抬手推辞,“大嫂!使不得使不得!”
“不过是一点小事,我哪里敢收大嫂这般贵重的礼物!”
珠玉阁的东西件件千金,还限量,便是有钱也难买到。
而看眼下这盒子的样式,似乎还是当季新款。
裴月作为裴家人,也鲜少舍得买这样贵的首饰,更何况收大嫂的。
近处几名贵女听到声音,也频频侧目看来。待看清那耀眼夺目的盒子之后,也无一不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沈氏娘家不显,只靠一家药铺维持母子三人的开支,眼下居然这般阔绰,难不成裴大公子不似外界传言的那般不喜她?
“啊……贵重?”沈清音一愣。
“这簪子并不贵的。”
一语落毕。
裴月怔住。
身旁张氏也愣住了。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藏不住的错愕。
沈清音不知她们为何露出这般神情,连忙又解释道:“这盒子,这是你们大哥昨日送我的东西——”
“什么?大哥对你可真好!”裴月不等沈清音说完话便惊呼出声。
沈清音眨了眨眼。
这东西怎么了吗?
裴誉过去也叫南风从珠玉阁给她买过许多回首饰,她嫌太花哨,大多都赏给府医亦或者下人了。
张氏睁着眼,看着那支设计的尤为重工的盒子,对沈清音道:
“大嫂,这是珠玉阁当季新出的首饰,怎会不贵!”
“你可知这里头一根簪子的价钱,便足以在上京城郊换一整套四进的豪华宅院啊!”
大哥对大嫂真好!便是她,也在生下铮哥儿后,才得了裴信主动送了一回珠玉阁的耳饰。
裴月回过神,忍不住对沈清音笑了笑,眼底满是羡慕:
“大嫂,你这礼物我真不能收。不过我还真真是想不到,如大哥这般古板的性子,看着像是不解风情的男人,竟也懂得买来这般顶级华贵的首饰哄你开心。改日我定要好好说说我家夫君,让他跟着大哥学学怎么疼人。”
裴誉……疼人?
沈清音不知道为何她沉默的这一瞬,她们就又夸起了裴誉。
更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随手拿来的盒子,会惹来这样大的误会。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浅浅尴尬,连忙从青嬷嬷手中夺过锦盒打开。
“月娘,三弟妹,大抵是我叫你们误会了……”
沈清音打开盒子,但见盒内确是铺着珠玉阁独属的雪狐毛皮。
只是里头并无想象中的贵重首饰,而是仅仅躺着一支再普通不过的木簪。
“……月娘,这支簪子不是外头买的,是我自己随手雕琢的木头簪子,不值什么钱,只是想着上回你都送了我伴手礼,我实在无东西可以回礼,便雕了这木簪,一点心意,还希望你莫嫌弃。”
其实她也想过用裴府管事定期呈来的首饰、亦或者裴誉从珠玉阁买来送她的簪子,当做回礼送给裴月。
可那到底是借花献佛,沈清音又想不到她的私房钱能买什么能叫不缺钱的裴月看得上的东西,于是她只好自己上手雕了这木簪。
甚至昨日宫宴出发前,这木簪还叫裴誉发现了。
好在他并没有生气,并没有将这木簪同那木水车一样踩了丢了。
“至于这盒子——”
沈清音再度垂眼,有些不好意思道:“……这盒子是我随手拿的。”
她不认识什么牌子货,自然也不知珠玉阁的首饰是那样昂贵,以至于一个锦盒都足以吸引众人视线。
如此看来,裴誉虽说对她不好,在榻上也从不顾及她感受。
可给她花起钱来,的确是大方极了。
……
夜色渐深,转瞬便近了戌时。
世家大族夜宴最讲时序礼数,酉时开席、戌时尽兴,是以此刻,正是整场家宴最热闹的时候,。
只见裴府千盏长灯沿着九曲长廊、水榭戏台、假山游廊连绵如海,映得庭院亮如白昼。晚风穿庭,吹动檐下悬挂的流苏宫灯,光影轻轻摇晃,如星光般璀璨。
前院宴席早已过半,裴家年纪稍长的男子们齐聚一桌,举杯对饮。少辈们聚于水榭旁投壶,随着箭矢落壶的脆响,众人喝彩声此起彼伏。
女眷这一边,夫人们与贵女们三三两两结伴,或赏花闲谈,或品鉴首饰绣品,聊来聊去左不过就是家中之事。
很快,男宾那边传来了几阵吟诗之声,女眷们当即齐齐噤了声,听得他们似乎是在玩飞花令,又像是在即兴作诗,一首接一首,好不快活。
而这些诗作会被随行记录官一一记录在册,明日一早便会被刊印成册,叫市井百姓争相购买传阅。
裴月侧耳静静听了半晌,待到那边声音停了,她才低声感慨道:
“咱们裴家历代亦有不少女子饱读诗书,论才情半点不输他们男子,凭什么咱们只能安安静静坐着小声说话,看他们在那边风流尽占?”
这话轻飘飘落下,席上是谁也不敢接。
张氏何其人精,这样有争议的话,又是在这样多人的场合说,她是不会捧场的,因此听了也就听了,只悠悠然喝了口茶。
沈清音亦是默然。
她刚来裴府时不知事,谁的话都敢接。
后来她发现人家勾了她说出心里话,转头便告诉给了梁宛柔,最后多嘴挨骂的人只有她自己。
酒过三巡,喧闹声缓缓趋于平缓,不少宾客纷纷起身告辞。
沈清音忙的还没吃两口菜,便又要去府门送客。
只是不知为何,今夜她既没有见到梁宛柔,也没有见到裴誉,仅仅隔着一道屏风听到了公爹时不时的几句声音。
不多时,裴月也走了,沈清音点了几个仆从同她一道去一门帮忙。
张氏见状立刻起身,对她温声道:“大嫂,我同你一道。”
妯娌二人并肩行至一门。
方才仅有沈清音在此时,宾客们大多没怎么同她说话便走了。
而此刻多了张氏,先前看着爱答不理的女眷们,竟大多都围着张氏闲谈起来。
沈清音落得清净,安静立在一侧默默附和。
其实她少时人缘很好的,除却有纾娘和罗禹这两个闺中密友外,去哪儿都能交朋友。
只是不知怎的嫁进裴府后,人人都不爱搭理她。
大抵是看不起她罢。
“裴大夫人。”
沈清音正默默思索之际,却见一道身影正朝她走来。
她抬头一看,只见是韦氏的长姐、靖远侯夫人大韦氏。
对方还牵着一个年约六岁的小男孩,他表情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眉眼像极了韦家人。
大韦氏顺手将孩子递交给身后的婢女,而后独自快步走上前来,对着沈清音温和一笑。
“裴大夫人,今夜的团圆宴办的这般好,定是耗费了你无数心力,真是辛苦你了。”
沈清音还没想到怎的回应,大韦氏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柔软的触感自手背传来,沈清音一愣。
她对韦氏一族向来无好感,更莫说那个韦昌又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肖像箐娘,又是暗中设计她的清风楼,这梁子可谓是彻底结下了。
况且沈清音自认为她与这位靖远侯夫人的关系并未好到一见面就抓手的程度上。
事实上,今日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名声极好的靖远侯夫人,对方似乎还真是如传言般那样好相处极了。
然纵使对方再好相处,沈清音也依旧对其生不出半分亲近,只轻轻颔首,不卑不亢道:
“侯夫人客气,这不过是我分内之事。”
大韦氏似是看出她不愿多说,却并不在意,只继续道:“我知晓大夫人还因着小妹的事,对我亲近不起来,可我今夜来寻夫人,便正是因着小妹的事。”
顶着沈清音不解的目光,大韦氏道:“大夫人,我家小妹打小就爱争强好胜,遇事好钻牛角尖,偶尔有言语莽撞,行事任性的时候,若是不慎得罪了大夫人您,还望您大量,莫要同她一般计较,多多担待她包容些许。”
这番话说得极是巧妙,短短一句话,便将韦氏先前待她的所有刻薄,还有过去搬弄是非害她的事,通通归为争强好胜。
仿佛沈清音不忍让,便不是有大量的大人,而是小人了。
于是沈清音只装出一副没咂摸透对方话里弯弯绕绕的模样,轻声应道:
“侯夫人有心了,竟还不忘特意来嘱咐我,真羡慕二弟妹有您这样一位好姐姐。不过您放心,我晓得二弟妹为人直率,再者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无论她待我如何,我都从没往心里去过。”
大韦氏似乎是没想到这出了名木讷的沈氏还有这样伶牙俐齿的时候。
她表情顿了顿,旋即又握紧了沈清音的手,柔声道:
“既如此,那我便放心了。不过……不过我还有一事想同大夫人说。”
大韦氏道:“想来你也听了我家骆璎的事,她是个可怜的姑娘,年幼丧母,现如今又……”
大韦氏欲言又止道:“虽说论年岁,我同骆璎差不了几岁,可这些年我与她一直以母女相称,我没有孩儿,早把她视作亲生闺女疼惜了。”
她抬眼打量着沈清音的神色,“往后,你免不了要同她朝夕相处,骆璎同大公子,也就是你夫君,他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相处起来自然要比旁人亲近不少。”
“你身为正妻,胸襟气度本就该胜过旁人,届时可千万别生出无谓的芥蒂,须得对我家骆璎多体谅几分才是。”
她和梁骆璎……朝夕相处?
大韦氏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清音正要发问,然而尚未等她问出口,便见得大韦氏身后那被婢女牵着的小男孩突然用力挣开束缚,一路小跑冲了过来。
“大姑母!大姑母!”
这孩子年纪尚幼,眉眼的戾气却是重极了,看人之时瞳仁直直盯着人,透着一股无端的敌意,像极了被养得不知分寸的疯犬。
他一路冲到靖远侯夫人身侧,一把扯住她的腰带,用尖利刺耳的的声音仰头大声嚷嚷道:
“大姑母!我要回去!我要回侯府!”
大韦氏被他扯得险些摔倒,却还是维持着体面的笑,对那男孩道:
“乖,我同这位夫人再说两句话就好了,咱们马上就回去,你再等等我好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
那男孩气的在原地狂跳不休,引得周遭宾客频频侧目。
最后他竟指着沈清音,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喊道:
“大姑母!你还同她说话做什么!你不是说不喜欢她么!不喜欢为何还要同她说话!”
“休得胡言!”
大韦氏脸上的笑容忽然没了,眼底闪过一丝仓促的尴尬,连忙抬手捂住孩子的嘴,对沈清音解释道:
“抱歉,大夫人,孩子急着回去,有些口不择言,还望您多担待些……”
语罢,大韦氏又低头对那孩子道:
“我再说两句我们便归家了,听话!”
可那男孩顽劣极了,奋力狠狠一摆头,一口用力咬在大韦氏掌心。
“啊——”
齿尖嵌进皮肉,疼得大韦氏尖叫一声,下意识松开了手。
男孩借机猛地挣脱开来,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指着沈清音,尖利的声音响彻在众人耳畔:
“坏大姑臭大姑!你骗人你骗人!分明你方才还和二姑说,说这个裴府大夫人占着正妻位置多年生不出儿子,就是只不下蛋的母鸡!现在你又假装和善同她说话,假惺惺的!”
他在原地不停地跺脚大跳道:“我要回侯府我要回侯府!我不要在这里看你和不下蛋的母鸡说话!”
他话音落下,自己还在自顾自地跳跃宣泄着。
却没发觉身畔气氛早已凝固,方圆一里除却他之外再无人敢说话。
一瞬间,无论是送客的仆从,还是往来的宾客,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清音与靖远侯夫人身上。
不下蛋的母鸡是谁,不言而喻。
只是未曾想到这样和善的靖远侯夫人,竟也会在背地里说裴大夫人的坏话。
只此一瞬,大韦氏整张脸倏然血色尽褪,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难堪、窘迫与慌乱。
她耳根通红,手足僵硬,一时间竟不知该去遮孩子的嘴,还是该立刻向沈清音赔罪。
良久,她才仓促上前两步,连连对着沈清音躬身致歉。
“大夫人恕罪!小孩子无知,口无遮拦,完全是胡乱臆语,绝非我与舍妹说过的话!不过也是我教管不严,才叫他失礼冒犯了大夫人,还望夫人您千万莫往心里去!”
沈清音站在原地,只觉耳畔嗡嗡作响。
那句“不下蛋的母鸡”在她耳边反复回荡。
她想过韦氏在背后不会说她什么好话,只是她没想到韦氏居然会说的这样难听。
更莫说方才她初见大韦氏之时,感觉她温柔貌美,与嚣张跋扈的韦氏看起来似乎全然不同。
谁知这姐妹俩都会在背后议论她,这也就罢了,竟连将过错推到孩子头上、再借由孩子小来开脱的做法都如出一辙。
当真是一家人。
可沈清音面上却是异常平静,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朝着大韦氏淡淡道:“无妨。”
“大夫人当真是大度!大度极了!”
大韦氏再也无颜面停留,匆匆又致歉两句,便狼狈牵起那男孩的手,带着婢女匆匆告退。
看背影,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待靖远侯府一行人彻底走远,府门口终于恢复安静。
张氏这才缓步走上前,伸手挽住沈清音的手臂。
“大嫂,这孩子也太过顽劣,大抵是被侯夫人宠得无法无天了。”
她又低声宽慰沈清音道:“不过无论如何,大嫂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毕竟韦氏那人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这孩子大抵也只是学大人罢了。”
沈清音早就不气了。
不知是方才喝了酒还是如何,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方才张氏在她身畔那样久,可哪怕小男孩已经冲撞了她、靖远侯夫人也反应过来道歉了,张氏都不为所动。
而是等到靖远侯夫人走远了,她才像是刚看到一般,走过来安慰她。
且话里话外,都将根源指向了韦氏。
是,韦氏为人喜欢嚼人舌根、搬弄是非,这是整个裴府众所周知的事。
可张氏,真就如她一直表露出来的这般和善么?
思及此处,沈清音缓缓回过头,对着张氏那张向来挂着笑容的脸,也学着她的样子笑了笑。
“我真的没事,就像你说的,韦氏的不是,我还能去怪一个孩子么?”
张氏的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她拍着沈清音的手道:
“这便对了,大嫂,你终是想通了。”
……
戌时过半,裴府旁支亲眷与远房宾客皆散去,拜月大典将启。
偌大府邸褪去方才的喧嚣繁闹,只余下裴氏嫡系主脉族人,正齐齐汇聚在前院正中的拜月台前。
裴府世代尊礼,除却新年,最重的便是中秋拜月祖俗,是以今夜的拜月台是梁宛柔命人提前三月搭建而成的。
台基以整块汉白玉铺砌,层层垫高,台正中设一张宽大紫檀长案,案上放置着诸如去皮肥羊、乳猪、鲜果八珍,以及月饼之类的贡品,烛台旁侧还有梁宛柔亲手叠的焚香礼器,一眼望去雄伟至极。
待到圆月悬于中天,仪式就正式开始。
依照裴府祖制家规,中秋拜月,需由家主、主母率先上香行礼,随后嫡长子与长媳接续祭拜,两对夫妻共书名讳、共祈家运,旁的族人只需观礼。
吉时一到,手持礼册垂立等候的司礼官便上前一步,他正要开口报礼。
却发觉在场之人中,唯独少了裴大公子。
很显然,旁人也发现了。
一晚上都不曾露面的梁宛柔,此刻正由身侧的嬷嬷搀着,她穿着一身暗青色的交领礼袍,发髻梳得端正。
待到她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嫡子站位时,眉眼间染上几分不耐,当即侧头看向身侧安分站着的的沈清音。
“你夫君呢?大典在即,他人去了何处?”
何其可笑,独子不见了,婆母第一个问询的,竟是忙碌了一晚上还没吃饭的儿媳。
听到梁宛柔的声音,沈清音便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回母亲,儿媳不知。”
“不知?”
梁宛柔眉头微蹙,压不住愠意,竟当众沈清音斥了一句——
“好哇,自己的夫君去了何处,你做妻子的竟一无所知,沈氏,你脖子上顶的是一块有五官的木头么?!”
周遭虽只剩主系族人,却也有几位平日不算相熟的旁支长辈与年轻族亲在场。
更莫说还有等着看她笑话的韦氏。
众目睽睽之下被梁宛柔当众训斥,沈清音便是再习惯,也不由得将头颅垂得更低。
就在气氛愈发尴尬僵持之际,却听得最前方的裴端忽的开口,对梁宛柔道:
“行了行了,你儿子这么大的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无非是一时耽搁,找不到派人去寻便是,你朝沈氏吼什么吼?!”
作为家主,裴端的话谁人敢与之辩驳,更莫说梁宛柔。
她与裴端做了几十年夫妻,说好听点便是相敬如宾,说难听些便是无甚感情。
当年他们成婚,本是世家联姻、利益结盟,除却制造裴誉之时同房的次数多了些,梁宛柔怀上裴誉后,便同丈夫分院居住了。
直到如今,她与裴端还不曾行过一回周公之礼。
是以她始终看不懂她的儿子裴誉。
明明当年誉儿与梁骆璎青梅竹马,被沈氏设计生生拆散,应当是恨极了沈氏才对。
可偏偏他娶了沈氏之后,三年来却是夜夜归房,闹出的动静便是连她在雪青轩都听到了。
她梁宛柔始终想不通——
不爱之人,是何以做到夜夜共赴巫山的?
更叫梁宛柔思来想去想不明白的,便是自己那清冷自持的儿子怎会对沈氏这般痴迷。
想来定然是这沈氏生了一张狐媚子脸,榻上还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狐媚子手段,这才勾的她的儿子那般沉溺榻上之事。
只是没想到这沈氏的本事居然大的,居然连裴端都开始替她说话了。
梁宛柔没好气地瞪了沈清音一眼,当即便想好了下一回整治她的法子。
裴端却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怕被人看到自家婆媳不和,叫人笑话,这才出言制止。
此刻,他又怕耽搁了拜月吉时,当即侧目示意自己的仆从。
“去,速去寻大公子来。”
裴誉话音落下,气氛安静得只剩檐角夜风掠过的轻微声响。
仆从正要躬身领命动身,却见得沈清音攥了攥袖口,往前半步,朝着裴端与梁宛柔微微欠身,毛遂自荐道:
“父亲,母亲,不若由我前去寻大人回来罢,儿媳定不会误了拜月的吉时。”
这是沈清音深思熟虑后想出的法子。
现下一众族人全围在边上,她被迫站在众人视线中心,浑身都浸在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里。
加之梁宛柔方才当众斥责过她,她再在原处干等着,保不准还要被她寻个由头挑刺数落。
与其被动挨训,倒不如借着去寻裴誉的借口,好歹能破掉眼下僵持的局面。
裴端略一颔首便应下了,心道这沈氏总算是懂事了一回,倒也不枉费他的儿子对她不薄,甚至屡屡违抗他的意思,挑战他的底线。
梁宛柔唇瓣抿了抿,见丈夫都答应了,她也只能冷着脸默许了。
沈清音得了允准后,便转身快步下了拜月台,顺着长廊往裴誉平日最常去的地方寻去。
她先是去了裴誉书房,又去了他的独院,但见尚且还不见他踪影。
几番辗转,最后她停在了裴氏宗祠厚重的大门前。
沈清音见到门缝漏出的一缕烟气,便笃定人就在此处,抬手轻推门走了进去。
祠堂内里常年燃着线香,烟气慢悠悠地在梁柱间绕来绕去,四面摆着一排排祖辈牌位,夜色中略显幽寂。
但见裴誉正孤身长跪于排位正前方,膝下连蒲团都没有,竟是直直挨着地砖。
本该是挺拔魁梧的男子,孤零零跪在那儿,高大的身形反倒衬得他人愈发落寞,透着一股挥散不开的孤寂感。
裴誉也不知自己跪了多久,父亲方才说会着人来传他,可他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
双膝长久受压积攒的酸麻、后背棍伤连绵不断的刺痛,如同乱麻一般缠着他。
可裴誉依旧将身躯绷得笔直,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寂。
“大人。”
沈清音放轻脚步迈入门槛,悄无声息停在裴誉身后两三步远的位置,压低了声音唤他。
“拜月的吉时快要到了,我扶着你一同过去罢。”
说着,她伸出手腕往前递,掌心朝上,朝着身下跪着的男人缓缓伸出了手。
裴誉听见熟悉的女声,下意识回过头去。
待对上他的眼眸过后,男人身子骤然一僵,心底泛起一阵诡异的惊艳来。
往日里,大多是他居高临下地打量沈氏,视线自上而下,只能瞧见她温顺卑微的模样。
可现下他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仰头望过去,却见尚未来得及合上的木门正吹来一阵穿堂风,携着香灰落在她的发梢,月色恰好铺在她明媚侬美的面庞上。
那双从前从不曾叫他看清过的眼眸,此刻清清楚楚展露在裴誉眼前。
沈清音漂亮的眼睛里,褪去了过往拘谨的死气,内里裹着柔和宽厚的流光溢彩。
就如同儿时摔倒后,被母亲伸出手牵起前,恰巧对上的那一双能盛满一切、包容一切的眼睛。
叫裴誉胸腔里沉寂许久的心,忽的颤了颤。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每每与沈氏同塌而眠,他总想将头埋在她锁骨之下,被她身上的皂香裹挟,这样他才能睡得安心。
心底萌生的怪异催着裴誉想去搭上那只伸来的手。
可当他余光一转,看见一排排镌刻着宗族名讳的牌位不言不语地立在他身后。
残存的理智便硬生生压住了冲动。
他垂在两侧的指尖蜷了蜷,到底没有去触碰女人那只手。
只借着忍着双膝传来的冷痛,咬牙独自撑着身子慢慢站起身。
全程没同沈清音搭一句话。
男人垂着眼擦过她身侧,抬脚踏出宗祠。
沈清音看着悬在半空落空的手掌,到底是乖乖收了回来。
她怎的忘了,裴誉是个很记仇的男人。
昨夜从宫宴上回来,她才拒了他的手。
那么今日,他又怎会牵她的呢。
不过这样也好。
沈清音方才不过是下意识想扶他起来,手刚伸出去就后悔了,只求裴誉千万别牵她,否则她还要找地方洗手。
现下他主动拒了她,倒省的她犯恶心了。
沈清音将门轻轻合上,安静跟在男人身后半步的距离。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踩着月色,顺着来时的长廊往拜月台的方向折返。
待到前院已久的一众族人遥遥望见二人的身影,但见廊下的夫妻二人身形都生得极其高挑,容貌亦是数一数二的出众,单论皮囊与身段,真真是一对旁人挑不出瑕疵的璧人。
且两张面庞都覆着一层冰冷的霜雪,反倒生出一种异样的契合感。
裴誉在祠堂跪罚许久,双膝早已麻木,加之后背两记家法棍伤隐隐作痛,步履较之平日缓慢许多。
可到底是长房独子,他们又不知裴誉被罚跪,只能立在原地等候,无人敢催。
整个裴府,唯有裴端敢蹙起眉头,看着裴誉这副模样,眼底藏着一丝愠意。
方才他让儿子跪倒开席,可是他忽然反悔了。
于是他下令不准下人去叫裴誉,为的便是想看看其能坚持多久不认错。
不成想这臭小子竟还真的同他小时候那般倔强固执,宁愿跪的走路一瘸一拐,也不愿低头。
当真是他小瞧儿子了。
好,既然裴誉这样喜欢跪着,那他裴端一会儿拜月仪式时定要许愿,求月神叫他的儿子得偿所愿,往后得了机会多跪一些罢!
待到裴誉与沈清音归位,司礼官见人已到齐,即刻高声唱喏,礼乐轻起。
“吉时到——请裴氏家主、主母上香!”
裴端与梁宛柔并肩上前,依照古礼,先净手,再焚香,最后祭拜,默祷家族顺遂、世代绵长、子孙兴旺。
礼毕退下,司礼官再度唱声:“还请长房长子、长媳入位,共书祈福名讳!”
方才那套动作,裴端与梁宛柔夫妻二人做了几十年,做的是行云流水,熟稔极了。
可于裴誉而言,前两年的中秋家宴,他第一年在虔州查案未能回来,第二年在宫宴上被人灌醉,错过了。
是以今年于他而言,还是头一回同沈氏一道,以长子长媳的身份参加。
裴誉与沈清音依序并肩走上拜月台,立于长案之前。
见案上铺着雪白素帛,一旁置着狼毫笔与纸砚。
依照裴家拜月规矩,夫妻祈福,需由夫君执笔,将夫妻二人名讳同书于帛上,焚于月前。
寓意夫妻同心、名讳相依、阖家圆满。
这一瞬间,满场目光尽数汇聚在高台上的二人身上。
月色皎洁,灯火璀璨。
便是裴氏的人再看不上沈清音,此刻却也不得不感慨一句:
光是看外在,大公子与大夫人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迎着无数道目光,裴誉平静地执起狼毫,握笔的姿势端正极了。
他垂眸,在素帛左侧,一气呵成写下了“裴誉”二字。
他的向来字迹凌厉遒劲,一如他本人那般冷硬孤高。
然而写完自己的名姓,裴誉的笔尖却是骤然一顿。
动作停滞在半空,再无下落。
台下众人静静等候,无人能将视线越过高台发觉异样。
唯有站在他身侧的沈清音,清晰察觉到男人的停滞。
台下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早就令得她浑身不自在,此刻她只想快快走完仪式,早些归院歇息。
于是沈清音连忙侧头,对裴誉低声问道:“大人,怎么了?”
莫不是在这时候怀念起梁骆璎了罢?
裴誉没回答沈清音,只将手中狼毫与砚纸轻轻往右侧一递,眼神扫向她,示意——
你自己写。
即便他清楚这一举动违背祖礼,万万不可。
沈清音却是不知,正要照做,不料会被斜前方的司礼官敏锐捕捉。
对方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对裴誉委婉提醒道:
“大公子,按礼制,祈福名讳需由下一任家主一人执笔书写。方才家主亦是如此,还请大公子亲自写下大夫人名讳。”
裴誉闻言,终于死心。
他提笔,在写下一个“沈”字之后,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女人,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对她问道:
“沈氏,你的全名是——”
一瞬之间。
沈清音整个人彻底僵在台上,瞳孔微微收缩,只觉心底轰然一声惊雷炸响。
她怔怔侧过头,看着身侧同床共枕三年,还同他孕育一女的丈夫,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原来裴誉方才停顿那样久,不是因着旁的缘由,仅仅只是不知道她叫什么?
只此一刻,沈清音忽然想起三年前陛下赐婚后,纳采之日,裴家的婚书送达沈家,她曾在悲痛欲绝中匆匆瞥了一眼。
婚后,她也曾因去裴誉的书房寻他时挨了他的骂,却也因此见到了他亲自写下的字。
可直到今日她才意识过来,三年前那张婚书上的字迹四平八稳,圆润工整,全然不似裴誉那般凌厉逼人的笔迹。
按理说婚书,应当是夫妻二人亲笔所写,互相写上对方名讳。
如此看来,裴誉当年定然是将此事交由让人代写了,是以才不知她叫什么。
何其荒唐,又何其可笑。
她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
沈清音不敢想象,若是方才问出这话的人是凌衡,她该有多么的伤心欲绝。
好在是裴誉。
所以她只是静静望向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眸,也同样平静道:
“沈清音。”
“我叫沈清音。”
裴誉将视线移回看着素帛,笔尖轻点墨汁,再度问道:
“怎么写。”
沈清音答:“‘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的清音。”
晋朝左思的《招隐诗》。
裴誉忽然有些想笑。
如沈氏这般沉静寡言的人,名字竟出自这般通透豁达的山水诗句。
虽说不符……
却当真是好听。
他依着她所言,在“沈”字后面,落笔写下“清音”二字。
夫妻二人的名字终于得以并排列于素帛之上,司礼官适时上前接过素帛,恭敬置于香案正中,点燃焚化。
雪白帛纸遇火蜷曲,烧出来的白烟袅袅升空。
随后又有仆从奉上净水,兑入符纸灰烬兑成祈福金水。
裴誉与沈清音各执起一杯,并肩抬手,同饮而下。
二人再各执一把长香,并肩躬身,虔诚拜月,随后一同插入正前方那尊紫金大香炉之中。
香火遇明火,缓慢燃开,烟势聚拢舒展。
片刻之后,两把长香竟在炉口绽放出一朵清晰规整的莲花形来。
司礼官见状,当即面露喜色,在台上高声恭贺道:
“吉兆!是大吉之兆!莲花香主血脉兴旺、子嗣绵延!恭贺家主与家主夫人,裴府今年必定添丁进喜!福禄绵长!”
这样喜庆的话令得梁宛柔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心底积郁许久的事终是松了几分。
裴端亦是心情舒展,当即抬手吩咐左右,给在场之人,每人赏金瓜子一袋。
若是他今年真能如愿抱上嫡孙,那区区几十袋金瓜子又算得了什么!
一众人齐齐跪拜谢恩,拜月礼成,族人渐渐散去,各自归返院落,庭院重归安静。
裴誉正要往悦白院走,却见裴端的眼神沉沉地落向了他,沉声吩咐道:
“你随我与你母亲一道,先回雪青轩。”
想来又有何事要交代。
裴誉一言不发地跟了过去。
沈清音垂头立于一侧,直到目送他们一家三口离去,才领着青嬷嬷返回悦白院。
沈清音先去小厨房端了汤药,才迈入厢房。
竹苓今日被她留在此处照顾女儿,此刻竹苓见自家夫人归来,连忙上前行礼。
“夫人。”
榻上,棠姐儿正攥着那根红绳把玩,一见沈清音进门,她立刻眼睛一亮,举起双手道:
“娘亲!”
“棠棠乖,到喝药的时辰了。”
沈清音一边示意竹苓起身,一边笑着缓步上前,最终在女儿塌边落座,开始耐心地喂起药来。
竹苓趁机扫了一眼沈清音身后,见后头无人跟着,这才从衣领中取出一封信封交由沈清音,低声道:
“夫人,这是今天白日罗娘子的人送来的,她说先前您交代的事她已经在着手解决了,至于您说的另一件,她说有些害怕,还想再考虑考虑。”
罗娘子,便是罗禹。
沈清音迅速将信封塞进袖口,对竹苓道:“你明日再写一封信给她,就说不管她答不答应,我都要在宵禁后的东市三街看到她。”
竹苓点头应是,也才坐了回去,轻声细语地给小主子继续讲嫦娥奔月的典故。
沈清音也跟着听,心头难得片刻平和片刻。
转眼药已喂完,故事也将近尾声,棠姐儿应该睡觉了。
可她舍不得睡,对于精力旺盛的小人儿来说,每每睡觉都是一个难题。
此刻明明都困到流眼泪了,棠姐儿却还是勉强自己睁着一双大眼,搂着沈清音的脖颈,认真道:
“……娘亲,昨夜宫宴上跳舞的姐姐好好看,棠棠长大也想学跳舞,好不好呀?”
“不准学。”
裴栩棠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男声便骤然自门外传了进来。
室内三人齐齐回头。
但见裴誉正立在门槛处,华丽的氅衣尚未换下,衣身金线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这身衣着褪去昨日宫宴上的张扬花哨,看上去只像是哪家闲散的纨绔公子。
只可惜,配着他那张冷冰冰且毫无温度的脸,白瞎了这身衣着。
裴誉的目光投向塌边坐着的女子。
即便他已经看清了她眼中来不及收回的温柔,可在他的眼中,今夜的女人依旧素净得近乎寡淡。
先不说今日她的衣袍普通到叫他毫无印象,便是说她从头到脚无一根珠翠首饰,低调的几乎叫人忽略她的存在。
方才在拜月仪式上他就想说了。
便是富贵人家的妾室,也没有她这样朴素的。
怎的?
是嫌他给的银两和送的首饰衣裳还不够多么?!
裴誉越看她,眼神便越冷。
可棠姐儿却看不懂父母之间的暗流涌动,只仰着小脸,倔强重复道:
“爹爹,棠棠要学舞!喜欢!”
裴誉这才注意到女儿。
“裴栩棠,不准学。”
他道:“自古舞技只分两种用处,一为祭祀,二为求偶。”
“你是裴府长房嫡长女,身份尊贵,怎可学这些娱人的技艺?”
说完,他不顾女儿瘪起的嘴和即将放声大哭的架势,对着沈清音语气冷直道:
“沈氏,你过来,我有事与你说。”
沈清音没想到他特意来此,竟是来找自己的。
想来定然又是因着那事。
她在心底悄悄叹了一口气,看着榻上憋红了眼也不敢在裴誉面前放声大哭的女儿,迟疑抬眸。
虽说沈清音并不清楚,跪了那样久的男人是为何有兴致还来同她做那事的。
可她累了一天腰酸腿痛,明日还要起个大早去向梁宛柔请安,更莫说晚上她还约了罗禹一同——
是以今夜,她根本不想浪费时间同他做那事。
况且明日她给他准备的两名妾室便会被送来裴府。
裴誉就不能多忍一天,忍到明夜去寻那两名妾室么?
裴誉自以为看出她的顾虑,补充道:“我方才回来的路上已经同管事说了,新来的奶娘片刻便到。你留竹苓在此值守,叫她同新来的奶娘一同照看裴栩棠,不会耽搁什么。”
他不明白女人为何这样草木皆兵,分明御医和府医都说了女儿落水并无大碍,只需按时喝药便可,且昨夜他照顾之时女儿也没有旁的不适。
沈氏为何还有放着他这个夫君不要,宁愿守着女儿睁眼到天明。
沈清音清楚她不过刚换了奶娘,裴誉便即刻知晓的缘由,左不过是他安插在她院中的细作告知的。
但她也懒得解释,她不想同他去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同他睡,并非是如他所想的那般纯然是为了照顾女儿。
但裴誉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再不去,只怕他又会如那夜一般强迫她。
棠棠还在这里。
沈清音顾及到这一点,于是压下心底思绪,起身随他走出厢房。
果然如她所料,裴誉直接将她带回了内室。
室内烛火一如既往地昏暗,灯花摇曳,光影浅浅叠落。
这间屋子她日日居住,裴誉却在此刻忽然生出一丝错觉——
他几乎每回来此,都是在晚上。
看她屋内的陈设,都是借着微光,如雾里看花一般看不真切。
故而裴誉并未即刻言语,而是自行移步桌边,自顾自执壶倒了一杯茶。
沈清音没敢靠近他,只是站在离门的不远处,双手规矩垂于身前,神色恭顺道:
“不知大人方才说的事,是……”
她今夜未曾用膳,又忙着迎宾送往,还在拜月仪式前找了许久的裴誉,此刻胃里头饿的有些犯恶心。
只是裴府不允夜半开火,是以沈清音只想早些睡下,挨到明日早晨请完安后用早膳。
此刻她之所以站在门口,也是为了杜绝裴誉再逼迫她事时她同上回一样避无可避,只能被逼至榻上。
裴誉并未理会她,只是自顾自端起茶盏,凑至嘴边,小酌了一口。
男人饮茶的姿态极其优雅,举手投足皆是经年沉淀的矜贵气度。
几口清茶入腹,裴誉终是抬眸,目光直直落定在女人脸上,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沈、清音?”
“嗯?”
被见到的沈清音歪了歪头,只觉莫名怪异。
她嫁给裴誉三年,他一直称呼她为“沈氏”。
如这般连名带姓叫她,似乎还是第一回。
裴誉见她有所回应,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
旋即又在心中暗自嘲笑自己,笑他为何要这般唤她。
无论是沈氏,还是沈清音。
于他而言都没有区别。
她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他裴誉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
她深爱他,崇敬他。
这便够了。
于是裴誉放下茶盏,对她缓缓道:
“梁氏新寡,我欲娶她为平妻,弥补当年之事,你觉如何?”
第37章 不在乎(修)
“弥补……当年之事?”
沈清音心头轻轻一动。
是了。
她险些忘了。
裴誉与梁骆璎,是青梅竹马。
甚至在裴誉认识她之前,便特意为梁骆璎辟过一方临水画舫,取名为「璎珞画舫」。
以她之名,冠他最擅的丹青,何其感人的情谊。
沈清音想,若不是三年前她被迫阴差阳错横插了一脚,如今站在裴誉身侧的人定然是梁骆璎。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
为何方才在一门处,靖远侯夫人会同她说那样一番话。
为何今夜团圆宴上,全程都不曾见到梁宛柔与梁骆璎。
为何拜月仪式结束后,裴端与梁宛柔会齐齐唤裴誉过去。
原来都是为了裴誉娶梁骆璎为平妻的事。
何为平妻。
沈清音从前只模糊听过平妻之说。
世人常以为妾是卑贱的奴仆、外室是见不得光的附庸然,平妻却是与二者全然不能相提并论的存在。
虽律法终究以原配为尊,可平妻的地位几乎与正妻平齐。
同样走全套三书六聘,平妻入府无需跪拜主母,嫁衣可着正红,月俸与正妻相当,府中下人同样需称其为“夫人”。
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族谱之上,正妻名在前、平妻名在后。
可于外人而言,于裴府众人而言——
她沈清音便不再是裴誉唯一的妻。
梁骆璎,会与她并肩均分这裴府主母的尊荣。
是以赵朔的妻子在他提出要将小妾抬为平妻之后,才会那样愠怒。
想来不会有哪个女子会同意丈夫娶一个与自己身份地位完全相同的女人进门,那个女人会同自己平分丈夫不说,还有平分旁的一切。
一念至此,沈清音的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先不说若是此事既定,从今日开始,往后便是漫长的筹备。
单论从纳采问名到迎亲,接下来的数月光景,裴誉的时间与精力几乎都要耗在迎娶梁骆璎这件事上。
沈清音光是想想便高兴。
依着裴誉对梁骆璎的重视程度,定要亲自过问婚事的一切细节,那么往后很长一段日子,他都不会再来她的悦白院,不会再来打扰她。
她不必再被迫等他归院,不必被迫再揣摩他忽冷忽热的态度,不必再被迫同他行周公之礼。
挺好的。
不对。
简直好极了!
如今裴誉要补当年亏欠,要给青梅竹马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她沈清音当然会选择成全!
漫长的沉寂过后,沈清音抬眸,面上不见丝毫难过,唇角甚至浅浅扬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她朝着裴誉连连点头,“回大人,我认为如此甚好。”
甚好?
坐在她对面的裴誉,攥紧茶杯的手指忽地一顿。
沈氏的态度……
怎的同他设想中的不一样?
方才他开口、说出要娶梁氏为平妻之前,心底早已预想过无数种局面。
他想过她会失落失望。
他想过她会当场落泪。
他想过她会同他冷战,如先前那般数日不与他言语。
他甚至想过她会如赵朔的妻子那般,同他闹上争的面红耳赤,不允他这样做。
毕竟依着沈氏对他深厚的爱,便是将上边儿所有的事都做上一遍,裴誉也不稀奇。
且他也早已提前备好说辞,想着若是她真要同她闹,他便先耐着性子安抚一番,告诉她梁氏守寡后孤苦无依,他这般行事也只是想护其余生无恙。
若是沈氏再听不进去,大不了他便向她保证梁氏入府后不会动摇她的正妻地位,她依旧是这裴府长房唯一的话事主母。
裴誉分明已经做好了承接她所有情绪的准备,唯独没有想到——
她会是这样的平静。
平静得仿佛在听一桩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便是一丝丝委屈与嫉妒都无……
“你——”
裴誉的面上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叫旁人看了是异样都瞧不出。
可他心底早已掀起了滔天骇浪。
“大人放心,既然大人已经同我说了,那我便不会辜负大人的期许,定会竭尽全力协助大人办好此事。”
不等裴誉心绪回落,沈清音已然主动开口,她的语气恭顺极了,妥帖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晴蓝院采光好,院落也宽敞,配得上表小姐的身份。我明日便让人收拾打理出来,一应布置尽数按主母的规制备好。”
她之所以替裴誉择了晴蓝院,便是因着这处院落离裴誉的独院和书房都是最近。
往后裴誉在她那处落脚停留也方便,更不会因着绕路不小心来了她这悦白院。
裴誉听了沈清音这番话,更是不可置信地攥紧了茶杯。
他眯了眯眼,试图在对面配合的过了头的女人脸上,找出一份强颜欢笑的蛛丝马迹。
却见沈氏神色坦然,似是一副真心实意为他欢喜、欢喜他求全得全的模样。
只此一瞬,裴誉心中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劝慰之词,忽然全没了用处。
随之而起的,是一股莫名的、沉沉闷闷的滞涩之感。
这感觉堵在他的心口不上不下,甚至还在隐隐作痛。
裴誉从初时的茫然不解,到逐渐有些愠意。
怎么回事?
沈氏不是爱他吗?
为何如今,他说他要迎另一人入府,同她均分恩宠,她却是半分波澜也无?
她到底是温顺大度,大度到连吃味也不会,还是——
还是根本就不在意他?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搅得裴誉心口愈发闷沉愈发烦躁不适。
这种不适感来得莫名来得突兀,连他自己都无从察觉,这是不甘。
是潜意识里无法接受她的淡然。
不,不可能。
裴誉想,这沈氏过去勾.yin他之时,设的局都滴水不漏,譬如装作不经意撞上他,再譬如将避火图放在他的必经之地……
凡此种种,若非他明察秋毫甚至都不会发现她的小心思。
至于此刻,定然是她精进了演技,才致使他从面上看不出她的失落。
沈氏此刻定然在心底嚎啕大哭,只待他走了便要掩面哭泣嚎啕大哭。
所以他不能走。
他今夜绝对不能走。
依着沈氏对他的倾慕程度,保不准还要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来。
思及此处,裴誉当即起身,朝着“强颜欢笑”的女人走去。
而这一边,沈清音尚且在垂眸想着晴蓝院的需要添置的物件,全然没留意与男人愈发缩短的距离。
她低着头,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却在还来不及收回之际,眼前骤然被光影一覆。
不知何时,裴誉已然迈过长步,逼近她身前。
沈清音来不及抬眸,身子便被他打横抱起。
腰身骤然腾空,失重感席卷而来,沈清音几乎是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颈。
熟悉的力道熟悉的怀抱瞬间将她整个人圈裹住,恍惚的一瞬,令得沈清音想起成婚那一夜——
那夜红烛高燃,他挑开她的大红盖头,沉默与冷淡覆满眉眼。
她循着礼制同他共饮合卺酒,待到放下杯盏的下一刻,他便是如现下这般,单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向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
时隔三年,场景重叠,叫沈清音整个人瞬间僵住。
此刻她瞳孔微怔,浑身紧绷,方才扬起的嘴角瞬间扯平。
她道:“大人,我……我还来着葵水……”
话说出口,沈清音便意识到这个理由根本搪塞不了本性多疑、又如狼似虎的男人。
可若是她用“极有可能已怀有身孕”去应付他,却难保是她被自身状态所误,自以为有孕。
待裴誉唤来府医后又查出她并未怀上,会叫他以为她是不愿他娶梁骆璎为平妻,所以才假孕争宠。
果不其然,沈清音话音刚落,便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极低、极冷的嗤笑。
他果然没有信她。
裴誉垂眸凝着女人慌乱躲闪的眉眼,笑意不达眼底。
他不信。
半分都不信。
三年相处,他早已摸清她所有的小把戏,晓得这话不过是她推脱的借口。
他抬手,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径直朝她所说的那处核验。
她下意识抬手轻推他肩头,却发觉根本推不动、也阻止不了不知为何忽然动情的男人。
不过瞬息,裴誉抬起微微湿润却干干净净的右手,朝慌乱的她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
“那夜你便用这话诓骗我。”
“现在,你还要用同一套说辞?”
“沈清音,你就这般不愿?”
裴誉仅用左手抱着她,几步便行至内间软榻旁,俯身将她放下。
不等沈清音从怔忡中回过神,他高大的身影已然俯身压下。
男人微凉的指尖掠过她腰间衣带,利落解开。
不过瞬息之间,她身上规整端庄的礼袍尽落,完完整整倒映在他眼底。
烛火摇曳,光影错落,昏暖的光晕照清床榻一角。
沈清音心头慌乱未平,下意识想要侧身避让,裴誉却撑着身子覆在她上方禁锢着她,眼底早已没了方才的淡漠,而是染着一层沉暗的郁色,令得她不得动弹。
不知为何,他心口积压的闷涩始终散不去。
明明她是这样懂事这样顺从,可在他看来却像是无所谓不在乎。
或者说就算他清楚地知晓她并不可能真的不在乎,可这装出来的态度也扰得他莫名烦躁。
他不喜欢沈氏这份疏离。
不喜欢。
是以越想越烦的男人长臂一伸,扣住女人纤细的腰肢,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低沉的嗓音裹着温热气息,落在她耳畔。
“沈清音。”
他似乎还没叫惯她的名字,叫起来的语调有些奇特。
亦或者说是他得逞了,所以尾音情不自禁地上扬。
沈清音的睫毛剧烈颤了颤,腰身控制不住往后一缩。
“大人……”
她是不愿的。
也不懂为何裴誉分明即将迎娶心上人入府,为何还能做到若无其事地同她温存。
可她没意识到,这点儿细微的抗拒于裴誉而言无异于鸡血,反倒比激烈的争执更挠人心绪。
看罢,沈氏还是在乎他的。
她只是方才演的太过。
若非他将她逼至榻上,还不知她会吃味。
譬如眼下这退缩的一瞬,便是沈氏在同他无声地说,她在乎,在乎极了。
裴誉喉间地沉闷忽的散了些许,他沉默看着她闪躲的眉眼,下一刻,大手忽的稳稳托住她的腰臀,借着俯身的力道,将她轻轻一翻。
不过转瞬,态式已然颠倒。
沈清音猝不及防落在上方,整个人微微一晃,掌心下意识撑在他腹上稳住身形。
旋即一股贯穿四肢百骸的沉实触感骤然袭来,直击心底,让她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裴誉静静躺在软垫上,抬眸,自下而上望着她。
往日他总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直至今夜在祠堂,月光夹杂着烛火落在她侧脸,他跪在地上,跪在地上仰视着看她。
这才知晓只有从这个角度,才能看清她藏在眼帘下的心思。
只是当时太过紧急,没来得及仔细欣赏。
是以此刻,他才来得及一寸一寸对她细细打量,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从前三年,他只觉她安静寡言、窝囊无趣。
可此刻借着摇曳烛火望去,才惊觉她生得这般好看。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此刻盛着碎光,像盛着一汪清透的春水。垂落的发丝贴在她颊边,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
越看越惊艳。
越看越挪不开目光。
从前被他的漠视的风华,在此刻尽数展露。
裴誉静静凝望着她,眼底的沉暗愈发浓郁。
到底是右手的伤不合时宜地疼了起来,他长久托着她的手渐渐发酸。
男人何其聪明,喉结轻轻滚动的一瞬,便想出一个新主意,淡淡开口:
“你,自己来。”
自己来……
沈清音低头,看了一眼手下撑着的男人绷紧的腹部,心绪纷乱如麻。
“听不懂吗?沈清音。”
裴誉刚想拍拍她,教她如何做,却发觉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他能感受到她的紧张。
裴誉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新鲜又有趣的趣事。
接下来,他眼底染着一丝淡淡的玩味,一遍遍耐心又缓慢地重复她的名字。
“沈清音。”
“沈清音。”
几番轻唤过后,裴誉望着女人失神慌乱的眉眼,终是心满意足道:
“现下,你若是有甚想做的事,抑或者想说的,便只管做只管说罢。”
他想,他方才也叫她高兴了一回,她应当要是时候卸下伪装,将心底藏着的吃味都尽数表露出来罢。
然后,他再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呈上,安慰着她、教她何为正室的风度。
裴誉想的很是尽兴,甚至将她托着抱了下来,又将她摆弄地同他面对面,一副敞开了怀抱只待她敞开心扉的模样。
只是沈清音却是被他方才那一连串的“沈清音”叫的耳畔嗡嗡作响。
虽说不知裴誉为何要让她也提要求,可听他这意思,似乎是可以任由她随意提罢?
于是沈清音强压下心中的别扭,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颤声道:
“大人,我明日……想回一趟沈家。”
沈清音的初衷很简单,她只是想着今日琮郎用那样认真的神情祈求她回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依着她对幼弟的了解,定然不会是假的。
所以她借机提出这个要求,便是寄希望于裴誉应允,毕竟裴家的规矩是外媳不许随意归家,除却有夫君和家主夫人点头。
梁宛柔是不可能答应她归家请求的,毕竟她今夜似乎才得罪过对方。
而她又没有张氏那样显赫的娘家,不能想回便回。
所以只能来求裴誉。
事实上,方才她在厢房之时,还在思索如何开口。
眼下既然裴誉主动提及,虽不知为何他会突然这般好,却也叫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沈清音只当裴誉是马上要娶到心上人,心情大好,是以给她些许甜头。
却不料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的男人表情却忽然凝在了脸上。
裴誉满腔安慰的话再度堵在了喉间。
不对——
怎的还是同他设想中的一点儿也不同?!
第38章 妾室(修)
裴誉想,沈氏对他用情至深,听闻他要娶梁骆璎,便是面上不显,心中也定然积了不少妒意。
现下他给了她能随心倾诉的契机,又同她行了那云雨之事,还罕见地同她换了态势,看她的模样似乎也颇为享受。
他想,她应当怎么都要借着由头袒露几分不快罢?
哪怕是小声埋怨两句,抑或者红着眼睛而眼睛肿流露处不甘,惹得他怜爱几分……
凡此种种,都在他预先做好的预案之内。
裴誉连安抚的措辞都想好了。
可她憋了半天,便是憋出一句想回沈家?
一个念头在裴誉心中悄然生根——
难不成沈氏不是压抑着情绪不敢表露。
而是她打心底里。
就压根不在乎自己迎娶梁骆璎……?!
这个念头才一浮现,便令得裴誉脸上方才松下来的柔和神色瞬间僵死。
他肚子里原先攒好的一长串安慰的话尽数堵在喉咙里,因着女人的表现半个字都没法往外吐露。
沈氏难道不该是趁机同他诉说她的委屈,说她深爱他不愿他取平妻么?!
可她为何这样能忍!
裴誉默默咬紧了后槽牙,方才还未完全纾解的燥火瞬间消散。
成婚三年,他还是头一回在这种抽拉之事上没了兴致。
落空感骤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顺着血脉四下蔓延。
裴誉抿紧薄唇,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子,就这么背对着沈清音躺了下来。
沈清音:“……”
裴誉很困么?
怎的说着说着话就躺下了?
他还没说他答不答应她回家呢!
沈清音眼底浮起满满的困惑。
方才裴誉分明亲口许诺不管她想说什么、想求什么,尽可以道出。
可当她老老实实说出回娘家的请求之后,对方反倒缄默不语,直接背过身不肯搭话了。
嫁给裴誉的三年里,她除了归宁那日便再也没有回过沈家,算起来也已经两年多了。
如今不过是提了一回要回去,他便这样生气么?
榻间的氛围倏地静了下来,只听得到烛火微弱的噼啪声响。
沈清音想了想。
她想着,要么算了……既然裴誉不同意,那她不回去也不是不行。
可是她又想起琮郎,想起和禹娘的约定……
半晌,沈清音到底还是不想放过这机会,指尖怯生生往前探,最终在裴誉的肩上戳了戳。
“大人……”
她带着迟疑小声追问道:“那我明日……究竟能不能回沈家?”
她居然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裴誉闭着眼,胸膛大幅度起伏着做了一次深呼吸,这才自喉咙里挤出一道低沉简短的鼻音。
“嗯。”
嗯?
这是答应她之请求的意思么?
得了准话,沈清音心头悬着的石块稳稳落地,面前瞬时松快不少,连忙学着裴誉的样子躺了下去。
她一想到往后裴誉的心思都会在梁骆璎身上,抑或者分给那两名妾室,不会来打扰她,就止不住高兴。
一想到往后梁宛柔的注意力也都全会落在梁骆璎身上、抽不出空来训斥她、甚至还有可能将管家大权都交给梁骆璎,让她过上每个月只能领高额俸禄、却没有婆母训斥、没有夫君陪伴的日子,沈清音便愈发兴奋。
再一想到自己明日便能回沈家,能回到自己的闺房,能看到少时最喜欢的那架秋千,心底的愉悦更是又浓烈了几分。
太好了!双喜临门!
她同裴誉成婚三年来这是最开心的一夜!
想着想着,沈清音竟是一个忍不住,在锦被下笑出了声——
“噗嗤”一声。
这雀跃的笑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女人却是还不自知,尚且在憧憬往后仅有月俸陪伴的自在生活。
却没注意到身侧的男人已然悄悄坐了起来。
裴誉原本还在僵硬地侧躺着,还在百般自我宽慰她只是碍于颜面不肯表露醋意。
忽的,女人不小心漏出的一声轻快的笑,便这么猝不及防落进他耳里。
裴誉浑身一滞,旋即猛地抬手一把掀开了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力道大得带起一阵夜风,便是连床头的烛火都被吹得晃了晃。
“沈!清!音!”
他直挺挺从榻上坐起身,恰巧对上了沈清音脸上来不及收回的灿烂笑容。
只此一刻,裴誉漆黑眼底涌上了数不尽的错愕。
“你笑什么?!”
她是不是悲极生乐了!
裴誉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
今日燕帝似乎心情很好,竟在辰时准时下了朝。
裴誉自马车上下来,兀自走回了自己的独院,绯红色的官袍衬得他身形挺拔,然面上的寒意却叫人看了便牙颤。
他步履极快,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寒,一看便是心情极差。
叫沿路洒扫仆从远远见了,皆是垂首屏息,连走路都放轻了步子。
其中有两个仆从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
须知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大公子早已高中状元,马上又要迎娶表小姐,今夜还会有两名姨娘入府,可谓是接连三场洞房花烛夜。
这放哪个男人身上都得是件大喜事罢?
怎的他还不高兴了?
裴誉一路无视掉一切,只自顾自地往前走,路上遇到挡路的物什,无论是何,皆一脚踹飞。
几乎要令人庆幸,好在今日不曾下雨,否则依着裴誉此刻的表现,怕是要将雨后出来的蚯蚓都给竖着切。
“子俨!子俨你倒是等等我啊!我好久没来裴府了,你家这么大,你走这么快就不怕我迷路么!”
在裴誉身后,赵朔正提着衣摆一路快步追赶,跟得气喘吁吁。
平心而论,赵朔的容貌也称得上“英俊”二字。
只是一模一样的官袍穿在他身上,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有裴誉那般如同量身定做似的俊挺。
眼看着裴誉丝毫不理会自己,赵朔急了,他压着声音在裴誉身后道:
“裴子俨,你当我想跟你回来是罢?还不是你今日在御前那番话实在太冒失了!陛下不过是松口允你彻查宫中荷池,你倒好,给点儿颜色就开染坊,冲陛下提了一堆要求!”
“你快回答我,你是不是又疑心胡元明有问题?还是你事到如今都觉得当年那事中沈璋根本没死?”
裴誉脚步未顿,面色漠然依旧,像是全然未曾听见身后有人在喋喋不休。
赵朔继续道:“……你听我说,子俨,眼下最稳妥的路子该是立刻寻瓦匠抽干荷池积水,踏踏实实把细作余党之事查实了结,借着这桩功绩往后再去问陛下要权限查沈璋一案也不迟,这样你自己也轻松不是么?”
“何苦一定要多线并行,平白给自己树这么多看不见的敌人不说,你不嫌累么!”
他一路追、一路劝,说得口干舌燥,几乎要心里头的话都说尽。
然而就在赵朔说得最起劲之时,前方的身影却骤然停步。
裴誉身姿一驻,赵朔收势不及,往前猛冲两步,额头直直撞上裴誉硬挺的后背。
“咚”的一声,赵朔的鼻尖被撞得发疼,酸意瞬间直冲眼眶,叫他连眼泪都险些逼出来。
“你……你突然停步作甚!”
赵朔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龇牙咧嘴揉着鼻梁,正要继续抱怨,便见裴誉缓缓转过身。
“够了,我早有彻查沈璋一案的打算,不过是等到如今才在陛下面前提及,陛下还未应允,你便如此聒噪不休,一路追着我念叨至府中——”
裴誉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沉沉落下来,目光锐利如冰。
“赵朔,你话太多了。”
他做何事,除却陛下,从不会顾及任何人。
短短一句话,压迫感却十足。
赵朔瞬间认怂,连忙举手讨饶,连声道:“行行行!裴子俨,我怕你了!我闭嘴不劝了行不行!我这就换个话题!”
他嘟囔道:“若非我姑母叫我提点你,你以为我想跟你回来呀……”
赵朔揉着鼻子幽怨睁眼,飞快扫视四周。
此刻日头正好,裴誉的院中却是清净极了,只有两三名仆从远远躬身劳作着。
赵朔稍稍放心,凑上前压低声音,眉眼带着十足的好奇,对裴誉小声问道:“说真的,子俨,你昨日说的那件事……当真?”
“嫂夫人听闻你要迎梁家小姐入府做平妻,居然半点儿反应没有?真就安安静静应下了?”
同样的事,赵朔忘不了他提出要娶小妾为平妻之时、妻子那能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
是以他真不相信沈清音能爱裴誉至深,爱到连这等事都能接受。
若是裴誉说的是真的,赵朔想,那他回去可得叫他妻子学学沈氏的大度。
瞧瞧,不妒不怨,这才叫正室的气度!
赵朔是真心求学,所以才开口,却不曾想此话一出,竟令得裴誉昨夜花了一整夜才勉强压下的心烦意乱,又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密密麻麻堵在胸口,熟悉的感觉叫他心绪郁结,几近窒息。
“……当然,我骗你作甚?”
裴誉不愿在友人面前暴露脆弱。
毕竟自信如他,便是猜测沈氏大抵是不介意他娶平妻一事,也坚决不信此种说法,认定沈氏只是在强颜欢笑。
更莫说若真叫赵朔这个大喇叭听了去,保不准还要怎样添油加醋宣扬出去,怎样同别人一道笑话他。
于是裴誉眸色沉了沉,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内院走。
赵朔又追了上去,小心翼翼道:“子俨,既如此,你说,嫂夫人究竟是因着实在大度胸襟宽广爱你爱到愿意成人之美,还是心中无你,所以不论你是纳妾还是娶平妻她都不在乎——”
“当然是前者!”
裴誉万般笃定道:“她对我的爱慕这些年来你又不是不知。”
一向能惜字如金的男人,却在此时忽然变得话多起来。
他道:“我若是同她说我想纳妾,她定然要哭闹不休不允我这样做,可这是娶平妻!同纳妾不一样。”
“我打定主意要护梁氏余生无恙,沈氏亦知按照梁氏身份之尊贵,断无做妾的道理。她是怕闹得我心烦,怕我自此厌弃她,才一味忍着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
“且母亲又心疼梁氏,若是沈氏执意不允,定然要被母亲责罚,是以她必然是深谙其中利害,知晓无力扭转,才不敢与我置闹。”
他语速极快,说得条理分明。
像是在极力说服赵朔,却又莫名有些像是在用提前打好的腹稿说服自己。
听得赵朔都快听不下去了,立刻打断道:“行了行了,子俨,你别跟我掰扯这些。”
“这都是你自己心里的想法,未必是嫂夫人的真心,况且我听着你这话怎的像是在自欺欺人——”
“笑话!我自欺欺人?!”
裴誉心底莫名更烦,吐出一句——
“非是我的想法,沈氏此刻定然是躲在哪个角落哭呢!你且看罢!”
赵朔听得失笑,摇着头,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感慨——
往日的裴誉从不曾说过这些话,越解释便是越心虚。
可他看着裴誉这副模样,哪里还敢说。
裴誉深吸一口气,故作平静道:“我只是实话实说,险些被你带偏了正事。”
他说的正事,自然是——
“子俨!你不会真要我陪你去都察院偷尸体罢!我可不敢!你知道我胆子一贯小的我当真怕死人啊!”
先前裴誉入宫求陛下治罪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承平扣住细作尸首一事,只为将那细作要来大理寺验尸。
可张承平为了保住学生,宁愿缺席裴府的团圆宴,连女儿张氏的面子都不顾了,也要守在家中闭门不出,就为了不叫人看见他,不叫人有机会劝他。
裴誉又不可能如燕帝所说,放下一身傲骨去求张承平,是以只能出此下策,想潜入都察院,将那细作的尸首偷出来,偷到大理寺。
可赵朔哪里见过死人,更莫说同裴誉一道去偷那死了不知多久的尸首。
他自然是万分抗拒!
裴誉瞥了他一眼,正要再劝,却见赵朔眸光一顿,踮起脚,视线越过他肩头,望向不远处的垂花门,眉尾轻轻一挑,眼底瞬间浮起看好戏的玩味。
“欸……等等,子俨,你瞧——”
赵朔抬起手中折扇,轻轻半遮住唇角,目光戏谑地望着前方。
裴誉察觉到他异样的神色,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抬眸望去。
但见垂花门下,南风正走在前头,身后则跟着两名垂首走路的女子。
这两名女子长相艳丽,且身姿不似上京寻常的贵女那般纤弱,而是格外丰腴匀亭之辈,胸口处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步履款款,自有一番柔媚的风情。
且这样秾丽的长相,面容却是温顺低敛极了,瞧着便安分。
赵朔上一回见到这等将貌美和谦卑结合的这样和谐的自然的人,还是沈清音。
裴誉眸光微眯,眼底掠过一丝冷疑。
瞧着这二人紧跟着南风、一副生怕走错路的样子,像是才被带入府中,对此处还不太熟悉。
可他裴府规制极严,他的院中更是从不轻易入陌生女子,便是管事新买来的下人,也断然不会选择这样长相身段都出众的。
这样的奴婢心思都不正,不甘愿一辈子都只当个奴婢,几乎最后都会爬主子的床。
是以裴府的下人长相都是中规中矩。
裴誉心念微沉,抬声唤道:“南风。”
前路引路的南风听到声音,吓得脚步一顿,连忙示意那两名女子待在原地莫要乱动,这才飞快小跑上前,跑到裴誉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大公子。”
赵朔在旁折扇遮脸,笑意藏都藏不住。
裴誉下颌微抬,朝着那两名女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冷淡道:
“怎么回事。”
南风没想到自家主子会问这话,当即挠了挠头,老老实实道:
“回大人,这是将为大人安排的两房侍妾,今日便正式安置在您院中了,是以我将她们带过来。”
有何不妥么?
纳妾一事,本就与迎娶正妻天差地别。
无需三书六礼、无需等待吉时,只需一顶软轿,得主母点头过后,便可悄无声息抬入府中,归为男主子房中人。
甚至无需提前告知男主子本人。
毕竟就跟府里买了两只新花瓶一样,无需刻意去说,若是男主子发现,便是惊喜。
可裴誉却是只感觉到惊吓。
他眸色彻底冷沉下来。
“谁允的?谁替我纳的妾!”
亏得他堂堂裴府长房嫡长公子,自己的院里凭空多了两房妾室,当事人尚且一无所知——
若非他恰巧撞见,是否今夜还要被这两名女子强行夺走贞洁!
南风不知这等喜事为何会惹得大公子勃然大怒,吓得双膝一软,当即朝着裴誉跪了下来。
“……回,回大公子!是……是大夫人安排的……”
此话落地,空气瞬间凝滞。
南风不解,只跪在地上,硬着头皮继续解释道:“此事大夫人半月前便为您准备了,为此她还亲自去人牙子那儿挑了好几回,也同老夫人报备了。”
“方才在雪青轩,大夫人得了老夫人允准后,便传了管事,将这两位姨娘接入府中安顿了——”
“够了!”
裴誉双手骤然攥紧,指节绷得泛白,方才尚且勉强称得上沉静的面色一瞬冷透,眉峰狠狠拧成一道峻峭的沟壑。
沈氏……
他怎的不知她竟大度至此!
甚至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纳了两房妾室!
这是将他当成什么人了?!
一旁憋了许久的赵朔,再也忍不住彻底笑出声,笑得肩膀都跟着轻轻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誉还说若是他纳妾,嫂夫人定要同他哭同他闹!
可是人家沈氏不仅不哭不闹,还不叫他知晓便给他准备了这样大的“惊喜”!
若非怕被裴誉暴打,赵朔真想问问对方现在脸疼不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朔笑得愈发放肆,令得裴誉再度想起昨夜女人也是如这般在他心烦意乱之时笑得无比灿烂。
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赵朔。”
裴誉侧眸冷冷扫他一眼。
吓得赵朔连忙收了笑意,却依旧憋得发抖。
裴誉眼底朦着一层沉郁的寒雾,唇线绷得笔直,整张脸白中透着冷青,压抑的戾气在他周身无声漫开,令得温度都跟着降了下来。
他咬牙切齿对南风道:“……那大夫人现下何在!”
南风据实回道:“回大公子,大夫人安排好两位姨娘入府后,便迫不及待启程回沈家了,看上去高兴极了。”
看上去——
高、兴、极、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赵朔的最后一根稻草。
下一刻,他彻底绷不住,直接弯腰捧腹,放声大笑!
笑得直不起腰!
亏得裴誉方才还说沈氏躲在何处哭——
人家不仅没哭!还笑着回娘家!
说不定还是回去报喜的呢!
第39章 归家
沈氏……
裴誉有些不可置信地闭上了眼。
昨夜,他还当她说要回娘家是故作坚强的气话。
毕竟沈家离裴府是那样远、位置是那样偏。
时隔三年,他还忘不了三年前陪她归宁那日,裴誉看着愈来愈荒芜的路。
几乎要怀疑沈氏是否要将他骗至荒山野岭杀了再埋了。
没想到她居然真会忍着一路屁股坐穿的颠簸,一大早就赶了回去。
裴誉认命地睁开了眼,又见赵朔笑成这般模样,默默攥紧了广袖下的拳头,旋即一道冷厉的眼风便直直钉向赵朔。
那目光里裹着经久不衰的寒气,令得方才还憋不住笑意的赵朔瞬间噤声,慌忙抬手展开折扇,牢牢挡在唇前佯装咳嗽几声,垂肩敛目,如同夹尾之狼。
“子俨……”
“闭嘴!”
裴誉懒得再多给赵朔眼神,只朝那两名妾室立着的方向,将下巴一扬,对南风吐出二字道:
“带走。”
“带……带走?”
南风听得一愣,茫然抬眼,说话都打起了结巴。
“带……带去何处?”
这样貌美的妾室……大公子见了,不应当欢喜么?
这话像是激发了裴誉心头积压许久的火气,他眉峰狠狠一蹙,扬声道:
“何处来的便送回何处!”
这等小事还要问他!
怕不是南风也想被发卖咯!
裴誉向来冷静,南风鲜少见到主子这般失态模样,吓得是心头一紧,连声不迭应下好几句“是”后,脚步慌乱得近乎是连滚带爬,飞快朝那两名女子奔去。
即便不知为何大公子不肯收下大夫人的好意,可南风还是依言照做。
在这偌大的裴府,大夫人和大公子哪个说话管用些,没有人比南风更清楚。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裴誉才重新将视线落回赵朔身上。
下一瞬,裴誉一抬脚,径直朝赵朔的屁股踹去。
“哎哟——我躲!”
赵朔身形灵巧,脚步轻转便侧身躲开,手中折扇哗啦一声完全撑开,只露出一双带笑的眼,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如何?子俨,我的身手可半点不比从前逊色罢?嘻嘻!”
身手……灵活……
起初,裴誉只是冷沉沉地盯着他。
可听完这句话,男人原先紧蹙的眉眼,竟一点点松缓开来,末了,还淡淡朝赵朔扬了扬唇角。
这抹笑意落在赵朔眼里,反倒让他后背一阵发毛,寒意乍起。
赵朔下意识往后急退数步,声音都磕巴起来,“子俨你……你这般笑又是想做什么?!”
裴誉此人不苟言笑,年纪轻轻便爱板着一张脸,赵朔记得他每回冲自己笑,都没有好事发生!
这一回更是笑得他毛骨悚然!
“你身手这般利落,今夜正好派上用场。”裴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赵朔却吓得当即躲到长廊的粗木柱后头,同他隔开足足一丈远,这才道:“我我我就知你没安好心!”
裴誉斜着眼睨向他。
赵朔坚定道:“我说了!我不去!说破天我也不陪你做这事!”
“倘若旁人知晓我堂堂鸿胪寺少卿,敢无视宵禁半夜去都察院偷敌国细作尸首,怕是整个上京的官员都要拿我当茶余饭后的笑柄!”
传出去不得叫人笑话啊!
“哦?你确定不去?”
裴誉慢悠悠开口,“那若是我同尊夫人提一嘴,你私下已然遣了媒人去外室家中纳吉,只等择日备下大礼便要抬你那妾室做平妻,不知尊夫人知晓后……你府中会是何种光景。”
须知如今的赵朔之所以频频缠着他,便是因为他那妻子娘家势力大,因着他娶平妻一事,一大家子人闹的他不敢回府,只能成日跟着旁人身后混,非不必要不敢归家。
一想到他家那母老虎几乎要吃人的模样,更莫提他那整日在府中磨刀的丈母娘,赵朔便两股战战,连忙朝裴誉双手合十道:
“别别别说了!我去!我去便是!”
他立刻从柱子后跳出来,苦着脸道:“不过……去归去,你得宽我三日。”
顶着裴誉的目光,赵朔硬着头皮道:“你又不是不知一月后北朔的使臣便要到上京了,即便不知那使臣究竟是何许人也,可我那鸿胪寺几日来也堆了一堆差事——”
“子俨,你让我陪你做那种事,也总要允我先将我自己的事料理妥当罢!”
裴誉本已决心今夜便行动,即便见到赵朔这般模样也依旧不曾动容。
然他转念一想,却想起方才下朝之时,他在都察院的眼线前来回禀的消息——
三日之后,比之今夜,确实是最稳妥的时机。
思及此处,裴誉便微微颔首,一口应下赵朔。
“也罢,三日之后,戌正之时,我在都察院正门的小巷中等你。”
都察院与大理寺,本就只隔区区一刑部,地界如此相近,是以此番查探,裴誉早已势在必得。
恰巧趁着这三日的空档,他亦可着手排请来工匠,抽尽荷池积水,查清宫宴当夜,那细作在水下遁走的真正去路。
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马车一路辚辚西行,渐渐远离上京繁华闹市。沿街的朱楼画栋消失在视野里,人烟愈发稀少,路面也从平整官道变成了碎石土路。
车轮碾过碎石,开始颠簸起来,行至最后,视野才豁然开阔。
沈清音掀起车帘一角,但见京郊连绵叠翠的青山铺展在天际,云影悠悠落于山脊。
直到彻底看不见远处的皇城,马车才缓缓减速,稳稳停在一朴实无华的府邸门前。
此处便是沈家老宅,远在京郊最偏静的山脚之下,四面依山,邻里无人。
环顾四周,离得最近的宅子,唯有定北王府一处。
即便沈老将军凭军功起家后,也依着老观念,非要将房子盖在老宅地基上。
青嬷嬷先行下车,随后伸出手,搀扶住沈清音下了车。
踏下车辕的那一刻,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山风扑面而来。
沈清音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曾经门庭若市、此时却是长满杂草的的庄严大院,呼吸一滞,又强行逼迫自己将视线移开。
再看向眼前正门牌匾上写着“沈府”二字的府邸,放眼望去,实在朴素得过分。
沈清音松开青嬷嬷的手,万分熟稔地迈入了门槛。
但见沈家不过区区三进小院,白墙黛瓦,木漆历经多年风雨,早已褪去色泽。
与裴府那般有着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恢宏阔宅,有着云泥之别。
整座沈家宅院拢在一起,占地尚且不及她与棠姐儿在裴府居住的悦白院一半大。
更莫说沈家的仆从寥寥无几,不过三四人,皆是做了许多年的老家仆,还没有她在悦白院的仆从多。
可偏偏在这样朴素的院落里,正庭天井中央,却立着一株数十年树龄的西府海棠。
此时正逢秋季,花期正好,满树繁花堆雪叠霞,粉白嫣红缀满枝桠,开得盛大又灿烂,花香漫遍整座庭院。
树下,还架着一木制秋千,无人摇晃时,秋千便随着穿堂风悠悠晃动,落英随着这晃动被摇下,落了满地。
守院的老管事本来正在廊下打瞌睡,忽然听见脚步声,他匆匆起身,待看清来人,瞬间是又惊又喜,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许久不见,老奴都快记不得您的模样了!”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为沈清音引路,一边脚步不停地朝院中扫地的仆人喊道:
“快些去药铺知会老夫人,就说大小姐回府了!”
沈清音没想到陈氏居然平日里都在药铺待着,心下略微有些讶异。
她被管事带着一路往前走,刚穿过垂花小门,尚未踏入正院,迎面便撞见了正要走出来的少年。
“琮郎?”沈清音脱口而出唤出幼弟的名字。
但见眼前的少年穿着再朴素不过的棉布圆领袍,许是这袍子穿久了,竟被洗得微微发白,衣摆边角处还打了一道补丁。
而沈琮身形早已抽长,个头高出沈清音整整一个头,却不知究竟是保留着年少时的习惯,还是因着衣袍短了一截的缘故,走起路来还是如过去那般垂着脑袋。
望见沈清音的一瞬,少年垂下的眼帘这才彻底掀开,眼底瞬间亮起光来。
沈琮加快脚步跑道沈清音面前,朝她唤了一声,“阿姐。”
沈清音心头一软,便管事摆了摆手,示意其自行去忙。
这才缓缓走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沈琮的肩头,柔声问道:
“你今日怎的在家?国子监今日无课业么?”
沈琮乖巧应道:“今日是八月十八,博士皆休沐,全院放假,我便回府温书了。”
沈清音搭在少年肩上的手微微一顿,竟不知时间竟过得这样快,都已八月十八了。
也不知朝廷与北朔议和一事,究竟如何了。
“阿姐?”沈琮见沈清音分了神,不由得出声叫了她一句。
沈清音这才如梦初醒,“……险些忘了问你,你在太学可还顺遂?”
她细细打量了一圈沈琮清瘦的身子,有些放心不下追问道:“可有人欺辱你、轻待你?”
国子监多勋贵子弟,昔年科举改制,规定即便是武考,也得考帖经与墨义。
是以沈璋只好入国子监学习了一月。
凌衡也因着想陪同沈璋的缘故,从国子学转入太学,在太学待了整整一月。
“没有的。”沈琮轻轻摇头。
“博士器重我,平日里多有提点,我在太学很好,请阿姐放宽心。”
国子监虽重家世门第,却终究以课业论高低。
沈琮自知家世不及旁人,便只能在课业上加倍苦读,次次稳居上等,是以至今无人敢轻辱他。
听闻此话,沈清音悬着的心彻底落定,眉眼舒展,颔首道:“那便好。”
语罢,她这才想起还有何事未做,转头对身后的青嬷嬷吩咐道:“你点几个仆从去马车上,将我带回的东西都搬下来罢。”
青嬷嬷方才还在想如何提醒自家夫人此事,眼下见沈清音自己想起来了,她不由得悄悄高兴起来,连忙应声退下。
不多时,青嬷嬷便带着两名仆从自门口马车处折返回来,三人手中皆提满了描金锦盒,紫檀木匣更是一箱一箱摞着,更莫说还有无数精贵的器皿与锦缎。
光是看着便知件件价值不菲。
沈琮站在一旁,眼看着那一堆东西越堆越高,几乎要堆满正厅,他唇瓣微微动了动,面上带上了几分不安。
“阿姐……”
待到家丁将物什尽数搬了下来,且放在正厅中妥当,他才压低声音,犹犹豫豫地开口。
“你带回这般多贵重的东西……若是叫姐夫那边晓得了,他会不会怪你?”
沈琮不是怕裴誉觉得他们沈家贪心太过,而是怕裴誉便他的阿姐发难。
沈清音闻言莞尔,却是没想那么多,伸手自然牵住沈琮的衣袖,带着他往西侧的书房走,轻声道:“不会的琮郎,你安心便是。”
“这些都是用我积攒的月钱买的,非是动用裴府私产。”
“况且你姐夫为人阔气,最是不看重金银俗物,不会计较这等小事。”
花钱大方、给钱爽快,沈清音想,这大抵是裴誉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姐弟二人缓步走出游廊,院中花香愈发清幽,沈清音环视四周,装作漫不经心道:
“对了,你二姐呢?怎的不见她身影?”
这话落下,沈琮方才送下去的神色再度紧张了起来。
“二姐……”他避开沈清音的目光,小声回道:“……我也不知她去往何处,只知她似乎一早便出了府。”
沈清音脚步微顿,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答案。
韦昌出事,是她亲自策划的。
便是借人牙子手中的落罪官眷之手,引导韦昌犯下错来,还叫那女子去都察院登鼓鸣冤,将此事闹大,只为叫箐娘断了嫁给韦昌的心思。
却不曾料到箐娘对韦昌的信任竟是这般深厚,以至于此事在上京无人不知的情况下,她竟还不死心地同韦昌搅在一处。
沈清音在心底轻轻叹出一口气,万般无奈与隐忧压在心底,面上却未曾显露半分。
她生怕叫沈琮看出什么端倪、从而在学业上分心。
沈府实在太小,没几步便走到了书房。
沈清音的目光扫过整间屋子,见此处四面白墙无饰且掉了许多块墙皮,靠墙立着几排旧木书架,屋内陈设简单,便是连桌椅都是沈家传了好几代的陈年旧物,仍然是记忆里的模样。
唯有正中这张书案稍显特别,是整块实木雕琢而成,边角刻着精致的兰草纹路,可以说是全屋唯一拿得出手的物件。
可即便如此,若拿去同裴誉那间宽敞明亮、藏书万卷、珍宝罗列的专属书房相比,依旧是相去甚远,连边角都不及。
更叫人心酸的是,这间书房还不是沈琮一人所有,而是沈家全家共用的。
说白了,也就是谁读书,这间书房便归谁用。
沈清音行至书架旁,但见其上堆得满满当当,书籍被分门别类。
最上层摆着箐娘过去爱看的情事话本,中层则整齐码着她少时上私塾时诵读的诗书杂记。
打开一看,纸页已然泛黄,她的字迹一如既往的丑陋,如爬虫一般。
最底下一层,却是立着一摞厚重的兵书。
时隔数年未见,可当沈清音的视线落在那摞兵书上的一瞬,鼻腔还是没来由地一酸,口中发涩。
明明人已去许久,可这些书卷却还是立在这里,封皮都已磨损,仿佛书的主人从未离开。
只此一瞬,沈清音忽然记起曾经她的兄长自己看兵书尚且不嫌烦,还非要拉着她一起看,是以他们兄妹在这间书房里拌了不少嘴、也打了不少架。
小时候,沈璋打她居多。长大后,沈璋有意向让,她也毫不客气地打的对方连声求饶,只道下回再也不敢。
确实是没有下回了。
沈琮极细心,一眼便察觉出她眼底骤然沉落的落寞。
他不动声色往前半步,微微侧身,恰好挡住了那一排兵书,不叫她再触景伤情。
沈清音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心下一暖,抬眼,朝沈琮轻轻笑了笑。
“我无事的,琮郎,不必顾我。”
话音落,她敛去眼底落寞,端正神色,转身面向身侧的少年。
“昨日,你让我回府,说你有要紧事同我说。现下无人,琮郎,你可以讲了。”
昨夜她辗转难眠,一直在想沈琮叫她回来究竟是所为何事。
她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在国子监受了欺辱须得她出面解决、抑或者是他发现母亲与箐娘又瞒着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亟待告知于她。
譬如三年前,琼林宴上,她被迫卷入那桩事,同裴誉绑在一起。
就算燕帝赐婚解围,可裴府接了圣旨却迟迟没有消息,她也根本不抱任何希望,觉得自己会凭借此事加入高门。
沈清音记得当初的她本想一死了之、再不济也是出家,伴着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可是她没想到,陈氏会拉着年纪尚小的箐娘去裴府门前哭诉,哭诉裴誉占了她的清白却不肯负责、哭诉整个裴府对不起她沈家满门忠烈。
不顾路人的指指点点和沿街所有不友善的目光,陈氏在裴家哭了整整三天三夜,那样大的嗓门都哭哑了。
最后令得梁宛柔不得不服软,怕惊动燕帝,只好咬牙切齿地将此事提上日程,她这才得以嫁给裴誉。
往事扑面而来,沈清音还来不及收敛好情绪,便见得沈琮的神色倏然间郑重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答话,而是转身快步走到门边,先是落栓锁死房门,又依次将四面木窗尽数推合,扣紧窗扣才罢休。
透入屋内的天光彻底被遮挡,书房光线一暗,周遭顷刻安静得落针可闻,便是连外头的风声都听不见。
幽暗中,沈清音不明就里地站在原地,眼皮跳了跳。
须知她的眼皮上一回如这般狂跳,还是棠姐儿落水前夕。
此刻,她又莫名害怕起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阿姐,莫怕。”
沈琮挪动脚步,自木柜中摸出一根存好的白蜡,将其置在案头烛台上,又插入灯芯将其引燃。
一点微弱烛火悠悠亮起,暖黄微光小小一簇,堪堪照亮方寸书案。
余下的大半间屋子,则依旧沉在暗色之中,显得气氛愈发隐秘。
做完这一切,沈琮才俯身,修长的指尖缓慢抚过书案底下那道极浅的细纹。
待到寻到一处极隐蔽的卡扣,他食指与中指并拢,微微插入其中,猛的一旋。
只听极轻的“咔嚓”一声细响——
原先平整的实木书案侧面,竟弹出了一方极深极大、且四四方方的暗格。
沈清音眸光微凝,眼底浮出真切的讶然。
这机关她再熟悉不过。
事实上这书桌便是她十五岁那年亲手选的原木,又亲手一刀一凿打磨雕琢出来的。
那时她因着凌衡从虔州带回的兰种兴奋至极,便在这案身刻满了大叶寒兰的纹路。
外人看来,只觉这张书案花纹精致,却无人知晓她悄悄在案底设了一处机关暗格,专门用起藏匿她与凌衡的书信。
即便那些书信后来都被她一把火烧了。
可这处极其隐蔽、机关极近巧思的暗格,直至今日还能算得上是她年少得意的成品之一。
只是……
只是当年知晓这暗格存在的,仅有沈璋与沈清箐二人。
沈琮比她小六岁,她雕琢这张书案时,他尚是懵懂小童,是以她从未同他提过此事。
竟没想到,他如今竟也知晓了。
似是看穿她眼底的惊疑,沈琮低声解释道:“是二姐告诉我的。”
沈清音恍然,沈琮不再多言,又将手探入暗格。
在沈清音的注视下,他从中捧出一卷巨大的画轴。
那画卷尺寸骇人,且知寻常挂画不过数尺,可这一卷竟高逾一人,抱在怀中沉甸甸的。
又以紫绸封边,一看便知绝非凡物。
沈清音望着那卷偌大画轴,眼皮登时跳的更欢,便是连心跳也急促了起来。
她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
沈琮看向沈清音,表情庄重,“阿姐,不若我为你打开看看?”
不等沈清音回答,沈琮已然抬手,利落解开系缚画轴的紫色丝绦。
巨大的画卷顺势而下,顺着宽大的书案一路铺展。
越过案沿,垂落台阶,又顺着台阶铺开。
待到彻底展开,这画卷竟是几乎要占满半间书房的地面。
烛火摇曳,微光落于画纸之上。
沈清音定睛一看,待到看清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彻底僵住。
这一刻,方圆几里,她只听得到自己如鼓点般沉重密集的心跳。
第40章 画的真相(修)
画上之人,赫然是她。
且是年少时的她。
彼时少女满头青丝松松挽着,大红色襦裙松垮落在石阶上。身后的海棠树繁枝遮天,细碎金斑落满她肩头。
她屈着膝,唇角弯起甜软的笑,狐狸眼中漾着浅浅柔光,其中盛满毫不遮掩的爱意,一只手掌撑在膝头稳住身子,另一只手却往前远远伸着,朝着画外遥遥递出。
整幅画的笔触虽说不如裴誉那般画技绝顶,却是极尽细腻传神。
像方才不慎踉跄险些跌坐的人,见着心上人赶来,匆忙记录下来的一刻。
可画卷偏偏是未完成的。
笔墨停在她的裙摆末端,堪堪勾勒出裙裾随风微动的弧度,下方空空如也,显然是一幅半成之画。
巨大的画卷铺陈眼底,视觉冲击力极强。
沈清音久久失神,瞳孔微震着,她怔怔看着画中年少的自己,整个人完全在呆立原地。
烛火微微跳跃,映得她眼底光影愈发晃动,心跳也愈发错乱。
“琮郎……”
良久,她才怔然道:“这幅画你从哪里来的。”
作画之人是谁,无需多言。
只是三年前,燕帝便已下旨查抄定北王府,便是里头的百年老树都被掘了,不可能还有如这张画一样的漏网之鱼。
沈琮静静看着她,答道:“阿姐,这幅画,是我从太学博士那里偷回来的。”
迎着沈清音满脸的震惊,他道:“我拜入太学那日,母亲担心我受欺负,便在清风楼设宴款待博士们,还给他们各自拿了一壶酒,权当做拜师礼。”
“只是未曾想其中有一名教授丹青的秦夫子,醉后一直在悄悄同我夸他的得意门生是姐夫,还有旃檀哥,他还同我说,昔年,旃檀哥尚在太学求学之时,曾亲手作下此画……”
“那夫子惜画惜才,后来旃檀哥出事,上京几乎抹除了他所有痕迹,便是连国子监中关于他的一切记录也被尽数销毁。”
“旁人对定北王府避之不及,争相切割干系,唯独这位秦夫子,他顶着株连满门的死罪,将这幅画带回去私藏多年,从未示人。”
“于是当夜,我主动提出送醉酒的夫子归家,然后……我便将这幅画偷了出来。”
沈琮攥紧拳头,十分难为情道:“阿姐,你莫要骂我,我晓得偷东西是不好的,我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有些哽咽。
“我只是想着无论如何,即便阿姐将那段过往都给丢干净忘干净了,这幅画都该让阿姐亲眼见一次哪怕只是一眼。”
“一眼也好。”
沈琮忘不了过去阿姐同那人在一起时是何其的笑靥如花,也忽略不了如今脸上丝毫不见笑意、像是失了灵魂一般的女人。
书房之内,寂静无声。
沈清音依旧陷在巨大的震撼之中。
恍惚间,她看清了画上之人的眉眼。
也看清了那人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
她忽的记起,曾几何时,她也是天真活泼的性子。
只此一刻,她对那人的想念,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所以,阿姐——”
沈琮问她:“这幅画,你也要如同三年前那般,将其烧了吗?”
“还是将其带回裴府,藏好,只要莫叫姐夫发现,那便当作留个念想也好。”
……
从书房出来后,沈清音独自走到院中海棠树下那架秋千旁,但见四下无人,她这才放心坐下。
午间日头正晒,好在有微风相伴,这才不至于太过燥热。
沈清音没刻意用力,只任由秋千随风一下一下慢悠悠晃着。
许是昨夜未曾安睡,许是归家心底踏实,她感觉到困意渐渐漫了上来,就这么睡了过去。
梦里的场景似乎是在一切事情都没发生之前,也是这棵老海棠。
她、沈璋、箐娘、禹娘、纾娘,还有凌衡,几人挤在沈家这小小的庭院里,玩蒙眼捉人的游戏。
沈清音记得这回轮到她被用布条蒙住眼去追人,只是每回快要抓到的时候,他们却都灵活地躲开了。
她气急,闹脾气说不玩了。
却没料到在扯下布条的那一刻,竟会有一人将自己的衣袍送进她手中,对她道:
“音娘莫恼,我给你抓。”
沈清音抬眼,但见身着紫袍的少年正笑眯眯站在自己身前。
起哄声顿时落满整个小院。
沈清音还记得自己当时红着脸别开视线,却见到不远处,父亲正含笑看着自己。
原来她如今最是奢求的、可望不可即的东西。
在一开始就得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花瓣掠过眉骨,沈清音倏然醒转。
梦中的欢声笑语似乎在海耳边,她下意识抬手,指尖摊开的瞬间,一片粉白的海棠花瓣恰好从枝头飘落,稳稳落在她掌心。
“夫人。”
青嬷嬷自家夫人终是醒了,连忙上前,压低声音提醒道:
“现下已是未时了,您还要去一趟咏絮书苑呢。再耽搁些时辰,怕是赶不上回裴府用晚膳了。”
若是真赶不上,叫老夫人知晓也就罢了,左不过挨上一顿骂。
可若是大公子回府见夫人不在,往后夫人再想归宁,怕是就没今日这般顺遂了。
不用青嬷嬷说,沈清音也晓得这个道理。
她拢了拢掌心的花瓣,颔首“嗯”了一声。
她旋即从秋千上起身,拍去衣摆沾染的树叶和花瓣,慢悠悠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沈家院落本就狭小,长廊短短,几步便要穿院而过。
却不曾想刚转过月洞门,她便遇到了才归家的沈清箐。
不比沈琮那般朴素,沈清箐的新衣精致极了,发髻也梳得利落,活像是哪家高门贵女。
她乍然看见长廊尽头的沈清音,整个人猛地顿住,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阿姐……”
愣了片刻,她才快步上前,试探道:“你怎的突然回来了?”
沈清音步履未停,淡淡抬眸,擦过胞妹肩膀道:“这话稀奇,我自己的家,我回来不得?”
一句话堵得沈清箐瞬间语塞。
她指尖攥了攥衣袖,垂下眼眸,嘴唇动了动,半晌,到底还是朝沈清音追了上去,却是憋半天只憋出一个字。
“我……”
“箐娘,劳烦不要挡路。”
沈清音无心与她周旋,她刚从书房出来不久,又才睡了一觉,此刻心绪倦怠的很,懒得掰扯箐娘那些心思。
她错开脚步,打算径直绕过沈清箐出门。
可沈清箐却再度追了上来,拦在她身侧,倔强道:“阿姐,我晓得你是在因为韦昌的事同我置气,可我已经长大了,我分得清是非对错!我有资格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沈清音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是啊,你自己负责便是,又没人拦着你。我既不是你爹,也不是你娘,哪里敢管你的人生。”
这话阴阳怪气,戳得沈清箐的脸颊红白交加,难堪极了。
却偏偏是她自己说的,的确怪不到沈清音头上,且正是因为上一回她说了这话,姐妹二人才不欢而散。
纠缠间,两人已走到沈府门口。
门外停着的马车是裴府的,也是沈清音独拥的,虽比不上裴誉的那辆华贵,却也称得上是精致。
此刻静静泊在沈家正门之外,放眼望去与周遭的朴素格格不入,贵气的有些刺眼。
沈清箐看着那辆马车,积压许久的不甘再度涌上了来,她死死攥紧掌心,终是忍不住道:
“阿姐,我只是想嫁一户有钱的人家、想过得好一点,我到底有什么错?你为什么非要揪着韦昌的过往不放?”
“箐娘,是我揪着他的过往不放么?”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压下疲惫,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着。
“还是说他的底子本就不堪入目?整个上京都晓得他的名声有多差!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老话从不会骗人。说直白点儿,便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如今对你温柔体贴,看着完美极了,却不过是未曾得手的新鲜劲儿。你真以为你是那个能让他浪子回头的例外?等你往后真嫁过去,等那韦昌对你褪去新鲜感,他的劣性定然会暴露,到时候你再想脱身,便没那般简单了。”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周家二郎品行端正、性情温厚,家风也清正极了,名声还好,你偏偏看不上。我实在不懂你为何非要一头扎进烂泥里——”
“名声好又有何用!”
沈清箐骤然出声打断她,冷笑道:“阿姐,你不必拿这些大道理压我,也不必如昨夜在你们裴家团圆宴上那般对我甩脸色,摆你的主母架子!你那点心思我全都懂!不过就是不想我嫁的比你好罢了!”
她忘不了三年前被母亲扯着去裴府为沈清音争取裴家婚事时的难堪。
也忘不了那日之后,她被私塾同窗们讥笑讽刺、被上京贵女们集体排挤在外的处境。
“过去,你挑了鼎鼎有名的定北王世子,可最后人家叛国了!后来你又挑了个名声好家世也顶尖的姐夫,看上去风光极了体面极了!可那又如何呢?”
“姐夫自持了几年?现如今还不是日日流连长乐坊!在外头逍遥快活!”
“你呢?你过得又有多顺遂?你又真的管得住他吗!”
……
马车刚爬上山,轮轴还未彻底停稳,马匹前便忽然拦过来一道人影。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车轻轻一晃,恰巧躲开那女子,这才不至于撞到她。
沈清音本来在阖目养神,被这动静猛的一惊醒,心底微疑,当即掀开窗帘。
但见马车已然停定,罗禹正双手扒着她的马车窗户,将脑袋凑了上来,笑得灿烂极了。
可沈清音同她一道长大,几乎是瞬间便看清对方那双透亮的眸子有着些许飘忽不定,似乎是心虚所至。
罗禹抬手,朝挚友轻轻招了招。
“嘿嘿,音娘。”
她声音中夹杂着一点刻意装出来的自在。
沈清音顺势踩着脚凳下车,落地才察觉周遭景致不对。
这里根本不是咏絮书苑门口。
书苑挨着月老庙,到底还要往里拐几步小径,眼下,她分明正站在月老庙的正大门前。
她望着一脸无事发生的罗禹,“你在这里堵我作甚?”
罗禹想走路,她还懒得走呢。
不等罗禹回答,沈清音又回过头,看向正要下车的青嬷嬷,对其吩咐道:
“你先下山罢,去药铺我母亲知会一声,同她说我已赶回裴府了,不必急着回来见我。你办完事后,再来此处接我便可。”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顺带再帮我取两瓶温经膏带回来。”
不知是否她心理因素作祟,近来每回同裴誉行了那事过后,她总要抹上大半罐才不会觉得痒。
青嬷嬷连忙应声,转身重新登上马车,车夫又驱着车缓缓离去。
待马车彻底走远,庙门前只剩她与罗禹两人,罗禹才凑上前来,又嘿嘿干笑两声,挽住沈清音的胳膊就往庙里拽。
“不错不错,到底是听进我的话了。”
她过去也去过沈氏药铺,那温经膏的妙用她心知肚明。
想来定然是音娘听了那日她的建议,这才用药防住脏男人的。
世道不公,男子可以寻花问柳,遭殃的却是女子,所以这样想来音娘用这药膏也无可厚非。
只要瞒住效用,不让裴誉察觉便是了。
只是——
罗禹一想到裴誉那副几乎都是用鼻孔和下巴看人的高傲姿态。
竟然莫名有些好奇他晓得那温经膏效用后会是怎样一副情形。
那样高傲的人,发觉自己被人嫌弃,定然很是有趣罢。
“禹娘!别岔开话!”
沈清音被她不由分说拽着跨过月老庙门槛,满心疑惑,顿住脚步不愿再往里走。
“竹苓已然提前带话说我要来书苑寻你,你却在此特意拦我,还拉我进月老庙,你究竟要做什么?”
她上一回踏入这月老庙,还是同凌衡一道来的。
此处于她而言,也是一处伤心之地,在她心里早就同那些书信一道,被一把火烧干净了。
“还能做什么呀!”
罗禹眼珠飞快转了一圈,小脸一垮,晃着她的胳膊顺势撒起娇来。
“你传信叫我陪你去都察院偷尸体,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胆子就小。我这不寻思着进庙拜拜神仙,求个心安,总归壮壮胆子嘛~”
沈清音闻言一怔,随即无奈扶额,浅浅笑出声来。
“你来月老庙求心安?”
月老庙不是保佑有情人白头偕老的么。
当然,沈清音现在对这庙的灵验程度存疑。
她道:“再者,禹娘,我书信里头明明约的是咱们今夜动身,你这会儿才来拜,不觉得太晚了些么?”
“音娘,你不懂!”
罗禹立刻辩驳,一脸认真道:“神仙神通广大,月老管姻缘也管万事顺遂,求什么都灵验!”
她说着,又晃了晃沈清音的手臂,压低声音正色道:
“况且我早就让我在都察院的耳目打探清楚了!咱们今夜动身实在莽撞了些!三日后才是绝佳时机!”
沈清音微微讶异,没想到罗禹这些年来居然神通广大至此,便是连都察院都有她的耳目。
那纾娘呢?
禹娘寻到了么?
不等沈清音问出话,罗禹又道:“须知再过一月,便是重阳秋猎,陛下要带皇室成员和大臣们去皇家猎场,届时保不准还有北朔使臣前来一同参加,上京各处人手调动极乱,那些个金吾卫全被抽调去整训巡防了,更莫说还有一部分分去捉拿细作了。”
“是以如今,上头便只能将都察院的看守兵卒借调去操练,三日后,咱们恰巧能赶上他们换班,守备最是松懈。”
沈清音闻言垂眸,沉吟片刻后,到底是犹豫道:“可眼下虽是入秋,暑气却未彻底散尽,我忧心那尸体再放下去更要要腐坏发臭。”
诚然她胆大不怕腐尸,却也忧心那尸体坏了人皮面具却好好的,不等她去将其偷来,都察院的看守便自己发现端倪了。
到时候张承平发现不是自己的学生,才不会再管,这尸首定然要落到裴誉手中。
这话一出,罗禹瞬间脸色发青,“不不不、不会臭的!”
她害怕的磕磕绊绊道:“我耳目特意提了,张承平待这名学生极好,特意在停尸处给她搭了一间冰室,就等着大理寺放弃勘验结案归档,再悄悄将尸首私自带出去下葬,是以必须要保证尸首绝对完好不会腐坏!”
听到这话,沈清音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她缓缓点头道:“好。那就定在三日后,三日后戌正,我在都察院后巷等你。”
“禹娘,你放心,我也做了准备,这三日我会雕好两只暗器,若是届时有人发现,想阻拦咱们,咱们也能成功脱身。”
只是目前来看,这暗器威力似乎有些大,杀几个人是不成问题的。
可沈清音只想放倒对方,不想伤人,是以还在改良。
罗禹看着她笃定的面容,忍不住发问道:“音娘,我实在想不通,不过是那名细作当初莫名放了你一马,你真就只为了这点小事,便愿意铤而走险将他偷来替他下葬?”
“谁说我是为了那件事。”
沈清音早就清楚那细作定然是凌衡的人,这才在看到她玉佩的第一眼将她放了。
不过,这还不是她行动的唯一理由。
须知那张承平宁肯晚节不保,却也要背负私藏叛尸的罪名,拼死护住这具尸首,不肯移交大理寺仵作勘验。
其中必然是藏着天大的秘密。
而裴誉步步紧逼,不惜几次三番入宫寻燕帝施压、执意要对那尸身追索到底,定也是看出了尸身的不对劲。
须知画皮索命一案由他经手堪破,他定然比谁都清楚其中猫腻。
所以,她必须抢先一步,赶在裴誉之前拿到尸身。
不论朝廷与北朔的和谈能不能成,她也不能叫凌衡暴露在宫宴那夜的身份。
若是不能回来,她便要他不能再罪加一等。
若是能回来,她便要他清清白白地回来。
见她久久沉默不语,罗禹终是品到了细微的含义。
“音娘……难不成那名细作,是他的人?”
“他”指的自然是凌衡。
沈清音“嗯”了一声。
罗禹这才意识到友人为何执意这般,却又急着追问道:“可你就算将那尸首偷出来也无处安放啊!总不能悄悄运回裴府罢!”
先不说裴府有没有地方放尸体,便是说裴府里有整个上京最敏锐最危险的男人。
且裴誉其人,六亲不认,便是他父亲裴端也被他上折子参过。
故而音娘一旦败露,便是滔天大祸。
“谁说没有地方放?”
沈清音抬眸看向罗禹。
“我记得你书苑里似乎就有一间密室,暂且先寄放在你那里,可行?”
“不行!绝对不行!我那密室里可还藏着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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